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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創】長篇歷史小說《只有青山不改》(連載)

    發布者: 筆似青鋒 | 發布時間: 2017-8-15 11:41| 查看數: 20684| 評論數: 116|帖子模式

    本帖最后由 筆似青鋒 于 2017-8-15 12:05 編輯

    長篇歷史小說《只有青山不改》故事梗概:


        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壞人?你可曾見過一個貪官,竟然成為一個烈士?一個奸佞,倒變成了一個忠臣?一群漢奸反而變成義士?真實的歷史就是這么奇怪! 本書以明清交替時期真實的重大歷史事件為主線,通過對歷史人物朱大典、馬士英及金聲桓、王得仁、李成棟等人的刻畫描寫,依據真實史料深刻揭示出人性善惡的兩面性和復雜性。全書貫穿一個主題:善惡之行在自身,善惡之名在人口。人性復雜多變,難以改變的只有巍巍青山。
        小說開篇就從大明王朝開國皇帝朱元璋登基前所得一夢展開,朱元璋在夢中得一老僧語:
        萬事到頭總是空,善惡虧盈殊不同,寰宇只見川難改,天命有始必有終。
        而后朱元璋登基之日又得一詩:
        爺孫十幾坐朝堂,不出三百是吉祥,日月落罷清風起,哪有江山萬年長?
        于是小說圍繞這兩詩展開了兩百多年后的畫卷:歷史人物紛紛登場,金戈鐵馬,血雨腥風,人性善惡展露無遺。
        公元1645年(清順治二年)年初,南明河南總兵許定國,在河南睢州設計誘殺了南明江北四鎮之一的統兵大帥高杰,釀成震驚朝野的“睢州之變”,而后許定國降清,從而使得南明的北面門戶洞開,清軍順勢南下。揚州督師史可法苦守揚州,最后城破殉國。
        南明皇帝朱由崧聞得揚州失陷,肝膽俱寒,慌忙出逃蕪湖,使得南明都城南京不戰而降,自己也被清軍在蕪湖擒獲。
        高杰的部將李成棟在清軍的重圍下,無奈只得率部降清。降清后的李成棟充當清軍走狗,積極參與鎮壓明朝的反清義師,制造了慘絕人寰的“嘉定三屠”,隨后隨清軍過錢塘,破紹興,兵圍金華。
        金華明朝守軍統帥朱大典原本大貪官一個,但面對清軍的招降,卻率眾死守金華,先后擊敗清軍數次,給清軍以極大殺傷,但最終在固守城池二十余日后,還是被清軍攻破,朱大典舉家自*焚殉國。
        金華失陷之日,朱大典知道末日將到,于是在清軍攻城之前,令家人朱寶率孫兒朱靖離城出走。朱寶和朱大典的小妾有著私情,但朱寶仍冒死護著朱靖,被李成棟查獲之時,朱寶破口大罵李成棟,李成棟不愿傷及無辜,冒風險放走了朱寶和朱靖等人。隨后攻進城后,又冒著生命危險親臨朱大典府中告知朱靖已被放走的消息。
        攻占金華后,李成棟又率部隨清軍攻往福建、廣東、廣西,摧城拔寨,攻無不克,先后擒獲南明紹武帝朱聿鐭及剿滅陳子壯、陳邦彥、張家玉等反清義師。
        但是清廷對建有大功的李成棟并不十分信任,打下廣東后,清廷將李成棟原本寄予厚望的兩廣總督一職授予了李成棟部的監軍,幾乎沒有立下多少功勞的入旗漢人佟養甲,而李成棟僅僅得到兩廣提督之職,而這引起了李成棟的極大不滿。
       
      王得仁原本李自成的部將,為人豪爽且十分忠于李自成。但不幸在咸寧一小鎮被清軍合圍,萬般無奈之下降于清軍。降清后隨左夢庚部將金聲桓攻打江西。其間知道同為大順軍將領的王體中謀害了王得仁的上司和朋友白旺將軍,于是和金聲桓聯手設計除掉了王體中,隨后又在攻打江西各地,特別是在攻打贛州的一仗中建立奇功。可是清廷并沒有按功行賞,加之清廷派往江西的巡撫章于天和巡按董學成屢屢刁難勒索王得仁及其手下將領,最后使得王得仁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怒殺董學成并說服金聲桓殺死章于天等清廷派來的官員,在南昌舉兵反清。
      金聲桓王得仁起義后,當時形勢一片大好,許多地方的士民紛紛起事響應,王得仁率軍北攻,一路連克德安、九江、彭澤,直搗安慶城下,直接威脅到重鎮南京的安危。東進的大軍也連下黃梅、廣濟、黃州,兵峰直指重鎮武昌。原本在孔有德所率清軍的緊逼攻打下失城陷地的南明湖南督師何騰蛟也趁機光復了廣西和湖南大部分地區。
      可就在這大好形勢下,坐鎮南昌的金聲桓卻聽信了幕僚黃人龍的建議,將正順風順水的王得仁大軍調回南攻贛州,從而使得滿清朝廷騰出了寶貴時間調兵遣將。
      原本就對清廷十分不滿而身在廣東的李成棟,見各地紛紛舉起反清義旗,于是也在廣東發難,響應金聲桓王得仁。
      清廷攝政王多爾袞見各地紛紛起義,于是派出大將軍譚泰率何洛會等將領率軍急援南京,出乎意料的是,此時安慶已撤圍,南京無恙。于是率軍攻進江西,王得仁的部將冷允登,貢鰲先后壯烈戰死。此時金聲桓和王得仁只得倉促撤圍贛州,北上抵御譚泰的清軍。在王得仁的指揮下,金聲桓王得仁所率的明軍和清軍大戰于德安,在大量殺傷清軍的情勢下,最后退入南昌城內固守待援。
      此時只有湖南的何騰蛟所部明軍能救南昌。當時原本攻打湖南的孔有德已率清軍主力北返以保武昌,何騰蛟已沒有什么壓力,如果何騰蛟這時派出主力夾擊譚泰,至少能救出金聲桓和王得仁,說不定還能消滅譚泰這股清軍,從而使得抗清形勢急轉。可是忠貫日月的大忠臣何騰蛟確是一副小肚雞腸,他見金聲桓的爵位被南明最后一個皇帝朱由榔封為了國公,竟然后來居上高于自己的爵位,于是推三阻四,以種種理由不發兵救援而只在廣西湖南擴充自己的地盤,從而喪失了解救南昌的機會。
      遠在廣東的李成棟倒是有著大局觀念,在永歷皇帝朱由榔的命令下,李成棟率軍馳援南昌。可是廣東和南昌之間的贛州在清軍的占領下,而贛州又是繞不開的必經之路,于是李成棟寄希望于贛州的一員守將高進庫。這高進庫原本也在高杰部下,和李成棟交情不錯。但令李成棟沒有料到的是,這昔日的朋友在收到李成棟招降的書信后,卻設局做套詐降,讓李成棟損失慘重,數員大將殞命沙場,死傷數萬之眾,只得敗回廣東。
      金聲桓王得仁在苦守南昌半年之后,城中已是糧草盡絕,人相食的慘劇也隨之大量發生,軍心也是動搖。無奈之下,金聲桓王得仁只得冒死突圍,可是在強悍的清軍面前,只是徒然死傷大量人馬。突圍失敗幾天后,清軍大舉攻城,已成餓殍的守軍無力抵抗,被清軍攻入南昌,金聲桓跳水自殺,王得仁受傷被俘,最后被凌遲處死。
      南昌城破之前,李成棟嘗試做最后的努力,再次率軍攻打贛州,以期救援南昌,但南昌已被攻克的消息他們還不知道。進軍途中,譚泰已派出清軍主力南下,贛州的清軍也殺出城來,幾路人馬將李成棟的人馬包圍了起來。李成棟經過慘烈拼殺,受傷后退入孤城信豐。
      第二天,李成棟兵分兩路突圍,部將陳甲為引開清軍主力,首先殺出城門,最后全部戰死。李成棟隨后殺出東門,清軍纏斗不舍,李成棟邊戰邊走,最后躍馬馳入桃江,但追至的清軍箭如雨下,李成棟的謀士孟文全和部將熊喜先后身中數箭,就在命在旦夕之際,李成棟將孟文全和熊喜用身體頂上了自己的坐騎青驄馬,而自己則被滔滔江水吞沒了。
      李成棟死后三年,孟文全和熊喜來到了信豐小城,他們是借清明之際來吊唁李成棟的。在城中,他們遇見了淪為乞丐的朱寶一家人,這朱寶也是來吊唁恩人李成棟的。在桃江邊,朱寶讓朱大典的孫子朱靖給恩人李成棟叩頭,孟文全也哀哭痛悼自己的摯友李成棟。悼念罷,已成為道人的孟文全和朱寶一家人道別后,率著熊喜,敲著漁鼓,唱著楊慎的《西江月》消失在蒙蒙細雨之中。
      楊慎的《西江月》:
      天上烏飛兔走,人間古往今來。沉吟屈指數英才,多少是非成敗。
      富貴歌樓舞榭,凄涼廢冢荒臺。萬般回首化塵埃,只有青山不改。


    (全書共一百一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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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筆似青鋒 發表于 2017-8-15 11:47:56
    人物簡介


        1、李成棟,高杰部將。降清后任總兵、松江提督,制造了慘絕人寰的“嘉定三屠”。后隨貝勒博洛征浙江,攻金華,戰福建,掃蕩廣東廣西,曾擒獲南明紹武帝朱聿鐭,在東征西討中為滿清朝廷建下了大功。但因其感覺沒有得到應有的賞賜和封爵而對清廷心生不滿。金聲桓王得仁在南昌舉兵反清后,李成棟在廣東起兵相應。豎起反清大旗的李成棟和清軍數次激戰,最后兵敗,溺死在贛州信豐的桃江中。

      2、金聲桓,原左良玉部將,后隨左良玉之子左夢庚降清,降清后率軍攻占江西。其間和手下、原李自成大順軍的王得仁結為兄弟。后因自己及王得仁屢屢被清廷所派來的巡撫章于天等官員敲詐,萬般無奈之下隨王得仁反清。反清后一度使反清烽火成燎原之勢,可惜聽信他人讒言,將東進之軍調回,從而使得形勢急轉,只得退入南昌苦守。苦守半年后南昌被清軍攻破,不屈投水而亡。

      3、王得仁,原大順軍李自成部下。降清后隨金聲桓征戰江西,屢建奇功。但因清廷并未按功行賞而引起了王得仁的不滿。隨后又屢遭巡撫章于天和巡按董學成的刁難和勒索,大怒之下,王得仁怒殺董學成,隨后連逼帶勸說服金聲桓舉起了反清大旗。起事后率軍北攻東進,連克德安、九江、彭澤、湖口等重鎮,兵圍安慶,危及清朝重鎮南京。可惜大好之時接金聲桓退軍之令,從而將大好形勢付之東流。撤軍后王得仁率軍與清軍大戰于德安等地,給清軍以極大殺傷,最后退入南昌固守。南昌城破時受傷被俘,最后被清軍凌遲處死。

      4、朱大典,南明隆武帝朱聿鍵閣臣,金華守軍主帥。朱大典在崇禎時即是督師大員,掌管數省軍務。吳三桂和清朝的定南王孔有德都曾是他的部將。這朱大典原本貪官一個,在督師任上曾賣官鬻爵貪污軍餉而被崇禎皇帝革職遣鄉。清軍南下時朱大典組織義師抗清,在清軍兵圍金華之際,面對清廷許下的高官厚祿不為所動,最后在堅守金華二十余日后,城破時舉家自*焚殉國。

      5、馬士英,南明弘光朝首輔。當朝時操縱朝綱,結伙營私,排除異己。在左良玉興“清君側”之師時,調黃得功大軍西移抗擊左良玉從而使南明的北門洞開,使得清軍順利南下,造成了揚州失守,南京投降和弘光帝朱由崧在蕪湖被清軍俘獲的結果。但馬士英在清軍兵過錢塘之時,卻不是隨著方國安等投降,而是不屈不饒的抗清,最后在寺院被清軍俘獲,寧死不屈,最后慘遭剝皮之刑而死。

      6、何騰蛟,南明的督師大員。曾先后效忠隆武帝朱聿鍵和永歷帝朱由榔。何騰蛟面對清軍的步步緊逼也是盡力抗擊,可謂忠貫日月。可是他沒有大局觀念卻有著一副小肚雞腸。在金聲桓、王得仁被圍于南昌之時,面對金聲桓的求援書信,他不發一兵一卒相救而只是乘機在湖南、廣西擴充自己的地盤,從而錯過了圍殲清軍的大好時機,自己也被清軍擒獲殉國。

      7、張獻忠,農民起義軍領袖,大西國皇帝。最后在滿清肅親王豪格的大軍圍剿下,于四川的西充鳳凰山戰死。

      8、牛鳳梧,李成棟部將,在第一次征討贛州之戰中戰死。

      9、楊季賢,李成棟部將,在第一次征討贛州之戰中戰死。

      10、徐元吉,李成棟部將,在第二次征討贛州之戰中戰死。

      11、陳甲,李成棟部將,在信豐突圍戰中戰死。

      12、孟文全,李成棟的謀士,李成棟失敗后歸隱山林做了道士。

      13、湯進,王得仁部將,南昌城破時陣亡。

      14、呂信才,王得仁部將,南昌城破時陣亡。

      15、多爾袞,滿清攝政王。

      16、多鐸,滿清豫親王,清大將軍。

      17、豪格,滿清肅親王,清大將軍。

      18、孔有德,滿清恭順王,后封定南王。

      19、譚泰,滿清征南大將軍,剿滅金聲桓、王得仁和李成棟的清軍主帥。

      20、佟養甲,入旗遼人,清廷派往李成棟部的監軍,后官至滿清的兩廣總督之職,李成棟反清起事時,無奈隨同起事,后勾結清軍事發被李元胤所殺。

      21、李元胤,李成棟養子,李成棟的親兵總管。李成棟死后被清軍所圍,兵敗自殺。

      22、朱由崧,南明弘光帝,即位前為福王,南京投降前逃往蕪湖,后被清軍擒獲,押送北京后被殺。

      23、朱聿鍵,南明隆武帝,即位前為唐王清軍攻破福建后,逃往汀州,被清軍即將俘獲時自殺。

      24、朱聿鐭,南明紹武帝,即位前為唐王(頂朱聿鍵的唐王封爵,為朱聿鍵的弟弟)。清軍攻破廣州時被俘,后絕食自殺。

      25、朱由榔,南明最后一個皇帝(永歷帝),即位前為桂王。金聲桓、王得仁、李成棟反清起義時在位。金聲桓、王得仁、李成棟反清失敗后,繼續抵抗清軍十幾年,公元一六六二年,逃至緬甸的朱由榔被緬甸國王莽白獻給追剿至云南的吳三桂,被吳三桂在昆明的篦子坡用弓弦勒死。

      26、鄭芝龍,海匪,隆武帝的國公,掌握軍政大權,后勾結清軍攻破福建,降清后被清軍押送北京軟禁,多年后處死。

      27、朱寶,朱大典的家仆,與朱大典的小妾有私情。金華城破在即之時,朱大典將唯一的孫子托付于他帶出金華,被李成棟查獲。朱寶冒死護朱大典的孫兒朱靖,大罵李成棟。李成棟最后將其放走。李成棟死后,朱寶帶朱靖千里趕往信豐桃江吊唁。

    筆似青鋒 發表于 2017-8-15 11:54:40
    本帖最后由 筆似青鋒 于 2017-8-21 09:31 編輯

    序   言



      吾常讀史而思,所思乃那善惡之事。史上那人物有的偉大,有的宵小,也有的忠奸難辨,善惡難分,不是一個好或壞就能定之。如明清之交的人物朱大典、馬士英,那朱大典在崇禎時即是督師大員,掌管數省軍務,卻因貪賄遭劾,被皇上下旨將其革職候審。清軍南下之時,若朱大典想享清福,自然是有好日子過,但朱大典爰舉義旗,率義師與清軍周旋于浙西一帶,最后兵敗自*焚,慨然就義。一個貪官,竟然成為一個烈士;那馬士英更是離奇古怪,弘光朝時霸據朝綱,呼朋喚黨,結伙營私,其所為為天下人所不齒。然在許多有著賢名的道德大家紛紛蓄辮降清之際,卻孤奮不已,屢敗屢戰,直至為敵所擒,剝皮充草。一個奸佞,倒變成了一個忠臣。更有那李成棟、金聲桓、王得仁,降清后為清廷厲犬,摧城拔寨,攻無不克。誰料想會倒轉槍頭,豎起反清大旗,由漢奸變成義士?
      吾常想,二十年前若寫之,恐難盡其事;十年前寫之,恐難盡其情;而現今則深悟到:善惡之行在自身,善惡之名在人口,故提筆寫那人之善惡。想那人性復雜多變,至死方會落幕各種表演,因而將所寫借名楊慎所作詞中的一句:只有青山不改。

                                                                        作者

      
    (長篇歷史小說)只有青山不改



      
    引   子




      元至正二十六年,吳王朱元璋的大軍包圍了其最后一個勁敵張士誠的都城平江。
      那朱元璋對攻下平江倒沒有什么可擔憂的,因為當下平江已是一座孤城,在外無救兵,內乏糧草的情況下,拿下這座城池只是早晚之事。但眼下,有一事卻令朱元璋睡不安寢。
      自從派出廖永忠前往滁州迎駕小明王后,朱元璋一直在擔心和不安,想著徐達、李善長等一班幕僚和將領執意要擁戴自己取小明王而代之,自己是既想就此登上大寶,又怕落下莽操之輩篡位的罵名。“就看這廖永忠能否將事辦得妥當。但愿他能領悟寡人之意。”朱元璋想著這廖永忠也是極力主張廢掉小明王的,于是就故意派他前往迎駕,朱元璋隱約地感到那廖永忠會弄出事端。
      “殿下,眼下已是三鼓時分,該歇息了。”值守的太監郭毅成見朱元璋不停地打著哈欠,于是在一旁小聲地提醒道。
      “寡人實實地是有些倦了。”朱元璋放下正在看的軍報,站起身來,走向了置于后室的臥榻,臨睡下時,還對郭毅成吩咐了一聲:
      “若有皇上消息,爾定要即刻告知。”
      那朱元璋睡下不久,忽聞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還未等朱元璋翻身坐起,幾個人就徑直地闖進門來,定眼細看,原來是小明王和廖永忠,后面還跟著一個老僧。
      朱元璋見是皇上駕到,趕緊翻身下床跪拜道:
      “臣朱元璋不知皇上駕到,失禮之至,臣罪該萬死!”
      “逆賊朱元璋,朕素來待爾不薄,緣何爾要害我性命?”那小明王聲色俱厲,眼里通紅得要噴出火來。
      “陛下圣明,小臣縱有包天之膽,也不敢做那悖逆不忠之事!不知皇上所話何來?”此時的朱元璋雖是股栗不止,卻也不甘就擒,乃在地上辯申道。
      “哼!廖永忠將軍已然告知與朕,然不成他會誣告與爾?”小明王言之鑿鑿,隨即呼喚一聲:
      “廖將軍,還不快快將逆賊拿下!”
      正在此時,那后面的老僧閃至跪著的朱元璋前面,合掌對著小明王喃喃地念叨:
      “萬事到頭總是空,善惡虧盈殊不同,寰宇只見川難改,天命有始必有終。陛下不知天命所歸,必遭殺身之禍,可惜,可痛,阿彌陀佛。”
      “哈哈哈,朕膺天命,除卻了這逆賊,何人還敢謀朕?”小明王不覺仰天長笑。
      “吾廖永忠就敢謀你這昏君!”一旁侍立著的廖永忠乘小明王大笑不備之際,抽出佩劍,大喊一聲,朝著小明王的脖頸就是一劍,頓時鮮血飛濺。
      “啊呀!”朱元璋大叫一聲,猛然從夢中驚醒過來。
      “殿下,您可是醒過來了。”朱元璋發現郭毅成正站在床邊,郭毅成見朱元璋醒來,連忙過來稟道:
      “殿下,廖將軍使人報來兇信,皇上駕崩了。”
      “爾竟敢如此胡說!”朱元璋回想到剛才的夢境,懷疑自己還在夢中,但一時又無法確認。
      “老奴可不敢。皇上乘坐的御舸行至瓜州渡時,遇風浪不幸翻沉,皇上和上面的人全部罹難。廖將軍派來的報信之人此時就在宮外,殿下是不是要喚他進來?”郭毅成說此話時完全沒有傷戚之色,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廖永忠真是該死!”朱元璋的這一聲怒罵,似乎就是罵給郭毅成聽的。

      這一日,應天府鐘山南麓的蔣山寺來了一行人,為首的四十左右,下巴奇長,額骨暴凸,長相異于常人,一副商賈打扮。那隨行人等,除了幾個年長者穿著有些似商似仕外,另外的四五人則完全是家丁的裝束。
      “伯溫啊,爾說的這寺中的方丈能辨善惡,能卜兇吉,能預知將來之事,寡人思度,只怕有些言過其實。”說話者就是朱元璋。時下江南已定,徐達和常遇春統領的三十萬大軍也劍指大都,山東等地已俱入囊中,手下的一班將領和幕僚紛紛勸進。而朱元璋雖是想著能早日上座立朝,但國號為何,年號為甚,卻是令他頗費躊躇。昨日問計于劉伯溫,故有了今日之行。
      “殿下所說甚是,劉某只不過是人云亦云。若是那方丈真能預知未來之事,待會見到時,只怕是會直呼出殿下名諱。”劉伯溫見朱元璋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舉薦,也隨之打起了哈哈。
      “哈哈哈。”朱元璋也被劉伯溫的說辭給逗笑了。
      不覺之間,一干人已行至寺院大門,但見寺院內外古木森森,于幽靜處聽得到從大雄寶殿內傳來的僧眾誦經聲。一年輕小僧見到眾人,連忙上前合掌道:
      “各位施主,師祖已傳話下來,讓小僧請各位到后堂用茶。”
      朱元璋聽罷此話,不覺驚詫道:
      “我等方到院門,并不曾見到你家師祖,緣何就早早傳話叫我等至那后堂?”此時朱元璋不由得在心中暗忖:莫不是這寺里方丈真如劉伯溫所言?
      “這個小僧實在不知。師祖只是吩咐說今晨有貴客前來,令小僧在寺院門前恭候。”那小僧說著轉身,引著眾人沿小徑來到大雄寶殿后的一處廂房。
      至廂房門口,朱元璋對著眾人掃視了一眼,然后帶著劉伯溫隨小僧徑直走了進去,余下人等都侍立于門外等候。
      房內一位老僧身披穿花納錦,刺繡銷金的袈裟,見小僧領著朱元璋和劉伯溫進得門來,趕緊從座上起來,對著二人合掌道:
      “老衲奉見二位施主,阿彌陀佛。”
      朱元璋和劉伯溫見老僧施禮,也連忙躬身合掌還禮道:
      “弟子誠心拜揖寺主。”就在躬身合掌的一剎間,朱元璋感覺那老方丈有些眼熟,回想起早年自己出家為僧時,曾托缽游走多地數年,其間也到過許多寺院:“想必這老和尚是從別家寺院到得此地的。”
      那老僧和朱元璋及劉伯溫一番客套,幾次謙讓,方按序坐了下來。小僧隨即用托盤端來幾個茶盅給各位分別奉上。
      “施主請用茶。”老僧見朱元璋還端坐不動,于是恭敬地請道。
      朱元璋和劉伯溫見請,于是端起茶盅,那劉伯溫揭開盅蓋,頓時覺得淡香沁肺,抿一口,猶蜜如絲,不覺夸愛道:
      “此茶色欺翡翠,香勝桂花,其味更是甘清飴爽。”說罷放下茶盅,拱手向老僧問道:
      “敢問老寺主,此茶產自何地?此茶真乃珍品中的上品也!”
      “哈哈哈,此茶就種于寺院后面的山麓坡地,僧眾只管除卻雜枝庶草,不施肥水,茶樹長生全憑山中雨霧。每年谷雨前后三日采摘,僅摘那一芽二葉留之,摘下一日內即殺菁、揉捻、烘培制好,于時辰上最是要緊。若是錯過或多出幾個時辰,其味大變。”
      “弟子真是受教了。想不到如此方能得此好茶!”聽得老僧所講,劉伯溫不由心生感嘆。
      “諸事講究的就是個天時、地利、人和。老衲不怕二位施主笑話,同是采摘那一芽二葉,若是非本寺僧人采得,制出之茶,其味就異,還真似那逾淮之橘。故四方信眾欲派婦姑幫本寺采收均被老衲婉拒。”
      “弟子此次前來寶寺,就是想問得一個前程。”朱元璋見劉伯溫和那老僧只顧得談茶論水,心下已是不悅,此時見老僧停下話來,于是趕緊轉移話題。
      “不知施主是問商事還是官事?”那老僧見朱元璋發話,將朱元璋用眼一瞄,若重若輕地說出此話。
      “在商言商,弟子當然問的是今后的財運之事。”朱元璋想著,若這老僧說自己的商事如何如何,那就根本談不上什么預知將來的本事,因為老子根本就不會去經商!也就用不著在此折騰磨琢了。
      “哈哈哈,施主休要欺瞞老衲了。”那老僧聽得朱元璋此話,頓時發出爽笑,將頭搖著說道:
      “施主天庭充炯,舉止超邁,安是一個數銀弄貨的商賈?老衲閱人無數,自負不會看錯。”
      那朱元璋見被老僧識破身份,一時大窘,慌忙站起身來,向著老僧拱手道:
      “非是弟子有心相欺,實實是到此還須照顧得周全。若有不敬之處,還懇望老寺主恕罪。”
      “施主何罪之有?我佛慈悲,老衲也不過一時取笑。不過,”那老僧話鋒一轉,略一停頓,從袖中摸出一張紙箋:
      “老衲有幾句相送,只能施主看之,不知施主愿否一視?”
      “老寺主賜宏教與弟子,弟子敢不感恩戴德?”那朱元璋隨即恭敬地接過紙箋,緩緩展開,只見上書四句:

      萬事到頭總是空,善惡虧盈殊不同,寰宇只見川難改,天命有始必有終。

      朱元璋將這幾句看罷,已是驚出一身冷汗。他猛然記起那日夢中的情景:原來眼前的這位老方丈就是那夢中的老僧,難怪方才感覺眼熟。想著自己所做的猥瑣之事被其盡知無遺,一時惶恐無措,趕緊跪下向老僧說道:
      “老寺主果然佛力通廣,弟子恭拜無量壽佛!”
      “老衲豈敢妄尊?吳王今日尊臨蔽寺,實為本剎增色不少。”那老僧說著上得前來,將朱元璋緩緩扶起。
      一旁的劉伯溫聞得老僧叫出“吳王”兩字,已是呆若木雞,癡坐在一旁作聲不得。
      “老衲早知殿下今日前來問那興廢之事,只是天機不可盡泄。殿下所問,老衲只會點到為止,還望吳王殿下涵諒。”已回到座中的老僧單刀直出,其聲朗朗。
      “元璋所為,寺主悉知。今僚屬屢屢逼本王上位,但元璋起至寒微,蒙上天眷顧方有現今這一席之地。若登大寶,還恐人怒天怨,將本王視之為篡逆惡賊,元璋忌憚獲此惡名,懼遭天譴,懇望老寺主能指點迷津。”朱元璋說此話時,倒確是情真意切。
      “人之善惡,原本就是與生俱來之念。有時惡一人而善眾,又時有善一人而惡他人。善惡之念,人皆有之,有時轉惡為善,有時又轉善為惡,因有善惡盈虧,方顯得苦海難渡。殿下若能以拯救天下蒼生為念,雖小惡亦為大善,雖小暗卻是大明。殿下若拘俗守常,怕負惡名,只怕那惡名就至。阿彌陀佛。”
      “寺主金言,令元璋茅塞頓開。”朱元璋見老僧話語中并無反對自己登上皇位之意,想著這就是天意使然,不由得一掃方才的暗室虧心之想而心情大好:
      “即使在光天化日之下,也存有陰暗之地。本王若登大位,想稱國號為大明,乃取‘雖小暗卻是大明’之意。日后本王治世,難免瑕疵,但愿小暗大明,瑕不掩瑜。不知老寺主以為妥否?”朱元璋閃念之間就從老僧的話語中勾元提要,摳出了精華,自己都覺得得意。
      “殿下將為皇上,君無戲言,老衲怎敢妄評?阿彌陀佛。”老僧話語中透出謙恭。
      “若是坐下江山,元璋還望寺主明告這江山能坐得許久?”朱元璋可不想如小明王般是個短尾猴。
      “人想長生不老,君思江山萬代。寰宇只見川難改,天命有始必有終。殿下所問,若是有緣,日后自會知之,殿下再有所問,老衲已不能答。阿彌陀佛。” 那老僧說到此地,也就閉眼合掌,在嘴里喃喃地念起了經文。
      朱元璋見老僧將話說絕,知道再也問不出什么,于是使一個眼色,和劉伯溫一起辭別了老僧,帶著一行人等離開了寺院。
      剛走出二里之地,就見那小僧急急地從后面趕來,那小僧趕到朱元璋面前,從懷里搜出一封書信,雙手捧著遞給朱元璋說道:
      “師祖讓小僧帶與吳王殿下書信。師祖叮囑,此書信有緣時方能讀閱,只有吳王可看,其中之事,萬勿告知他人。”說罷,那小僧即合掌轉身而去。
      “看來這是天機。”接過書信的朱元璋想著此時人多,于是將書信揣入懷中,率著劉伯溫等急急地趕回應天城內的王宮。
      入得書房,朱元璋立時屏退旁人,于書案上坐定,然后拿出書信,將信從信封中抽出展看,不料竟是一張白紙,上面更無一字。
      “看來本王還是無緣。”看到如此書信,朱元璋一時也是無可奈何,嘆一聲氣,只得將書信藏進金匣,置放于書卷架上。

      那朱元璋自打拜謁蔣山寺后,就開始忙于登基之事。那手下的一班幕僚官員,更是忙得個你前我后。數月之間,就將諸事操辦齊備,擇吉日,朱元璋登上大寶,接受百官拜賀,大封文武群臣,立國號大明,建元洪武,改應天府為南京,只教那上下歡喜。
      大典禮畢,朱元璋不由感到有些困頓,于是早早地在太監郭毅成等的簇擁下,回到了御書房中小歇。進得房中,已是倦意上來,于是也不管一二,竟伏于御案上打起盹來。
      正在小寐之間,那天上突然烏云密布,陰黑似夜,接著電光閃過,響起幾聲炸雷,隨之暴雨傾盆而下,片刻之間那南京城就成了水漫金山。
      “此時方是正月,緣何響起如此霹靂雷聲?”被驚醒的朱元璋不覺大感詫異:“司天監報近幾日風云祥和,竟然在朕的登基之日落下如此暴雨?真是該斬!”正在恨恨之間,突聞到那書卷架上傳來嘖嘖響聲,朱元璋循聲細看,原來是那放有書信的金匣發出。朱元璋取過金匣,猶感到匣中有物蹦跳不止,朱元璋即將金匣搬至御案上打開。
      “啊呀!”此時的朱元璋不覺大驚,只見那原是白紙的書信上赫然寫著二十八字:

      爺孫十幾坐朝堂,不出三百是吉祥,日月落罷清風起,哪有江山萬年長?

      朱元璋連看三遍,已是爛熟于心。想著這大明江山不過三百年,心下不覺有些恍然,這時一聲炸雷又起,震得朱元璋渾身一哆嗦,再看那紙箋,哪還有一個字來?

      天機就是天機,連痕跡都不留下。

    筆似青鋒 發表于 2017-8-16 10:15:36
    本帖最后由 筆似青鋒 于 2017-8-16 10:17 編輯

    第一章

      時光飛逝,歲月荏苒,轉眼就是二百多年過去。此時由朱元璋建立的大明王朝經歲月的磨洗已是凋敝不堪,處于風雨飄搖之中了。公元1644年,也就是明崇禎十七年,清順治元年,由李自成統帥的大順軍于三月攻破了明王朝的都城北京,崇禎皇帝朱由檢不愿受辱自縊于煤山。隨后因吳三桂之事,李自成與吳三桂大戰于山海關,滿清攝政王多爾袞乘機參戰,與吳三桂一道擊敗李自成。五月,李自成退出北京敗走西安,被清軍和吳三桂一路窮追。就在滿清與李自成大戰之時,明朝南都的馬士英、史可法及姜曰廣等一班官員擁立了崇禎皇帝的堂兄福王朱由崧繼位南京,改來歲為弘光元年,在南方建立起了延續明朝香火的政權。

      大明弘光元年也就是清順治二年的正月初十,河南歸德的大街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街邊的店鋪里貨物是琳瑯滿目,店家和伙計們為招呼客人而應接不暇。十字街口,幾個賣藝之人正在起勁地展示著看家的本事,觀看的人群中不時為他們的精彩表演發出一陣陣叫好。歸德城還沉浸在過年的氣氛之中。
      整個歸德只是在府衙附近因布滿了持槍帶刀的軍士而顯出一股肅殺之氣。此時歸德府的府衙大廳之中,一班明朝的文武官員正在議事。大廳正中擺放的虎皮交椅之上,一位全副戎裝的將帥正扶膝而坐,而交椅兩邊則坐著六七位身著官常服的明朝官員,再兩邊,侍立著十多位武將,顯然,他們所商議的事情十分重大。
      坐于左邊的幾位官員經過一番耳語后,從中站起一人,朝著坐于中間的將帥拱手稟道 :
      “此次大帥掌兵十萬駐屯歸德,只待籌齊錢糧,就可奉旨西進進剿闖逆,復我大明江山。然而,我朝中竟有一干人等,前時附逆闖賊,助紂為虐,今日又暗通東虜,出賣朝廷。高大帥才略通達,率直待人,然防人之心不可不有,依下官之見,大帥前往睢州會那許定國之事當慎。” 說話之人乃是河南道監察御史陳潛夫。
      端坐于虎皮交椅上的那人就是高杰,這高杰身強體壯,多年的征戰經歷雖使得抬頭紋爬滿了眼角之上,但仍顯得相貌堂堂,英姿不減。
      高杰聽罷陳潛夫所說,微微沉默了片刻,然后說道:
      “本帥奉天子命掃西平北,現闖逆已在滿軍掃蕩之下,陷入狼狽鼠竄之境,本帥不懼也!然滿軍在與闖逆的交戰中所戰皆捷,士氣旺盛,已成虎狼之師,他日恐成我朝大患。那許定國統兵有兩萬之眾,若是為我所用,我大明之進退周旋余地將遠勝今日,故本帥實在是不能不往。”
      高杰在崇禎初年就隨李自成造反,因軍功被李自成擢升為其下心腹將領。由于高杰勇猛過人,且所率兵馬常打勝仗,故而獲得“翻山鷂”的綽號。后因與李自成之妻邢氏私通懼怕被李察覺,于是在崇禎八年攜邢氏帶部下降于洪承疇。高杰降明后,與李自成即成死敵。現今的高杰因雄兵在握獲得南明弘光帝朱由崧的高看,領爵興平伯并作為南明弘光朝的重要軍事支柱江北四鎮之一駐兵徐州。
      坐于高杰之旁的河南巡撫越其杰深知目前局勢危殆。因為他根據線報,許定國已不看好弘光朝庭,前些時日已使人和進兵至黃河北岸的滿清肅親王豪格暗通款曲,據說已將其子許爾安送至豪格大營為質。此時若是一著不慎,定將天翻地覆。思慮至此,越其杰站起身來,向著高杰深深一揖道:
      “高大帥,下官雖是不才,可也要斗膽進言。那許定國勢利反復,想投靠清虜久矣!他將其子使人送往清營豪格處為質之事大帥可曾知曉?若大帥親往許定國大營,萬一遭他暗算,發生不測,則國失棟梁,我大明朝危矣!”
      高杰覺得越其杰話雖有理,但其言不吉,于是慍怒之情盡顯:
      “我高杰行伍一生,身經百戰。許定國那老匹夫畏我如虎,豈有我懼怕他的道理?他請我若是不去,豈不落下讓人恥笑?”
      高杰說著,端起放在臺案上的茶盅,深深地呷了一口:
      “袁大人不是也在嗎?想那許定國跟隨袁參政父親大人多年,袁家對許定國有提攜再造之恩,這種佛面他許定國焉能不看?”
      坐在越其杰身旁的河南參政睢陽道袁樞聞言趕緊起身答道:
      “下官老父確為許定國上司多年,其對我袁家的重用和提拔確存感戴之意。但老父已故去多年,只怕和以往已不能作同日語。下官之意是大帥不必為此犯險。”
      聽罷袁樞所講,高杰將目光轉向了侍立于一旁的武將:
      “汝等看此事如何為之?”
      眾將中聞聲站出一人,此人姓牛名鳳梧,生得體壯如牛,滿臉胡須。這牛鳳梧跟隨高杰征戰多年,現任參將職銜。那牛鳳梧走出人眾即大聲嚷道:
      “俺等可不似那讀書之人膽小怕事,專做那自己嚇唬自己之事。想俺高大帥威名在外,就是那韃子到了黃河邊不也是不敢渡河過來會會俺軍么?他許定國咋的?若他真要見到高大帥,還不是由老子變回孫子!”說罷此話,牛鳳梧朝著越其杰等人鄙夷地哼了一聲,隨即退回班中。
      高杰覺得牛鳳梧的話十分中聽,面上也隨之露出了得意之色。他見其他將領并未開言,于是他對一將領問道:
      “廷貞,你隨我多年,最知我心。當下之事你是如何看來?”
      被高杰呼之為廷貞的將領姓李名成棟,字廷貞,山西人,年三十有六,生的相貌堂堂。早年在李自成軍中高杰手下為將,后隨高杰叛李降明,現為高杰下屬總兵官。
      李成棟見呼,忙趨前答道:
      “屬下實實不敢茍同牛參將之說。依末將看來,越大人所說的許定國將其子送往清營為質之事如能坐實,則其叛明投清只是在尋找良機而已,但其志已決。故大帥宜當機立斷,將許老賊擒殺!在當下諸事還未查清之時,大帥還是不要前往許營為好。當然,到底如何處置此事,還憑大帥定奪。”
      “我看還是這樣。”高杰用眼掃視了一下眾人,隨即說道:
      “為防萬一,我到睢州袁府會那許定國時,本深和之剛領兩萬精兵進駐到離睢州城外二十里之內,若有算變,即刻揮師進城。鳳梧挑選五十名精壯親兵隨本帥一同前往。如此安排,我料許定國定然不敢妄動。”
      被高杰喚作本深和之剛的二人,一個是高杰的外甥,叫李本深,一個是其手下得力戰將,叫王之剛,現分別任總兵和副將。此二人聽得高杰吩咐,忙隨聲應道:
      “末將謹遵大帥將令。”而一旁的牛鳳梧聞言則嘻哈道:
      “如此美差,實實是我老牛口福不淺。”
      聽罷高杰的布置,越其杰、陳潛夫兩人是面面相覷,露出了無可奈何的神情。李成棟雖然不露聲色,卻也在心里嘆道:
      “大帥危矣,大明危矣!”

      被高杰和越其杰等人議論的許定國,此時正在睢州的軍帳內議事。
      這許定國,乃河南人氏,早年從軍,曾在袁可立駐守登萊時在其手下為將,崇禎年間,累官至山西總兵,李自成圍攻開封時,曾率軍馳援,但為自成部將高一功所敗,幾乎被逮京論死。后授援剿河南總兵官,朱由菘在金陵登基后,率部屬兩萬余駐防睢州。
      許定國的軍帳外警備森嚴,帳內卻只有四人,那就是許定國和其次子許爾吉以及中軍蔡奢和知事郎中鄧務梁。
      許爾吉見父親面上仍顯猶豫之色,乃上前一步小聲問道:
      “父親,此次那高杰邀您前去會他,您老反請他前來,孩兒料想他不會前來。若是如此,我等將如何應對?”
      許定國聽罷,轉臉向鄧務梁問道:
      “知事大人有何見教?”
      鄧務梁低頭思忖片刻,然后答道:
      “大帥,俗話說,開弓沒有回頭箭。大帥既已志在投清且已將爾安公子送往肅親王軍中,此等事下官料想也不能瞞得長久,說不定已為那翻山鷂知曉。故為后計,有兩策供大帥選之。”
      許定國聞言眼神一亮,忙向鄧務梁問道:
      “說來聽聽。”
      “下官以為,如高杰前來赴會,乃是一剪除高賊的大好時機,吾等只要縝密布下伏兵,用好酒好菜等招待好高賊及其親兵護衛,待其醉意上來之時,大帥適時發出號令,則我伏兵盡出,擊殺高賊,然后乘勢揮大軍拔營疾走,北渡黃河,會肅親王于孟津。此策一也。”
      鄧務梁見許定國在默然點頭,乃接著說道:
      “若是那高賊不來,說明其對大帥有所猜忌,那么,我等只好尋求脫身之計。為保萬全,大帥宜親去高杰大營勞軍,送上糧草金箔,以消其疑心,而將大軍統領之權交予二公子,于二更天拔營北走,大帥則在辭別高杰后直奔黃河渡口會二公子和大軍,而后投奔肅親王。如此,即使高賊知曉,也為時晚矣。此策二也!”
      許定國聽罷,面上露出贊許的神情,隨即嘆道:
      “老夫年近古稀,一生征戰,受惠大明朝廷恩寵多年。然當今皇上用人不明,偏聽奸佞小人之言,全無復大明江山之志而只想偷安江南,現竟下旨令老夫受那流賊高杰節制!高賊暴戾恣睢且與我有隙多年,恨不能將老夫置于死地,我等若是此次不為,必將離死不遠矣!而今滿清勢大兵強,較當年曹魏過之百千,而當今皇上和那李自成,雖暫存勢力,但均不是孫權和劉備之輩,看來老夫只有效那吳三桂投清了。”說罷,用手拂去眼角上的一行老淚。
      在旁的許爾吉見父親流淚,也面露傷戚之色說道:
      “父親不必傷感,古人云:良禽擇木而棲。現今滿清在攝政王多爾袞主政下,招賢納士,志在天下,我等投清,必將得以重用。若是此次能夠誅殺高杰,則攝政王定然不吝封侯之賞,我等也用不著在此擔驚受怕,受氣于人了。”鄧務梁聽罷許爾吉之言,也于一旁插話道:
      “公子言之有理,請大帥再勿柔斷。”接著中軍蔡奢也在一旁催促道:
      “請大帥速下將令!”
      見此,那許定國將身披的斗篷一甩:
      “罷了,就依鄧大人之計行事。蔡將軍和爾吉聽令,如那高賊赴約前來,明日夜黑后亥時,你等各領精壯能戰士兵五百,伏于袁可立府邸之外民居內,伏兵時斷不可弄出動靜。我定于子時許向那高賊告辭,我出袁府時,兩隨從會將燈籠摔地,以此為號,你等帶兵殺進袁府,斬殺高杰勿誤!完事后即刻起兵。若是高賊不來,我當前往犒軍,你等則做好拔營準備,于子時率軍離去,萬勿等我將令!”
      聽得許定國之令,爾吉、蔡奢和鄧務梁均正色拱手道:
      “謹遵大帥將令!”

      從高杰處回營的李成棟,騎馬剛進營寨,就見到了正在巡營的義子李元胤。李元胤見李成棟下馬,趕緊過來將馬牽住,然后將馬韁交予身后的親兵:
      “快將馬牽往馬棚,將料水喂好。”
      待親兵牽馬走后,李成棟小聲吩咐李元胤道:
      “你速去傳你二叔和寒駒先生來我帳中議事。”
      李元胤見父親氣色不好,心里暗忖:看來是有緊要之事。于是嘴里連忙應道:
      “孩兒這就去傳。”

      李成棟剛進自己的軍帳,李元胤就和著兩人急急忙忙地進來了。
      “大哥,你遣侄兒這么呼急地喚我等前來,莫非有何大事?”大聲說話之人叫李成林,乃是李成棟的弟弟,這李成林十四歲時就隨李成棟一同參加了李自成的農民軍,現任參將。
      “我叫元胤呼你等二人前來,確是有緊要之事相商,你等快快坐下。”李成棟話語中透出急切之情。
      “看來將軍確有急事。”隨李元胤進帳的另外一人,面有稀髯,膚色白凈,穿一身對襟大袖青色直裰,頭戴藍色四方平定巾,腳登伏羌麻鞋,年在四十上下。
      “請寒駒先生來,自然是如先生所言,還望先生論事賜教。”李成棟對來者拱手說道。
      被李成棟稱作先生的來人姓孟名文全,字寒駒,陜西榆林人氏,天啟年間舉人出身,李自成作亂時被擄充入李成棟帳下為下卒苦力。李成棟見其談吐不凡,知為讀書人后,就拔擢至身邊任用,現為中軍知事。
      李成棟將高杰決定前往許營的事情和議事中眾人的各自看法說出后問道:
      “越其杰辦事周密,他探知許定國將其子送往清營為質之事關乎朝廷安危,是天大之事,為謬誤幾無可能。眼下事你等看如何處置?”
      聽罷李成棟所言。孟文全冥思不語,只是不斷地搖頭。
      “那許定國感情是擺下鴻門宴,要謀害大帥!他娘的!大哥,我們何不現在就點起本部兵馬,殺向睢州,取下那許賊首級,圖個萬事大吉?”
      “二弟,你就知道打殺!”李成棟制止住叫嚷的李成林:
      “還問先生有何見教?”
      “這只有看天意了。”
      孟文全長嘆一聲道:
      “二將軍言之有理,那許定國擺下的十之八九就是鴻門宴。大帥此去睢州如抱火臥薪,必陷入險惡之境。可大帥性傲,無人能夠勸止。為社稷和大帥計,取先斬后奏之策斬殺許定國也還算是良謀,但可惜無成事之可能也!”
      聞得孟文全所說,李成棟不解地問道:
      “先生既言之為良謀,為何又道不能事成?”
      孟文全搖了搖頭苦笑著說道:
      “將軍,難于成事的緊要處是我部兵馬不足和那許賊有備。將軍試想,我部兵馬不足一萬,而那許賊兵馬兩萬有余,我等只有偷襲方能取勝。若許定國決計殺大帥降清,其備防絕為面面俱到,而大帥那時都難以有脫身之策,我軍安能有偷襲機會?達不成偷襲之效,兩軍必陷入惡戰,且不說能不能救出大帥,我軍即便僥幸取勝,但擒殺許賊必是渺茫,許賊只要不死,則降清無疑!屆時朝廷下旨說我等逼反了許定國,逼使許賊謀害了大帥,而我等起兵又無大帥將令,事既無成,又落下殺頭之罪,而大帥營中其他將領也會對我等側目,我等將何處立椎?故此策萬不可行。”
      孟文全的這番話令李成棟陷入了沉思,過了好一會李成棟方長嘆一聲說道:
      “想當年我兄弟二人奉養慈母,家中本就貧寒,又遭鄉紳欺凌,稍作反抗,即被官府拿我坐牢,火烙鞭抽之刑幾乎無日不受,老母帶幼弟沿門乞討,凍餓將死,是高大帥殺到家鄉,解救出我一家三口,老母只是在臨死之前才吃到一碗肉面。高大帥對我是天高地厚,老母也曾叮囑我兄弟二人要報效大帥終生。言猶在耳,可我等在此時竟手足無措!若能代大帥死,成棟亦不會皺眉!”說到這里,李成棟用手拭去流在腮上的淚水,朗聲說道: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眼下大殿即便將傾,我成棟也將獨木一試。成林聽令。”
      在一旁也在拭淚的李成林趕緊應道:
      “請大哥下令。”
      “明日你在營中約束大軍,做好隨時拔營之備。此外,點出一千精騎,由陳甲統領,于明日天黑后進至睢州城外五里,此事于前后均不得走漏半點風聲。若見城內火起,則拼死殺進城內,我自會在城內與之會合。”說罷成棟轉眼看向李元胤:
      “元胤,你即刻點起精壯能戰親兵五十,隨我今夜或明晨進入那睢州城內,我等要暗中護衛大帥。”
      孟文全聽得此話,趕緊道:
      “你等進城,須換民服,且不得攜帶大量兵器。依我之見,須得十人八人一伙,扮作挑夫送貨等,一伙中有一兩人帶刀為路途中護衛也是說得過去,今日進去數伙,明日進去數伙,相差幾個時辰方能不令那守城兵士生疑。”
      李成棟覺得孟文全言之有理,于是對元胤說道:
      “元胤就照先生所說而行。看來,這次用的兵器主要是
    扁擔了,本將還要拿那家伙試試,免得到時礙手。”


    筆似青鋒 發表于 2017-8-17 09:05:19
    第二章

      晨暮中的睢州城里還洋溢著過年的氣氛。路人稀疏的街道上還有著一些垂髦小兒在零星地放著爆竹,家家戶戶的的門上都貼著對聯,門口高掛的燈籠有些還亮著。似乎一些商賈門店也無開業的跡象,因為畢竟還有幾天才過元宵。
      李元胤和一個把總穿著民服走在街上,他們一行二十多人已于昨日順利地進入了城中,分別落腳于三個客棧,李成棟也隨元胤入住在安商客棧。成棟一早就令幾個親兵前往東門梭巡,以接應另外幾伙人等進城,而元胤此時出來則是購些食物回去和打探消息。
      時過晌午,元胤已把袁可立府邸周圍的地形和城內各處的情況摸查一清后回到了客棧。
      李成棟見元胤上得樓來,忙將元胤拉入房中問道:
      “諸事你可打探清楚?”元胤將所摸查的情況稟明后說道:
      “孩兒回來時看見東門至袁府路上站滿了兵卒,一些鄉紳和商賈等民眾也在街邊伺候著,看情形那許老賊即將迎大帥進城了。”
      元胤正說話時,突聞遠處傳來鼓樂之聲,其中還不時夾雜著爆竹炸響的“噼啪”聲。
      “看樣子是大帥到了,我等快往東門處打探。”李成棟說罷即和元胤趕緊帶著幾名親兵下樓。
      此時高杰正和許定國在睢州城內的街道上并轡而行,越其杰、陳潛夫、袁樞各帶親兵騎行于后,再后則是牛鳳梧和許爾吉一干人等。
      “高某乃一介武夫,何敢鐘鳴鼎食,大請大受?許總兵為本帥鬧騰出這么大的場面,叫高某怎生過意得去?”高杰見迎接的兵民眾多,鼓樂喧天,臉上也露出了得意之色。
      “大帥功在社稷,乃為朝廷棟梁,被萬民仰望是當然之事。來此地迎接大帥的民眾乃自行前來一瞻大帥俊顏,末將只不過派出了幾個兵丁維護而已。”許定國說此話時是一臉的諂笑。
      “那喇叭端的吹得好聽,嗚呀嗚呀的,許將軍說說那吹出的是什么曲?”
      “哎呀,大帥這可把末將難住了,這個末將真個不曉得。”許定國露出了些許尷尬之色。
      “這曲為《沁陽春》。”后面的袁樞聽見高杰問話趕緊策馬向前:
      “這樂具名稱嗩吶,亦叫太平簫,早年從西域傳入,今我河南境內已是廣為傳用,尤以沁陽最為優好。”
      “哈哈哈,袁大人真不愧是通經博瑋之材,小小器物都能說出端倪,本帥實在佩服!”高杰借著大好心情,將袁樞大大地夸獎了一番。
      轉眼之間,一行人馬已離袁府不遠,只見街衢之中立有東西過街兩座石坊,石坊高大恢宏,雕工精細,左書有“三世司馬”,右書有“宮保尚書”共八個遒勁大字。
      “袁府果然氣派!”高杰說話間滾鞍下馬,立身站好,然后跪下雙膝,對著石坊連磕三個響頭。對此,眾人一時應對不及,有跟著下馬磕頭的,有想拉住高杰的,一時間,人群一片騷動。
      “可惜袁可立老先輩已然故去,若是袁公還在,那闖逆怎會攻陷我大明京師?東虜又怎會在我大明的土地上縱橫?”站起身來的高杰憤憤說道。
      “大帥見墻見羹,不忘先賢,著實讓末將敬佩!”跟著磕頭的許定國爬起身來仍不忘討好著高杰。
      此情此景,都被在不遠處酒樓之上的李成棟看得清楚。目送高杰等人進入袁府后,成棟知道,自己該做下面的準備了。

      擺于袁府藏書樓旁大廳內的大宴在喧鬧聲中已吃過了一個時辰。席間許定國對高杰是曲意奉承,而高杰對許定國、鄧務良等的勸酒也是來者不拒。見此,越其杰等人十分不安。在越其杰和袁樞一番耳語后,越其杰站起身來,對高杰和許定國拱手道:
      “高大帥、許總兵,時下韃子兵兵屯黃河北岸,皇上令我等前來籌集糧草,為兩位大人共同出兵作敦促聯絡之事。現因軍務緊急,我和袁大人還須早日回京向皇上復命,故先行告辭,也望高大帥盡早回營安排軍務,莫負皇上厚望深恩。”
      陳潛夫聽得此話,也隨即起身說道:
      “下官也有些緊要之事需要打理,不妨與大帥就此告辭許總兵,待大帥和許總兵議定出師吉日后,再上奏朝廷,屆時我等將率一干官員和百姓為出師壯行。”
      也許是天意使然,此時若是高杰聽出越其杰等人的話中之話,就此辭別許定國,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因為在此時此刻,牛鳳梧和越其杰等人所帶親兵共在百人之上,這些個親兵此時個個都在廳內擐刀而立,虎視眈眈,而李成棟的五十名猛士也只在袁府之外的數十丈開外。
      但歷史從來不會被改寫。
      高杰見越其杰等人告辭,臉上露出了一絲不快:
      “你等要去便去,本帥和許將軍還有事相商。”見事已如此,越其杰等人只得帶著隨扈怏怏離袁府而去。
      站在離袁府不遠酒樓之上的李成棟看著越其杰等人走出袁府,心中不覺大喜,暗想大帥一定會隨之出來。可隨著時間的流逝,李成棟的希望也隨之破滅,他返身回到酒樓之中,端起放于桌上的酒碗,一連喝下了三大碗酒。

      天有不測風云。白天還暖陽高照,可睢州夜里卻稀稀落落下起了小雪,刮起的陣陣寒風將絕大部分睢州城里的居民趕回了家里,街道上行人稀少,完全沒有了元宵將至的熱鬧景象。
      與街道上的冷清截然不同的是,此時袁府里卻喧嘩之聲不絕,藏書樓下的大廳和旁邊的幾個廂房是人進人出,牛鳳梧和其所帶親兵由許爾吉及其幾個許定國的手下部將陪著,分別在大廳旁的幾個廂房里作樂,幾個青樓女子的嗲聲嗲氣不時被那些喝高了的親兵發出的哄笑聲所淹沒。
      高杰的酒確實喝多了,他完全沒有察覺原來環立在大廳內的牛鳳梧和親兵在觥籌交錯之時被許定國的一班部將如螞蟻搬家一般被拉出喝酒去了,而越其杰“牛鳳梧和親兵不得離開大帥半步”的叮囑也被高杰和牛鳳梧他們給忘得一干二凈。
      “大帥,這位是睢州城里最有名頭的歌妓,不光曲唱得好,還生得絕好姿色,不知大帥愿否親近美人?”許定國用眼神指向正在大廳里唱《聞芳曲》的一名女子對高杰說道。
      高杰原本沒有注意眼前唱曲女子的容貌和唱功,經許定國這么一問,不由將目光停留在那歌妓身上。只見這女子云鬟高聳,眉目嬌俏,白臉蛋上紅霞勻染,唱曲之聲嫻靜輕柔,燕語鶯音,確是十分姿色。不由得感嘆道:
      “此女真可類比天仙也!”
      “若是大帥喜歡,末將就將此女獻于大帥。”許定國諂媚之情溢于言表。
      高杰聞聽此言,心中一喜,心想若是得此美人也不枉為人一世。正想答應下來,可突然之間,他想起了和自己已生活多年的邢夫人和幼子元爵,頓時一絲愧意涌上心頭:
      “此女還是你自己留著享用吧,我高杰是真男子,大丈夫,本帥不近女色!”
      許定國原想捧個頭彩,不料被高杰嗆得梗氣,一時不知所措。
      “許總兵,當下已是什么時辰了?”看見許定國狼狽,高杰生出幾分快意。
      “大帥,此時估摸著快子時了吧。”許定國說出此話,自己也在心頭一緊。
      “本帥想歇息了。不過,還想問許將軍一句,你我究竟何時合兵一處,出師剿賊?”此時高杰酒勁上來,口齒也是有些含糊。
      “我部還有一些軍械輜重待籌,出師日期一時難定,還望大帥明察。”
      “莫非爾等想抗旨?”高杰聞言已生怒氣,乃接著問道:
      “你家大公子今日為何未到?難不成不在城里?”
      許定國聽得此言,頓時背上冷汗直冒,心里恨恨道:高賊找死!然自知高杰武藝高強,僅憑自己和幾個人奈何不了他,于是小聲說道:
      “犬子爾安時下就在城里,實因拙妻近日身染重病,故留在身邊伺候。大帥若是要見,末將這就喚他前來。”
      “快去快去,本帥著實要見他一見!”說出此話,高杰的倦意上來,整個身子都靠在了太師椅上。
      許定國帶著兩個親隨從袁府走出,立刻令兩人將手中提著的燈籠摔向地面,燈籠隨之起火,隨著火焰升騰,頓時從周圍響起了一陣嘈雜的急行腳步聲,夜色中大批的黑影沖向并沖進了袁府,緊接著,黑影中不斷有人慘叫倒地,兵刃和器械的相擊聲響成一片,緊接著黑暗中又聽得一聲大吼:
      “快救大帥出府!”
      正在大廳內小寐的高杰忽然被響聲驚醒,正驚愕時,十幾個許營將士已沖到跟前,其中一人舉刀砍向高杰面門,高杰將頭往旁一偏,那刀“咔”的一聲劈進了太師椅的靠背,乘那軍士拔刀之際,高杰迅疾飛起一腳,將那軍士踢出兩丈開外,然后一個翻身,從太師椅上拔出刀來,一陣刀光之后,大廳里站著的只剩下了三四個人。
      此時,李成棟率元胤等也正拼死殺向藏書樓下的大廳。
      牛鳳梧聽得外面喊聲一片,忙將和自己偎抱作一團的青樓女子推開,向著正東倒西歪的親兵們大喊一聲:
      “弟兄們,快操家伙!”
      剛喊出此話,一股酒肉就從喉嚨噴了出來。就在那班親兵發愣之際,門口已站滿了許營士兵,一時火銃齊發,十多個親兵伴著那幾個風塵女子都倒在了血泊之中,牛鳳梧身上也被射入十多顆鐵子,但他此時哪里還顧得了傷痛?情急之下慌忙抽出腰刀,在接連格殺了幾個沖上前來的兵士之后,從廂房里沖了出去。
      大廳外,蔡奢和許爾吉還在指揮著士兵向里面沖擊,大廳里已倒滿了渾身是血的尸體,身上已多處受傷的高杰還在和幾個許營將士力戰,喊殺聲和慘叫聲混成一片,整個大廳里充滿了血液的腥氣。
      蔡奢見眾人戰高杰不下,也高叫一聲跳入大廳,揮劍刺向高杰,高杰見蔡奢上前,怒吼一聲:
      “老子今天非殺了你這只惡狗不可!”隨即用刀隔開蔡奢的劍,一個轉身,將手中的刀飛速甩出,那刀快如閃電,疾似流星,不偏不倚,刀尖直插蔡奢的胸膛,蔡奢大叫一聲倒地后,兩腿還在不停地抽搐。
      許爾吉見狀,亦是肝膽俱寒,忙令站于廳外的軍士:
      “快用火銃擊殺高賊!”
      “嘭”“嘭”“嘭”一陣煙霧散盡,只見那高杰已滿身是血地倒在了大廳的地上。
      “高賊已死!快取高賊首級!”
      許爾吉高叫一聲,同眾兵將正欲上前,突然身后響起一聲炸雷:
      “我李成棟來也!誰敢傷我大帥,我殺他滿門!”
      緊接著,許營的將士紛紛倒地,李成棟和李元胤率五六個親兵個個兩眼通紅地殺到。一時間,兵刃撞擊發出的聲音再度密集起來。由于雙方力量對比懸殊,李成棟等幾人很快就被逼殺至袁府的大門之處。
      “高賊已經授首,爾等還不快快投降!”只見許定國已在幾個部將的簇擁之下站在了藏書樓的臺階上,其子許爾吉正手舉高杰的人頭站在其身邊大喊。
      “痛殺我也!”李成棟見此大叫一聲,隨即口吐鮮血,幾乎昏厥倒地,其旁親兵和元胤趕緊拖拽著成棟,邊戰邊走,想殺出袁府,但許營將士越殺越多,將元胤等圍將了起來。
      正危急間,突然街道上傳來雷鳴般的馬蹄聲和喊殺聲,數百名騎兵在游擊陳甲和渾身是血的牛鳳梧帶領下殺到了袁府,一番混戰之后,李元胤和陳甲護衛著成棟殺出了睢州城,而此時,城內已是火光沖天。

      正月十三,對于睢州的百姓來說,注定是一個腥風血雨的日子。高杰在十二日晨遇害后,許定國因害怕高杰部下的報復,已從當日清晨即將所率人馬帶往考城準備渡過黃河向滿清的豪格大營投降,其間雖遭到李本深、王之剛率軍襲擊,但由于許定國早有準備,所以損失不大。李本深等追不上許軍,于是殺回睢州,將因高杰被害而引起的悲憤灑向了睢州百姓。
      日中時分,李本深率軍從東門殺入,見人就殺,連老幼婦孺都不放過,許多尚未來得及逃走的人家全都遭了殃。
      殺了城內,他們又殺向城外,睢州附近百里之內被掃蕩而盡。一時只殺得尸橫遍地,血流成河。



    筆似青鋒 發表于 2017-8-18 08:39:03
    第三章


      睢州之變后,滿清在多個戰場都取得了大勝。
      正月,奉旨討伐李自成的靖遠大將軍英親王阿濟格,攻破李自成大將馬世堯重兵防守的潼關,斬馬世堯。定國大將軍豫親王多鐸師出陜州,攻占了大順朝的都城西安,李自成敗走商州。
      二月,清多羅饒余郡王阿巴泰率軍出山東,經大戰擊敗李本深、王之剛所率明軍,占領了徐州。阿濟格則基本占領了整個陜西,多鐸出擊河南,一路望風歸降。
      三月,奉旨移師江南的多鐸率貝勒尼堪、博洛,貝子屯齊及固山額真佟圖賴、拜音圖等將領,統滿漢軍二十萬分別出虎牢關和龍門關,向江南殺來。
      而此時南明的都城南京,還是一片太平景象。南京城內的秦淮河更是畫船蕭鼓,晝夜不絕,后人在《桃花扇》里所描寫的“梨花似雪草如煙,春在秦淮兩岸邊,一帶妝樓臨水蓋,家家粉影照嬋娟”正似當時十里秦淮的寫照。
      與南京城內祥和的氣氛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此時皇宮大殿上站立著的文武百官則置身于一片緊張和焦慮之中,因為擁兵數十萬的左良玉打著“清君側”的旗號傳檄討伐馬士英,已從武昌進兵至九江。
      端坐于龍椅上的弘光帝朱由崧自從登基以來,還是第一次在早朝時面對這么多的臣下。
      “皇上,臣有本奏。”只見班中站出一人:
      “此次寧南侯左良玉發兵東來,雖偽稱奉太子傳國密詔欲行清君側,實為馬大人而來。寧南侯不滿馬大人所為久矣,為息兵計,微臣懇請皇上下旨令馬大人罷官還鄉,我朝萬不可在強虜在前之時行豆萁相煎之事而自毀長城,因數人之榮辱而至社稷顛覆。”
      說話者乃左都御史劉宗周。劉宗周在奏中所言及的馬大人乃內閣首輔東閣大學士兼都察院右都御史,鳳陽總督馬士英。
      “劉大人所奏甚是謬誤!”
      聽罷劉宗周所說,班中即站出一人大聲說道,此人姓阮名大鋮,時任兵部尚書、右副都御史,為馬士英莫逆深交。
      阮大鋮見朱由崧正駐耳而聽,乃接著道:
      “皇上,馬大人簇擁正統,轄統四鎮,為國之棟梁。前時李逆作亂,所犯之地皆遭涂炭,而馬大人督師江南,使流賊不敢覬覦,為我大明立下殊功。現招檄討,乃左良玉欲效醉翁之意。若如所請,則其定會得隴望蜀,進而挾持朝廷而效莽操之流。”
      朱由崧覺得此番話說得有些道理,乃將眼光掃向禮部侍郎錢謙益,見錢謙益正看向自己,于是問道:
      “錢卿對此事如何看之?”
      這錢謙益屬東林黨人,素與馬士英阮大鋮等人不相為謀,認為馬阮黨同伐異,操縱朝綱,為奸佞小人。可錢謙益自己也是一個善于見風使舵之人,他已從朱由崧的眼神中察覺出了風向。
      “依老臣看來,阮大人所言似乎更在道理。”
      錢謙益邊說邊整理了一下紗帽,然后就站在原地,靜待他人表態。
      “皇上,臣覺得劉御史所言甚是。”
      班中又站出一人說道,說話之人乃姜曰廣,這姜曰廣為萬歷四十七年進士,現拜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
      “攘夷必先安內。今我朝中紛爭自起,大敵當前之際,實實不該。左良玉為我朝名將,所率將士百萬,如陛下施厚恩以安其心,則紛爭自息。屆時我朝君臣兵民,眾志成一,何患闖逆不平,東虜不退?”
      “好了,好了。”朱由崧的面色上已顯露出十分的不高興:
      “何人是忠臣,何人是奸佞難道還要爾等告知于朕?馬愛卿在烽煙四起之時,保得了江南數省的安定,使之成為我大明的中興基石,若他稱不上忠臣,何人可稱忠臣?左良玉無旨興師,實為反叛,他就是當今的董卓,他就是奸佞!”此時的朱由崧突然想起了宋高宗趙構,趙構南渡成就了南宋一百五十年的江山,自己南渡登基,說不定會成就大明朝的江山萬代,成為傳世明主。想到此,朱由崧又聲嘶力竭地吼道:
      “左良玉效法苗傅、劉正彥,其罪當誅!”
      馬士英阮大鋮見朱由崧其意已決,不禁面露喜色相視一笑,而劉宗周和姜曰廣則垂頭暮志,班中的其他文武官員卻只管在原地站立著默不作聲。
      “馬愛卿、史愛卿。”見群臣對自己的表態再無諫言,朱由崧不由得有些得意,于是又喚叫了一聲。
      馬士英和史可法應聲出班,同聲應道:
      “臣下在!”
      “你等速速擬旨,派出大軍討逆,不可讓那左良玉來此攪亂京師。萬望兩位愛卿勿負朕意。”
      “臣下領旨!”
      顯然馬士英的回答聲音要大于史可法,朱由崧感覺到了史可法的不情愿和無奈。
      “退朝!”朱由崧有些恨恨地說了一聲,然后站起身來,拂袖走向大殿的后門。
      “退-朝。”太監王世禮帶著拖音的高聲隨即響起。
      “吾皇萬歲萬萬歲!”
      一班文武忙不迭的趕緊跪下,將頭磕向了地面。

      在通往揚州的大路上,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史可法正帶著數十名隨從在匆忙趕路。散朝以后,姜曰廣,劉宗周因朱由崧不聽勸阻,非要重用馬士英和阮大鋮導致同室操戈,已決意上奏乞歸,史可法苦勸無效,只得拜別上路。上路之前,他已令快馬向駐防瀘州的靖南伯黃得功傳旨,令其率本部兵馬阻止左良玉東下。此時史可法的心情可謂壞透了,心情之所以如此,是源于睢州之變后,清軍順勢占領了河南,而滿清所聲稱的進關僅僅是為了剿滅李自成為崇禎皇帝報仇的目的看來并非如此,原來朝廷制定的“聯虜剿賊”并通過進奉錢物收回北京的想法看來也只是幻想。更令人煩惱的是,在一些地方,清軍已在和明軍交戰,而明軍在清軍的面前,往往是一觸即潰。如此情形,定然使得滿清覺得江南唾手可得,可偏偏在此時,左良玉又興“清君側”之師,朝廷將重兵西調從而使得北方大門洞開。史可法覺得,清軍南下已是箭在弦上。

      從來就是“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原本駐防瀘州的四鎮之一黃得功在接到朝廷的旨意后,不敢有絲毫怠慢,急領本部軍馬西移,前往九江方向迎戰左良玉,經苦戰,終于在草鞋峽至燕子磯一帶擊敗了左良玉的前鋒。左良玉遭此敗績,氣血攻心,舊病復發,于四月初四嘔血而亡。而清軍也在明朝內斗之時,在豫親王多鐸的率領下,于四月十三攻占了泗州并傳諭四方:

      流賊李自成殺君虐民,神人共憤。朕誕膺天命,撫定中華,尚復竊據秦川,抗阻聲教。爰命和碩豫親王移南伐之眾,直搗崤、函,和碩英親王秉西征之師,濟自綏德,旬月之間,全秦底定。憫茲黎庶,咸與維新。其為賊所脅誤者,悉赦除之,并蠲一切逋賦。大軍所過,免今年額賦之半,馀免三之一。

      那一方士紳民眾,怕的就是戰亂刀兵,又見清軍軍紀遠遠好過明軍且還有免除賦稅的好處,于是紛紛歸降。四月十八,多鐸大軍已至揚州城下。

      此時北京城內的紫禁城里,年幼的順治皇帝福臨正高坐在太和殿內金色的九龍寶座上。臺基下,睿親王多爾袞等一班大臣們正在就國事發表看法。當然,這些人所談的許多事情福臨并不明白,但他明白一點,那就是自己是皇上,而下面所有的人都是奴才和必須聽命于自己的臣子,其中也有一個令自己有著相當畏懼的叔王多爾袞。
      “臣啟皇上,流賊李自成在和碩英親王和和碩豫親王的聯合掃蕩下,自敗出西安后一路南奔,對我追兵已不敢戰,現已竄至襄陽荊州一帶。英親王阿濟格和平西王吳三桂正窮追不舍,剿滅流賊只是早晚之事。豫親王多鐸現已移師進剿江南福藩,江南前明殘軍望風披靡,如此捷報頻傳,實乃托皇上齊天之福,實乃天佑我大清也!”多爾袞的語氣里明顯露出的是十分的驕氣。
      福臨對多爾袞用漢話而不用滿語上奏心有不悅,因為此時的福臨對漢話還不是能聽得很懂,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將不高興的情緒表現出來,因為皇額娘圣母皇太后就說過要想成為天下之主就必須學會漢字和漢話并請來專門教習自己的師傅。
      “如此大好局面,實慰朕心。叔王攝政,軍國大事處理得有條有理,實實對我大清勞苦功高。還望叔王一如既往,早日成就我大清的一統江山。”福臨也用漢話對多爾袞進行了一番褒獎。當然,這些話都是額娘平日里反復教的,現今說出來倒真是顯得口齒伶俐,恰如其分。

      多爾袞剛回到王府的書房不久,總管就遞上了禮部右侍郎孫之懈求見的稟帖。多爾袞拿著稟帖瞧了瞧,終于想起了那個年過半百的老頭。于是就對總管說道:
      “讓他進來吧。”
      這孫之懈乃是山東濟南府淄川縣人氏,明天啟二年進士,崇禎初年為翰林院檢討,后因卷入閹黨逆案,被革職。清軍入關后,洪承疇寫書信將其招至北京為官。
      “臣孫之懈恭請攝政王金安。”孫之懈一進書房,立刻跪下向多爾袞請安。
      “孫大人在本王下宅之內何須行此大禮?快快請起。”多爾袞對投清的前明官員一貫保持著客氣,因為他知道,要想打下江山并坐穩天下,必須贏得漢人之心。
      站起身來的孫之懈見多爾袞對自己如此客套,被感動得幾乎流下老淚,于是聲音顫抖地對多爾袞說道:
      “臣此次前來拜見攝政王,非為他事,只是因攝政王為解萬民倒懸之苦,終日勞頓,使臣感懷涕零。現特來獻上珍物,以供攝政王在萬忙之余,調適心情。”說罷此話,即將頭轉向侍立在一旁的總管并拱手說道:
      “還煩請總管大人奉上下官心意。”
      當總管將孫之懈送來的禮品展現出來時,多爾袞也不由在心里暗吃一驚。兩個極精致的盒子被打開后,只見那兩個物件真是世所罕見。
      孫之懈指著其中的一件瓷器對多爾袞說道:
      “此乃祭紅寶瓶。此瓶大腹細頸,其薄如紙,紅不刺目,鮮而不過,釉面不流,裂紋不出。相傳在燒制的過程中,要加入珍珠、瑪瑙、玉石和黃金等物,其中最緊要的是還要摻入適量的少女之血,那摻入之血多一分則不成,少一分則失敗,故即使用心燒制千窯也難獲其一,因而有‘萬窯一寶’之說。”
      多爾袞將那瓷瓶拿至手中,細細地把玩了一番。不由自主地嘆道:
      “此瓶媚而不艷,紅中微紫,色澤深沉安定,釉中平滑如脂,實為本王前所未見之寶物也!”
      孫之懈見多爾袞夸贊,忙將另一個物件從盒中拿出。只見此物其大如盤,形似鵝卵從中間剖開,平面上光滑如鏡,凸面上則長滿尺余白毛。
      “此物乃從萬里之外的南海中所得。”孫之懈有些自得地說道:
      “此乃奇異之石,攝政王可細看,這如鏡的一面上有一似漁翁垂釣的圖形,遠處山間正顯太陽噴薄欲出之景,這背面所長之毛猶如人發,年長一毫,長至尺余則需萬年以上。此石正彰顯我大清如日出東山江山萬年之吉象,實為祥瑞之物。”
      多爾袞接過奇石,果然瞧見如孫之懈所說之景致,心中不由暗暗罵道:“這老狗真善阿諛!”但嘴上卻說道:
      “孫大人如此珍物,本王焉能奪愛?還望大人收回寶物。今日已令本王眼開,在此還謝過孫大人厚意。”
      孫之懈覺得多爾袞似有拒收的意思,于是趕緊跪下道:
      “攝政王大志天才,為我大清頂天支柱,下臣深蒙皇上和攝政王厚恩,無以為報,若是攝政王不領臣意,下臣萬不敢起!”
      “既然孫大人如此說道,本王只有愧收,還請孫大人快快起來。”多爾袞心想,將這兩件寶物轉送給福臨,那小皇帝說不定會喜歡,至少那圣母皇太后會逼著他喜歡。

        
    筆似青鋒 發表于 2017-8-19 10:33: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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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順治二年四月二十,高郵州興化縣境內,李成棟正率領著一萬人馬急急地向揚州進發。
      自從清軍攻占泗州后,史可法就知道揚州已成為清軍的下一個目標。為保住揚州,史可法派出四方信使向各鎮求援。高杰統領的人馬在高杰死后,朝廷已頒旨讓高杰兒子高元爵襲興平伯爵位并統高杰之軍,但因高元爵年僅八歲,實際軍權即由其母邢夫人和李本深掌握。邢夫人在接到史可法的求救信后,忙和李本深等眾將商議,最后決定派出三路兵馬馳援揚州。一路由總兵吳勝兆帶領一萬兵馬,由寶應馳援揚州;一路由李成棟帶領,從興化出發;而邢夫人和都督李本深則統大軍隨后跟進。
      “元胤,此地離揚州還有多少路程?”騎在馬上的李成棟回頭問了問緊隨其后的李元胤。
      “稟父親大人,此地名淥洋湖,離揚州只不過百二十里。”
      “看來只要我等加快進軍,揚州可保無虞。元胤,你速速派出探馬,將揚州的軍情和其他各路人馬進兵馳援的軍情打探清楚后稟報與我。”
      正說話間,孟文全自后面策馬而來:
      “大將軍,下官有話要與大將軍說。”
      李成棟看了看有些氣喘噓噓的孟文全:
      “寒駒先生有何話說?”
      “我看此地臨湖,地勢十分平坦,若是和清兵遭遇,清軍的騎射之長極利于發揮,懇請大將軍令火銃營的軍士向大軍兩側布置,以保我大軍側翼。”
      李成棟覺得有理,正欲向牛鳳梧下達將令,突聞一聲炮響,平地里突然沖出千余身穿黃甲并鑲有紅邊的騎兵,數面鑲有紅邊的黃色龍旗隨著飛馳的騎兵在風中獵獵飄動,緊接著,飛矢如雨而來,頓時,李成棟的大軍陷入大亂,不少兵士中箭倒地,一清軍將領快馬提刀,直奔李成棟。李成棟見狀,忙抽出腰刀迎戰,其他明軍將士也在慌亂中振作精神,有的彎弓搭箭,有的綽槍舞刀,有的擊發火銃,紛紛與清軍混戰了起來,一時間,兵器交織之聲震天動地,吼叫和哀嚎不絕于耳。
      李成林見哥哥與那清將戰得不分勝負,唯恐李成棟有失,拼全力將一名殺至馬前的清兵格殺后,提馬沖向那員清將,那清將見李成林提刀砍向自己,稍一分神,李成棟快刀已至頸項,只聞“喀嚓”一聲,那人頭已離開軀體,滾到了數丈開外。
      這邊的陳甲,正率騎兵迎戰沖過來的清軍,那清軍邊沖邊放箭,幾乎箭無虛發。待清騎沖至面前,陳甲的騎兵已死傷十之四五,陳甲眼見抵敵不住,只得勒馬后退,那清軍也不窮追,立即轉而殺向李成棟的步兵,那些步兵在飛馳而來的清騎面前,幾乎無還手之力。
      李成棟見勢不妙,忙向仍在奮戰中的明軍將士大叫一聲:
      “我等只有以死相搏,方能死中求生!”邊喊邊沖向清軍的一名持旗官,只見寒光一閃,那持旗官已殞命刀下,李成棟奪過龍旗,向空中舞動了幾下,明軍將士一看主帥如此勇猛,發出一聲歡呼,聚集著沖向清軍。清軍的騎兵終于被擋了回去。

      傍晚時分,李成棟的大軍已后退三十里扎下營盤。大帳之中,李成棟正聽著元胤稟報著探馬帶回的消息。當得知劉澤清和劉良佐的兩鎮并未向揚州馳援且吳勝兆的大軍也遭到清軍的攔擊而損失不小時,不由嘆道:
      “史督師盼救兵如干渴將死之人盼甘霖,可各路人馬,要么因戰受阻,要么按兵不前。若是揚州不保,則我大明都城將成危卵,這叫人如何是好?”
      “俺就不信那韃子兵我等勝不了!今日之敗,只不過是那韃子乘我不備偷襲所致。待明日我大軍和他們擺開陣勢,看我不取那虜酋首級過來!”牛鳳梧倒是十分的樂觀。
      “寒駒先生怎么看?”李成棟向坐在旁邊的孟文全問道。
      孟文全沉吟片刻后答道:
      “若是大將軍不怪罪,依下官看,那揚州恐怕守不了幾日。”
      “形勢真如先生所言有如此危急?”李成棟聞言頓時面露驚愕之色。
      “文全久受大將軍知遇抬愛之恩,自當竭力報效,故不敢相欺。試想今日那揚州遭清軍重兵圍困,城內缺兵少將,史督師即便有一腔報國熱血和百般本事,也難成那無米之炊,揚州非二十萬以上強兵不能解圍。”
      李成棟聽得此言,詫異道:
      “吾聞那圍揚州清軍只不過四五萬人,先生緣何說解圍需二十萬兵馬?”
      孟文全聽了李成棟的問話,搖了搖頭苦笑著說道:
      “今日之戰,我軍死傷千余,而韃子兵陳尸不過百人,我萬人大軍面對清軍的千余人沖擊死傷是如此慘重,說明清軍的戰力不可小覷。”看著李成棟在不斷地點頭,孟文全乃接著說道:
      “今日接戰之時,下官將馬馳向高處,因而看得明白。那韃子兵射出三箭,我軍士方能放出一箭;韃子兵射出十箭能中三四,而我兵士射出十箭難中一二;韃子兵射出之箭可遠及四五十丈開外,而我兵士射出之箭難過三四十丈;韃子兵的戰馬一般較我軍戰馬快百之一二十,足可見其兵強悍之至。我說的二十萬強兵方能解揚州之圍,還怕是一廂情愿。”
      “現黃得功和左夢庚對峙于燕子磯,其兵難以北調;劉澤清和劉良佐擁兵不動;而我軍即使全部殺向揚州,也不過八九萬眾。大將軍所率兵馬只不過萬人,敢問大將軍能有幾成勝算?”孟文全說此番話時顯然已經有些激動。
      “先生真是撥草瞻風!” 李成棟沒有料到孟文全觀察事物竟是如此的細致,分析也是透徹,于是給了一句夸贊隨即問計于孟文全:
      “那么此等情勢下我等該如何應對處置?”
      “時下我等只有背靠興化扎營駐守,派出精干小股人馬四出襲擾清軍,同時派出多路探馬打探各處消息,若是兩劉出兵,我等就即刻揮師南進,解圍揚州。”
      李成棟聽罷,覺得也只能如此,于是讓元胤傳下將令,各軍開始行動。

      自從清軍前鋒四月十八到達揚州城下,城內的百姓已是陷入一片恐慌。有些民眾乘清軍還未完成圍城之際,紛紛攜家帶口逃出揚州。也有一些民眾不懼生死,自愿地加入到守城的明軍之中。
      史可法派出各路求援的信使后,日夜巴望,盼著江北四鎮的援軍早到,可只到四月二十,方有左都督劉肇基攜副將乙邦才、馬應魁、莊子固等率八千兵馬從高家集援至。
      那劉肇基乃遼東人氏,出身于將門之家,早年因軍功升任遼東總兵官,曾參與松錦會戰并在與清軍大戰中救出過吳三桂。
      至四月二十一日,揚州城內的守軍也只有萬五千人。史可法心里明白,單靠這些守軍加上一些義民是守不住揚州的,但他乃決定死守揚州,以一死報國。于是招集諸將至督府議事廳議事。俟眾將到齊后,史可法即走下帥椅,拱手對眾將慨然道:
      “當前大勢諸位盡知。城外清軍十萬已將揚州圍成鐵桶,城內守軍不過萬余,本督師已決意殺身成仁,死守孤城。然諸位或各有志,或不似可法無后還有幼子待哺。現滿酋多鐸屢次下書招降,若是那位欲往清營,可法定不相阻。”
      聞得史可法之言。從眾將中站出一人,至史可法面前跪下道:
      “若是督師死義,我輩豈能屈節?小將史德威跟隨督師多年,受教盈耳,今跪告于天,若是督師不棄,我即為史督師之子也!”
      史可法聽得此言,趕緊上前將史德威緩緩扶起道:
      “我尚未有子,今得你以同姓為后,令本督師不勝之喜也!”
      其他諸將見此情景,一起上前拱手道:
      “恭賀督師得子之喜!我等皆愿追隨督師,死守揚州!”
      史可法見眾將俱懷必死之心,不由淚流滿面,于是將下擺一甩向眾將跪下拱手道:
      “可法代朝廷和我大明萬千百姓謝過諸位將軍!”
      眾將領見狀趕緊跪下同聲道:
      “我等愿效督師死力!”
      史可法將守城的軍事布置后,即和劉肇基、史德威一同來到了書房,因為他們還要商量如何將揚州的情況奏報給南京的朝廷。劉肇基覺得此時已無奏報的必要,他認為馬士英和阮大鋮操縱朝綱排斥異己已到了完全不顧大局的地步,以至于為了一己之私將北鎮兵馬調往西南迎擊左良玉而使整個江南失去了北方屏障,從而使得清軍順利南下造成現今的危局。現時馬士英阮大鋮即使調兵也只會將兵馬調去守衛南京,只有在堅守揚州的過程中給予清軍大量殺傷并形成僵持的局面下,方有可能等來援軍。
      正議事間,鎮守北門的副將馬應魁派人來報,說有清使下書已至督師府外等候。
      史可法聞報后猶豫了片刻,隨即對來人吩咐了一聲:
      “還是請信使進來吧。”
      清使進得門來,即向史可法深深一揖:
      “我奉和碩豫親王令,前來致書史大人。”清使說著即躬身上前將書信呈送給史可法。史可法將書信接至手上隨意甩了甩:
      “豫親王也是不嫌煩勞,這書信是第五次送來的吧?”然后看也不看,將書信遞給在一旁侍立的親兵:
      “拿下去焚了。”
      清使一見,忙上前對史可法拱手說道:
      “豫親王告諭史大人,我朝受天眷佑,肇造東土,倚任親賢,救民涂炭。剿流賊于先,民眾額手,減賦稅于后,百姓歡呼。而明福王僭號南京,非但不進剿流賊以報君仇,反而任用奸佞魚肉人民。現我大軍順天應人,所過之處秋毫無犯,前明官員賢士紛紛來投。豫親王敬仰史大人大才,恨不能即刻晤面,若是史大人能勸福王削號歸籓,則刀兵可息,福藩亦可受我朝尊榮,大人也可為天下施展大才。”
      聽了信使之言,史可法嘿然一笑道:
      “難得豫親王如此看重可法,看來還是得給你主子一個交代。”于是令左右取來紙筆,欣然下筆寫道:

      大明國督師、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史可法頓首謹啟大清國豫親王殿下:
      本朝傳世十六,正統相承,自治冠帶之族,繼絕存亡。貴國昔在先朝,夙膺封號,載在盟府。后以小人構釁,致啟兵端,先帝深痛疾之。現吾皇秉承天命,繼即大統已近一年。其間振勵圖治,養息人民,接好于貴國,交友于外邦。昔貴國大軍追剿逆成,入都為我先帝、后發喪成禮,我朝官民無不感恩戴德。然今徒找籍口,自詡天命,以大軍犯我江南,攻城略地,屠戮生靈,豈以為我大明無人耶?我大明幅員廣袤,帶甲百萬,眾志成城。若殿下知返退兵,則兩國將永交舊好,本朝圖報,惟力是視,貴國坐而義利兼收。若繼犯我朝,可法當列陣相待,絕無他路可循。
      惟殿下實明鑒之。
      大明弘光元年四月二十一日

      史可法寫完此書,并未停筆,拿過一紙續寫道:

      恭候,太太、楊太太、夫人萬安。北兵于十八日圍揚城,至今尚未攻打,然人心已去,收拾不來。法早晚必死,不知夫人肯隨我去否?如此世界,生亦無益。不如早早決斷也。太太苦惱,須托四太爺、大爺、三哥大家照管,煙兒好歹隨他罷了。書至此,肝腸寸斷矣!
      四月二十一日法寄

      寫完后,史可法親手將兩封信封好,將書信分別交予了清使和史德威。然后對清使拱手說道:
      “請貴使轉告豫親王殿下,再來招降徒勞無益,本督師身為朝廷閣輔,豈肯反面事人?若天叫可法死,本督師將埋骨揚州。”
      那信使聽得此話,也是不免有些唏噓悵然:
      “在下也是前明小吏,早就對閣部大人高山仰止。只不過這大明氣數已盡,還望大人能自為保重。”說罷拱手告辭而去。

      豫親王多鐸在閱畢史可法的回信后,知道揚州必須靠武力才能攻占,于是帶著固山額真拜音圖,梅勒章京圖賴和阿山等清將巡視揚州城外的清軍陣地。多鐸見距城二里之外已架起了不少紅夷大炮,相隔百丈就有一尊,陣勢威赫,不禁面帶喜色向身后的將領道:
      “此炮現已廣為我大清所用,雖揚州城堅,亦經不住此炮轟擊,破揚州可如探囊耳。”
      拜音圖聞言連忙在旁附和道:
      “王爺所說極是。想那太祖時明軍常以此炮拒我,我軍為此受損非小,太宗皇帝在松錦會戰中,劫獲那明軍紅夷大炮近百尊,后又在錦州設置制炮所,月造炮十余尊,現今我大清軍中已擁炮數百。據聞英親王在攻打潼關時,數十尊紅夷大炮同時轟擊,火焰及天,那流賊被震死者過半。”
      多鐸聞言面露一絲得意:
      “而今福藩所據之地雖說仍有不少兵馬,但有這紅夷大炮者甚少,我大清取江南再無所懼也!”
      拜音圖見多鐸高興,于是指著一尊大炮對多鐸說道:
      “此乃新鑄神威大將軍炮,長丈二,重五千斤,一次裝火藥十斤,鐵子或鉛丸二十斤,可射至十里開外,若擊入人堆,千人亦亡,其威無比。”
      “哈哈哈!”多鐸上前撫摸了一下那巨大的炮管,隨即轉過身來,用凜峻的目光掃向眾人:
      “汝等現悉心準備,數日之間,本王將下令攻城!”
      聞得多鐸令下,眾將忙應聲跪下道:
      “喳!”
        


    筆似青鋒 發表于 2017-8-20 14:10:06
     第五章

      揚州城處于大戰之前,而此時遠在千里之外的武昌城,也似乎在等待一場廝殺的到來。
      李自成自四月初進入武昌城后,武昌幾乎就成為了一座空城。左良玉在興師東下之時,曾對武昌的百姓大加劫掠,而今民眾聞得大順軍又至,那更是逃得飛快,因為據他們所知,李自成的大順軍就是一幫匪寇。
      經幾日布置,李自成已將幾路大順軍分別布防于武昌周圍,郝搖旗和田見秀分別鎮守于大東門和小東門;袁宗第駐防漢陽,以和武昌犄角相應;劉芳亮則扎營黃州,擬保大順軍東路通暢。
      這日,李自成覺得稍有閑暇,同時也想查看一下武昌的地形,于是率劉宗敏宋獻策等一班文武官員登上了蛇山。
      登山之間,李自成看見江邊山上立有一樓,心想這定是那有名的黃鶴樓了,于是對跟隨的文武官員道:
      “看來前面就是赫赫大名的黃鶴樓,我等何不登樓一看?”
      當李自成等來到樓前定眼一看,只見這黃鶴樓由主樓、配亭和廊院三部分組成。三十六根粗壯砥柱支撐起近二十丈高的主樓,四面四層,飛檐斗拱,四周共有三十六個龍頭翹角,每個角梁前端均掛有銅鑄風鈴,第四層的歇山騎閣正面高懸的橫匾上面高題著“黃鶴樓”三個金色大字。配亭和廊院中,有幾個道士正在灑掃。
      見得眾人前來,從廊院中走出一位老道,只見他鶴眉童顏,有著神仙之氣,那老道一眼看出這李自成乃眾人之首,于是上前對李自成抱拳拱手躬身道:
      “無量天尊,貧道有禮了。”
      站于李自成身后的將領白旺,見老道只是躬身拱手行禮,忙從旁喝道:
      “我大順皇帝駕臨,還不快快跪拜?”那老道聞言,將雙手一擺,詫異作色道:
      “貧道只聽聞有大明皇上,何來大順皇上?”
      那白旺見那老道并無下跪之意,正欲拔刀向前,卻被李自成大聲喝止:
      “還不給我退下!”白旺見此,只得唯唯而退。
      自成此時,心中對老道的無禮雖有怒氣,但顏面上完全是一副寬容的神態。因為自從敗出西安后,即被阿濟格大軍窮追,先至商州,后退襄陽,再經荊門,一路退到武昌,和清軍大小十幾戰全無勝績。所到之處的百姓也是聞風而走,所棄輜重無數,糧草無從征集,將士的士氣已低至極點,其中重要的原因就是軍紀不好,而這也導致百姓普遍地對大順軍懷有敵意,故而,李自成不能放棄任何一個刁買人心的機會。
      在老道的帶領下,李自成和手下登上了黃鶴樓的樓頂,四周望去,景色盡收,那滾滾東去的長江似一條黃帶流向煙波浩渺的天邊,江對面的龜山草木蔥郁,和這邊的蛇山形成兩山夾江而鎖的景致。
      “此樓端的十分雄壯。”
      面對四方景色,李自成心情似乎好了許多,于是向跟在身邊的老道問道:
      “我自寡聞,還請問道長,這黃鶴樓是何人所建?”
      那老道見李自成問及,趕緊上前答道:
      “此樓乃一辛姓寡婦所建。”
      自成聽得此話,哈哈大笑道:
      “道長欺我!此樓壯雄無比,豈是一羸弱婦人所能建成?”
      “貧道豈敢相欺將軍,且容貧道慢慢道出緣由。”那老道邊說邊將手中的拂塵甩上左肩,隨即將手指向樓下的一處道:
      “此處叫黃鶴磯,可多年以前卻叫做黃鵠磯,乃為來往船只停靠和船工歇腳之處。有一姓辛的寡婦,見此處做得生意,乃在此處開起了一家酒肆,生意自是不錯。”
      見李自成聽得仔細,那老道接著道:
      “一日,一位衣著襤褸、骨瘦如柴的老道進得辛氏小店,對辛氏說自己凍餓至極但無分文,求辛氏施些酒飯與他,那辛氏心善,見其可憐,乃供上好酒好菜,那老道食罷不謝而去。”
      李自成聽到此處,不由笑道:
      “那道士恁的奇怪,我若是讓人白送一頓好酒飯,定然萬千感謝!”
      “怪誕之事還在后邊。”老道接著說道:
      “自此之后,那老道每日必至,只管要那好酒菜吃喝,卻并無一個銅錢相付,那辛氏也不相較,只管盡他吃喝。月余后的一日,那老道吃罷,對辛氏道:‘吾將外出云游,特來告辭。前在汝店白食多日,無以為謝,現留一物與汝,汝能令其歌舞招客。’說罷,將手中之箸在墻上畫出一只黃鶴,然后將箸指向店外的水井道:‘此井將變水為酒,取之無盡,可保汝富足。’說畢,那老道遁去無蹤也!”
      “那老道原是仙人。”李自成心里暗想:朕若是能得仙人相助,何至落得現今田地?于是催問道:
      “那后情若何?”
      “那辛氏對老道之言猶未全信,乃欲淘取那井中之水試飲,然未及近前,已聞酒香漫鼻,飲之則覺甜飴沁心。喚那墻上黃鶴,那黃鶴竟煽翅而下,且歌且舞。從此辛家酒店賓客盈門,那小酒肆也變成了大酒樓。”
      “哈哈哈!原來這黃鶴樓就是那辛氏這樣建的!”李自成此時覺得已經有了答案。
      “非也!”老道接著說道:
      “十年后的一日,那遁去的老道又至,辛氏仍將好酒菜招待于他,當那老道問及辛氏還有何未心之事時,那辛氏道:‘現今客多,酒是不缺,但缺肉耳。那井若是出酒之外,還能出糟,養些豬豚,將是更好。’那老道聽罷,默然片刻,忽哈哈大笑不止,隨后呼喚一聲,那黃鶴隨即飛至,老道騎上黃鶴,飛天而去。再看那墻上,所畫黃鶴已然不見,只留下四行大字。那井中更是酒香全無,只是一洼清水。”
      “那墻上所題何字?”自成急切地問道.
      “那墻上所題字為:”那老道頓了頓隨即朗聲說道:
      “行善為圖報,貪心比天高,得寸又進尺,有酒還要糟。”
      “此時辛氏幡然覺悟。”老道接著說道:
      “于是辛氏用家產于此地建起一座高樓,供游人登臨觀景感懷,此樓名辛氏樓。后人因其故事故改曰黃鶴樓耳。”
      聽得老道所講,自成深感其中之理,一時若有所悟。隨老道下至二樓,只見大廳之內的墻上,題滿了各代名士騷客的詩詞之作。李自成心中有事,那崔顥、白居易、賈島、陸游、楊慎、張居正所題詩賦皆是一眼而過,唯在那李白的題詩前駐足良久。
      那李白的兩首
      一曰:
      《黃鶴樓送盂浩然之廣陵》

      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
      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二曰:

      《與史郎中欽聽黃鶴樓上吹笛》

      一為遷客去長沙,西望長安不見家。
      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那詩中所道的“唯見長江天際流”和“西望長安不見家”此時已滲入李自成心扉,李自成心中思忖道,想當時,千軍萬馬踏破北京,稱孤道寡,轉眼間,就被清軍擊敗,一路潰奔,陷入那亡命無路之境。若知會這般天翻地覆,還不如早早遁入空門,遠離那塵間之事。思于此,李自成向老道拱手一揖道:
      “今日與道長一談,如撥云見日。現即告辭,還望來日再蒙道長賜教!”
      那老道聞得此言,略微頓住,然后拱手躬身回道:
      “貧道和將軍定有此緣,還望將軍一路走好。”

      在回駐蹕的路上,一個想法,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李自成的腦海之中。


    筆似青鋒 發表于 2017-8-21 09:27:42
    第六章

      順治二年四月二十四日晨,在萬籟俱靜之時,天崩地裂的炮聲驟然響起,揚州城在轟然中發出顫抖。不少炮丸越過城墻落進了城中,一時間,四處火起,房舍崩塌,慘叫和哀嚎伴著轟響漫遍全城。街道上,除了倒在地上的尸體和仍在呻吟的受傷者外,就是一隊隊快速跑向城墻的明軍將士和百姓組成的義勇。
      在被火炮轟塌的城垣處,大批的揚州軍民正在冒死搶修,然在密集的炮火下,不斷有人倒下。
      史可法因徹夜巡城,已是疲憊不堪,回到督師府內已近雞鳴,剛剛伏在書案上小睡片刻,即被轟然的炮聲驚醒,正欲起身,只見兵部右侍郎兼總督衛胤文急急走了進來,后面緊跟著揚州知府任民育。
      “督師大人,現西門來報,城墻被紅夷大炮轟塌數丈,副將汪思誠和縣丞王志端正督義民在填補,可許多軍士中炮傷亡,兵力匱乏,恐待清軍攻城時力弗能支耳!”
      那說話者衛胤文系馬士英、阮大鋮一黨,曾為高杰監軍,向與為東林黨人的史可法有隙,高杰死后,因受馬士英眷顧,得為總督,曾上疏屢劾史可法。可在揚州勢急時,他帶督標所轄三千兵馬馳援揚州襄助史可法。
      “衛大人勿急,我等這就前去西門查看。”史可法說著就帶上副將周昌仁,和衛胤文、任民育等走出督府,上馬奔西門而去。

      此時,北門的情況也十分危急,因為天已大亮,從城墻上可以看見大隊的清軍已在遠處手持兵械,扛著云梯,蜂擁著奔城墻而來。
      防守北門的劉肇基見此情形,忙令兵士使用架設于箭樓上的兩尊紅夷大炮向清軍轟擊,從炮管里射出的鐵子密集如雨,很多清軍還未沖近城墻就被擊中倒地,只是由于大炮太少,填裝火藥和鐵子費時又長,故在發炮之間還是有大批的清軍沖到了城墻之下,并架起云梯向上攀爬。
      面對不斷向上攀爬的清軍,各敵臺上的明軍士兵利用各種火器和弓箭向清軍猛烈射擊,而城下的清軍也紛紛張弓搭箭對城墻上的明軍還擊,一時間,火煙繞城,飛矢如雨,城下清軍死傷枕籍。當然,也有不少明軍將士被城下飛來的弓箭射中,跌下城墻,傷亡亦是不小。
      兩個時辰過后,清軍發起的三次攻城均被劉肇基所擊退。清軍見北門一時難下,也就將軍后撤,不過仍不時以紅夷大炮向城上轟擊。
      下午申時時分,各門均報清軍已退兵而去。但史可法仍率著一干人等在城墻上巡防而不敢有絲毫松懈。經上午激戰,雖殺傷不少清兵,守住了四門,但史可法還是心情沉重,因為副將莊子固在防守清軍攻城時中炮而亡,參將和游擊等將官也是死傷十余名,各處兵士死傷在三千人以上,揚州百姓的傷亡更是無以計數。

      在揚州城北斑竹園的多鐸大帳內,豫親王多鐸正為今天沒有攻進城內且死傷慘重而懊惱。在攻城戰中,牛錄章京戰死十余人,貝子屯齊也在督戰時被炮火擊傷右臂,清軍死傷近三千人,為多鐸進關后在一日作戰中所受的最大損失。
      “王爺,今日之戰我大清軍雖未攻克揚州且損兵不少,但那守城明軍更是死傷無計。依奴才看,經我大軍多日圍困,那揚州城內的守軍已是疲憊不堪,只要我軍用紅夷大炮連夜不停轟擊,用那歸降的明軍不斷鼓噪相擾,明晨我大軍再次攻城,則揚州定會于明后兩日為我攻克。”侍立于眾將之中的固山額真拜音圖見多鐸面露沮喪之色,于是從班中站出向多鐸稟道。他對能在一兩日內攻下揚州倒是樂觀。
      “拜音圖大人所計恐不可行。”聞得拜音圖所言,坐于多鐸旁邊的貝勒博洛說道:
      “我軍南下雖帶有大炮百余門,可火藥鐵子等還是有限。現我等遠離京師,各種輜重物資運送多有不便,今日之戰,所費彈藥甚巨。若是在揚州將其耗盡,那南京城較揚州堅固百倍,屆時我等靠什么攻破福藩都城?”
      拜音圖見多鐸對博洛的話似乎有認同的表情流露,于是連忙說道:
      “貝勒爺所慮極是,但兵法云:‘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推崇不戰而屈人之兵。而今揚州固守待援,劉良佐、劉澤清及李本深雖在觀望,但我軍若久攻不下,則他們勢必認為我南下之軍并無多大實力,極有可能圍攻而來。那時我軍腹背受敵,將陷入不利之境。而此時我軍若能速克揚州,那明軍必然膽寒,即使南京城堅,聞風歸降亦有可能。故當下應不計一切攻占揚州,以奏不戰而屈之效。”
      豫親王聞聽此番話語,覺得頗有道理,于是點頭說道:
      “拜音圖大人所言甚是。我軍務必在兩日內以全力攻占揚州。攻占之后,即行屠城!‘順我者倡,逆我者亡’,我等一定要讓前明的官員和百姓知道與我大清相抗的結果!”

      順治二年四月二十五日,這對于揚州注定是一個悲慘的日子。
      經過清軍一夜不間斷的大炮轟擊,城墻的許多地方都出現了嚴重的崩塌,而垮塌的城墻由于在清軍的不停轟擊下無法填堵修葺。經激戰,大股清軍終于在正午時分從被轟塌的西門城墻處殺入城中。駐守西門的明軍在副將汪思誠的帶領下與清軍進行激烈巷戰,在殺死許多清軍之后,全部壯烈殉國。
      守北門的劉肇基見城破,立即將北門的守軍調集出一半,和副將乙邦才一同率領著殺向西門,以圖奪回失守的西門,剛至西大街,迎面就涌來無數清兵,頓時殺聲一片。乙邦才見一清軍甲喇章京接連砍倒明軍數人后,競向劉肇基直奔過來,乙邦才怒吼一聲,跳上前去,挺矛與其接戰。正激戰時,一清軍主將馳馬如風殺至乙邦才面前,只一刀,乙邦才就頸血飛濺,倒于塵埃之中,那清將就是梅勒章京圖賴。圖賴殺死乙邦才后,見劉肇基還在率殘存的明軍苦斗不退,于是從弓囊中取弓搭箭,只聽“嗖”的一聲,那箭已射入劉肇基的胸膛。那劉肇基中箭后猶自不倒,在接連殺翻幾個沖上前來的清兵后方撲地畢命。
      正在督師府內指揮守城的史可法聞聽城破,立即和史德威、周昌仁帶著府內的百余親兵沖出督府,剛出得門,就見衛胤文率督標中軍張繼世帶領著二三百士兵趕來。
      那衛胤文一見史可法,立即上前拱手道:
      “事危矣!我這二三百人現盡付史大人,還望大人以國家社稷為大念,突出揚州,輔佐皇上重整河山,救我大明萬千百姓出水火!”
      史可法哪里肯聽此話,急切地說道:
      “我已決心死國,現只望衛大人有幸回南京報信,使朝廷知我揚州一城忠烈耳!”
      “史督師既然不聽本官之言,那本官只有先行一步了!” 衛胤文說罷,拔出佩劍,就頸上一抹,立刻鮮血噴濺,倒地而亡。
      “好個忠烈的衛大人!死得好!死得好!可法敬你!” 史可法說畢,隨即雙膝跪地,向著倒在地上的衛胤文連叩三個響頭。一旁的明軍將士也隨之跪下向著衛胤文叩頭。
      “衛大人殺身成仁,死得壯烈!我輩皆應多殺韃虜,為死去的弟兄報仇!”中軍張繼世說罷隨即又暴叫一聲:
      “還不快走!”

      在西門被清軍攻破不久后,揚州各門相繼陷落。鎮守北門的副將馬應魁和兩淮鹽運使楊振熙原在城墻上拒敵,突見大隊清軍人馬從城內殺至,于是率眾兵士從女墻上沖下,自北門往外殺出,殺至三里外時,被清軍團團圍住,清軍中的一降清明將高聲喊話要其歸降,馬應魁大喝一聲,策馬飛奔至其馬前,揮刀將那員降將斬落馬下。眾清軍見馬應魁驍勇,于是放箭如雨,馬應魁和楊振熙皆身中數十箭而亡,所率軍士千余,除數十人殺出重圍,其余均不屈戰死。
      此時在揚州府衙后面的庭院中,知府任民育正全身戴孝跪在一棵大樹前,其老母已頸系白綾自縊于該樹之上。兩邊的廂房里躺滿了尸體,任民育的兩位夫人和兩個女兒及數個丫鬟均已服毒身亡。幾個家丁正護著任民育的兒子站在旁邊,其子尚不滿七歲,正眼露驚恐之色,瑟瑟發抖地看著周圍的一切。
      “孩兒罪該萬死!兒生不能保朝廷,死不能全家口,現只有在陰間為慈母盡孝了!”任民育隨后站起身來,跌跌撞撞地走進廂房,從茶幾上的盤子里取出一塊米糕,而后走至兒子面前道:
      “我兒可憐,汝可食下此糕,爹爹將帶汝去一個好去處。”
      一家丁見此連忙跪下道:
      “老爺何苦非要逼公子以殉?虎毒尚不食子,任府只存有這點血脈,難道老爺就狠心斷之!?”
      其他家丁也趕忙跪下道:
      “還請老爺放過公子,若是老爺不允,我等就跪死在這里!”
      見此情形,任民育悵然流涕道:
      “吾只有此兒,太夫人視若珍寶,傷吾兒如剜我心,現今城破,清軍必大肆屠戮,與其讓吾兒死于亂刀之下,不如讓他隨我而去,也少受些苦痛。”
      那家丁磕頭出血道:
      “老爺和太夫人對我等恩重,今滿門蒙難,我等將以死護著公子出城,不定蒙上天眷顧,公子能躲過大難。”
      正說話間,大街上已傳來喊殺之聲,馬蹄聲和腳步聲由遠及近,緊接著一群清兵沖進了府衙。
      那清軍沖進來后,逢人便砍,幾個家丁隨即倒在了血泊之中。當一清兵舉刀砍向任民育的兒子時,被在一旁的家丁用手隔住,其手掌被刀齊腕砍下。那清兵接著舉刀又砍,那家丁不顧疼痛,將公子攬入懷中,以后背迎著砍下的利刃。
      “住手!”隨著一聲大喝,從清軍中走出一位身披大氅的將領。
      這清將將眾清軍喝止后,走向任民育問道:
      “敢問先生尊名大姓?”
      “我乃大明揚州知府任民育是也。”任民育雖是話語客套,但眼中卻是不屈。
      那清將聞言,拱手向任民育道:
      “原來是任大人。本將是大清固山額真拜音圖。久聞任大人廉政恤民,深得眾望。然明朝天祚已盡,非大人之力可以挽回,還望大人順應天意。”
      任民育見拜音圖話畢,也對其拱手道:
      “民育謝過大將軍勸諭。然吾既生為明臣,死亦應為明鬼,其志已決!”
      “想那小兒定是任大人公子。”拜音圖將馬鞭指向被砍斷手掌家丁的懷中道:
      “難道大人就不念及于他?”
      “死生有命,民育先走一步了!”
      任民育說罷,一把將那米糕囫圇吞下,頃刻間,口中噴出鮮血,哦哦有聲地掙扎了幾下,而后緩緩地倚靠在其母自縊的樹上,瞠目而亡。
      見任民育已死,一清軍將領指著被眾清軍圍于中間的家丁和任公子問拜音圖道:
      “這兩人該如何處置?”
      “主忠仆義,我拜音圖不能斷忠烈之后!”拜音圖接著說道:
      “你速派軍士將任大人一門葬于這院內,將這小兒和家丁送出揚州。”說完,向倚靠于大樹的任民育拱一拱手,而后轉身走出了府衙。

      史可法和史德威、周昌仁率三四百眾自督府沖出后,未過幾條街就和殺到的清軍激戰了起來。史德威和周昌仁保著史可法邊戰邊走,力圖殺開一條血路。但那清軍越殺越多,如蟻附集。正戰之間,一清將殺至面前,高呼道:
      “史閣部快下馬歸降,我許定國是也!”史可法一看,果真是許定國,于是大罵道:
      “汝乃我大明元兇禍首,吾定要斬汝!”旁邊的副將周昌仁一聽此話,即刻拍馬上前,將手中大刀飛快地劈向那許定國。只見那刀舞動如飛,刀刀奔許定國要害而去。那許定國雖是武藝不凡,怎奈年歲已高,體力有些不濟,幾個回合之后,已是喘氣噓噓,僅存招架之功了。
      正與清軍殺得起勁的督標中軍張繼世見許定國陷入狼狽,于是奮力用長刀將幾支刺向自己的長矛擋飛,策馬從斜刺里殺向許定國,只一刀,就見許定國左臂被齊刷刷地劈斷飛開,許定國也隨之從馬上滾了下來。許定國的幾個部將見狀,趕緊上前提兵器來戰周、張二人,并指揮兵士將許定國救走。

      史可法一行殺至城南,眼見城門已是不遠,此時又有一些敗退下來的明軍跟隨了上來。但就在此時,大隊清軍騎兵從各路圍了上來,這些人馬全是滿洲正藍旗騎兵,由梅勒章京阿山統領。這些騎兵很快就將史可法的人馬分割開來,經過一番廝殺,周昌仁中箭而亡,史德威和張繼世不知所蹤,史可法身邊只剩下幾個親兵。
      史可法見情勢危急,在清軍圍上之前,正欲舉劍自刎,卻被正在觀戰的清將阿山看得清楚,阿山彎弓就射,那箭疾如流星,正中史可法右臂,那劍也隨之墜地。緊接著,阿山飛馬躍至史可法之前,只見幾道寒光閃過,史可法的親兵全部殞命。
      “我史督師也!”史可法大呼一聲,力竭倒地。

      揚州城雖然被攻破,史可法也被擒,但是豫親王多鐸卻并未十分高興。據各營上報來看,在攻占揚州的這幾天中,清軍死傷在八千人之上,損失可謂巨大。晚膳后,多鐸即率一班將領前往關押史可法的帳篷勸降。
      “那史可法可有降意?”多鐸向緊隨其后的阿山問道。
      “依奴才看來,史可法已決心一死,王爺還是不見他為好。”
      “本王也料到史可法不會降我大清,但仍愿一試,順便也見見他,交談一下也是好的。”多鐸更多的意思是想會會這戰至最后一人的明朝督師。

      在揚州城外清軍大寨的眾多帳篷之中,有座帳篷之外肅立著不少兵將,他們正在此看押著一名重要的囚犯。
      帳篷之中,史可法正坐在地上的一堆草上閉目養神,被箭射傷的右臂上纏著白布,上面可見斑斑血跡。旁邊一張矮小的桌子上擺滿了酒菜,一只碗,一雙箸及一個酒杯正齊整地擺在旁邊,兩名清軍兵士則站立于帳篷的門口。
      “豫親王到。”隨著一聲拖叫,多鐸等已來到帳篷門口,兩名在帳內的清軍聞聲趕緊向多鐸單膝跪下,右手以拳支于地上,低著頭齊喊一聲:“奴才給王爺請安!”
      多鐸走過兩名低頭跪著的清兵,來到史可法面前,見史可法對他的到來似乎不屑一顧,心里已生出幾分怒氣,但他并不想將它流露出來,而是將頭轉向跟進來的阿山:
      “史督師受傷如此,為何不令醫官在此守護診治?”
      “不用了。”史可法將閉著的雙眼睜開:“行將就死之人,即便診治,又有何用?”說罷冷笑一聲。
      “本王惜督師大才。昔日亨九先生率大軍在松錦與我大清對仗逾年,傷我兵將數萬,被擒之后曾效伯夷、叔齊,然終被先帝感化,成為我大清重臣,所建必納。還望督師順天應人,能效亨九先生之行。”
      “那洪承疇背君忘義,豬狗不如,吾豈肯效法于他?”由于激動,傷口似乎崩裂,史可法露出一絲痛苦的神情:
      “前可法守城之時,王爺數次遣人下書與吾,吾已請來使轉告王爺勿再做那徒勞之事。現揚州城破,城亡與亡,吾意已決,即碎尸萬段,亦甘之如飴!”說罷此話,史可法又閉上了雙眼,再也不出一聲。
      多鐸無趣地走出帳外,抬頭看了看滿天的星斗,沉思了片刻,然后對身后的拜音圖說道:
      “待本王離開后,汝即刻將那史可法斬首,此人非要求死,本王就成全于他!”說完多鐸又朝著被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的揚州城恨聲道:
      “明日繼續屠城,十日后方許封刀!”

      被清軍攻破的揚州城內已成了人間地獄。自多鐸的屠城令下達后,各營的清軍將領就帶著兵馬開始了燒殺奸擄。數日之間,已是滿城尸骸,腥臭彌天,湖塘之水俱為赤色,幾無活人可見。據傳聞,清軍在揚州的大屠殺中,被殺明朝軍民有數十萬之眾,對此屠戮后人有詩寫道:

      兵戈南下日為昏,匪石寒松聚一門。痛殺懷中三歲子,也隨阿母作忠魂。

      深閨日日繡鳳凰,忽被干戈出畫堂。弱質難禁罹虎口,只余夢魂繞家鄉。

      明日還家撥余燼,十三人骨相依引。樓前一足乃焚馀,菊花左股看奚忍!

      清軍屠城五日后,多鐸見已是無人可殺,乃下令停止殺戮并派出清軍將城內外各個寺院和道觀中的僧人和道士共三千余驅趕至城中各處,對尸體進行了火化和掩埋。

    筆似青鋒 發表于 2017-8-22 08:28:24
    第七章


      揚州被屠城的消息很快就傳到了南京,弘光朝庭上下頓時陷入到巨大的慌亂之中,許多官員連朝會也不上,干脆攜親帶眷,逃出南京。五月初五,多鐸大軍已抵長江北岸。
      這一日早朝,在一片群臣紛雜的交談聲中,朱由崧在太監總管王世禮的攙扶下坐上了大殿之中的龍椅,在群臣三呼萬歲站起身后,朱由崧急急問計于臺階下的文武道:
      “清軍此次南下,其鋒甚銳。前揚州失守,使南京北門洞開,眾卿對此可有應對之策?
      眾文武聽得皇上問訊,個個緘默不語,只是不斷地搖頭嘆氣。
      “看來汝等對朕是棄之不顧了。”說完此話,朱由崧見群臣還是無人吱聲,頓時心中更是煩惱:
      “汝等平日做著高官,食著厚祿,如今朝廷有難,竟裝聾作啞,更無一計,不知要汝等何用?”
      見皇上震怒,禮部尚書錢謙益趕緊趨前奏道:
      “請皇上勿急。現揚州雖為清虜攻破,但想攻破我南京卻非易事。南京山環水抱,據龍盤虎踞之雄,依負山帶江之勝,且城堅糧足。前日朝上忻城伯曾言及即使清虜二十萬兵至,亦可保南京半年無虞。微臣想趙大人定有退兵之計。”
      錢謙益是個見風使舵之人,見朱由崧已生怒氣,趕緊將棘手之事推向他人。自姜曰廣辭官歸里后,朱由崧擢升自己任禮部尚書,此時的錢謙益可不想得罪皇上。
      被錢謙益稱之為忻城伯的趙之龍此時正在班中。趙之龍現掌南京軍務,手下各營加上皇城御林軍有眾達五六萬。此時見錢謙益只說不著邊際的空話并將難題推給自己,心中已是萬分的怒氣,正在不知如何作答的時候,大學士王鐸站了出來。
      那王鐸字覺斯,出身寒微,因讀書刻苦中得天啟年間進士。崇禎帝死后,南渡與馬士英等在南京擁立朱由崧登基而官拜東閣大學士。
      “微臣從南下之人處獲得滿清攝政王多爾袞的告示,請旨皇上可否在此宣示?”只見王鐸雙手捧著一帶軸精致繡花紙卷向上稟道。
      “那就展開宣讀吧。”朱由崧似乎也想知道多爾袞到底說了些什么。
      太監總管王世禮從王鐸手中接過呈上的卷軸,向兩邊展開,細細地看了一會后,然后朗聲讀道:

      “大清國攝政叔父王令旨,曉諭河南、南京、浙江、江西、湖廣等處文武官員軍民人等知道:
      爾南方諸臣,當明朝崇禎皇帝遭難,陵闕焚毀,國破家亡,不遺一兵、不發一矢、不見流賊一面,如虎藏穴:其罪一也。
      及我兵進剿,流賊西奔;爾南方尚未知京師確信,又無遺詔擅立福王:其罪二也。
      流賊為爾大仇,不思征討;而諸將各自擁眾,擾害良民,自生反側,以啟兵端:其罪三也。
      惟此三罪,天下所共憤、王法所不赦。予是以恭承天命,爰整六師,問罪征討。凡各處文武官員,率先以城池地方投順者,論*功大小各升一級;梗命不服者,本身受戮,妻子為俘。
      倘福王悔悟前非,自投軍前,當釋其前罪,與明朝諸王一體優待。其福王親信諸臣,早知改過歸誠,亦論*功次大小。
      檄到之處,民人毋得驚惶奔竄,農商照常安業,城市秋毫無犯,鄉村安堵如故。但所用糧料草束,俱須預備運送軍前。兵部作速發牌,出令各處官員軍民人等及早互相傳說,毋得遲延,致稽軍務。
      特茲曉諭,咸使聞知。
      順治二年五月 ”

      那朱由崧聽罷,已是目瞪口呆,正在彷徨之時,又有一人自班中站出向朱由崧說道:
      “微臣亦有那滿清豫親王多鐸告示。”說罷從袖中拿出一卷軸呈給王世禮。此人就是蒙祖上福蔭襲爵的臨淮侯李祖述。
      王世禮將眼光掃向朱由崧,那分明就是在等著他的意見,見朱由崧把頭一點,王世禮隨即展開宣讀道:

      “欽命定國大將軍豫王令旨,諭南京等處文武官員軍民人等悉知:
      余奉圣旨,統領大兵勘定禍亂,順者招撫,逆者剿除。大兵到處,兵不血刃。官員赍捧敕印來降,不次優擢者有之、照舊供職者有之。民間秋毫無犯,產業安堵如故。
      昨大兵至維揚城內,官員軍民攖城固守;予痛惜民命,不忍加兵,先將禍福諄諄曉諭。遲延數日,官員終于抗命;然后攻城屠戮,妻子為俘。是豈余之本懷!蓋不得已而行之。
      嗣后大兵到處,官員軍民抗拒不降,維揚可鑒!
      夫人皆天地所生,逆命之徒欲死,則宜自盡,何得貽累生靈!本朝承天之眷,遇戰必勝、攻城必克,諒爾等聞之熟矣。雖然耀德必觀兵,仁義招撫,天時人事,洞然可鑒。
      今福王僭稱尊號,沉緬酒色、信任僉壬,生民日瘁。文臣弄權,只知作惡納賄;武臣要君,惟思假威跋扈。上下離心,生民涂炭極矣。予念至此,感嘆不已!故奉天伐罪,救民水火,合行曉諭。”

      那一班文武聽罷,個個面面相覷,全無了主意。朱由崧此時也在心想:馬士英阮大鋮這班家伙,偏偏在大明的多事之秋將自己捧上皇位,早知如此,還不如就讓那個背著“賢冠諸藩”的潞王來做這個倒霉的皇上。
      此時的馬士英雖然對目前危峻的形勢沒有什么好的對策,但他也感到那朱由崧就是一個扶不起的阿斗,同時也感到自己決不能在南京再呆下去。因為自從朱由崧被自己擁立后,終日是燕巢幕上,荒嘻自如,早已至民怨載道。莫說清軍在攻破南京后會將自己作為佞臣處置,就是百姓說不定也會將自己食肉寢皮。
      “如何才能從南京脫得身去?”馬士英在心中暗暗地盤算著。

      早上的朝會在沒有任何事情被議決的情況下就散了。錢謙益剛下轎進得院中,就見到年輕的妻子已在客廳的門口倚門等待了。若是平日,兩人少不了幾句相互的問候之語,但今日錢謙益心里悶煩,沒有好的心情,故低著頭走過嬌妻徑直到客廳的椅子上坐下。家仆錢順趕忙用托盤端上茶水放于茶幾之上,然后躬身退出。
      “牧齋先生今日為何事煩惱?”問話的就是緊跟著錢謙益來到客廳里的錢妻柳如是。柳如是在茶幾另一邊椅子上坐定后,細語柔聲地向夫君問道。
      那柳如是原是江南名妓,早年在錢謙益被貶官之時與之相識,相交數年后的崇禎十四年,五十九歲的錢謙益迎娶了二十三歲的柳如是。兩人婚后亦是激*情如故,在內則品茶論道,煮酒談心,在外則泛舟垂釣,訪春踏雪。
      “夫人或已知曉,現滿虜大軍已至江北,我大明南都恐將不保。今日在朝堂上連宣滿酋的兩道檄文,滿朝官員俱無良策可對,皇上亦惶恐膽寒,看來大劫將臨,吾不知如何是好也!”說此話時,錢謙益的發須已在瑟瑟發抖。
      “原來為此事煩惱,拙妻當為夫君寬解。”柳如是隨之呼錢順進來道:
      “今夜備下些好酒好菜至蓬船之中,我當與老爺月下賞湖。”

      當一輪彎月滑出淡淡的薄云時,錢謙益與柳如是已是酒菜過半。柳如是見夫君仍是愁眉鎖目,于是對其說道:
      “想當年妾身扮作富家公子與夫君相會,夫君竟然一時認不出來,妾身當即作詩一首,夫君可還記得那詩所言?”柳如是邊問邊拿起酒壺給錢謙益斟酒。
      “那情景猶如昨日,謙益自然記得。”錢謙益隨即小聲吟道:

      “草衣家住斷橋東,好句清如湖上風;近日西泠夸柳隱,桃花得氣美人中。”

      “唉!”錢謙益吟罷長嘆一聲:“從此再難回到那歡娛之時了!”
      柳如是見錢謙益如此心緒,于是將自己的杯中斟滿,端起緩緩說道:
      “妾身得以與夫君相識相知,此生已足矣!今夫君憂郁國事,不能得解。妾身以為,天下更無比死更難之事,即便地陷天塌,死又何知?”言畢一飲而盡:
      “既然社稷傾覆已是不免,夫君飽讀詩書,知曉忠孝大義,不如慨然殉國。妾身今夜得以與君同死,死而無憾!”
      錢謙益受此感染,頓時也生出一股豪壯之氣,于是舉起酒杯說道:
      “夫人能與謙益同死,實實是老夫的金福。我等將豪飲上路。”
      片刻之間,兩人就將酒菜掃得干凈。那柳如是見天色也是不早,于是站起身來,拉著錢謙益的手道:“此水曰莫愁,今于夫君共赴,再無所愁也!”
      那錢謙益被柳如是拉至船邊,赫然酒醒,見柳如是要拉著自己跳湖,頓時心生畏死之意,乃對柳如是說道:
      “待我試水一試。”說罷,蹲下身子,將手伸進湖中攪了攪,回頭對柳如是說道:
      “今日水冷徹骨,老夫年高,恐受那寒凍不得,還是和夫人改日再來吧。”說罷,面露羞慚之色低下了頭。
      柳如是見錢謙益如此貪生惜命,心中已是萬分不齒,一直以來的敬慕之情也隨之云散煙消,于是對錢謙益輕蔑地說道:
      “夫君之命自是由夫君自主,不過妾身忠告,汝只可隱居世外,不可侍事清廷,斷不可在忠義上背負罵名!”
      負有道德大家和鴻儒盛名的錢謙益此時只有不斷點頭唯唯表示贊同。


    筆似青鋒 發表于 2017-8-23 09:18:19
     第八章

      順治二年五月初十,南京城里已是處于失控的狀態。連日來,警報疊至,先時傳明鎮海伯鄭鴻逵等以舟師大軍馳援至南京附近,駐守于瓜洲、儀真和清軍相抗,讓城中的軍民的情緒為之一振。因為南京的官員早就知道鄭鴻逵和其兄長鄭芝龍在江浙和福建一帶雄踞多年,擁有艦船幾千艘,兵將數十萬,而他們的艦船長年橫行于海上,對擅長于海戰的西夷荷蘭都屢戰屢勝,每艘艦船上都裝備有數尊紅夷大炮和數十尊佛朗機炮,火力大得驚人。有這樣的大軍協防南京,南京的軍民自然是放心不少。但緊接著就傳來鄭鴻逵大軍遭到清軍水師偷襲而敗往通州的消息,也就是這壞消息幾乎完全摧垮了人們的意志,以至于城內開始大亂。而當清軍已達鎮江的消息傳來后,街面上更是出現了許多的搶劫事件,一些明軍也參與了其中。
      這日夜里,已如熱鍋上螞蟻的朱由崧令太監韓贊周將馬士英和阮大鋮急招至宮內御書房。當馬士英和阮大鋮見到頭發凌亂,正在書房里來回走動的皇上時,所有的僥幸和希望都化為了烏有。
      見馬士英阮大鋮正要叩拜,朱由崧不耐煩地擺手制止,而后走至二人跟前,用一雙急切的眼睛盯著馬士英問道:
      “現今清軍已至鎮江,守和已無一可言,朕決意御駕親征,濟則可保社稷,不濟亦可全身。爾等看是遠往云貴,還是近去武林?”
      馬士英一聽此話,頓時感到從南京脫身而走的良機已到,連忙跪下啟奏道:
      “皇上圣明。皇上若是御駕親征,依臣所見,此事萬不可張揚。現忻城伯提督南京,軍權盡在其手,然臣觀趙之龍已顯降清之意,若將親征之事告知于他,恐皇上走之不成。不若密帶皇眷和絕少文武向往蕪湖,那靖南伯黃得功一片忠心,可保陛下無虞,屆時他事再為謀之。”
      朱由崧覺得馬士英的主意不錯,于是趕緊叫王世禮和韓贊周傳下密令。至二鼓時分,朱由崧束裝跨鞍,攜太后、姚妃等內眷,隨著馬士英阮大鋮等和百余名御林軍,偷偷從通濟門出得南京,徑奔蕪湖而去。

      那馬士英雖說貪賄弄權,倒也長著一雙識人之眼。忻城伯趙之龍在清軍攻破揚州后,果不其然地就謀劃著降清之事,但礙于朱由崧仍在南京,若是降清必然要將其縛往清營,趙之龍正糾結著如何既不落下千古罵名又能順利降清之事,以至于坐于大轎中的他因躊躇思慮而沒有覺察到今天的上朝鼓并未被敲響。
      當趙之龍走進皇殿之前,已聞得大殿內人聲鼎沸,走進殿內一看,只見一班文武正在交頭接耳地議論著,臺階之上,哪還見皇上的影子?就連平日朝會上站于皇上身邊的太監,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趙之龍趕忙向身邊的官員打聽,方知朱由崧已經離開了南京,因為根據防守城門的將領稟報,今日凌晨阮大鋮拿著圣旨率百余人出了城門。
      正在議論紛紛的官員,當確知朱由崧已棄滿城軍民逃離時,一時大嘩,官員們紛紛離朝而去。趙之龍見此,急忙將還在朝堂的幾位將領喚到一起,對他們進行了一番布置。
      此時南京的百姓也聽到了皇上已經離京的傳聞,一時間男女蜂擁出門,扶老攜幼者不可勝數,更有那小腳婦女,金蓮躑躅,跬步難行,各城門處均人潮洶涌,被擠之倒地者哀聲盈野。
      時近午時,各城門守軍接到趙之龍的命令將城門關了起來,同時城內各處也貼滿了安民告示,明軍也自各個營中來到街邊巷里,進行維護,趙之龍令手下將幾個被抓到的搶劫人犯綁至街市斬首示眾,民心才得稍安。

      數日之間,忻城伯趙之龍及一幫勛戚和文武大臣就和清軍達成了開城投降的事宜。一些官員和士人,聞之將降,紛紛閉門不出,也有一些自殺殉國。越其杰、袁樞等就絕食于家中,更有一乞丐者,于百川橋上題下一詩,而后跳橋而亡。其詩曰:

      三百年來養士朝,如何文武盡皆逃?綱常留在卑田院,乞丐羞存命一條。

      順治二年五月十五日,雷電轟鳴,暴雨如注。正午,南京城的洪武門被徐徐地打開,忻城伯趙之龍率魏國公徐允爵,保國公張國弼,隆平侯張拱日,臨淮侯李祖述,懷寧侯孫維城,靈壁侯湯國祚及大學士王鐸,禮部尚書錢謙益等一班勛戚和官員手捧輿圖冊籍冒雨淋漓褰裳地跪于城道兩邊,恭迎著豫親王率清軍進城,明朝的南都陷落。

      自揚州被清軍攻破后,多爾袞就料到南京被攻占就是早晚的事情了。因為各種線報表明,那朱由崧就是一個驕奢淫逸,只會享樂的昏君;而馬士英阮大鋮又黨同伐異,與東林黨那班大臣勢同水火,相互傾軋;各處明軍多數也是只會欺壓百姓,而在清軍面前消極避戰,只圖自保。但如此之快地拿下南京并且是不戰而下還是多少有些出乎自己的意料。
      由于攻克南京這件天大的好事,皇帝福臨傳旨在這天舉行專門的“御前聽政”,這日早晨,身穿八團龍服的多爾袞很早就來到了太和殿,三院六部的一班滿漢大臣見攝政王來了,趕緊列班站好,同攝政王一同等待皇上福臨的駕臨。正在等待之際,只見一人從大殿外進得門來。此人進來后,首先向站于右邊的漢人大臣拱一拱手,隨即往滿蒙大臣的班中走去,多爾袞定眼一看,原來是禮部右侍郎孫之懈,只見他身著滿官朝服,頂帶下拖著一根細長小辮,有些得意地邁著八字步想站入那滿蒙大臣的班中。可那班滿蒙大臣侍著傲氣,將孫之懈推了出來。孫之懈露出苦笑,只得又走向漢大臣班中,此時漢班中的馮詮、李建泰等一些降清的明朝官員還是明朝服飾,見孫之懈如此下賤邀寵,于是個個緊緊相靠,讓他不能進得班中。正在孫之懈進退不得,萬般尷尬狼狽之時,忽聽得一聲高叫:
      “皇上駕到!”
      只見福臨在兩位宮內太監的引導下,進到了大殿之內,然后在太監的攙扶下慢慢坐上了大殿正中的寶座。
      眾臣見皇上坐定,趕緊一起跪下高呼道: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那孫之懈由于沒有入得班中而一時竟手足無措,于慌亂時偏偏又被正在下跪的一滿臣的胳膊肘給絆了一下,一時收腳不住,從后面趔趄著奔到御前,結結實實地摔了一個“狗吃屎”,痛得趴在地上“哎喲,哎喲”只叫。
      福臨本是年幼小兒,哪里見過如此好玩之事?此時看見一個老頭在自己面前摔得鼻青臉腫,于是拍掌大笑道:“真是好玩,真是好玩!”
      跪著的大臣們見孫之懈在朝堂上突然跌倒而丑態百出,原本想笑,可忌憚于皇上和攝政王威儀,俱強忍著不敢出聲,此時見皇上如此,也都發出了哄笑之聲。
      趴在地上的孫之懈見群臣都在看自己的笑話,心中已是惱羞成怒,但此時不敢有絲毫表露,于是趕緊裝出一副無所謂的神情,向大笑不止的福臨叩頭道:
      “皇上大軍攻克福藩竊據的南京,乃大喜也!”接著將眼睛看了一看兩邊跪著的大臣自嘲道:
      “小臣能博得皇上開懷,亦是喜上添喜。”
      “這家伙什么無恥的事都做得出來,說的出口。”站著的多爾袞從心里鄙夷孫之懈,雖見孫之懈的丑態令人發笑,但他還是控制住情緒,神情嚴肅地走至御前奏道:
      “皇上,臣等還有要事啟奏。”說著將眼神掃向站于福臨右邊的太監李晟。
      李晟見多爾袞眼中露出一股寒凌之氣,立即感到心中發怵,于是趕緊大聲唱道:
      “眾位平身。”

        
    筆似青鋒 發表于 2017-8-24 09:07:19
     第九章

      南京向清軍納降之時,原高杰的人馬在邢夫人、李本深等人帶領下,還在寶應、興化一帶駐守觀望,同時派出人馬四處打探,但接到所有的探報均是壞消息。先是傳來廣昌伯劉良佐已向多鐸投降的消息,不日又接到駐守沭陽一帶的東平伯劉澤清降清和南京在朱由崧和馬士英、阮大鋮出走后也已向清軍開城投降的軍報。
      兩天以來,李成棟一直心緒不寧。想著揚州和南京分別被清軍占領以及劉澤清、劉良佐的投降,自己大軍的處境已是相當的不妙。首先,糧秣輜重的補給已成問題,而據傳清軍也正往北來,高郵一帶已見一些清軍的騎兵。
      晌午時分,李成棟走出軍帳,看見一些軍士還在操練,于是走了過去。帶隊操練的哨總見李成棟過來,趕緊迎了上去。
      “你們的牛將軍呢?”李成棟問的是牛鳳梧。
      “牛將軍剛剛和二將軍去了那邊營帳。”那哨總用手指向不遠處的一座帳篷。
      “哦,開飯的時候快到了,你等可稍事休息,吃完飯后不可在營中亂走,更不得出得大寨。”
      “在下謹遵將軍將令。”那哨總趕緊答道。
      李成棟還未走到帳篷的門口,就聽見從里面傳出的喧鬧之聲。
      “二將軍可不許滑頭,我老牛可是在喝第五碗了!喝呀!喝呀!怎么像個娘們?”那吼聲分明是牛鳳梧的。
      李成棟走進帳篷,只見牛鳳梧正用左手揪著李成林的耳朵,右手拿著裝滿酒的一只大碗,欲強行給李成林灌酒。陳甲和張繼世及幾名將校正圍著一個矮小的桌子席地而坐并哄笑著,桌上的幾個盤子里的菜肴灑得滿桌都是。
      那幾人見李成棟進來,趕緊想站起來,不想急切之間,陳甲起身之時將桌上的酒壇帶翻,將酒把張繼世潑滿一身。
      站起身的將校們面露尷尬之色望著李成棟,只有牛鳳梧在放開李成林后嘴里還在喋喋不休:
      “二將軍憑什么就有如此好運氣?下次非給俺老牛補上,否則俺決不饒你!”邊說邊沖著李成棟笑著咧了咧嘴。
      “我看你以后就不要叫牛鳳梧了,就叫那牛瘋子更是為宜!”李成棟話中流露出一絲怒氣。
      “大哥為俺改名,俺可不敢領情!”那牛鳳梧喝得有些醉,全然沒有感覺到李成棟的怒意:
      “俺名可是俺老娘取的,那可是一個字都不能改的。俺娘當年生俺時,夢見一只五彩鳳凰落在了俺家門口的梧桐樹上,因而給俺取名鳳梧,這名可不能改!”牛鳳梧的舌頭已有些伸縮困難。
      “你娘幸虧沒有夢見公雞落到芭蕉樹上!”說完此話,李成棟一甩斗篷,走出了帳篷。
      帳篷之中頓時鴉雀無聲,片刻之后,突然爆發出如雷的哄笑,哄笑聲中傳出牛鳳梧不解的聲音:“你們這些呆子,有什么好笑的?真真奇怪得很。”
      帳外的李成棟也笑了,隨即轉身走了開去。

      晚膳時,李成棟叫李元胤給軍中的伙房傳話,叫弄幾個像樣的菜給送來,同時讓李元胤把孟文全和李成林也一起叫過來吃飯。
      由于這些天來,大家的心情都不怎么愉快,所以,大家吃飯時都沒有說話,軍帳內幾乎沒有聲音,只有那孟文全在獨自飲酒時嘴里發出的“咂咂”聲。
      正在幾人悶頭吃喝的時候,突然一小校闖了進來,見此情形,愣了愣神,將眼睛看著李成棟,似乎有話要講。
      “這里沒有外人,有什么事但講無妨。”李成棟邊說邊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有清使來大寨求見將軍,人已在轅門外等候。”小校邊說邊將眼掃向孟文全等三人。
      李元胤和李成林聽得此話,都停下碗筷,只有孟文全還在那喝自己的酒,吃自己的菜,仿佛沒有聽到一般。
      李成棟用征詢的眼神看向孟文全,見他還是只顧吃喝,看也不往自己這邊看一下,于是小聲地向小校吩咐道:
      “請他們進來吧。不要弄出大的動靜。”
      不一會,小校就帶著兩人走進了軍帳,其中一人明朝官員服飾,神態拘謹;另外一人身著鑲有紅邊的黃色盔甲,腰掛長刀,露著一臉的橫氣。
      “我等奉博洛貝勒爺將令,來此向李將軍致意。”那著明朝官員服飾的清使向李成棟拱一拱手,接著說道:
      “小吏何靖,這位是貝勒爺帳下的甲喇章京蘇坦泰大人。”何靖邊說邊側過身子望向那身著黃色盔甲的來使向李成棟介紹。
      蘇坦泰見何靖把話說完,于是傲步上前,從衣甲中取出一封書信遞給李成棟,隨后嘴里嘰里呱啦說了一通。
      “蘇坦泰大人說,這是博洛貝勒爺給李將軍的書信,請將軍過目。”何靖見李成棟聽不懂滿語,連忙進行翻譯道。
      李成棟對蘇坦泰傲慢的態度十分憤怒,但慮及現在的危局,還是在心里將怒氣壓下,和顏悅色地將書信展開,只見來書寫道:

      大清國貝勒博洛致李將軍成棟:
      天命東啟,明祚為終。江南百姓蹇罹喪亂,荼苦已極,黔首無依,思擇令主,以圖樂業。
      我大清任賢撫眾,近悅遠來,大軍過及,無犯秋毫,士民官紳,競相來歸,官仍其職,民復其業,錄其賢能,恤其無告。
      將軍慧智天聰,定能度勢審時,轉禍為福,而弗蹈揚州之轍也。

      李成棟看罷書信,將書信遞給已經吃完酒菜正站于身旁的孟文全道:
      “寒駒先生,你看此事如何處置為好?”
      “招降之書,無非是封官許諾殺戮威脅之詞,此事如何處之,全在將軍,下官看又何益?張繼世將軍還在等下官商量要事,下官就此告辭。”孟文全說罷,向李成棟拱一拱手,頭也不回地走出了軍帳。
      蘇坦泰雖然并沒有將李孟二人的對話聽得十分明白,但從孟文全的表現看出其對招降的事情十分不滿,又見孟文全從自己身邊走過時一副不屑的神態,頓時悶吼一聲,“咔嘶”一聲,將長刀從鞘中拔出,然后對著李成棟一陣亂叫。
      李成林和李元胤見清將蘇坦泰氣焰囂張,也是怒從心起,一起拔出腰刀,護在李成棟面前。
      “還不快快將刀收起!”李成棟大聲喝止了李成林和李元胤:
      “貝勒來書,本將軍已看訖,其意盡知。但歸順大事,還容作長遠計議。”李成棟此時心想,若是依得老子平日脾氣,你蘇坦泰的人頭已經落地。
      “將軍還要商量,那是自然。可時不待人,博洛貝勒爺的大軍距此地不過百里,只怕貝勒爺容不得將軍拖延。”何靖還是很客氣地對李成棟說道。
      “貴使想必知道,高杰高大帥乃成棟故主。高帥雖已故去,但其子元爵和邢夫人還在掌兵。成棟雖不知書,還曉得忠義大節,若得邢夫人令示,本將軍將遵命而行。”李成棟想到邢夫人和年幼的高元爵,心里不免十分的凄楚。
      “這就好辦了!”那何靖長舒一口氣說道:“豫親王已于昨日致書邢夫人、高伯爺和李本深提督,邢夫人等已在今日午時奉表詣王爺帳前請降。小吏估摸邢夫人給將軍的書信不時就會送到。”
      李成棟聽得此言,不由得大驚失色,站于兩邊的李成林和李元胤也是愕然相顧。


    筆似青鋒 發表于 2017-8-25 08:41:06
    第十章


      李成棟終于決定降清了。
      在清使前來下書的當日晚上,李成棟就接到了邢夫人派快馬送達的書信。邢夫人在書中寫的無非是大明國祚已終,大清朝順天應人,望李成棟看在高杰的面上,體恤寡妻幼子的艱難,率本部兵馬歸順之意。
      經過一夜的反復斟酌,又念及高杰和邢夫人對自己的深恩以及本部萬余將士的出路,李成棟考慮還是向清軍投降為好。于是一大早就叫李元胤派人傳下將令,讓游擊以上的將官都速速來大帳議事。
      乘眾將領未到之時,李成棟還在想著如何說服他們同自己一道歸順。他感覺,在當下情勢下,絕大多數將領都會贊同自己的決定,因為這些人同自己出生入死多年,自己在他們的心里還是有著很高的威信,即使心里不是十分地情愿,但礙于交情和面子,不會同自己發生什么直接沖突。但對于孟文全,自己就沒有把握了,因為一個讀了多年詩書的讀書人往往更加看重所謂的氣節,從那日對前來招降清使的態度就可以看出他根本就不愿意向清軍投降。還有一人,自己就完全沒有信心了,那就是張繼世。張繼世親歷揚州大戰,親見衛胤文自盡而絕不降清的場面,自身也是九死一生方殺出重圍,若是想歸順清軍,也犯不著率幾十名殘兵來投靠自己。
      孟文全在自己的心目中,雖是下屬,但同時也是一位師長和自己倚重的謀士。想當年,正是在他的教習之下,自己的談吐和文筆才有了很大的長進,在謀事謀人和兵法方面也學到了不少東西。“決不能讓他離開!”想到此,李成棟叫過站在大帳門口的李元胤,小聲地對其耳語了一番。
      眾將領到齊后,李成棟將時下的情勢及自己的想法說出后,見眾人議論紛紛,于是大聲說道:
      “本將軍和眾位商量,有何見教可上前來說!”隨后將眼睛看向正在和牛鳳梧說話的陳甲道:
      “陳將軍,你對此事如何看來?”陳甲是自己的老部下,李成棟料定陳甲不會對自己的意見表示反對。
      “大將軍完全是替我等兄弟們考慮,我陳甲愿追隨大將軍。”陳甲拱手上前說完話后,用眼向站在旁邊的其他將領掃了一掃,搖了搖身子,然后退了回去。
      “俺老牛覺得咱們應該自己干!憑什么要歸順那韃子?俺們又沒有被他們打敗!”那牛鳳梧攤開雙手大聲囔道。
      “敗軍之將,不敢言勇。小將自揚州敗出,承蒙大將軍收留,本該在麾下效命,無奈大將軍決意降清。”見牛鳳梧說出不愿投降的話,張繼世也站了出來:
      “史閣部督師揚州,最后以身殉國;衛胤文大人在城破之時不屈自盡;揚州數十萬軍民更是慘遭韃兵屠戮。此仇不共戴天!我張繼世系外來之人,自是無力諫阻大將軍,現只望大將軍能放小將和部下離開此地!”
      說完此話,情緒仍然激動的張繼世退到了后面。眾將見牛、張二人如此沖撞李成棟,也就再不開口了。
      “我李成棟難道情愿降順那清虜不成?”李成棟的嚴厲發問使得眾將一驚。
      “張將軍血戰揚州,部下死傷殆盡,為的是保大明江山!”隨即李成棟話鋒一轉:
      “然而當今皇上未戰先怯,置萬千南京軍民于不顧,逃之夭夭。如此大明,也是天數當亡,保它何用?!”李成棟長吐一氣頓了頓,接著說道:
      “現我等已如棄兒,糧秣輜重無處得濟;清軍四面云集,我軍似枯葉泛海,有旦夕傾覆之危。我等若是相抗,徒死無益,我李成棟不能不為手下萬余將士的性命謀斷!”
      “那俺們就依著大哥,歸順韃子吧。”聽罷成棟所言,牛鳳梧感覺有些道理,于是上前搓著雙手囁嚅著說道。
      李成棟用眼掃視了一下眾將,將目光停留在一直未曾開口的孟文全臉上:
      “我等皆高大帥部下,現夫人已率世子等歸降了清軍,我等若是不降,則夫人和世子必處險境,難道有人愿意擔待負義忘恩的罵名不成!?”李成棟覺得關鍵時刻抬出高杰和邢夫人絕對會使眾人信服。
      果然,聽罷李成棟所言,幾乎所有的將領都大聲說道:
      “我等皆愿追隨大將軍!”
      只有孟文全和張繼世沒有吱聲,當然,這一切都被李成棟看在了眼里。

      兩天以后,是李成棟人馬剃發的日子。
      黎明時分,李成棟大軍的營寨之中已是炊煙縈繞,遠處的村舍不時傳來陣陣雞鳴,剛剛被換上的綠色大旗在淡淡的晨光映照下顯得格外醒目。一些被拴在軍帳外的騾馬不安地刨蹄嘶叫著,許多兵士在將校的帶領下在營中的空曠處進行著操練。
      約四五十的一行人騎著馬馳出了轅門,李成棟騎著他的青驄馬走在最前面,緊跟著的是張繼世和李元胤等。
      “伯樵,你往蕪湖的路上萬勿大意,現這一路上都有清軍扎營,需回避周旋才是。”張繼世字伯樵,李成棟對堅辭要去的張繼世心里還是不放心。
      “繼世叔叔若是路途不順,盡可返回。小侄絕不會如昨日般狼狽。”在昨天晚上的送別宴上,李元胤被喝趴下了。
      “繼世此去自會小心。此番在大將軍營中,所待甚厚,臨別之時又獲贈銀兩馬匹。這些倒叫繼世今后不知如何面對大將軍。”張繼世說的倒是實話,因為從此以后,張繼世為的是明朝,而李成棟效忠的是大清,雙方已是死敵。
      “哈哈哈,這倒是一個難題。”李成棟聽罷張繼世所言,將難題拋給了在后面默不作聲的孟文全:
      “寒駒先生錦囊盈胸,這等事何難之有?”見孟文全還無一語,李成棟只得自嘲道:
      “這幾日先生得了心病,竟至耳聾口啞,回營后元胤可要找個郎中給先生瞧瞧。”
      此時的孟文全正在內心受著煎熬。從心里想,李成棟的降清之舉無可厚非,因為正是皇上朱由崧拋棄了這些臣子和百姓只顧著自己逃命,使得朝廷事實上已不存在,從而導致許多將領所率的明軍成為了既無軍餉下發又無糧秣供給的孤軍,再加之清軍正從各個方向壓來,即使拼死一戰,也是無絲毫取勝希望。所以,李成棟為保全大軍而降清的舉動才沒有招致激烈的反對。想到此,孟文全哈哈一笑道:
      “昔日晉文公為報答楚成王在自己顛沛流離之時的收留之恩,曾許諾成王‘退避三舍’,后果然踐行。若日后大將軍和伯樵在戰場上相遇,也可效行。”
      “哈哈哈,到底是寒駒先生高識過人,為我和伯樵出得正解。”李成棟一陣大笑。其實真正使李成棟高興的是孟文全說出此話表明他已經諒解了自己。

      送別張繼世剛回到營寨,就見一些個兵將已在剃頭了。
      為了盡快將李成棟部下的頭剃完,博洛貝勒派出的近百人在蘇坦泰的帶領下一大早就來到了李成棟的大營。李成棟和孟文全進寨時,看見一些已經剃完頭的兵士在嬉鬧,幾乎剃光的頭頂發著青光,只有靠近后腦的地方留有一塊銅錢大小的頭發被編成一根細長的小辮。蘇坦泰的身邊站著一位漢軍旗的牛錄章京,他們身邊堆滿了待發放的清軍綠營軍服,有些軍士害羞地將帽子趕快戴上,只將小辮子露在腦后。
      “他娘的!這頭發被剃成這樣真他*媽*的丑!能否給老子多留幾根毛?”已經坐在凳子上的牛鳳梧對站在身邊正準備動手的剃頭匠大聲囔道。
      “那可不行!多留幾根辮子就粗了,若是不能從錢眼穿出,這樣可是要被處斬的。”剃頭匠是漢族旗人,他可不愿意惹事。
      “處斬個毬!你就給老子來個粗的,看哪個敢砍老子的腦殼!”牛鳳梧可不吃硬的。
      “你娘的找死!”站于蘇坦泰身邊的牛錄章京見牛鳳梧犯刁,大喝一聲拔出刀來:
      “攝政王諭令:‘剃發不如式者亦斬。’”邊說邊沖到牛鳳梧身旁,舉刀就往牛鳳梧的頸項而去。
      牛鳳梧怎么也沒有想到身邊就會沖出人來取自己的腦袋,見刀鋒已至,慌忙向后一仰,滾翻在地。那牛錄章京猶是不甘,還要舉刀上前。
      “夠了!”突然響起一聲炸雷般的斷喝。
      “在老子的地盤上,還容不得你撒野!”李成棟的一雙怒目緊盯著那牛錄章京,見牛錄章京眼中露出驚詫之色,于是又將眼光掃向不遠處的蘇坦泰:
      “把這小子綁起來!”李成棟用馬鞭指著驚惶未定但又怒氣待發的牛鳳梧對李元胤大聲說道:
      “拉下去打二十大板!”見牛錄章京神色有些高興,李成棟于是帶著拖腔吩咐李元胤道:
      “輕-打-!”
      說完對著發呆的牛錄章京“哼”了一聲,然后騎馬離開了。
        
    筆似青鋒 發表于 2017-8-26 11:11:20
    第十一章

      在劉澤清、劉良佐和邢夫人等率軍降清不久,朱由崧被多鐸大軍俘獲的消息就傳開了。
      黎明時分,李成棟照例起得很早,巡視完大營,就回到了自己的軍帳,親兵們早已將準備好的早膳擺在了書案上,但李成棟沒有一點口味。
      “連皇上都被清軍擒獲,看來大明是徹底完了。”在昨日晚上,李成棟從線報得知,馬士英阮大鋮裹挾著朱由崧自逃出南京后,在奔往蕪湖的路上被清軍沖散,馬士英和太后等一隊人馬往杭州方向而去,阮大鋮不知所蹤,只有朱由崧在太監王守禮和韓贊周的護衛下到達了黃得功的大營。可是還沒有安穩幾天,多鐸派出的追兵就在降將劉良佐的帶領下追了上來,黃得功率軍在荻港和清兵大戰,陣前劉良佐大呼招降,被黃得功嚴詞拒絕。交戰中黃得功被飛箭射中咽喉而死,其部將田雄、馬得功將朱由崧綁縛前往清營投降。
      李成棟正在思慮之時,突然李成林大步闖了進來:
      “大哥,我方才聽得人說,皇上已被那黃得功的部將送到了豫親王的大營,黃得功也已經戰死,部下都降了清軍。”
      “這個我已知曉。你來就為了此事?”
      “聽說皇上還在豫親王面前下跪,乞求活命。”李成林似乎對朱由菘給多鐸下跪一事感到意外:
      “不過豫親王對皇上還是非常不錯,好吃好喝地給養著。”
      “你再別皇上皇上地喊著,姓朱的只是一個囚徒!”李成棟此時已對朱由菘充滿了鄙夷,心想若不是他終日里只知道淫樂享受,寵信馬士英、阮大鋮等一班權臣,現在也不會是滿清的天下。想到此,李成棟更是感覺到自己投降清軍是一個十分正確的決策。
      “聽說越其杰、袁樞等人在南京拒不降清,已絕食而亡。”
      “他們拒不接受滿清的官職,絕食明志,我也耳聞。想不到他們如此剛烈,就這么去了。”對于越其杰和袁樞,李成棟頗有好感,想著他們的死,不由使得自己想到了高杰殞命的那個晚上。
      “我等到外面走走,順便去看看寒駒先生。”心中仍是傷感的李成棟隨即站起身來。
      “大哥,你還是吃了早膳再去吧。”
      “到先生那里難道就沒有吃的?”李成棟邊說邊拉著李成林走出了大帳。

      今天,多爾袞的心情特別的好。一早,經五百里快馬急報,得知了朱由崧已被擒獲,不久將被解京的消息。
      “須將這大好事情告知太后和皇上,也讓他們高興高興!”想到這里,多爾袞將放于文案上的、因被翻閱而顯得凌亂的奏折整理好,然后站起身子,用馬蹄箭袖拂了拂朝服,徑直走出了武英殿,幾個太監趕緊跟了上去。
      映入多爾袞眼簾的金水橋顯得較往更加凈潔。橋上的白色漢白玉欄桿,隨河婉轉,形似玉帶。進得內廷,那歲寒不雕的蒼松翠柏和秀石迭砌的玲瓏假山將樓、閣、亭、榭掩映其間,幽美而恬靜,眼見乾清宮已是不遠。
      “南京已破,福王被擒,故明已是群龍無首,看來天下可傳檄而定了。”多爾袞開始在心里琢磨著下一步還有何要緊之事要辦。突然,他想起了今早接到的孫之獬所上奏折。這孫之獬所奏乃祈望多爾袞重申《剃發令》,大略謂:‘陛下平定中國,萬事鼎新,而衣冠束發之制,獨存漢舊,此乃陛下從中國,非中國從陛下也。’“這老家伙還真會來事!”多爾袞知道孫之獬之所以來這么一道奏章,就是因不久前在朝會上受辱出丑所致,但多爾袞覺得正好利用這個時機把剃發易服的事情推行下去。想當初,當自己領著清軍攻占北京之時,也曾強令明朝百姓剃發,但遭到了激烈地反抗,一些明朝投降過來的官員也紛紛反對,甚至以逃亡來對抗,連吳三桂也屢次上疏諫阻《剃發令》,以致自己不得不下令緩行。但現今清大軍南下,軍紀嚴明,所過之處秋毫無犯,加之減免賦稅的輕徭薄賦政策的施行,不但前明官員紛紛納表投降,就是民眾百姓也有不少焚香跪道迎接清軍,所遇激烈抵抗的地方也僅僅揚州而已。而多鐸在揚州的大屠殺只不過明確表明,只要不抵抗就不會有事,而抵抗的結果就是死亡,而這個效果已從南京和劉良佐等紛紛歸降得到了驗證。
      “剃發易服一定要辦!”多爾袞非常清楚,只有通過此事才能徹底摧毀漢人的所有自尊,才能使得大清牢固地坐穩江山。
      “皇叔父攝政王到-!”
      太監的一聲吆喝將多爾袞的思緒拉了回來,多爾袞定睛一看,原來已到了乾清宮的門口。

    筆似青鋒 發表于 2017-8-27 14:03:48
    本帖最后由 筆似青鋒 于 2017-8-27 14:04 編輯

    第十二章


      李自成也真夠倒霉的。四月初,大順軍占領武昌,原本想在武昌喘一口氣,可是滿清的英親王阿濟格就是緊追不舍,在李自成等剛進入武昌幾天之后,就率大軍圍了上來。在隨后的突圍大戰中,劉宗敏、宋獻策等先后被俘,至今生死不明。在黃州駐守的劉芳亮也被阿濟格統領的智順王尚可喜擊敗,使得李自成險些不能走脫。幸虧大將白旺手下的幾萬人馬還有些戰力,拼死護衛著李自成等沖出一條血路,逃到了九江附近。在立足未穩之際,貝子滿達海又率清軍騎兵追至,白旺軍接戰大敗,大順軍四散而走,延至六月,李自成身邊僅剩下不足五千人馬。
      日子一天比一天困難起來。昨日李自成派出的籌糧小隊,到蒲圻城外的鄉村去打糧,還未進村,就被四鄉的團勇圍住,經過激戰,在折損了幾十人馬后,方突圍出來,好在那些團勇也不知大順軍的底細,沒有窮追。
      李自成今天的早膳也就是一碗干飯加上少許咸菜,吃慣了面食的他雖然并不喜歡米食,但見眾部屬大多數只有紅薯和玉米充饑,也就裝作味道很好的樣子吃得呼啦出聲。
      “他娘的,老子昨晚做夢夢見吃麂子肉,那味道真他娘的香!”說話的是王得仁,人稱王雜毛,為白旺手下威武將軍。此時正端著一碗稀飯咂嘴喝著。
      前日晚上,李自成倒真是吃了麂子肉,那是一班巡哨的軍士在山林里從一獵戶手中搶得,據說那獵戶還因此被軍士砍了。“為了一只麂子,竟然取人性命。”李自成雖是心中不忍,但也是無奈。大順軍現在的軍紀如何,李自成心里有數得很:人要吃糧,馬要吃草。自從敗出西安后,大軍的所有補給都是在靠強征和搶掠,先時還只搶大戶,可隨著大軍的潰敗,輜重糧草的丟失,現在也顧不了那多了。殺人、征丁、搶掠可以說是一路走來,前些日子,自己不是也下發了一道籌糧征丁的圣諭嗎?說是向民眾借糧,那哪有個還的?想到此,李自成不覺發出了一絲苦笑。
      “王雜毛,你不是在前日吃過麂子肉嗎?咋還又做夢想吃?”已經吃完稀飯的李延走過來在王得仁的帽子上摸了一把。那李延是李自成堂侄,封爵昭侯,領果毅將軍銜。
      “那日就是兩塊麂子的蹄子,盡是骨頭,如何讓俺過得嘴癮?”
      王得仁說的倒是實話。那日麂子被燒熟以后,李自成令親兵將其分送白旺、李延、王體中、王文耀、謝應龍、王得仁等十幾位將領享用,人多肉少,自然是只能打打牙祭。
      “白旺等人現在何處?若是他們能找到我們,或許尚有可為。”李自成還在驚心于昨日的大戰。
      昨日晌午時分,李自成、白旺率軍正扎營幾個村莊歇息,突然探哨報清軍殺到,李自成和白旺等將領在倉卒間迎戰。只見那清軍盡是騎兵,箭疾刀快,只剎那間就將大順軍沖得七零八落,眼見幾匹快馬殺到李自成面前,謝應龍忙率親兵上前拼死抵住。李延見事情危急,忙驅馬至李自成馬前呼道:
      “請陛下速與小將換裝。”說罷翻身下馬,甩掉身上衣甲,上前扯住李自成烏龍駒的嚼子,催著李自成下馬。
      李自成哪里肯換,只是用馬鞭抽李延的手,李延負痛,只得將手松開。李自成拔出寶劍,迎著沖上來的清軍一陣砍殺,遠處的清軍見此情形,紛紛彎弓搭箭,一時箭如飛蝗,眼見得謝應龍中箭墜馬,旁邊的大順軍將士不斷倒地。
      正在這時,王得仁帶著一些人馬殺到,王得仁在馬上對著李自成大呼道:“請陛下快隨俺殺出包圍。”說著馳馬率眾軍沖向敵陣,手中大刀左砍右劈,接連殺翻不少清軍將士,終于殺開一條血路,護著李自成逃了出來。而此時,白旺和王體中等還在與清軍死戰。
      “這王雜毛還真是不負朕望。”想到王得仁昨日的表現,李自成放下碗筷,立起了身子,走到王得仁的身邊蹲下,用手拍著其肩膀說道:
      “王將軍忠勇可嘉,朕封你為果毅將軍。待來日情勢稍定,朕還有封賜。”
      王得仁聽得此話,趕緊起身跪下道:
      “臣追隨陛下多年,陛下待得仁不薄,臣愿為陛下效死。現蒙陛下提拔,雖是好事,但若能讓得仁吃得一頓好酒肉,那是更好。”
      “哈哈哈,不就是一頓酒肉嗎?朕到時一定讓你滿意!”李自成被王得仁的話給逗笑了,這可是數月來李自成第一次這么高興地發出朗聲大笑。
      李自成笑聲未落之際,一名站哨的親兵從不遠處的山頭沖到了李自成的面前,氣喘吁吁地跪下稟道:
      “小的見不遠的山坳處有滿軍的旗幟過來,依稀能聽到馬蹄之聲,特來稟告皇上。”
      “那定是阿濟格的追兵!”李延看了一眼剛剛站起身來的王得仁對李自成說道:
      “陛下。我看要是大隊人馬同走,恐動靜太大不易脫身,不若讓王將軍率大隊人馬先行離開。我只帶少量親隨護衛陛下,待天晚后再悄然離開,前往岳州或潭州。”
      “如此甚好!俺離開時把那動靜弄得大些,讓那韃子跟著俺追,也好叫陛下脫身。”王得仁毫不猶豫地說道。
      “那就依爾等的計策行事吧。”李自成時下也無更好的辦法,只得點頭應允。
      李延趕緊到李自成的親兵營,從三四百人中挑出二十名精壯軍士并配好馬匹,然后對王得仁說:
      “你脫身后,可往通城、岳州等處打探我等消息。你現時趕快率軍離開。”
      當王得仁帶著人馬離開不到半個時辰,藏于山上密林中的李自成一行人就聽到了如翻江攪海般的馬蹄聲在山下的大路上響起。

      “屋漏偏逢連夜雨”,這話還真是不假。自王得仁率軍引開了追兵后,李自成等一直等到將近夜深,方才騎著馬蹄上裹著布套的戰馬悄悄地下山而去,待天上露出魚肚白的時候,已到了通城境內。雖然是瀝瀝細雨下個不停,但在白天,李自成的小股人馬還是不敢隨意而行,于是就從大路上穿入就近的一片山林,打算埋鍋造飯,休息到晚間再做打算。
      當疲憊不堪的人馬草草吃過飯后,李自成和李延等親兵依靠在樹干上打盹時,突聞一聲低喊:
      “有人來了!”喊話的是一位親兵,他非常緊張地看著不遠的地方。
      李延順著那親兵的眼神看去,只見一個樵夫正背負著一捆砍下的柴草向這邊走來,興許是那樵夫聞聽到馬匹的嘶叫,或是看見了正躺靠在樹下的軍士,那樵夫停住了腳步,低下身子向這邊張望了一會,猛然將背負于身后的柴草甩下,轉過身子,像兔子一般地飛跑了開去。
      “決不能放跑了此人!快追上給我砍了!”李延一見此等情景,趕緊對幾位親兵大聲吼道。
      幾名親兵連忙跳起身來,沖向系于樹干上的韁繩,待他們騎得上馬,已是不見樵夫蹤影。
      “此地不可久留!”李自成憑直覺感到了危險,立刻令親兵們趕緊上馬離開此地。
      當李自成等一干人騎著快馬馳出不過五六里地時,突聞四野鑼聲大起,從村寨和路旁殺出無數團勇鄉丁,個個荷鋤持矛,拿著弓弩火槍,從四面殺來。
      “天亡我也!”李自成在心里暗忖道,但仍抖擻起精神拔出利劍率著親兵朝著沖到跟前的鄉丁砍殺過去,轉眼間,百十名鄉丁倒在了血泊之中,李自成身邊的親兵也有數人被鄉丁刺倒殺翻。眾團勇鄉丁見李自成等驍勇,也是有些膽寒,竟讓李自成等沖開一條血路,亡命而去。
      晚間時分,李自成終于在一片崇山峻嶺之地停歇了下來,此時隨扈在身邊的將士只有李延和八名親兵。因為疲勞不堪,親兵們都倚靠著坐在地上,連抬頭的氣力都沒有了,任由各自的坐騎在旁邊溜達。
      李延可不敢閑著,他不時地走到高處,從山上向山下的各處觀察。李延見在山下的各處紛紛燃起了篝火并伴有喧鬧之聲,知道自己這些人已遭眾多的鄉丁圍困。
      “汝等跟我來。”李延見李自成正和衣而臥于一大樹之下,于是輕手輕腳地走到兩名親兵的跟前說道。
      兩名親兵隨李延進入旁邊的林中,小聲嘀咕了一會后,隨即跟隨李延來到李自成的身邊,二話不說,拿出繩索,將李自成綁了個結結實實,然后三人一起跪下,李延對正在驚愕不已的李自成道:
      “現勢已危殆,皇上安危關乎社稷,小將乃宗室之人,敢請與皇上換裝代死!”說罷將嘴角一嚕,跪著的兩位親兵趕緊起身,將綁縛李自成的繩索解開,不由分說地將李自成身上的龍袍扒下,并從其身上搜出玉璽。
      李延走到被兩名親兵按倒的李自成跟前,從其腰間解下佩劍,將寶劍從劍鞘中抽出一半,看了看道:
      “確是一把好劍!”然后對李自成說道:
      “我等雖是叔侄,亦是君臣,忠孝大義,侄臣盡知。”說著將從李自成身上扒下的龍袍緩慢穿上,轉身對還在發呆的親兵大聲問道:
      “為保皇上,汝等可畏死乎?!”
      “為陛下我等皆愿赴湯蹈火!”所有的親兵一時感到熱血澎湃,齊聲將視死如歸的情緒吼了出來。
      “那就跪拜皇上,即刻自刎!”李延的眼中蹦出淚水,大聲地對親兵們喊道。
      八個親兵聽得李延令下,頓時環跪于李自成周圍,連叩三頭,叩完頭之后,紛紛拔出刀劍,自刎于李自成面前。
      “痛殺我也!”李自成見眾親兵在自己面前倒地而亡,一時悲從心起,發出一聲痛叫。
      “陛下勿太過傷。”李延此時似乎意識到什么,緩緩地將身上穿著的龍袍脫下,隨即又將里面的衣甲脫下,然后又重新穿上龍袍,而后在龍袍外面套上衣甲,將玉璽揣入懷中,又將從李自成身上解下的青云劍扣于腰間,看了看旁邊的大樹,正色對李自成說道:
      “小侄當于此樹上自縊,小侄與陛下年齒所差不過四五,諒旁人難以查實。望陛下多為保重,早日復我大順天下!”說罷騎于馬上,將繩索掛于樹上,套于脖頸,然后對馬猛踢一腳,頃刻間,掛于樹上的李延就氣息全無了。
      此時的李自成,已是癱倒在地,滿臉哀色。

      通城的山還真是不小。連綿數百里的群山綠樹蔥蔥,蔭翳蔽日;山峰猶似劍戟,直插云天;山腰上云霧飄渺,忽聚忽散;溪澗流水淙淙,林間薄霧彌漫,雖是白晝,卻似黃昏。
      數百名團勇鄉丁手提著各式各樣的兵器從各個方向向山上搜索而來。自從將一小股流竄至此的流賊圍困于山上,時間已過去了兩天,鄉丁們估摸著那些流賊已是餓得渾身無力,方才聚集著搜上山來。
      十多名鄉丁在小頭目程九伯的帶領下,小心翼翼地搜索到山間的一片林地時,突然幾只帶來的獵狗急促地吠叫了起來并快速地向林子里跑去。
      當獵狗進入林中,程九伯等仍在害怕著不敢跟隨。只到林子里除了狗叫聲再沒有別的動靜,程九伯和鄉丁們才躡手躡腳地進入林子里查看。
      眼前的一幕讓程九伯和鄉丁們驚呆了。只見一人自縊在樹上,八名軍士自刎在他的旁邊;幾匹軍馬被韁繩系于樹干上,其中有兩匹因韁繩太短無法臥地而被勒死,其余的馬匹則倒臥在地上奄奄一息。
      “上吊的這人只怕是個大頭目!”走到跟前的程九伯看得清楚,死者腰間的寶劍上所鑲嵌的大小紅綠寶石就有十多顆,劍柄和劍鞘邊沿都包著黃金;而那幾匹馬中也有一匹黑馬與眾不同,那馬帶著鑲著金銀寶石的馬轡頭,擋著馬前額的皮條上還有一塊紅寶石,馬鞍也裝飾著金銀,馬蹬更是鎏金耀眼;懸掛在馬鞍后的弓囊和箭囊也都鑲金嵌銀有寶石點綴。
      “快把他放下來查看。”幾個鄉丁趕緊手忙腳亂地將懸于樹上的尸體放到了地上,只見死者面色蠟黃,口齒微開,因戴著氈帽,臉已被兩邊系帶勒出了兩道紫印,須發由于雨水和霧氣都沾在了一起。
      “這人穿著龍袍!”一名鄉丁驚慌地大喊了一聲,他從死者翻開的衣甲里看見了里面的衣服上繡有龍的圖案。
      “快將他的衣服剝下來!這家伙一定是個巨賊!”程九伯激動的幾乎不知所措。
      當那件繡有九條團龍的黃袍展現在眾人面前時,鄉丁們個個瞪圓了眼睛。
      “這里還有一個玉印!”又一個在死者身上摸索的鄉丁舉起了一件橙黃發亮的物件。
      “這興許就是皇帝的玉璽。”程九伯將那物件拿在手中細細地看了半天,上面刻的字他是一個不識,但他知道,這一定是個寶貝。
      “這家伙莫不是打下武昌城的大順皇帝李自成?”說話的鄉丁前些時去過武昌府,看見過大順軍張貼的皇榜。
      “一定是他!趕快放火銃,招呼眾人上來。朱保正正在山下,他或許能看出此人的來歷。”程九伯邊說著邊走向了那匹與眾不同的黑馬。
      “嘭!嘭!”幾聲火銃響過之后,便見不少的團勇鄉丁喧鬧著向這邊走了過來,人們揮舞著手里舉著的刀槍,仿佛打了一個大大的勝仗。
      “吧嗒!”一聲悶響將人們的眼睛吸引了過去。原來是程九伯解開那匹黑馬的韁繩后,被掙扎著站起來的黑馬猛地一蹄子踢翻在地。那馬長嘶一聲,揚開四蹄,拖著程九伯就跑,程九伯原想拉住韁繩死不放手,無奈在經過一個樹樁時,被一頭撞昏,脫開韁繩的黑馬隨即疾如閃電般地在眾人面前消失得無影無蹤。

        

    筆似青鋒 發表于 2017-8-28 13:08:56
    第十三章

      接連幾天,王得仁派出的探子回報的都是壞消息。在湖廣的這塊區域,是不能派出陜西河南等地的軍士前去打探消息的,因為一旦被當地人從口音察覺到是很遠地方來的人,極有可能就被報知官府,招來清軍或明軍的追剿。好在白旺在湖廣地區經營多年,軍中還有著一些附近地域的將士,從而在探報的派出上還有些余地。
      李自成在通城山里自縊身亡的消息,王得仁已經獲知幾天了。他雖然并不相信李自成會自縊,總覺得憑著驍勇和經驗,李自成一定能化險為夷地逃過清軍和團勇鄉丁的追殺,但一直沒有李延及親兵的絲毫音信還是讓自己的心頭越來越沉重。再加之今天探子回報說自縊于山中的死者身上穿著九團龍袍,所佩寶劍和坐騎的模樣以及有親兵殉死自刎之事,使得王得仁終于得出大順皇上已經殉國的結論。
      “他娘的!老子非將這些刁民全殺了不可!”想到這里,王得仁立刻令親兵傳下話去,讓都尉湯進和呂信才速來議事。
      “王哥喚我等前來,到底有何事商量?”進得院中的湯進大大咧咧地拉過一把破椅子就坐了上去,緊跟進來的呂信才四處張望了一眼,見板凳和椅子全無,于是走到院角,坐在了一個石碾上面。
      “老子喊你們來喝酒!”王得仁看著兩人用手指著天空道:
      “他娘的上天有眼,昨晚小的們在山那邊尋得一頭水牛,老子今早給宰了,現在正煮著呢!”說著王得仁走到呂信才的身邊蹲下道:
      “老子可沒有想吃獨食,咋樣,大哥待你不錯吧?”
      “哈哈,那是自然!可哪里弄得來酒?”呂信才望了望眼前的茅草房,又掃視了一下破舊的院子,“屌毛都沒有一根,喝個毬!”
      “哈哈哈。”王得仁大笑起來,隨即向站在院門的親兵喊道:
      “去房里將老子的好東西拿出來!”王得仁十分得意地對著有些沮喪的呂信才晃起了腦袋。
      一會功夫,就見那親兵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壇酒走出了茅屋,那酒壇上面用紅紙封著,黑紅色的酒壇透著釉亮。
      “這個可是好東西!”坐在椅子上的湯進如蒼蠅見血一般,立馬站起身來,從親兵的懷里奪過酒壇,蹲下身子放置于地上,然后扯去封壇的紅紙,拔出腰間的小刀,三下五去二地將封泥刮開,頓時一股沁人肺腑的酒香飄溢了出來。
      “快拿碗來!快去拿碗!”湯進對著正在呆呆看著自己的親兵大聲吼道,說著將手伸進酒壇,然后將手放進口中吮吸:
      “娘的,還真是好酒!”湯進說罷將手胡亂地在衣甲上擦拭著。
      “你比老子還要猴急!真是沒有出息!”王得仁說著走到湯進的身邊,舉腳欲踢湯進的屁*股,突然又將腳收住:
      “老子的酒可比你的屁*股值錢,免得踢翻了老子的寶貝!”王得仁說著對不知所措的親兵喊道:
      “快去伙房將那煮好的牛肉端上一盆來,剩下的叫各營將士分了!”
      “你兩個曉得這酒是如何得來的嗎?”在茅屋里的一張破桌邊坐著的王得仁,見湯進和呂信才只顧著喝酒吃肉,于是用筷子敲著桌子問道。
      “那大哥你是如何得到的?”湯進說此話時,幾乎被一塊牛肉給噎著。
      “這可是皇上賞賜給老子的!”見兩人眼中露出羨慕的神情,王得仁不無得意地炫耀道:
      “老子在九江大戰中殿后有功,皇上就將這酒賞給了俺,聽李延說皇上也只有五壇。”王得仁用筷子夾起一塊牛肉放進嘴里接著說道:
      “據說這酒比王母娘娘在蟠桃會上招待各路神仙的酒還要好,那老太婆一怒之下下令不許這酒出缸,因而得名封缸酒。不知這是不是李延在呼弄老子。”王得仁有些不相信神仙喝的酒沒有這壇酒好。
      “大哥,那李延保著皇上離開也有十幾天了,咋就還是沒有消息?”呂信才放下酒碗,神情有些凝重地問道。
      王得仁放下筷子,沉默了一會,見湯、呂二人都停下吃喝祈望著看著自己,突然悲從心起,淚水奪眶而出,一字一頓地低聲說道:
      “皇上已經駕崩了!”說完此話,王得仁左右開弓,用兩手猛煽自己的嘴巴:
      “俺王得仁無力保得皇上,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湯進和呂信才趕緊上前扯住王得仁的雙手,急切地問道:
      “大哥如何得知如此兇信?”
      王得仁哽咽著將探子們的回報一一說出后道:
      “你等速速回去,令全軍戴孝,而后隨著老子殺向通城城內,所過之處,人畜不留!俺王雜毛要殺盡刁民,為皇上報仇!”

      王得仁所率的大順軍看來是瘋了,在到處是明軍和清軍的情勢下,王得仁的人馬一改之前晝伏夜行而變成了明火持杖。在殺往通城縣城的一路上,只要看見人,不分男女老幼,一概殺死;所經村舍房屋,盡行焚毀。當然,如此的燒殺奸擄也激起了民眾的強烈反抗,在不少的地方,王得仁的人馬都遭到了團勇鄉丁的襲擾從而折損了不少人馬。
      這日下午,王得仁的人馬到達了一個叫做雋水的小鎮。鎮上的街道用青石鋪就,民居商鋪沿街而立,一條清澈透底的河流穿鎮流過,民居的院中或長有大樹,或種著竹子,寧靜的背后顯出一片郁郁蔥蔥。當然,整個鎮子已空無一人,只有少許未被來得及帶走的雞鴨在房前屋后或水塘里游走。
      “你們趕快派人到各處搜集糧草。”騎在馬上的王得仁回頭對緊隨的湯進和呂信才說道。
      王得仁對能收集到糧草并不抱多少信心,一路上老百姓的堅壁清野使得其人馬已處于半饑半飽的狀態。好在此地離縣城已是不遠,若是明日能攻下縣城,說不定能大大緩解人馬的給養問題。
      “傳令下去,今晚就在此地宿營。”王得仁對親兵吩咐了一聲,說罷翻身下馬,走進臨街的一個米鋪。
      米鋪的柜臺上是亂糟糟的,一把算盤已散了架子,算盤珠散落得到處都是,幾張紙箋在地上已被踩踏得幾乎認不出字跡。柜臺的對面并排放著四個高約半人的木制米柜,那米柜里除了胡亂堆放的幾個斗和幾桿秤外,也就是在柜底的四角還零星能見到一些米粒。
      王得仁穿過前堂來到后面的倉房,只見倉房的地面上還有幾個裝著米的麻袋,可是麻袋已經被刀割破了許多口子,使得里面的大米都散落了出來。麻袋和大米都顯得濕漉漉的并彌漫著臭氣。顯然,這是因為人們來不及運走而在上面潑上了糞水。
      “他娘的刁民!老子明天叫你們好看!”王得仁在心里恨恨地說道:“老子明天放一把火燒光你個毬!”說著用手中的馬鞭對著麻袋狠狠地抽上了一鞭子。
      王得仁在鎮上各處看了看,見手下的將士還在各個民居和商鋪進進出出地搜刮著,但收獲可以明顯的看出并不大。當他看見一個拎著剛刨出的幾個筍子從一戶民居里走出的兵士眼中流露出的失望眼神時,王得仁在心里暗忖道:“看來今天必須殺幾匹受傷的軍馬了。”
      “砰砰砰”,驟然響起的火銃聲將王得仁的思緒打斷了,顯然,這是在鎮外山上放哨的軍士發出的報警信號。聞得銃響,鎮上的大順軍將士也都迅速地聚集了起來并做好了搏殺的準備。
      “大哥,鎮子的南北出口都被清軍堵死了!”湯進騎著快馬,沖到王得仁的跟前疾呼道。
      “個狗娘養的!你趕快帶著你的人馬從南邊沖出,俺殿后截殺從背面來的追兵!”王得仁飛快地判斷自己一定是被清軍跟隨,大隊的清軍一定是在后面,而前面的清軍是從后面包抄到前面的,人馬不會太多。
      湯進率著三百士兵從鎮子向南沖出,剛到鎮口,就見有兩三百清軍的騎兵迎面殺了過來。大順軍士兵趕緊拿出弓箭,對著沖過來的騎兵猛射,頓時有一二十名騎兵中箭從馬上摔落了下來。但剩下的騎兵并不畏懼,眨眼功夫就殺到了面前,只聽得兵器的相擊聲和兵士受傷的慘叫聲響成一片,伴隨著的則是刀光劍影,血肉飛濺。
      騎在馬上的湯進接連砍翻兩個沖到面前的清軍騎兵,看見身邊的大順軍士兵有些抵擋不住,于是大喝一聲:
      “都跟老子沖!膽敢后退一步者,老子定斬不饒!”喊著就沖向了一名正殺得起勁的清將,那清將見這邊沖來的是大順軍將領,也策馬過來,舉起手中的長槍,嗖嗖嗖的一連七八搶,槍槍都不離湯進的要害之處。但湯進也不含糊,手中舞動的馬刀是滴水不漏,在接連格開刺到胸前的槍刺后,乘那清將抽槍回送的一剎那,將馬刀從左臂下快速舉過頭頂,大吼一聲:“給老子下來!”就見那清將的頭顱隨著閃過的寒光飛出了四五丈,騎在馬上的清將身軀仍提著長槍沖出了十余丈方從馬上摔下。
      湯進的手下見主將如此勇猛,一時個個奮勇,人人拼命,殺得清軍紛紛墜馬。活著的清軍見勢不妙,急忙掉轉馬頭,亡命而逃。
      湯進眼見殺開了一條血路,心中大喜,正欲督軍沖出鎮子,突聞馬蹄聲大作,大路遠處煙塵彌漫,隱約中只見飄著數十面鑲有紅邊的黃色旗幟正向著這邊過來。
      “趕快退回鎮子!”湯進朝著正準備沖出鎮口的軍士們大聲喊道。因為在不久前的富池口大戰中,湯進是充分領教了阿濟格的鑲黃旗滿洲騎兵的厲害的。而現在,從大路揚起的煙塵看,向著鎮子沖來的的騎兵至少在千人以上。
      大順軍的兵士們轉身退回鎮子,在鎮口布置下幾百名弓箭手和火槍兵,只等那騎兵的到來。可是眼見得清軍的騎兵到了離鎮口的百丈開外,那清兵卻四散開來,將鎮子圍了個嚴嚴實實。
      傍晚時分,整個雋水鎮都顯得非常寂靜,除了那歸林的鳥兒發出的嘰嘰咋咋聲,幾乎就沒有任何聲響。
      王得仁和幾個親兵坐在臨街一家店鋪的臺階上。一個親兵在擦拭著佩刀,而王得仁則和另外幾個背靠著房柱在打盹。
      王得仁自然沒有睡著。目前的情勢他心里是再清楚不過了:清軍已將整個小鎮包圍得是水泄不通;兵馬幾乎斷糧,將士們的晚飯現在還沒有著落,即使殺馬充饑也不是長久之計;另外加上百幾十號傷兵,人馬也不過一千四五,沖出去的可能實在是太小了。“看樣子,老子要死在這個鬼地方了!”想到此,王得仁睜開眼睛,站起身來,將遠近的景致看了個仔仔細細。“他娘的,這地方風水倒還不錯。”王得仁苦笑著自語了一句。
      正在王得仁神思萬里的時候,突然從北面的鎮口傳來一急促的馬蹄聲。王得仁定眼一看,原來是呂信才正騎著馬向這邊疾馳而來。
      那呂信才來到王得仁跟前,翻身下馬,急匆匆地將王得仁拉到一旁小聲說道:
      “王體中帶著蘇亮和唐世平來了,是來招降老子們的。他們要見你,人就在鎮口。”
      王體中在大順軍中也是一個人物,早年隨李自成造反,作戰勇猛,為人兇悍。白旺被李自成留在湖廣地區發展時,被李自成留在白旺身邊輔佐,現為威武將軍。蘇亮和唐世平則是后來投入王體中手下的土匪頭目,均領都尉職銜。
      “他娘的!老子正想著如何收場,這班毬毛就給老子送來梯子。當然要見!”王得仁一時來了精神。
      當王得仁在鎮口見到王體中等三人時,王得仁竟然大笑起來。原來王體中三人已是滿人裝束,他們都身著立領對襟盤扣馬褂,頭戴圓形黃色涼帽,從后邊帽檐下垂下一根細長的辮子。在王得仁的眼中,這裝束怎么看都顯得別扭。
      “你幾個來這里大概是想勸老子投降吧?”王得仁怪笑著問王體中。
      “老子是來救你小子性命的!”王體中將王得仁摸自己辮子的右手打開,嚴肅地說道:
      “我奉大清甲喇章京鄂莫克圖大人將令前來招降爾等,若是抗命將玉石俱焚!”
      “嚇唬老子不是?”王得仁將眼光掃向唐世平:
      “敢問白旺將軍現在何處?”王得仁心想,若是白旺投降了清軍,自己也沒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了。
      “白旺將軍已經戰死了。”王體中不待唐世平回答,連忙插話道。白旺在被清軍包圍后,仍然拼死抵抗,在身負重傷之時正是王體中帶著蘇亮和唐世平將其殺害并率部投降了清軍。此事王體中可不愿意讓王得仁知道。
      聽到白旺已死的消息,王得仁心頭一驚,但他很快就平復了下來。“老子連個兒子都還沒有,可不能就這么死去,‘留著五湖明月在,不愁無處下金鉤’,他娘的,跟著誰不都是吃飯。”當有奶就是娘的想法在心里掠過后,王得仁嘿嘿一笑道:
      “老子倒是愿意歸順,可老子也不能不聽聽弟兄們的說法。”接著對站立在一旁的親兵們大聲喊道:
      “快去給老子將哨總以上的頭目都喊到這里來商議大事!”

        


    筆似青鋒 發表于 2017-8-29 08:10:23
    第十四章

      對于如王得仁這樣的歸順隊伍,阿濟格根本就沒有放在心上。因為區區一千余人對于十幾萬前來投降的大軍來說,簡直可以說是九牛一毛,而現在,左夢庚的十幾萬大軍就在九江附近向自己的清軍奉表請降。
      左夢庚自從父親左良玉死于“清君側”征討馬士英的路上后,就被左良玉原來的部下推為大軍統帥繼續東征。但是很快就有南京失守和朱由崧被俘的消息傳來,大軍的東路被多鐸的清軍封死,只得退守九江。可隨之阿濟格所率的清軍又追剿李自成到達九江附近。左夢庚見李自成的大軍都抵擋不了阿濟格的清軍,肝膽俱寒,于是將主張堅決抗清的總督江西、湖廣、安慶、應天等處軍務的袁繼咸挾持著,率部下投降了阿濟格。
      “爾等都起來吧。”坐于大帳正中的阿濟格望著跪伏于地的左夢庚及其所率將領,鼻子里輕輕地哼了一聲,眼睛卻掃向了一位站而不跪、冷眼傲氣的文官。
      “這家伙定是袁繼咸。”阿濟格聽說過袁繼咸,知道他的聲望很高。若是眼下能將他說服歸順,也是大功一件,也免得皇弟多爾袞老是覺得自己只是一個只會蠻干的人。
      “想必這位定是袁繼咸大人了。”阿濟格和顏悅色的語調令站于一旁的清軍將領都感到意外:對于一個敢于藐視大清王爺的明朝官員,一向跋扈的阿濟格竟會有如此涵養?
      “本人正是!”袁繼咸不卑不亢的應道。
      “此次袁大人隨左大帥歸順我大清,我當上奏皇上和攝政王,爾等定會晉封加爵,屆時袁大人的大才就有施展了的天地,本王也將隨時向大人請教。”阿濟格估計袁繼咸自己很難說出投降之意,于是就給了一個臺階。心想只須你說出一句類似“下官謝過王爺”的話語,那就萬事大吉了。
      可袁繼咸已抱定必死的決心。他知道和阿濟格已無須廢話,于是哈哈大笑一聲道:
      “大官好做,大節難移!本督一心向明,絕不降清!”
      “袁大人忠于故主,一時氣盛也是情有可原。本王想袁大人經過時日磨礪,定將回心轉意,還望袁大人將養好身體。”阿濟格強壓住心中的怒氣,裝出一副很平靜的樣子說道,然后對著已經站起來的左夢庚問道:
      “左大帥如何安排進京事宜?”
      “稟王爺,此次進京末將將只帶部將盧光祖、李國英覲見皇上和攝政王,張應祥、徐恩盛、金聲桓、常登、徐勇和大軍俱留在王爺帳下聽令。不知王爺可否恩準?”左夢庚見阿濟格問及,連忙上前答道。
      “如此安排甚好。”阿濟格心想:這樣一來,你左夢庚的部下和大軍都脫離了你的指揮,朝廷也會放心些。
      “這家伙倒是個聰明人!”阿濟格在心里似罵實夸地嘀咕了一聲。

      被軟禁在北京一座四合院內的左懋第今天起得很早。自從奉朱由崧的旨意作為對清議和的使臣于去年十月前來北京和清廷“通和議好”并共商聯合剿闖的事宜遭到多爾袞的拒絕后,原本率副使陳洪范、馬紹愉及隨員等離開北京回南京,可是在滄州地界上被多爾袞派出的騎兵給追了回去,而只將陳洪范一人放回南京。
      院子里有幾棵楊樹,暑天的時候更是顯得枝繁葉茂,幾只不知名的小鳥在樹枝間來回撲騰打鬧,使得蟬的鳴叫聲被不時打斷。院角處長有一棵粗壯的石榴樹,如傘蓋一般的枝葉上已結出了一些帶著殘花的青石榴,碎置的紅色在漫漫的綠蔭中如紅寶石般亮眼。
      左懋第回想起昨日洪承疇的造訪,心里不由產生出一些快意。當親兵送上洪承疇的拜帖時,自己就想好了羞辱他的辦法。那洪承疇進得大廳,見到左懋第,連忙上前拱手:
      “下官洪承疇拜見左大人。”
      “噫!汝竟然敢冒洪大人名諱?洪督師已在數年前于松山死節,先帝賜祭九壇,安有死而復生的道理?”左懋第一臉驚訝和憤怒地問道。
      洪承疇聽得此話,滿面羞慚,一時語塞,只得狼狽而去。
      “洪承疇就是一個為虎作倀的狗才!”左懋第正在心中恨恨地罵著,只見一人從大門處進來走到自己跟前跪下道:
      “末將艾大選見過使臣大人。”
      左懋第定眼一看,原來是隨員艾大選。這艾大選為中軍副將,隨自己到北京已半年有余,時常在左右護衛。可今天卻一身滿裝,腦后也變成了金錢鼠尾的細辮。
      “汝有何事?為何變成這般裝束?”左懋第想不到艾大選竟然背著自己剃發易服,頓時怒火上升。
      “清大學士剛林差人傳下攝政王諭令,令我等一干人即行剃發。”跪在地上的艾大選忙抬起頭來向左懋第說道。
      “汝為何不先行稟告卻擅自改變裝束?簡直該死!”左懋第隨即大喊一聲:
      “來人呀!”
      聽到喊聲,從院內廂房里急忙跑出幾個親兵到左懋第面前跪下問道:
      “使臣大人有何吩咐?”
      “快給我將此人綁至院外,用亂棍打死!”左懋第指著跪于地上的艾大選對著親兵們說道。
      幾個親兵聽到吩咐,立刻上前,將艾大選結結實實地捆作粽子一般,提起就往院外推。那艾大選趕緊一面掙扎一面大叫道:
      “攝政王諭令:留頭不留發,留發不留頭。現大明皇上都已被清軍擒獲,大明氣數已盡,我等在此還效忠與誰?”
      “我朝皇脈豈會盡絕?我等既為使臣,當不辱朝廷使命!爾乞憐求命,本使定是不饒!”
      正在此時,又一人從廂房里走出,來到左懋第身旁拱手道:
      “左大人,人各有志。他艾大選先時也有功于我大明,現在犯下悖逆辱國之罪,還望大人讓其將功折罪,重打四十大板以示薄懲。”
      說話的也是一名隨員,名陳用極,為工部司務加職方主事。前朱由崧派出使隨員時,見少有官員愿往,遂自薦而來。
      “莫非陳大人也欲降那韃子?”左懋第恨極了艾大選的所作所為,任何勸阻此刻都沒有作用,陳用極為艾大選求情反而遭到左懋第的嘲諷。
      “若是左大人如此看待下官,下官無話可說。然是銅是金,終靠驗證,不是說說大話就是。”說罷,陳用極對左懋第拱拱手,然后甩袖而去。
      “末將并不怕死!”艾大選見陳用極已走,于是慨然對左懋第說道:
      “在下若是求命,剃發后何須來見大人?自會逃之夭夭。”
      “看來汝是有話要對本官來說?”左懋第覺得艾大選言之有理:
      “那就說與本官聽聽。”
      “末將說句大不敬的話,那就是明朝當亡!大人試想,皇上登基一年多來,清軍未來之時,終日里只知淫樂。而當清軍南下之時,又不思抵抗。南京城堅糧足,紅夷大炮數十尊,守軍四五萬,若固城堅守,可與清軍相持半年以上。然皇上炮不發一響,矢不射一枝,棄萬千南京軍民于不顧,只身逃命而去。難道大人非要保如此昏君?哈哈哈!”
      “大膽狂徒,竟然口無君父!如此不忠不孝,留汝何用?”左懋第在心里也覺得朱由崧確實不是一個明君,但他作為臣子不能也不敢在任何地方表露出來,于是他大聲地對著親兵們喊道:
      “還不快快地將這悖逆之徒推出去打死!”
      幾個親兵忙將大笑不止的艾大選推了出去。

      多爾袞聞聽到左懋第處死艾大選的事情后非常震怒。他原本想立刻下令將左懋第綁縛菜市口斬首,但吏部侍郎金之俊卻說他與左懋第關系不錯,因為他曾在崇禎皇帝跟前推薦左懋第、丁魁楚、丁啟睿等在朝廷里擔任要職,故而自告奮勇前去勸降左懋第。
      左懋第對前來造訪的金之俊還算客氣。兩人寒暄坐下后,金之俊對左懋第說道:
      “自與左公相別,可有四五年了吧?”金之俊和左懋第有三年多沒有見面,但他故意將時間說錯,想就此引出話題。
      “金大人緣何健忘?懋第和金大人在北京相別,只不過三年而已。”
      “唉!三年之間可真是天翻地覆。先帝殉國,清軍南下,昔日賊焰彌天的闖逆也煙飛灰滅,南都被克,福王遭擒,今日大清國勢如日中天。現攝政王招賢納士,天下歸心,大明王朝氣數已盡。在此改朝換代之時,金某勸左公還是順應天意,為新朝施展大才。”金之俊倒真是巴望左懋第能從己建,因為他覺得左懋第實在是一個人才。
      “金大人就不必再勸說懋第了。左某北來之日,即不打算生還。生為明臣,死為明鬼,乃我志也!”左懋第非常仰慕文天祥,早已下定了臨死不屈的決心。
      “攝政王愛惜左公大才,還望左公三思。”金之俊此時對勸降之事已沒有了信心。
      “煩請金大人轉告多爾袞:我左懋第一死而已,絕不降清!”隨即左懋第對在旁侍立的親兵道:
      “送客!”
      金之俊沒有想到左懋第會下逐客令,于是有些惱憤地站起身來,指著左懋第大聲說道:
      “先生緣何不知興廢!”
      “本使確實不知興廢,但卻曉得羞恥!” 左懋第說罷對著金之俊一拱手,轉身拂袖而去。

      金之俊在左懋第處討了個無趣,只得將左懋第不肯剃發降清的事情稟告了多爾袞。其實多爾袞早就預感到左懋第不會低頭,但他覺得左懋第是個人才,若是歸順過來,對瓦解明朝官民的抗清斗志還是會有很大的影響,所以才將左懋第等明朝使臣和隨員軟禁到今天。可是隨著金之俊這個左懋第的故交都鎩羽而歸,多爾袞是徹底絕望了。
      “來人!”坐于武英殿書案后正在看各處送來邸報的多爾袞將手中的邸報往邊上一放,從鼻子里哼出了一聲。然后端起茶盅,將盅蓋在盅沿上輕輕地刮了一下,輕吸了一口茶水,頓時覺得精神爽了不少。
      一位太監聽到呼喚,輕手輕腳地走到多爾袞面前低聲問道:
      “攝政王有何吩咐?”
      “你速速通報刑部,明天一早,派人將左懋第綁縛菜市口,午時三刻問斬。”
      “奴才領攝政王諭令。”那太監說完就欲退出武英殿。
      “回來!”多爾袞又將那太監給叫回來繼續吩咐:
      “左懋第正法后,即刻令左懋第的隨員剃發易服,若有不遵令者,格殺勿論!”多爾袞將格殺勿論四個字一字一頓地咬牙說出,心想我這次一定要借左懋第的人頭來震懾抵制剃發的漢人。
      “奴才明白。”太監隨即急忙地傳令去了。

      自從那日和金之俊不歡而散后,左懋第就想到一定會激怒多爾袞,也想到多爾袞會對自己動殺機。因為多爾袞的諭令里說的很清楚,那就是凡不遵諭令剃發的人等一律軍法從事。“人固有一死。”左懋第在心里嘿然一笑,望著滿院的花紅葉綠,心想來日無多,還是要留下點什么以明心志,于是由院中走回書房,在書案上鋪開白紙,提起蘸滿墨水的毛筆,提筆寫道:

      峽坼巢封歸路迥,片云南下意如何;丹忱碧血消難盡,蕩作寒煙總不磨。

      左懋第剛剛將字寫完,突聞院內傳來一片嘈雜的喧鬧聲,眼見得一大群清軍在幾位滿清官員的帶領下闖了進來。幾名左懋第的親兵趕緊上前攔阻,但見刀光閃現,那幾名親兵就被清軍砍翻在地。一位滿清官員見到站于書房門口的左懋第,上前拱手說道:
      “奉皇叔父攝政王諭令,特請左大人上路。”說罷將嘴一嚕,幾個清軍兵士連忙上前架住左懋第就往外走。
      “不就是拉去砍頭么!”左懋第猛一使勁,掙脫了清軍兵士:
      “本使臣自有腿腳走去刑場,何須如此厚待!”說罷用手在官服上撣了撣灰,將烏紗帽扶正,然后大聲對滿清官員道:
      “快給本使臣帶路!”

      菜市口刑場已是人山人海。聽說明朝使臣左懋第要在此處問斬,許多百姓都聚集到了這里。人們靜靜地站著,鴉雀無聲,他們都從心底希望能送左大人一程。
      突然,從人群里響起炸雷般的一聲高叫:
      “吾陳用極來也!”人們循聲望去,紛紛讓出道來。只見一人頭戴白帽,身著白衣,腳蹬白鞋,從人群中向刑臺走來。
      被兩個清軍兵士按跪于刑臺上的左懋第見是陳用極,掙扎著向陳用極喊道:
      “陳大人如此穿束,莫非為懋第送行而來?”
      陳用極走到左懋第面前跪下,向左懋第叩頭道:
      “左大人忠孝大義之人,吾必從之。今大人死國,白衣冠以送大人,亦以自送也!”說罷挪動雙膝,和左懋第并膝而跪。
      “吾左懋第何德何能,敢叫陳大人一同殉國?”
      “左大人再勿多言,用極能和大人同赴陰曹,實乃下官之大幸也!”陳用極隨即大叫道:
      “午時三刻已到,還不快快送上斷頭酒來,我等飲完也好上路!”
      那監斬官聽得此言,一看時辰已到,連忙吩咐軍士上酒。左懋第和陳用極喝完酒后,將碗一摔,然后北向叩頭三拜崇禎,南向叩頭三拜南明,拜畢,闔上雙眼,挺直了身子,只等那劊子手刀落。
      那行刑的劊子手也是漢人,此時也是滿眼淚水,于是走到左懋第和陳用極的面前跪下道:
      “小人無法為兩位大人留命,但小人定將活兒干得干凈爽快,令大人少受些苦痛。”
      “那就快來!”左懋第大喝一聲,隨即將眼光看向了朗朗晴空。
      隨著監斬官令箭的甩下,但見鮮血飛濺,人頭滾落,那觀刑人群中頓時傳出了一片抽泣之聲。

        
    筆似青鋒 發表于 2017-8-30 08:40:04
    第十五章


      自從明朝在南京建立的弘光朝廷被清軍傾覆后,明朝的一些官員又在其他的地方擁立了一些皇室的后裔為皇帝或為監國。在弘光帝朱由崧被清軍擒獲后,先是馬士英、阮大鋮、朱大典、黃道周、張秉貞等請當時在杭州的潞王朱常淓監國,六月初七日,朱由崧嫡母鄒太后命朱常淓監國,懿旨曰:“爾親為叔父,賢冠諸藩。昔宣廟東征,襄、鄭監國,祖憲俱在,今可遵行。”于是朱常淓稱監國于杭州。但虛有賢王之名的朱常淓面對來犯的清軍卻不思抵抗,而幻想劃浙江而守,派陳洪范作為監國潞王的代表與清軍和談,借以維持自己的小朝廷。但清廷根本就沒有將朱常淓放在眼里,而是繼續派大軍逼近杭州,馬士英、阮大鋮、朱大典等見勢不妙均各自逃命,使節陳洪范亦降清并奉多鐸之命回到杭州與張秉貞等勸潞王投降,朱常淓見大勢已去,遂于六月十四日開杭州城門投降了多鐸的清軍,整個政權只存在了七八天。
      杭州的潞王政權滅亡后,南安伯鄭芝龍、巡撫都御史張肯堂與禮部尚書黃道周等在福建的福州將前唐王朱聿鍵扶上皇帝位,宣布從七月初一起改弘光年號為隆武元年。晉封鄭芝龍為平虜侯、鄭鴻逵為定虜侯,封鄭芝豹為澄濟伯、鄭彩為永勝伯。以黃道周為吏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蔣德璟為戶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朱繼祚為禮部尚書、東閣大學士,曾櫻為工部尚書、東閣大學士,黃鳴俊、李光春、蘇觀生等人為禮、兵各部左右侍郎兼東閣大學士,改福州行在為天興府。
      此外,魯王朱以海在張國維、方逢年、方國安等人的擁戴下,在浙江的紹興就任監國,也建立了一個小朝廷。

      在明室宗親于多地建立小朝廷的同時,江南一帶的士民也由于對清廷頒布的“剃發令”不滿而醞釀著反清的行動。這一日,位于嘉定縣城內前浙江參政侯峒曾的府邸中集聚了一干人等,他們多為當地著名士紳,其中有前都察院觀正黃淳耀及其弟黃淵耀、舉人張錫眉、國子生朱長和秀才馬元調、龔用元等,這些人都因為清軍要強令人們剃發而憤憤不平。
      “清虜南來,占我南京,皇上蒙塵。前時屠戮揚州,我大明軍民數十萬死難,大仇未報之時,現又下‘剃發令’,強要我大明臣民剃發。” 端坐于堂上的侯峒曾表字豫瞻,乃天啟年間進士。侯峒曾說罷用眼掃了一下坐于四周的眾人,見眾人正面露忿忿之色,于是接著說道:
      “圣人曰:‘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今清虜欲行使我等滅種之策,各位有何良策以對?”
      年方三十有五的張錫眉,為嘉定縣的大戶子弟,家有良田千頃,家丁數百,從小習得詩書,練得拳棒,有得一身武藝,并于崇禎十四年中得舉人,在韜略方面有些才干。他見侯峒曾問及應對剃發之策,乃于座位上拱手說道:
      “我大明三百年江山,根基牢固。雖清虜得逞于一時,但人心思明,且更有江南廣袤之地尚在我朝。清廷此次強令剃發,已犯我大明士民眾怒,我等何不振臂一呼,爰舉義旗?現薪柴遍地,星火可燃,一處舉事,必得八方呼應。錫眉之策,諸位以為如何?”那張錫眉說罷,已是滿臉通紅,眼巴巴只望眾人能與之響應。
      “晚生昨日聞得那江陰士民在典使陳明遇的帶領下,已將清廷派任的知縣下獄。全城百姓拒不剃發,清常州太守宗灝派出三百軍兵彈壓,可江陰義軍在秦望山設下伏兵,將三百兵馬斬殺殆盡。現義軍已達數萬人之眾,正筑城以備清虜進犯,不知此聞是否據實?”說話者乃秀才馬元調。
      “無風不起浪。”坐于侯峒曾身邊的黃淳耀,表字蘊生,為崇禎年間進士,時年四十有余。他接過馬元調的話接著說道:
      “此傳聞吾亦聽得人說。我等若是此時舉事,亦可對江陰形成策應,屆時清虜定會疲于應付,且我朝總兵吳志葵領數千兵馬駐扎在嘉定附近,屢給清虜重挫,我等舉事之后,可與之聯絡,若得他處相應,大事可成。”
      “蘊生公所言甚是。”侯峒曾對黃淳耀的意見非常贊同:
      “若是各位對此無有異議,則即刻做好舉事的諸項事宜。然鳥無翅不飛,蛇無頭不行,蘊生公飽有學識,德高望重且弟賢子孝,依侯某看來,可為我嘉定義師首領,各位以為如何?”
      “淳耀抗清義不容辭!”見侯垌曾推自己為抗清首領,黃淳耀站起身來,向眾人拱手說道:
      “但論名望才能,豫瞻公勝淳耀十倍。吾愿輔佐豫瞻公成就抗清大業,也望各位鼎力相助。”
      眾人見此,俱起身道:
      “我等皆愿聽侯大人和黃大人號令!”
      侯垌曾見眾人抗清意志堅決,深受感動,于是站起身來朗聲說道:
      “大明中興大業,就全仰仗各位了!前日降將李成棟所部過境嘉定新涇橋,對百姓肆意奸掠,以至民情忿忿,近日又強令剃發,終于釀成民變,一些鄉勇將泊于縣城東關處的清虜船隊燒毀,殺死清軍近百。我等今日舉事,當號召鄉里,召集團兵鄉勇,誓守嘉定!各位回去后即刻聯絡各處鄉紳,組建義師,非吾和蘊生公將令不得擅行!”

      這幾日,李成棟正忙于清剿駐扎在吳淞由董世翼統領的小股明軍。那董世翼雖只是一個小小的游擊,手下也僅僅四五百人馬,但這些人馬原是統領七省軍務孫傳庭的部下,他們個個都是久經戰陣存活下來的老兵,故而在交戰中也使得李成棟軍的兵將折損不少。加之日前游擊梁得勝押送的糧草輜重船只被嘉定的鄉勇襲擊,損失船只幾十艘,死傷人馬近百,而貝勒博洛屢次派人送書督李成棟早日剿滅董世翼,這些都令李成棟頭痛不已。
      在李成棟的軍帳內,一班將領正在為運送糧草輜重而遭到嘉定鄉勇襲擊的事情議論紛紛。聽罷手臂受傷梁得勝的哭訴,牛鳳梧鄙夷地說道:
      “你娘的還好意思嚎喪?三四百號人連船隊都護持不了,竟被一些鄉巴佬殺死了那么多的弟兄!要是老子掌兵,老子非砍掉你這吃飯的家伙!”說著用巴掌在梁得勝的腦袋上重重地給了一下。
      “你*他*媽的少說風涼話!”梁得勝有些惱怒地對牛鳳梧說:
      “當時天色已晚,弟兄們都在船上睡覺。原想著嘉定已是太平地面,哪知鄉勇突至,其眾達三四千,弟兄們一時倉促迎戰,故而才死傷不少。你牛鳳梧若是做這差事,只怕早就喝的爛醉,成了鄉巴佬的刀下之鬼了!”
      “好了!都給本帥住口!”李成棟降清后,原高杰的軍隊被分拆為幾股,李成棟脫離了李本深的節制自成一軍,目下雖只被清廷授予吳淞總兵,但直接受努爾哈赤的孫子貝勒博洛調派,因而也被李成棟的部下稱為大帥。
      “前時我大清兵馬進駐嘉定時,那里的士紳百姓曾夾道跪拜,焚香迎接,張表曰‘大清順民’,不曾想旬月之間,竟然異化為刁民蠻匪!”李成棟將眼光掃向立于一側的孟文全:
      “先生如何看待此事?”
      孟文全見李成棟問及,沉吟了片刻,向著李成棟小聲說道:
      “下官若是直說,恐有礙大帥顏面,在下還是不說的好。”
      “哈哈,本帥一向敬重先生,雖不能說是言聽計從,卻也談得上十計九聽。本帥的顏面若是先生顧忌,豈不是顯得生分?先生但說無妨。”從心里說,李成棟確實將孟文全看得與他人不同,對于其他部下將領,李成棟不滿時,常嚴厲呵斥,而對于孟文全從來就是客客氣氣。雖然自降清一事后,李成棟隱約感覺到孟文全對自己心有不滿,但他覺得這就是一個臭文人的稟性,非但不懷恨在心,反而多了一分敬意。
      “那文全就照直說來。”孟文全捋了捋胡須:
      “天啟崇禎以來,國事頹廢,先是閹黨弄權,后金崛起,后是流賊作亂,生靈涂炭,朝臣們只知互結朋黨,各援黨系,貪賄之風日盛,百姓處于倒懸,故萬民生盼變之心。清軍一路南來,勢如劈竹,各地多是奉表而降,傳檄而定,此乃民心所向也。”孟文全見李成棟聽得不斷點頭,于是接著說道:
      “然滿清終非我族類,攻下大明南都以后,即收起那善眉慈目,下令易服剃發,亂我綱常倫理,不從者即行殺戮,此乃盤古以來從未有之的殘忍之事,故而民眾紛紛揭竿而起。”
      “可我李成棟并非滿人,那嘉定鄉勇何以襲擾我部?”李成棟覺得鄉勇即使要鬧騰打殺一番,對象也應該是真正的滿韃子。
      “群情激奮之時,哪還分得了許多青紅皂白?下官聞得江陰士民舉事,凡見剃發從清者一律斬首示眾。在他們眼中,我等都是數典忘祖的叛逆,何況我軍中尚有奸淫民女和掠奪財物之事,此為百姓大恨,大帥還覺得我軍遭襲是咄咄怪事不成?”
      李成棟先時就聞得有部下因奸淫民女激起民變,但并未放在心里,此時見孟文全提及,不由有些尷尬,于是對著眾將領吼道:
      “是哪個給本帥惹出事端?若是現時不說,待本帥查出端倪,定斬不饒!”
      一班將領聞之皆沉默不語,李成棟軍原是高杰的部下,那高杰的軍紀確實是惡名在外,軍中將士多為陜西河南一帶隨李自成起事造反的農民,燒殺奸掠已是平常之事。眾將領見李成棟動怒,想想自己或多或少有些干系,哪里還敢做聲?
      孟文全見李成棟咋呼,心想這些將領都是李成棟的老部下,李成棟怎會真心懲治?何況其精明過人,對部下的各種作為了然于心,此時發怒不過是為堵堵自己的一張嘴罷了。想到此,孟文全覺得還不如送個順水人情,給李成棟一個臺階:
      “大帥不必動怒。依下官看,前時之錯,皆可既往不咎。再申軍紀之后,若有再犯,則施重罰。大帥以為如何?”
      “爾等可聽好了,若不是先生求情,本帥非得要弄清個三長兩短!”李成棟用嚴厲的目光掃向參將徐元吉,因為他此前就聽李元胤說得徐元吉的部下在嘉定新涇橋一帶強*奸致死民女的事情,而且徐元吉本人就強占了一個女子做妾。
      徐元吉見李成棟正用帶著怒氣的眼睛看著自己,心里不由得戰戰兢兢,急忙將自己的目光移開,低下腦袋在那里暗自計較。
      然而在李成棟的心里,卻并不認為徐元吉有什么大錯。由于在李自成和高杰的軍中混跡多年,早已使李成棟的身上養成了一種匪性,只不過因和孟文全的交往中接受了一些詩書的熏陶而使得其匪性顯得儒雅了一些。
      “真是個書呆子!”李成棟在心里暗罵了一聲孟文全:“弟兄們長年征戰,腦殼系于褲腰帶上,不圖個享受痛快誰給你玩命?那久曠之人睡幾個女人有什么大不了的?難不成都要成為柳下惠之類的真君子、大丈夫?哼!寡漢而已!”當然,這些話李成棟是不會說出口的,至少不會在孟文全的面前說。
      “現我等在豫親王和博洛貝勒帳下供事,各位職銜較往俱有升擢,各類給養已是充足,故今后不得在民間劫掠,若是將士們想那魚水之歡,都給老子上青樓找婊子去!”
      “哈哈哈!”眾將領發出一陣哄笑,‘老子’這個自稱可是有幾年時間沒有從李成棟的嘴里吐出過了,當然,孟文全沒有跟著發出笑聲。
      眾將領正在哄笑之間,突然闖入一位小校,此小校滿臉驚惶之色,衣甲上滿是血跡,至李成棟面前慌忙跪下急急說道:
      “稟大帥,參將楊季賢所帶兵馬在行至羅店地面時,遭嘉定鄉兵圍攻,將士們傷亡甚重!”
      “安有此理!”李成棟聞訊大怒。那楊季賢所率千余人馬是李成棟派去太倉協助副將陳甲圍剿董世翼這股明軍的,想不到還未到達太倉,即遭到鄉兵的襲擊。
      “楊參將部下到底死傷了多少?那攻打他們的鄉勇又是多少?這些你可探明?”李成棟對跪于地上的小校吼問道。
      “小的即是楊將軍手下小兵,小的奉楊將軍將令突圍求援之時,我部已死傷了百十號人,現余眾盡數退進羅店據守。鄉兵有三四萬,正圍著羅店攻打。小的奉命突圍報信,請大帥速速發兵救援,若遲,恐弟兄們都見不著大帥了!”那小校邊說邊對著李成棟叩頭,連額頭上都叩出了鮮血。
      “這位兄弟,你辛苦了!你叫何名?”李成棟邊說邊將那小校攙扶起來。
      “小的叫熊慶。”
      “好小子!本帥現擢升你為千總,即刻隨元胤在本帥帳下效力。”
      “謝大帥擢拔!”那熊慶又欲跪下,被李成棟攔住。
      “各位將領聽令!”李成棟將大氅向身后一甩大聲說道:
      “元胤,你即刻派人騎快馬至太倉調陳甲騎兵,火速救援羅店楊季賢!”李成棟心想,陳甲的兩千騎兵能征慣戰,三個時辰之內,可趕到羅店。
      “牛鳳梧,你趕快率部趕往羅店東面,截斷嘉定通往羅店的道路,不可使嘉定的增援鄉兵通過一人,否則本帥定將軍法從事!”
      “徐元吉,你率本部兵馬殺往嘉定縣城,若是有人據城而守,你可圍住西北兩面攻打。”李成棟料想守城的兵民在此情形下會棄城而去。
      “其余將領皆約束好本部人馬,枕戈待命!就這樣了!”
      眾將領見李成棟臉色鐵青,滿面殺氣,忙應聲回道:
      “領大帥將令!”


    筆似清風 發表于 2017-9-2 20:19:20
      各位朋友:
      因我原來的注冊名筆似青鋒無法登陸(通過找回密碼的方法也無法登陸),只得另外注冊一個新名字以便繼續連載。給各位帶來的不便和疑惑還請各位給予諒解。謝謝!
    筆似清風 發表于 2017-9-2 20:25:46

                                   第十六章


      幸虧帶上了兩門紅夷大炮,不然,楊季賢所帶的人馬即使再怎么能戰,也抵御不了幾萬鄉兵如潮的攻擊。
      帶領鄉兵沖殺的是張錫眉和龔用元及侯峒曾的二公子侯玄潔和鄉勇頭目陸文煥。鄉兵們在他們的帶領下一次次沖向楊季賢兵馬據守的陣地,但在紅夷大炮不斷的轟擊和如雨般射來的箭矢下,鄉兵死傷慘重,只得一次次退了回來。
      眼見天色漸晚,張錫眉不禁焦躁起來,他趕緊調來數百名鄉兵,集中起來近百桿抬槍及數十門土炮,對著對面的陣地一陣猛轟,一時間,在不斷炸響的槍炮聲中,夾雜著響起一片鬼哭狼嚎,射過來的箭矢也漸漸疏稀了下來。
      “弟兄們!清軍已經吃不住了,都給我上!”伏于土堆之后的陸文煥跳上土堆,將手中的鬼頭大刀奮力一揮,帶著數千鄉兵沖了過去,雖然不斷有人倒下,但陸文煥還是率著眾人沖到了楊季賢將士的跟前。
      一軍校見陸文煥沖到,趕緊跳上來接戰,那陸文煥大喝一聲,如平地里響起一聲炸雷,將重三十斤的鬼頭大刀一格,只聽得“鐺”的一聲,即將那軍校砍至頭頂的鋼刀彈飛了,陸文煥隨即飛起一腳,將軍校踢出了一兩丈。這時,另外的一名軍士的長槍如疾風般的刺到,陸文煥將身一閃,伸出如蒲扇般的左手,將刺來的長槍抓住,然后抬起左腿膝蓋向上奮力一頂,那長槍即“喀嚓”一聲斷為兩截,那軍士驚懼欲走,可鬼頭刀已到脖頸,但見紅光一閃,一顆人頭就飛了出去。
      “狂匪休得囂張,你家爺爺來也!”楊季賢見陸文煥驍勇,也大喝一聲,提起自己用了十幾年的大刀,沖上前去與陸文煥格殺,兩人一去一來,一來一往,連斗了二十來回合,這邊楊季賢已是氣喘吁吁,只有招架之功,幾無還手之力了。
      那陸文煥見楊季賢力怯,更是運刀如飛,刀刀奔要害而去,正在危急緊要之時,忽聽得一聲脆叫:
      “楊將軍歇刀,待小的侍候這位孫子!”只見一名精瘦軍士跳上前來,用手中的雕弓順著砍來的鬼頭刀往回一接,即將蠻力卸掉,就在陸文煥驚詫之際,那軍士已飛起一腳踢中陸文煥手腕,將其手中的鬼頭大刀踢飛。
      “汝是何人?”陸文煥見面前的精瘦小子年不過二十,高不過六尺,重也不過百十來斤,卻功力不凡,不覺停下身子問道。
      “割雞崽焉用牛刀?小的乃楊參軍帳下小卒,羞于在此報上名來。”那軍士滿臉油煙,但黑白之間明顯露著一絲輕蔑地冷笑。
      “既是無名之輩,老子可不愿壞了名頭。”陸文煥說著回頭大吼一聲:
      “你幾個給老子上!給老子宰了他!”
      八九個鄉兵聞得此話,連忙提刀上前將那軍士圍住砍殺,軍士先是左右閃避,前后如風,只見刀光,不見人影,就在“嘭嘭嘭”幾聲響過,只剩下那軍士還站在那里,那些個鄉兵一個個都躺在了地上。
      見那軍士站在那里一臉的冷峻用手撣拂著身上的灰塵,陸文煥知道自己不是對手,于是對著后面不斷涌到的鄉兵們大喊一聲:“拿下羅店,殺盡清兵,在此一搏,弟兄們上啊!”
      那鄉兵確實是人多勢眾,楊季賢經過一日苦戰,千余人只剩六七百將士,現數千鄉兵圍住廝殺,已近不敵。就在行將崩潰之際,突聞喊殺之聲如翻江倒海般響起,萬千馬蹄帶起的隆隆響聲如雷般從大地滾過,只見副將陳甲一馬當先,率領著騎兵如泄洪一樣朝著這邊沖來,眾鄉兵見救援羅店的清軍殺到,一時肝膽俱寒,哪里還敢迎戰?頓時被陳甲軍殺得尸橫遍野。張錫眉和龔用元等見情形不妙,連忙會同侯玄潔和狼狽不堪的陸文煥帶著殘兵退向了嘉定縣城。

      李成棟聞得勝報,心中大喜,于是攜李元胤、孟文全和李成林率著中軍向嘉定縣城而來。正行進間,突探馬來報,說副將牛鳳梧在殺退了增援羅店的鄉兵之后,又將潰敗下來的張錫眉等人所率的鄉兵殺得望風而逃,現正在追往嘉定。
      “元胤,我等到往嘉定還有多少路程?”騎在馬上的李成棟將手中的馬鞭彎成一團,心情大悅地向緊跟在后的李元胤問道。
      “稟父帥,此地離嘉定縣城不過四十來里,若是不歇息,一個多時辰我軍即可進抵城下。”見李成棟問及,李元胤趕緊策馬上前答道。
      “不知徐元吉那家伙可將據守嘉定的叛逆驅離否?”李成棟從心里是希望徐元吉在城的西北面架上幾門紅夷大炮,對著城墻轟上幾炮,嘉定士民或降或走,然后進城張表安民。
      “依小弟看,那些個叛逆就是烏合之眾,羅店的三四萬鄉兵竟然被陳甲和楊季賢的三四千兵馬殺敗就是明證。我想,待大哥到達城下時,恐怕徐元吉正大開城門列隊相迎吧。哈哈哈。”李成林極其樂觀,騎在馬上還不忘得意地抖動著身子。
      “寒駒先生。”李成棟見騎行在后的孟文全一直是面無表情,也不做聲,于是回頭叫了一聲。
      “下官在,大帥有何吩咐?”正在思慮的孟文全見李成棟呼喚,趕緊應聲。
      “先生以為我等能否直接進城?”李成棟很想聽聽孟文全的判斷。
      “文全倒是期望能如成林將軍所說。兵不血刃,不戰而屈終是最好之事。”孟文全覺得,若是沒有剃發易服相迫,江南大部地方的士民并不會大力反清,因為天啟崇禎以來,百姓失望已極,他們只盼著能過上太平日子,至于誰坐天下,誰當皇上,他們并不介意。但清廷強推‘剃發令’,則是改變傳統和倫理綱常的大事,直接導致對全體漢人的侮辱,故其反抗的力度決不可小視。而嘉定士民起事就因不滿剃發而起,現雖遭挫折,但據此認為其再不會抵抗也未免太過一廂情愿了。
      “聽先生之意,好像嘉定現時并未被徐元吉拿下。本帥倒是愿與先生一賭。”李成棟當然也認為嘉定已被攻下實在是過于樂觀,但能讓這個臭書呆子高興就成:
      “就賭紋銀五十兩,先生以為如何?”
      “文全倒是想輸。既然大帥有此興致,文全甘愿與大帥一樂。”
      “這個樂子可不能讓大哥獨享,我也下注五十兩,先生的銀子可要變成俺的酒錢了,哈哈哈。”李成林哪有李成棟那般心計,這會就如一個孩子般只顧得高興。
      突然,遠處傳來隱約的炮聲,毫無疑問,那炮聲是從嘉定方向傳來的。李成林頓時面露驚疑之色,倒是李成棟和孟文全顯得平靜如水,只是相視一笑。
      “元胤,快拿五十兩紋銀給你孟叔。”李成棟說著舉起馬鞭對著馬的屁*股猛抽一下,那馬隨即奮起馬蹄,疾馳而去,馬背上的李成棟回頭喊了一聲:
      “成林,你也得給先生銀子,不許混賬!”
      李元胤等見此,連忙揮動大軍,隨著李成棟朝嘉定急行而去。

      待李成棟軍趕到嘉定城下時,徐元吉還在指揮著軍士操著紅夷大炮向北門城墻轟擊,城墻上的土炮也不時地進行著回擊。
      “他娘的,還真的扛上了!”站在城外一個小山丘上的李成棟回身對著跟來的幾位將領說道,其實這個結果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呵呵,門樓上還豎起了一面大旗!元胤,你的眼賊,看看上面書的何字?”
      由于風刮的有些大,門樓上的旗幟在不停的飄動,要想看得清楚還真是不太容易。
      李元胤用手搭起眼蓬,定看了一會說道:
      “稟父帥,那旗上書有‘恢剿義師’四個大字。”
      “哼!自不量力的叛逆!徐元吉!”
      那徐元吉見李成棟呼喚自己,趕緊從后面趨前答道:
      “末將在,大帥有何吩咐?”
      “你就時不時地給本帥向城墻轟上幾炮,不可攻城,攻城之事待其他幾路人馬齊集之后,本帥再做定奪。”李成棟想,那牛鳳梧以及陳甲、楊季賢的人馬只怕也快到了。
      “末將領命!”徐元吉拱手轉身而去。
      “寒駒先生可有興致陪本帥小酌幾杯?”有著大好心情的李成棟拍了拍孟文全的肩膀,接著說道:
      “城中叛逆成不了氣候,只要他們不再襲擾我軍,滾出嘉定,本帥也會對這幫家伙網開一面,待占得了嘉定,本帥也好在貝勒爺面前回了差事。先生以為如何?”
      “大帥如此安排甚妥,今晚孟某定然陪大帥不醉不歸。”孟文全知道,李成棟雖是流寇出身,歷經百戰,殺人無數,但待自己確實不薄,在自己不悅時常給予遷就和寬慰,這在軍中幾乎無人可比。李成棟對攻占嘉定這樣安排,也全然是在照顧自己的感受,甚至可以說是在討好自己。想到此,孟文全不覺頓生感激之意,抬起手來,將李成棟按于肩膀上的手挪開道:
      “文全乃村生泊長之人,雖是愚鈍,但也曉得知恩圖報。想當日在高大帥營中為下卒,終日擔沉負重,飽受呵斥鞭抽,斯文掃地,憤懣欲死。是大帥將我解救擢拔,視為心腹,十余年來,大帥不遺寸長,對孟某可謂言聽計從,大帥對孟某深恩,文全心知也!”孟文全說著,一行熱淚順著臉腮流淌了下來。
      這可是孟文全第一次在李成棟面前說出如此之話。李成棟知道,孟文全說的是肺腑之言:“這個臭書呆子,把老子的心里都說得酸酸的。”李成棟將臉轉向一邊,接連咳漱了幾聲,他可不愿意讓孟文全看見自己即將涌出的淚水。
      “寒駒先生雖是本帥僚屬,亦是成棟兄弟,成棟受教先生多年,受益匪淺,還望先生一如既往,在成棟行事之時,給予指點。”
      “孟某豈敢和大帥妄稱兄弟!”孟文全對著李成棟深深一揖接著說道:
      “孟某才疏學淺,大師既然不棄,文全當舉身相報。”
      正說話間,有軍校來報,說牛鳳梧的軍馬已到。
      “哈哈,這莽漢倒是聞著了香味。元胤,你可快快叫人在大營安排下一桌上好酒菜,今晚本帥要和眾位一醉。”

      
    筆似清風 發表于 2017-9-3 12:52:46

                                    第十七章



      坐于主坐的李成棟在孟文全、李成林和牛鳳梧及徐元吉的輪番敬酒下已經喝的顯出了幾分醉意, 坐于下首的李元胤見牛鳳梧又欲站起身子向李成棟敬酒,于是站起來向牛鳳梧說道:
      “牛叔,父帥很少飲酒,今日高興,方來者不拒。小侄擔心父帥不勝酒力,叔叔敬的這碗酒就讓小侄代勞了吧!”說著端起酒碗,對著牛鳳梧說道:
      “牛叔請!”
      那牛鳳梧也是喝多了些,見李元胤要為李成棟代酒,將通紅的臉搖個不停地說道:
      “老子昨日在陣上砍死了八個鄉兵頭目,小兒汝在哪里?若是你要你牛叔陪你喝酒,你就先喝下八碗再來說話!大帥,你看如何?哈哈哈。”
      李成棟見牛鳳梧說得過了頭,原本要呵斥幾句,但是確實高興,不想因此壞了眾人的興致,于是接過話頭說道:
      “元胤今晚也喝了不少。我看還是減半吧。我兒先敬你牛叔四碗,再作計較!”
      “那還喝個毬毛!俺老牛沖鋒陷陣在前,這樣喝酒真是不得爽快!”牛鳳梧說著將酒碗往桌上猛地一頓,那酒立時被潑灑出半碗。
      “小侄也想上陣廝殺,小侄若得上陣,恐也會取得鄉兵頭目人頭。”元胤見牛鳳梧無禮至極,強壓下怒氣辯申道。
      “那你牛叔就教你幾招!”說此話之際,那牛鳳梧就站起身來,離開座位將上身的衣服剝下向地上一摔,光起膀子大聲叫道:
      “賢侄,你可敢上來過招?”
      那元胤正欲起身,被李成棟的眼色止住。正在此時。陳甲和楊季賢闖了進來。
      “好啊,如此好酒好菜也不等俺老楊就吃上了?”楊季賢見原來坐著牛鳳梧的座位空著,立馬上前坐下端起酒碗就喝。李元胤見狀,趕緊令站于一旁伺候的親兵端來座椅及碗筷等物,陳甲也隨即拉著牛鳳梧坐了下來。
      “兩位將軍辛苦了,快快吃菜喝酒。”李成棟知道這兩個家伙的到來,意味著他所統領的大軍現在已全部到達嘉定城下,拿下嘉定現在是更有把握了。
      “楊老三,昨日虧得你苦守羅店,給予那叛逆以重挫,本帥先敬你一碗。”對于麾下這位猛將,李成棟還是很器重的,又見其衣衫上布滿斑斑血跡,足可意料到羅店一戰的慘烈。
      “謝大帥!末將昨日廝殺之際,還在想也許再也見不著大帥了。”楊季賢用沾有血跡的袍袖拭了拭眼角,端起酒碗,將酒一飲而盡。
      “哈哈哈,咋的還似女子似的?不就是遇見一群烏合之眾嗎?還值得整出這么大動靜?”喝多了酒的牛鳳梧,并沒有因為一大塊塞在嘴里的豬肉而住口。
      “牛鳳梧!你個狗娘養的!可別欺人太甚!”楊季賢聽得牛鳳梧的風涼話,不覺怒火中燒:
      “那鄉勇又是抬槍,又是土炮,人多如蟻,若不是老子和部下將士神勇,殺得退那些家伙嗎?換了你個**,只怕真的就見不著大帥而是去見閻王老兒了!”
      激動不已的楊季賢見坐在旁邊的陳甲面露微笑,不覺有些面紅耳赤,連忙說道:
      “也虧得陳甲兄弟相助,使我軍獲得大勝。”
      “你他娘的還敢在老子面前稱‘神勇’?敢和老子過兩招嗎?”牛鳳梧今天確實是瘋了,見人就咬。他再一次站了起來,對著隔著桌子的楊季賢叫道:
      “過來呀,過來呀!”
      楊季賢知道牛鳳梧的厲害,在一次賭錢時,因牛鳳梧輸錢不給曾引起打斗,自己被揍得鼻青臉腫。可眼下牛鳳梧直接叫戰,自己若是不應,豈不是丟盡了面子?正在躊躇無對之時,楊季賢猛然想起了熊喜。
      “老楊可不想在大帥面前失禮!今日喜慶,喝酒吃肉方是正事。”說著,楊季賢抓起一個雞腿對著李成棟笑道:
      “可不能虧待自己的嘴巴,大帥,您說是嗎?”邊說邊露出一臉狡譎的笑。
      “這家伙在來陰的。”李成棟對楊季賢是太了解了。李成棟見楊季賢如此神態,就知道他在用激將法。“哼哼,你牛鳳梧可要掉坑里了,這家伙如此無禮,也是活該!那本帥就往坑里推他個狗日的一把!”想到此,李成棟笑著說道:
      “你等何須挑唇料嘴鬧個不休?你楊老三也是太不給牛老弟面子,讓本帥都看不過眼,牛老弟想在眾位弟兄們面前一露身手,緣何你就是不給機會?”
      “末將實在不屑與之交手。常言說的好:‘割雞崽焉用牛刀’,我帳下一個小校足可將他打翻,若是不勝,楊某愿自罰飲酒十碗!”楊季賢說罷用嘲弄的眼光看向牛鳳梧。
      “哈哈哈,你他娘的上次被老子打得頭皰臉腫,還有臉在這里說此大話?”
      “上次念及兄弟情分,不想為了幾個臭錢傷了你,又不是上陣殺敵,何須使出真正手段?”
      “本帥定奪:若是牛老弟勝了小校,則再與汝交手,屆時你楊老三不得推卻!”李成棟已看出眉眼,于是如此說道。
      這一切,都被孟文全看在了眼里:“這牛鳳梧只要臨潼斗寶,怎及那楊繼賢久慣牢成?看來要吃大虧了。”孟文全在心里說道。
      很快,李元胤就從大廳之外將熊喜從楊季賢所帶的親兵中叫出來到了大廳之內。那楊季賢將熊喜叫到跟前,低聲耳語了一番,然后和李成棟及眾人一起離席站到了大廳的兩邊。
      光著膀子的牛鳳梧見對手身高只到自己胸前,年不過十六七八且干瘦如柴,忍不住大聲笑道:
      “大帥怎么憑的狠心殘忍,讓老牛欺負一個垂髦小兒?罷罷罷,老牛就動腳不動手,和小兒玩上幾把。”
      那熊喜走上前來,向牛鳳梧低頭拱手道:
      “還請牛將軍關照小的。”
      “那個自然!哈哈哈,小兒可先來幾下!”
      只見那熊喜貓腰快步上前,將身一側,只聽“啪啪啪”幾聲響過,那牛鳳梧前胸后背已連中幾拳,不過,牛鳳梧巋然未動。
      “如何搞得似貓抓癢一般,真正癢殺我老牛,真不好玩!”
      熊喜見牛鳳梧未動,又飛腳來踢,又聽“噗噗噗”幾聲,牛鳳梧身上又添了幾個腳印,但牛鳳梧仍絲毫未動。
      “小的輸了。”那熊喜雙手抱拳,對著牛鳳梧說道。
      “誒,何來輸贏之說?牛老弟并未將汝打倒,汝不想學學牛將軍的手藝?”李成棟已在隱約之間感到了熊喜的了得功夫。
      “為了請出楊三,老子只好背負欺負小兒的惡名了!”說罷牛鳳梧飛起一腳,踢向了熊喜的左腿,那熊喜順著來腿身閃腿接,讓牛鳳梧感覺踢到了棉花之上,熊喜雖是飛出丈外,卻穩穩地落在了地上。
      “好!”李成棟看到此番情形,不由得大喊了一聲。
      牛鳳梧一時情急,不由得雙腳亂踢,但熊喜不是躲閃開來,就是輕輕地接住,十幾個回合過去,牛鳳梧已是大汗淋漓,腳法也不在方圓。
      “牛將軍還是手腳并用吧,真是有煞風景!”李成棟將兩手一攤,對著牛鳳梧喊道,那口氣分明有些幸災樂禍。
      那牛鳳梧羞慚得滿面通紅,這時也顧不了許多,舉起雙拳動起了真格,一個蛟龍出水過去,被熊喜的漿打鯉魚接住,牛鳳梧使出餓虎撲羊,熊喜就來個兔子鉆洞,牛鳳梧不斷地追打,熊喜不停地閃避,兩人斗得如走馬燈一般,只把眾人都看得呆了。
      在熊喜閃避之際,不料面前橫著一把椅子,眼見得牛鳳梧的老拳將到,說時遲,那時快,熊喜一拳將椅子擊得粉碎散落到數丈之外,而后一個鷂子翻身以跨山壓海之勢飛腿朝著牛鳳梧的前胸踢來,只聞“嘭!”的一聲,就見牛鳳梧踉踉蹌蹌連退數丈,正在欲倒之時,那熊喜已飛身落至牛鳳梧身后,用右手將其脖頸抵住。
      “好!”這回是眾人發出的叫好聲。
      “小的僥幸,在此謝過牛將軍!”熊喜對著還在恍然的牛鳳梧一拱手,然后退到了一邊。
      “老牛實是眼拙,其實在老子踢出第一腳后,就該曉得敗了,真正是丟丑!”牛鳳梧搓手說道。
      此時的牛鳳梧酒已醒了大半,見楊季賢站在那里笑得彎腰,不由得還有些氣惱:
      “你楊三真不地道,想著法子讓俺出丑。”見一旁的李成棟也在掩面而笑,牛鳳梧嚷道:
      “大帥也好意思使那詭計,兄弟出丑也就能得心安?”
      “大帥當然心安。”孟文全笑著走上前來,拍了拍牛鳳梧的肩膀:
      “牛將軍今晚也是贏家。”見牛鳳梧面露詫異,孟文全接著說道:
      “從來就是福禍相倚,今日令牛將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之理,也是一大功德。牛將軍以為孟某說得對否?”
      “那是那是,今后老牛斷不會輕易讓不懷好意之人作弄取笑。”牛鳳梧只得尷尬地笑著應聲。
      “請各位兄弟入席,我等接著喝酒!”眾人聽得李成棟招呼,于是又回到了席上。
      “楊老三,你小子如何得來如此有本事之人?本帥看那小將還是少年,是新來的吧?”李成棟對熊喜緣何入得楊季賢軍中很感興趣。
      “稟大帥,去年末將隨大帥在河南之時,曾扎營在一個叫毛村的地方,一日晚間聞得隔壁老鄉家里傳出哭泣之聲,小的率人過去查看,見一老者病臥床榻,奄奄待斃,兩個少年跪在床前哭泣,其狀可憐。末將想起當日老父亦是這般情景,一時心軟,呼人叫來軍中郎中并拿來米面等物。那老者倍生感激,臨死之時將兩個兒子托付于末將。小的原不知他們兩兄弟的手段,昨日與鄉兵戰于羅店,幸虧在末將戰那鄉兵頭目不下時出手相助,方知熊喜武藝高強。他弟兄二人均在兒時隨一少林和尚習武三年,熊喜聰慧,較之其兄悟性更高,這些都是小的昨夜問出來的。”楊季賢說罷,免不得連聲嘆息。
      “想不到賢弟還存有矜貧救厄之心,端的讓本帥有些敬佩!”李成棟聽罷熊家兄弟來歷,也不免隨著楊季賢蹉跎嘆息了一番。
      “其兄何在?”知道熊喜還有一兄在楊季賢手下,李成棟又向楊季賢問道。
      “昨日突圍報信之人興許就是其兄。昨日末將派出八人突圍,聽說只有一個姓熊的活出命來,若叫熊慶,那就是了。”
      “喔,實在是巧了,此人就叫熊慶,本帥已將此人派在元胤手下,你不會將此人要回去吧?”
      “末將豈敢!若是大帥喜愛,末將還想將熊喜也置于大帥身邊,也好讓他們兄弟之間有個照應。”想起昨日陣上的救命之恩,不想拆散他們兄弟倒是楊季賢的真意。
      “賢弟還真是大度,本帥定會好生看待他兄弟二人,來,本帥敬賢弟一碗!”
    筆似清風 發表于 2017-9-4 20:10:57
    本帖最后由 筆似清風 于 2017-9-4 20:19 編輯

                                                                                                               第十八章



      夜色之中,剛剛過去一場雷雨使得彌漫于嘉定城內外的火藥味散去了不少。在北城門的門樓上,侯峒曾和幾個義軍的頭領正在向城外的清軍營寨了望并商議著事情,不少的義軍士兵則疲憊地靠坐在垛墻之后或休息,或吃著嘉定百姓送來的食物。清軍斷斷續續的炮擊,雖只是轟塌了少部分城墻,并未對城內造成大的破壞,但人們的心里還是十分惶恐和緊張。
      “清軍昨日到達城下后,只圍住西門和北門且只是用紅夷炮轟擊城墻,就是不見攻城,不知是何緣故?”望著城下清軍生起的一堆堆篝火,鄉兵頭目田述不解地向侯峒曾問道。
      “昨日來到西門和北門外的清軍總數不過兩千有余,這區區人馬如何敢攻我嘉定堅城?爾等只是想將我義師逐出嘉定,故而放東南兩門不圍,行的就是草人嚇鳥之計。”侯峒曾覺得一旦棄城而走,定會被清軍追殺,老幼婦孺皆手不能縛雞,必成拖累,何況能退往何處呢?
      侯峒曾正在自下思慮之時,一隊燈籠由遠及近自兵道而來,及近得身前,方看清原來是黃淳耀與其弟黃淵耀等巡城至此。侯峒曾見黃家兄弟到來。遂與眾人迎了上去。
      “蘊生公查巡城防,可見到還有漏要之處?”侯峒曾擔心經過一日多的守城勞累,城上的鄉兵會因疲憊而出現紕漏。
      “黃某一路巡來,還未見何處有急要處置之事,當下守城兵丁雖是疲乏,但士氣甚高。因西門城墻被清軍大炮轟塌達丈余,為防清軍從那里攻城,余已令人從城外涂莊高員外等處調來轟天炮十余尊架置于西門城上,東南二門之城墻亦有大炮架置。”黃淳耀辦事可謂細致周全,對守住嘉定打退清軍也是信心滿滿。
      “現清軍大隊已陸續達城四周,全數已近萬人,蘊生公可曾知曉?”
      “黃某已然知曉此事。”黃淳耀在說此話時從語氣中流露出一絲不安,但隨即就奮聲說道:
      “嘉定現時實為孤城,守之則萬難久持。但今日士民中傳說,說唐王朱聿鍵已從杭州轉赴福建,在南安伯鄭芝龍和張肯堂黃道周等一般文武大臣的擁戴下,已在建寧監國。那鄭芝龍及其兄弟,在福建經營多年,擁有雄兵幾十萬,戰將數千員,艦船數百艘,大炮數百尊。我等若是守住嘉定月余,與江陰義師遙相呼應,則福建必出北伐之師,屆時萬方相應,必逐那清虜退回至黃龍之地!”
      “蘊生公所言甚是。”聽罷黃淳耀的一番話,侯峒曾覺得十分在理:
      “峒曾聽得人說,那圍城清軍將領為李成棟。那李成棟原流寇出身,在高杰帳下為將,后隨高投明,南都為清所破后反身事虜。此人能征慣戰,幾乎未嘗敗績,此番我等守城,萬不可小覷于他。”面對李成棟,侯峒曾還是有些擔憂。
      “豫瞻公無須多慮,那李成棟雖是勇猛,但我守城軍士有萬余之多,城中百姓簞食壺漿以資我師,加之嘉定各處鄉里義師達十萬之眾,大明宿將吳志葵總兵的數千精銳之師近在咫尺,城內糧草豐裕,兵器火藥充足。黃某看據守嘉定月余應不是太難之事。”
      “還是不要大意。”侯峒曾心里覺得黃淳耀對當前的情形看得有些過于樂觀:
      “你可令陸文煥策動各鄉義軍從多處對李成棟軍進行襲擾,切斷李軍的糧秣供給,截殺他的小股人馬,以延阻李成棟攻城,并致書吳志奎將軍派兵救援。若是能拖住李成棟十天半月,則大事可成。”
      “豫瞻公之計,可謂周全!”黃淳耀聽罷,覺得侯峒曾的考慮還是較自己周到許多:
      “黃某這就去安排。”

      那李成棟雖是圍住嘉定四門,但一連幾日只是用紅夷大炮轟擊城墻。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李成棟有著自己的盤算。首先是李成棟想用迫降的手段使得嘉定士民就范,不戰而屈人之兵最大的好處就是避免了自己部下的傷亡,而這些個部下大多數可都是追隨自己多年的兄弟;再則就是已經坐實唐王朱聿鍵在福建被鄭芝龍等人擁立的消息,李成棟早就聞得那鄭芝龍和其弟鄭鴻逵等擁有數十萬精兵強將,若是真的交戰,明清之間鹿死誰手尚不能看得明白,觀望待機也是其用意之一。
      可久拖不攻到底能延續至何時,李成棟現在是毫無把握,一連數日,那博洛貝勒都派人下書催促,這些都讓李成棟煩懣不已。
      “大哥,我看還是早日攻城,不然我等如何能在貝勒面前回話?”李成林見李成棟坐在臺案后愁眉不展,于是小聲地從旁說道。
      “成林呀,”李成棟嘆息了一聲接著說道:
      “我若強攻城池,定然會折損不少兄弟,此乃我不愿耳。再就是城破后,滿城百姓必遭屠戮,豫親王告示你也見過,‘嗣后大兵到處,官員軍民抗拒不降,維揚可鑒!’揚州屠城殺人數十萬,尸積如丘,張繼世將軍曾說與我等,你也聞之。”
      “這事真是叫人左右為難!”立于一旁的李元胤一籌莫展的嘀咕了一聲。
      “那侯峒曾和黃淳耀一班賊子,實在是冥頑不化,本帥多次派人下書招撫,可謂給足了他等面子,可就是不肯歸順!自己作死也就罷了,竟然挾持一方百姓與之同死,實是可惡至極!”
      “父帥如此為難,何不請教于孟先生?”李元胤覺得,如此為難之事,孟文全定有良策化解。
      正在此時,一小校急急闖入帳中跪下:
      “稟大帥,何飛押運糧草至婁塘鎮時,遭嘉定鄉兵截殺,何千總戰死,只有兵士三十余逃回,運糧車杖悉數被鄉兵掠去。”
      “本帥仁慈,卻被認為好欺!”聞得何飛戰死的消息,李成棟不覺怒氣沖天。那何飛雖是官階不高,卻是跟隨李成棟上十年的部下,多次在陣前立得功勞,可謂九死一生過來的一位愛將。
      “成林,你速去點起本部人馬,將婁塘鎮一帶地面掃蕩一清,奪回被劫糧草。若遇鄉兵抵抗,都給本帥剿滅,不留一個活口!”這回,李成棟可真是給氣急了。
      “大哥放心,我若是不能為何飛兄弟報得此仇,絕不回來向大哥交令!”那李成林滿臉殺氣,心中恨氣從言語中表露無遺。

      李成林率部離開之后,李成棟感覺有些疲倦,原想小寐一會,卻是心緒有些不定,于是令元胤在營中備下了些許酒菜,自酌自飲了起來,幾杯酒下肚,不覺有些困頓,一時不能把持,竟然昏昏睡去。元胤見李成棟在酒桌上睡著,也不敢打擾,只是取來大氅披于父帥的身上。
      那李成棟正睡之間,突聞金鼓齊鳴,殺聲四起,李成棟大驚而起,出得帳外,只見萬千鄉兵奮力向自己殺來。“元胤何在?”那李元胤聞聲上前,率眾親兵護住李成棟,一陣砍殺之后,已是尸橫滿地,不料那鄉兵越殺越多,眼見得抵敵不住,正在危急之際,突聞一聲大喝:“休得傷吾大哥,李成林來也!”李成棟在惶然之際定眼一看,原來是成林殺到,只見他舞刀如飛,片刻之間即將數十名鄉兵砍翻在地,正在形勢逆轉之時,突聞“噗!”的一聲,一箭從成林前胸貫進,成林怒瞪著雙目在李成棟的面前轟然倒地。“成林!”李成棟一聲悲喊,頓時驚覺過來,原來是南柯一夢。
      “此夢不詳。”李成棟猶自在瑟瑟發抖,想定下神來,感覺到已是滿身冷汗,眼皮也在跳個不停。
      “快來人啊!”李成棟大叫一聲,站起身來,將披在身上的大氅猛地摔到了地上。
      “父帥有何吩咐。”聞得李成棟叫喊,李元胤急急地從帳外跑了進來,見李成棟滿臉煞白,眼珠通紅,一時有些手足無措。
      “你即刻帶熊慶、熊喜及我的護衛親兵騎快馬追你二叔回來,不得有絲毫延誤!快去!”李成棟此刻是心急如焚。
      “父帥跟前怎能無人護衛?孩兒看還是將熊慶和熊喜留在父帥身邊聽令吧?”李元胤對李成棟的焦急心情有些不解。
      “汝想違抗父令不成?若是追不回你二叔,老子定砍下你的腦袋!快去!”
      見李元胤急急離去后,李成棟提起了酒壺,給置于面前的酒盅倒滿了酒,方將酒盅送至嘴邊欲飲,突然煩躁起來,將酒盅向地上猛地一摔,登時瓷片四濺,隨即飛起一腳,將滿桌酒菜和桌子踢了個叮哩咣當。

      冥冥之中的事情確實難以說得明白。李成林奉命帶著所部的八百余人馬離開大營后,即馬不停蹄地向著婁塘鎮進發,當兵馬進至距鎮不到二里之地的小路之時,只見小路兩旁的山丘上長滿了青松翠竹,那松竹層巒疊嶂,薄霧升騰,森然滲地。天空之中,幾只隼鷹盤旋待發并不時發出幾聲凄叫,那聲音只使得人不免有些心驚肉跳。
      “此處好生詭異。”騎在馬上的李成林隱隱感到危險,正欲催兵快速通過時,突然一陣怪風刮起,那風猛烈得能倒樹摧林,一時飛沙走石,人不能開眼,緊跟著,一道強光閃過,只將那隨風亂擺的松枝竹葉映照在地面如張狂欲撲的猛獸奇鬼一般,隨著一聲霹雷響過,如核桃般大小的冰雹向下亂砸,李成林的兵馬頓時陷入了一片混亂。
      從來就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就在李成林軍馬忙亂之際,突然鑼聲大作,那寂靜得看似無人的松竹林中猛地殺出了無數鄉兵,他們如滾浪一般沖向了李成林的軍馬。
      那李成林見此雖是有些驚慌,但還沒有亂了方寸。李成林見幾個鄉兵沖到,于是舉刀迎了上去,片刻之間,那幾個鄉兵已是身首分離,倒地斃命。但李成林也不敢戀戰,眼見得鄉兵越殺越多,李成林向著正在廝殺的部下大呼一聲:“爾等快隨我沿原路殺出重圍!”隨即提刀策馬,一馬當先地沖在前面,有鄉兵上前搏殺,都被李成林接連砍翻,眾鄉兵見這名清將勇猛無比,一時紛紛退卻閃出了一條道路。
      李成林眼見突圍有望,生怕失卻了良機,更是恐怠慢絲毫而將坐騎沖向鄉兵閃出的道路。只聽得“轟!”的一聲,李成林的戰馬被絆馬索絆翻,李成林從馬背上摔出了幾丈,數十名鄉兵拿著繩索和鉤槍從路的兩邊草叢中涌出,想將李成林生擒。
      此時的李成林受此猛摔,腿部已受傷不濟,而手中大刀更是不知被甩至何處,見鄉兵蜂擁上來,急急拔出寶劍迎敵,李成林手下的十幾個親兵見主帥臨險,也不顧死活地向這邊殺來,剎那之間將沖到李成林跟前的鄉兵殺得是一個不剩。
      眾親兵正欲將負傷的李成林扶上戰馬,突聞得一聲大喝:
      “背祖忘義的奴才,還不快快下跪投降!”隨著喊聲望去,只見陸文煥已帶著近百名拉弓欲射的弓箭手圍了上來。
      “哈哈哈!”李成林發出一陣大笑:
      “小小鄉野匹夫,也配讓老子投降于你?”已被血漿染透戰袍的李成林拄著寶劍,從地上緩緩站起,眼神里充滿了輕蔑,那十幾個親兵也持刀環立,怒瞪著雙眼護住李成林。
      “既然想為清狗殉命,老子就成全于你!放箭!”隨著陸文煥的這聲大喊,一時箭矢如雨,那親兵們紛紛上前為李成林擋箭,直至全部倒地陣亡。
      “這就是老子的兄弟!”雙眼噴火的李成林將一倒至自己懷中的親兵攬住,輕輕地用手撫摸著其帶血的面頰,然后將其仍瞪著的雙眼揉上:
      “兄弟們等等哥哥,在陰曹地府我等還是兄弟!”說罷,李成林橫起寶劍,正欲自刎,只聽得“噗!”的一聲,一支長箭只從李成林前胸貫進,箭鏃從后背而出,李成林喔哦了幾聲,一口鮮血從口中噴濺而出,低頭看了看被攬在懷中的親兵,然后一同緩緩地倒在了地上。
      “想在老子面前自殺,不如被老子取了性命!”手持雕弓的陸文煥朝著猶在驚懼不已的鄉兵們吼道:
      “還不快快給老子取下那些清兵的首級!爾等難道不想要那賞錢?”

        
    筆似清風 發表于 2017-9-5 10:37:43

                                                                                                             第十九章


      當李元胤率著熊慶熊喜和兩三百騎兵趕到戰場時,那里已不見一個活人。路上和旁邊的松竹林中,到處是血跡淋淋和肢體不全的尸體,而沒有頭顱的尸體則大多身著清軍的衣甲。
      “二叔可不能出事!”元胤心里感覺有些不詳,忙將眼向四周查看,同時令手下趕緊對死去的清軍細細審視,他只是希望自己的二叔不要在這些人的中間。
      過了好一會兒,只見熊慶騎馬從遠處朝著這邊快速而來,至李元胤跟前將馬嘞住,欲開口時卻已嗚咽流涕,渾身抖個不止。
      “何事快講!”李元胤暴叫一聲,緊接著就是一陣眩暈上來,幾乎使人從馬上摔了下來。
      “稟小將軍,二將軍恐怕、恐怕已經陣亡了!”熊慶說罷此話,不覺放聲痛哭了起來。
      “二叔人在哪里?”李元胤問此話時已是渾身癱軟,聲音小得如蚊蠅嗡叫。
      “就在前面不遠的路邊草叢之中。”熊慶的話音里仍夾著嗚咽。
      李元胤將有些呆滯的目光望了望熊慶指向的地方,而后如木人一般僵坐著隨馬往那邊而去。
      眼前的一幕可謂慘烈,十幾具清軍無頭的尸體幾乎倒臥在一起,個個都是中箭而亡,甚至有的身中數十箭,一位身著將官衣甲的尸體左手攬著一個清軍,右手還拽著一束火紅的劍纓。
      “二叔啊!”李元胤見此翻身下馬,雙腿跪地膝行至那尸體面前,嚎啕說道:
      “小侄罪該萬死!這叫小侄有何面目回見父帥啊!”哭著從腰間抽出寶劍就往那脖頸上抹去。
      “小將軍不可輕生!”一旁的熊慶見狀趕緊上前將李元胤死死抱住,哭著道:
      “大帥失去親弟,必是苦痛萬分,若是再失去小將軍,將叫大帥如何能活?小將軍如不聽諫阻,小將只有一死!”旁邊正哭著的熊喜和兵將也一起跪下道:
      “小將軍若是不活,小的們只有以死相從。”

      李成棟在望穿雙眼的煎熬中已苦等了三個多時辰。望著在大帳中不停來回踱步的李成棟,立于一旁的孟文全知道此時的李成棟煩燥,也只有一言不發地陪著嘆息。其實,孟文全對李成棟貿然派出李成林前往婁塘鎮清剿鄉兵也是感覺不妥的,因為他知道何飛所率押運糧草的人馬有五百人之多,被鄉兵殺得只剩下二三十個軍士逃回,那鄉兵在婁塘鎮一帶的人馬必達數萬之眾。而李成林所帶兵馬不過千人,又沒有帶上紅夷大炮等厲害火器。“即使是猛虎,但與群狼相斗,也是難以取勝啊!”想到這里,孟文全十分后悔自己當時不在李成棟的身邊,因為在他看來,若是有人在李成棟面前陳以厲害,說不定能阻止李成棟因何飛的陣亡而引起的沖動。當然,現在什么都晚了,孟文全此時只有在心里祈盼李成林不遇上大股鄉兵或是能在與鄉兵的廝殺中全身而回。
      “小將軍回來了!”一名小校急急忙忙地沖入帳內,至李成棟面前跪下氣喘噓噓地稟報。
      “二將軍可是隨他一起?”望著跪在地上的小校,李成棟急切的問道。
      “小的未見著二將軍!”
      “他娘的!”李成棟一腳將小校踢翻,隨即快步走出帳外,孟文全見李成棟火氣沖天,也急忙隨在身后。
      此時李元胤等人馬正從轅門徐徐進來,見李成棟正在大帳外望著這邊,李元胤趕緊下馬,急急地跑到李成棟跟前噗通跪下,言語未到,淚已先流,只是在李成棟面前低頭抽泣不止。
      李成棟只覺得眼前一黑,幾乎跌倒,孟文全趕緊從旁將他扶住,孟文全對趕至面前的熊慶和熊喜問道:
      “二將軍現在何處?”見得李元胤那般光景,孟文全料想李成林已是兇多吉少了。
      “待小將軍率我等趕到時,二將軍已戰歿于陣中了。”跪在地上的熊慶和熊喜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出了李成棟最不愿意聽到的兇信。
      “戰歿于陣中?”李成棟呆呆地念叨著,兩眼發直地看著天空,突然“噗”的一聲,一股鮮血從嘴里噴了出來。孟文全慌忙從旁架住李成棟,李元胤見狀也連忙站起身子,欲上前來扶住父帥。
      李成棟見元胤上前,飛起一腳將其踢出一丈開外,隨即大喊一聲:
      “來人啊!把這小子給老子推出轅門斬首!”聞言幾個親兵立時上前,將李元胤綁了個結結實實。
      “且慢!”孟文全將正欲把李元胤推出去的親兵們喝止住,然后大聲地對著李成棟說道:
      “元胤并無過錯,大帥如何要問斬于他?”由于悲憤和傷心,孟文全的話語明顯是顫抖著說出的。孟文全隨即轉過身子對著仍跪在地上抽泣不止的熊慶和熊喜問道:
      “汝等可將二將軍運了回來?”
      “小的們已將二將軍迎回,只是……”
      “別說了!”孟文全制止了熊慶繼續說下去,他已經看見了一輛被軍士們簇擁護衛著的馬拉大車,一人被大旗蓋著正躺在車上。
      孟文全放開有些呆滯的李成棟,獨自走到了大車旁邊,小心翼翼地掀開蓋著的大旗看了一看,隨即緩緩地跪了下去,那遏阻不住的淚水也隨之流淌了出來。
      正在此時,一匹馬快速地沖到了大營外,只見牛鳳梧翻身下馬,將韁繩往后一甩,大步沖進轅門喊道:
      “是哪方毛賊害了俺家成林兄弟?老牛要滅他滿門!”牛鳳梧見大伙都不作聲,于是奔到跪在地上的孟文全身邊,朝著大車上李成林的尸身看了看,然后猛地拔出腰刀,對著孟文全大聲嚷道:
      “哭哭浠浠地何用之有?不若老子即刻轟平了那毛賊的城池!”
      看著轉身而去的牛鳳梧,李成棟恨聲對著眾人說道:
      “爾等若是再要嚎啕,老子定然軍法從事!速速將二將軍下葬于北門外的山頭之上,本帥要讓他看著我大軍將城內匪賊斬盡殺絕!”

      李成棟看來真是瘋了,原來只是零星的炮擊頃刻之間變成了朝著城內猛轟。鄉兵們若是匯集于某處,其消息如被李成棟探知,立馬就有大隊兵馬殺到。那日,明將吳志葵遣游擊蔡喬率數百人馬救援嘉定,剛至臨湖橋,就被牛鳳梧的兵馬截住,蔡喬雖是奮力相抗,但牛鳳梧的人馬卻更像是被激怒的猛獸,一陣撕殺下來,不光殺死了蔡喬的全部兵馬,那牛鳳梧還乘勝殺入鎮中,將鎮上百姓不分老幼殺得一個不留。

      在數十門紅夷大炮不間斷的猛烈轟擊下,嘉定城內的守軍因終日緊張勞頓,漸不能支。侯峒曾和黃淳耀等一班義師首領見此情形,自是焦慮萬分。這一日,在城樓上的侯峒曾看著環列于城周的清軍營帳,又見守城義軍個個疲憊欲倒,想著四周的城墻已有多處被大炮轟塌,修補的工程巨大,所需砂石麻袋幾乎用盡,而企盼的福建朱聿鍵的明軍也沒有興師北伐的動靜,一切似乎都在向著不利的方向發展。
      侯峒曾正在思慮之間,其子侯玄演和侯玄潔率著一些義兵沿城墻馬道走了過來。侯玄演見著父親,趕緊上前說道:
      “父親,兒聞得江陰義師和那清軍在多處交手,雙方互有勝負,滿酋惱怒,現派出數萬大軍將那江陰城圍得是水泄不通。”在侯玄演看來,這個消息不知是好是壞,但他覺得必須告訴父親。
      “此事為父也有所聞。”時下侯峒曾最擔憂的是朱聿鍵的兵馬遲遲不動,不能和江陰及嘉定等處的抗清力量形成策應。
      “江浙一帶民情洶涌,因抗拒剃發而起的士民有數百萬之眾。原本大好機緣,若是此時王師北進,復我大明江山指日可望。”侯峒曾嘆息了一聲接著說道:
      “然天不佑明,正所謂‘機不可失,失不再來’,現嘉定勢如危卵,江陰形同孤掌,若是再無援軍來救,可憐我嘉定滿城百姓定遭清軍屠戮。”
      正說著,只見黃淳耀、黃淵耀兄弟二人與張錫眉、馬元調談笑著向著這邊急匆匆地走來。“這個時候還有高興之事?莫不是福建那邊有出兵的動靜了?”侯峒曾實在是對福建的朝廷出兵滿懷著望眼欲穿的巴望之心。
      “豫瞻公,當下有一良機,可解嘉定之圍。”來到面前的黃淳耀神色興奮地對侯峒曾說道。
      “哦,快說來聽聽。”侯峒曾有些急不可耐地問道。
      “自從陸文煥在倒林坡伏擊李成棟軍馬后,李成棟即四處派出兵馬報復,燒殺奸掠是無惡不作,看來陸文煥殺死的清將是李成棟兄弟的傳聞是實,這李成棟現時已亂了方寸。”一旁的張錫眉插言道。
      “現有李成棟的一支人馬,已孤軍進至月湖浜,兵馬總數約千五百人。在月湖浜方圓四十里之內,我義師有五六萬眾,若是乘夜襲擊,清軍必是不備,我軍可獲大勝,屆時李成棟將不敢仰視我嘉定城頭!”黃淳耀擲地有聲地接著說道。
      五六萬人戰一千多人,鄉兵即使戰力有限,吃掉這些軍馬還是綽綽有余的。若是能乘勝攻擊李成棟余下的不足七八千人馬,也有極大的可能將其殺傷大部,至少能將其擊潰。這樣一來,嘉定守城的壓力將大大緩解,說不定能堅守到福建的明軍北伐。
      想到這里,侯峒曾覺得此計可行,于是對黃淳耀說道:
      “此等消息可要打探清楚,這可是關乎嘉定士民性命的緊要之事。”
      “此事已幾番打聽,眾口一詞。黃某曉得此事厲害,豈敢馬虎?”
      “如此最好!”侯峒曾接著說道:
      “蘊生公,汝可速速令人知會陸文煥、龔用元等,令他等立時齊集月湖浜一帶義師,于今夜寅時二刻偷襲駐于月湖浜的清軍,不得讓其漏網一人!”
      看著拱手而去的黃氏兄弟,侯峒曾向著天空長長地舒出了一口氣:
      “嘉定之圍看來有望解之矣!”
      但他們誰也沒有料到,他們已然掉入了李成棟布下的陷阱。

      李成棟自從李成林死后,雖然是痛苦萬分,報仇心切,但多年的征戰生涯使得他還保持著一份清醒,知道不能一味的蠻干。他清楚的知道,要攻下嘉定城,必須徹底擊敗在城外不斷給于本軍攻擊騷擾的鄉兵,只有這樣,才能截斷城中陸續獲得的支援,也才能使得自己能一心一意的攻城。
      正當李成棟苦苦思慮如何才能將嘉定四周的鄉兵圍殲時,徐元吉來報,說是太倉州的鄉兵首領浦嶂、浦喬兄弟二人前來投順。李成棟聞訊大喜,趕緊令人將浦氏兄弟叫入帳中。
      那浦嶂浦喬進得大帳,見李成棟高坐于帥座之上,威凜之氣逼面而來,不覺心慌氣促,急忙雙膝跪地,伏地稟道:
      “小民浦嶂浦喬,特來向大帥請罪!”
      李成棟見二人渾身顫抖不止,心下已知可為,但仍覺得要繼續施以重壓,讓其肝膽俱寒,于是在帥座上向下慢聲問道:
      “爾等前來向本帥請罪?敢問爾等何罪之有啊?”
      “我等一時糊涂,對抗天兵,罪在不赦。”那浦氏兄弟見李成棟話語陰沉冷峻,頓時身如篩糠,頭也不敢抬起半分,只是在下顫聲地應答。
      “來人啊!給本帥將這兩個刁民推出轅門外斬首!”李成棟要緊不慢地喊了一聲。
      兩旁侍立的親兵聞得令下,一起上前將兄弟二人捆得如粽子一般,不顧浦嶂浦喬的哀聲求告,往帳外就推。
      “大帥且慢!”一旁的徐元吉有些急眼了,這浦氏兄弟可是給了自己不少銀子的,自己也曾經向這二人擔保投降后會委以重任,現在連性命也給丟了,那事成以后答應的重謝不是也泡湯了嗎?
      “慢著。”李成棟喝止住親兵,然后用取笑的口吻向徐元吉問道:
      “難道徐將軍要為這刁民求情不成?”
      “這兄弟二人前來順清,欲在大帥帳前效力,不知大帥緣何要將他們處斬?”
      “他等難逃詐降之嫌,本帥寧可錯殺三千,也決不能讓其壞了本帥的大事!”李成棟順手捋了捋胡須,然后端起茶盅深呷了一口。
      “大帥饒命!我等不敢欺瞞大帥,實是為大帥效命而來!”那浦嶂雖被綁縛,但乞命心切,仍掙扎著向李成棟苦求。
      “諒爾等也不敢!”李成棟將茶盅向一旁的茶幾上重重地一放,那茶水都濺了出來。
      “浦嶂聽著!”李成棟眼光如刀鋒一般射向浦嶂,聲音如滾雷般響起:
      “汝即刻就給本帥滾回太倉,繼續統領爾的鄉兵。若侯峒曾黃淳耀等逆首有何動靜,即時報于本帥知曉。前來致書須是汝兩個互不知曉的心腹之人且前后書信要有一字之差!如汝辦的事好,待攻下嘉定后,本帥定在豫親王面前保汝個嘉定知縣的前程。”李成棟見浦嶂不斷點頭,接著說道:
      “汝的兄弟浦喬就留在本帥營中為質,若汝使詐,本帥就叫他人頭落地!”
      待浦嶂、浦喬兄弟和一干人等退出大帳后,李成棟對著徐元吉說道:
      “爾速速交一千兩銀子到元胤處,老子知曉汝等受下許多黑錢!”
      徐元吉聽得此話,不覺心中暗暗叫苦,雖然他知道李成棟根本不會深究自己收受浦氏兄弟賄銀的事情,但要奉上千兩白銀,還是難免有些肉疼:
      “小弟家眷俱在陜西鄉下吃糠咽菜,想著高堂和妻兒苦痛,就受了那浦嶂兄弟的供奉一千兩,大帥若盡數拿去,豈不是讓小弟竹籃打水?還望大帥體恤,給小弟留下些銀兩。”徐元吉光此次就收了五千兩銀子,但他仍涎著臉向李成棟哭窮。
      “你娘的就是會給老子裝蒜!若你還是叫窮,老子就讓你交出五千兩銀子!”李成棟看著一副哭臉的徐元吉狡黠地笑著說道:
      “爾整日里做著那屙金溺銀之事,本帥豈會不知?本帥即刻派元胤去爾營帳中搜找,若找不出五千兩銀子,老子倒賠爾一萬兩銀子,如何?”
      望著呆站著不知如何應答的徐元吉,李成棟哼了一聲:
      “滾吧!乘本帥在未改主意之前快去辦理軍中的緊要之事!”
    筆似清風 發表于 2017-9-7 10:52:50
                                                                                                      第二十章


      牛鳳梧被作為釣魚的餌料帶著千余人馬進到了月湖浜。讓牛鳳梧不解的是,此次李成棟令他們在行軍中要大張旗鼓,而以往在不太平的地面上都是越隱秘越好。進得月湖浜鎮上,自然是一番劫掠,而后打鍋造飯。
      晚飯時分,牛鳳梧和幾員偏將坐在鎮上的一個酒家里吃著酒肉,一個小二緊張小心地在旁侍候著。
      “老大,你叫小的們在今夜俱要謹慎提防,將士均不得睡覺,莫不是有那鄉兵前來劫營?”一位叫姚成的偏將用筷子夾起一塊肥肉塞進嘴里,咕隆含糊地向牛鳳梧問道。
      “大帥此次可是詭異!”牛鳳梧神秘地小聲說道,然后將手輕輕一招,幾個偏將都放下碗筷,將腦袋伸了過來。
      “大帥和那孟文全都料定今夜必有大批鄉兵前來劫營。只待我等這邊廝殺一起,大帥就…”說到這里,牛鳳梧停了片刻,望了望期待下文的眾人:
      “咔嚓!大帥就率數路人馬殺到!俺老牛就帶爾等里應外合,殺鄉兵個地覆天翻!”
      牛鳳梧見眾人個個面色激動,于是接著說道:
      “大帥料想鄉兵會在丑時時分前來,而那姓孟的呆子卻說鄉兵會在寅時殺到,兩人還為此賭上百兩銀子,俺老牛在旁也押上了兩百兩。”
      “老大定是賭大帥勝。”姚成將一碗酒一飲而盡,笑著對牛鳳梧說道:
      “姓牛的就會拍大帥馬屁,牛馬不分他娘的家嘛。”
      “那你兄弟可就錯了!”牛鳳梧的筷子幾乎戳到了姚成的眼睛:
      “那姓孟的呆子端的有些本事,這可是俺老牛親眼所見。那呆子雖說武的不行,但若論掐算勾當,倒有個十拿九穩。”牛鳳梧隨即吐出一根雞骨頭,詭笑著說:
      “即使輸給大帥,老子也來個賴賬不給,他不會拿俺老牛咋樣。但俺若是和大帥一道贏了那呆子,那呆子會撅起屁*股讓俺拔毛?老子和誰過不去也不能和銀子過不去。兄弟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哈哈,想不到老大有如此般心計!”姚成說著,給牛鳳梧和自己的酒碗中倒滿了酒,然后端起向牛鳳梧敬道:
      “小弟敬哥哥一碗!望老大能如所愿。”那姚成昂起頭來,一口氣把酒喝干:
      “不過,哥哥若是贏得大帥銀兩,定要請我等兄弟喝酒喔。”
      “那是自然。到時候你們兄弟幾個都到場!”牛鳳梧說著也將酒一飲而盡,用手將沾在胡須上的酒抹了抹:
      “老子還要請那呆子和大帥都來,俺要看看大帥咋般心疼自己的銀子的。哈哈哈!”
      “哈哈哈!”幾位偏將都隨著牛鳳梧發出了痛快的笑聲。
      “只可惜成林兄弟再也不能與俺老牛一同飲酒吃肉了!他娘的,他還欠俺老牛五碗罰酒呢。”說到這里,牛鳳梧眼里不覺泛出淚花,默默地給自己的酒碗里倒滿酒,然后輕輕地灑向地面,喃喃地自語道:“哥哥想你啊!”
      幾位偏將見牛鳳梧傷感,一時不能自持,也不覺地流下淚來,整個房內一時靜得連繡花針掉在地上也能聽見。

      夜幕中月湖浜顯得格外的寧靜和黑暗,月亮和星星仿佛與人間告別似的消失得無影無蹤。在只有螢火蟲劃過的些許光道中,黑夜里只能偶爾聞得幾聲從湖塘中傳來的蛙鳴。
      子時時分,牛鳳梧等一班將領即將被令睡覺的將士們叫起,悄然做好了廝殺的準備。幾路人馬被安排至鎮的四周后,牛鳳梧帶著幾個親兵牽馬摸黑來到鎮口的一棵大槐樹下,在不遠的地方,地上伏滿了手持刀槍和弓箭的士兵,兩尊紅夷大炮赫然架起,那炮口似乎要吞下整個黑夜。
      正在此時,只見一群黑影由遠至近向這邊而來,待到面前,才看清是姚成率著兵士押解著兩名被捆綁的百姓。
      “老大,果然如你所料,這店家派小二往外送信,被我跟蹤拿下。小弟已問明小二,現已將店家妻兒老小俱派人看守于店中。書信在此。”那姚成邊說邊遞上書信。
      “還真他娘的有事!”牛鳳梧摸了摸腦袋:
      “你小子欺負俺老牛不識字咋的?看信有個毬用!”邊說邊拔出腰間鋼刀,將鋼刀在槐樹的樹干上來回抽磨了幾下,頭也不抬地說:
      “有人想死,俺老牛可不會攔阻。但是俺存有菩薩心腸,個把人做鬼煞是孤單得緊,待老牛送他家人一同見閻王,也是做下一大善事。”
      那店家聞得此言,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哀聲求饒道:
      “請將軍饒過小民家人性命!小民愿將知曉之事盡數告與將軍。”說罷淚流滿面,渾身顫抖不止。
      “那老子問你,緣何叫你家小二往外遞送書信,書信送往何處、何人?”牛鳳梧在心中有些得意,但此時問出端倪更是要緊。
      “嘉定城中義師…”那店家覺得不妥,趕緊換口道:
      “嘉定城中逆賊首領派人傳下話來,說是清軍若到,定會有將官來小店吃喝,令小民于在旁侍候時留個心眼,偷聽來的緊要事情皆要送往五里之外柳林村的王姓郎中處,若是不辦,將殺我全家老小。小民所為,也是無可奈何,還望將軍明察憐憫。”那店家說著,將頭擺向被捆綁于一旁的小二:
      “將軍可問我家小二是否屬實。”
      “用不著。老子就問你一句,若你無信送出會咋的?”牛鳳梧只想知道緊要的事情,不耐煩地說道。
      “小的跟前來傳話的逆賊說,清軍若到,定會有些防范,進出鎮子恐有不便,只是在打聽得緊要事方冒險送信,若是打聽不到或無緊要之事均可不必送信,逆賊已是應允。”
      “看來你是一心附賊與我作對了!”牛鳳梧其實此時心中已是狂喜,各處鄉兵在得不到將被大軍合圍的情況下,說不定真如孟文全所料前來劫營。“俺老牛可以為成林兄弟報仇了!”但牛鳳梧卻對那店家仍是一臉的嚴厲:
      “你老小子完全可以以未打探得消息不送此信!卻甘心為逆賊冒險,看來老子必須斬你!”牛鳳梧此時乘著大好心情玩起了貓戲老鼠的游戲,他在期望著那店家的乞求。
      “小的確實一時糊涂,犯下死罪,將軍將小的問斬,小的不敢怨恨將軍。但小的還求將軍能饒過小的老小家人和這小二,小的來世將結草銜環以報。”此時的店家已面無懼色,只有一絲愧悔之意在徐徐流露出來。
      “他娘的,你倒是不怕死!”牛鳳梧哼笑一聲接著道:
      “老子喜歡你這老兒的脾氣!俺們若是有緣,老子再來這鬼地方時,一定上你店中喝酒,那時可得少收俺老牛幾個銅錢啰!”隨即對姚成吩咐道:
      “我等離開此地時,放了這主仆二人,你先給他等十兩銀子,老子到時候還你!”
      “謝將軍不殺之恩!”那店家聞得此大出所料之言,頓時感激萬分,幾乎哽咽:
      “若能有幸再得將軍光顧,那是老朽的造化,安敢收將軍錙銖錢銀?”
      “哈哈哈,”牛鳳梧高興上來,拱手對著店家道:
      “老牛只能將你等先行看押,還望老人家能夠忍受一時。”說著一努嘴,讓姚成等將二人押了下去。

      月湖浜的百姓經過清軍白天的劫掠后,已是膽戰心驚,在心里都盼望著牛鳳梧的人馬能夠早點離開鎮子。但直至天黑也不見這波人馬有離去的意思,反而在整個鎮子的街道和各個路口布下了許多的崗哨,嚴禁百姓出鎮。見到此番情形,那鎮上百姓心下更是忐忑,哪還敢放心睡覺?一個個不是長吁短嘆,就是跪在佛龕和神像的面前乞求保佑。
      突然,轟然炸響的炮聲將寧靜撕得粉碎,伴隨著炮聲的是隱隱約約的廝殺聲。幾個膽大的百姓想打開房門出去看個究竟,立時就被門外和街道上的清軍將士厲聲喝止。
      此時的牛鳳梧正和姚成在鎮口指揮軍士與前來劫營的鄉兵激戰。由于早有防備,還沒等鄉兵摸到鎮口,鄉兵們就遭到了紅夷大炮的猛烈轟擊,加之清軍火銃的密集彈雨,瞬間即有大批的鄉兵倒地,但在陸文煥和龔用元等一班頭領的督戰下,鄉兵們仍然死戰不退。
      “他娘的,老子算是服了那書呆子,倒真是料事如神!”牛鳳梧見鄉兵們在清軍的炮火下,根本就沖不到跟前,自己人馬的死傷極小,故而心情大好地對著一旁的姚成大聲嚷道。
      “這幫家伙根本就不經打!待大帥的幾路人馬殺到,我等就給這班家伙來個中間開花!”姚成在一旁邊說邊擺弄著錚亮的戰刀。
      兩人正說著閑話,各處已報來消息,從鎮子四周各處殺來的鄉兵均被成功地阻擋于鎮外,自己人馬傷亡甚小。
      “老子真想喝酒。若現時能弄來幾個好菜,有得一壇好酒,那才真叫過癮!”牛鳳梧咂了咂嘴說道。
      “哈哈哈,喝完酒再去廝殺?不知老大是‘三碗不過崗’呢?還是來一出‘醉打蔣門神’?”姚成想起了說書人所講的《忠義水滸傳》中的精彩情節。
      “老子可不想當武松,武松的嫂子偷人!老牛要學就學魯智深大鬧五臺山,今晚上來個牛鳳梧大鬧月湖浜!”
      “轟!”“轟!”“轟轟轟!”,遠處猛然間響起的密集炮聲將兩人的說笑打斷。姚成仔仔細細地聽了半天,又見正在沖鋒的鄉兵們突然隊形大亂,紛紛如退潮般向后跑散,頓時對著牛鳳梧高叫一聲:
      “大帥到了!”
      那牛鳳梧此時反應飛快,連忙叫過幾個親兵吩咐道:
      “快給老子到各處傳令,令他們速速轉守為攻,全力追殺退卻的鄉兵!”說著翻身上馬,拔出腰刀一揮:
      “弟兄們,都操起家伙隨老子沖!”隨即將馬鐙一夾,如飛地向著敗退的鄉兵殺去。

      俗話說:“兵敗如山倒。”那些前來月湖浜劫營的鄉兵人數雖眾,但所持兵器多為大刀長矛,加之少有操練,原想著能靠著偷襲吃掉月湖浜的清軍,不料清軍早有防備,在清軍強大的炮火下死傷枕籍,軍心已是動搖。而現在在李成棟的各路人馬殺來后,更是無心再戰,鄉兵們此時只是恨爹娘給自己少生了兩條腿,不能使自己跑得快些。
      “都給我回來!”陸文煥大叫著呼喚自己所帶的鄉兵,但從他面前跑過的鄉兵們根本就不理睬。騎在馬上的陸文煥揮動鬼頭大刀一連砍死幾名后退的鄉兵,但絲毫也沒能震懾住潰敗的隊伍。頭領田述見情勢危急,策馬至陸文煥面前道:
      “陸將軍,我等危矣!何不退回嘉定城內死守,或有可為!”
      “李成棟陰險狡詐,使我義師落入圈套,現鄉鄰子弟死傷甚巨,我有何面目回見侯、黃兩位首領和嘉定鄉親?!”說罷大叫一聲:
      “皇天厚土,我陸文煥今日死國了!”隨即提刀策馬,迎著追殺而來清軍沖去。

      李成棟率著李元胤和熊慶、熊喜和楊季賢的兵馬正殺得起勁。只見那人馬突入得鄉兵之中,殺人就如同砍瓜切菜一般,馬匹的嘶鳴和喊殺聲、兵器的撞擊聲和受傷的哀嚎聲響成一片,炮彈爆炸后騰起的煙塵是遮天蔽日,死傷倒地的鄉兵布滿了道路和原野。接著有小校報來,陳甲及梁得勝所率的兩路人馬也分別在東西兩面得手,正在全力追剿,牛鳳梧的人馬已從月湖浜殺出,正在追殺鄉兵。
      “好!”李成棟聞訊大喜:
      “今日將這些逆賊殺得大敗,必使其喪膽!明后日本帥就要將嘉定城一鼓蕩平!”李成棟已在想著如何攻破嘉定城的事情了。
      李成棟正在打岔之際,突見一鄉兵首領騎著棗紅馬,提著鬼頭刀向著李成棟這邊殺來。那人驍勇異常,一時間就將李成棟前面的一些個兵將殺得人仰馬翻。李元胤見來將勇猛,恐傷及父帥,慌忙沖出去欲戰來將。
      來將就是已經殺紅了眼的陸文煥,那陸文煥此時已是血浸戰袍,鋒殘刃缺。陸文煥見李元胤上前,乃大喝一聲:
      “你乃小將,我拼死殺到你帥旗之下,就是欲和你軍李大帥單個交手,你可速速后退。”陸文煥想著,若能激出李成棟殺掉,說不定能一時令嘉定解圍。
      “口氣不小!元胤退后!”李成棟騎著青驄馬緩緩地走上前來:
      “吾就是李成棟。汝可報上名來,待本帥決定是否值得與爾過招。”李成棟用詞文縐縐的,但那輕飄飄的語氣分明是看不起陸文煥。
      “我乃嘉定縣鄉勇總頭領陸文煥是也!你可敢與我戰上三百回合?!”
      “哈哈哈,本帥只曉得嘉定有姓侯的和姓黃的在領著一些刁民造反,倒是未聞得汝名。”李成棟說著對退在身后的元胤和楊季賢等人嘲問道:
      “汝等可曾聞得過陸頭領的大名?”
      “我等從未聽說,哈哈哈。”楊季賢見元胤等人只顧持刀而待,連忙附和著李成棟。
      “給本帥拿下這個狂徒,好生養著看著。想找死,本帥豈能成全?!”隨即李成棟勒轉馬頭欲往他處。
      “狗賊李成棟!你爺爺聽說你有個弟弟在倒林坡遇伏身亡,那個清將就是被爺爺砍走了頭顱,他身邊的十幾個親兵都是中箭而死的,都被砍去了腦袋!你不會認為爺爺是唬你的吧?”陸文煥一心想激怒李成棟,他在爭取最后的機會。
      “成林是你殺死的?!”原本已欲離去的李成棟聞聲勒轉馬頭,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地問道。
      “若是你兄弟,那還真算得一條好漢!”陸文煥說的是真心話:
      “我陸文煥想要死在大帥手中,讓你為兄弟報仇!還望大帥能給陸某這個機會。”說罷,在馬上對著李成棟一拱手。
      “咔…哧”,李成棟緩緩地從腰間將刀拔出,元胤等見狀連忙上前阻止,那楊季賢知道陸文煥的厲害,也在旁急急說道:
      “末將在羅店曾與這家伙交手,此人有萬夫不當之勇,大帥萬不可親上!”
      “都給老子退后!”李成棟對著眾人大喊一聲,然后說道:“若不是成林死于他手,本帥何須親自動手?”見元胤等并不后退,李成棟怒吼道:
      “本帥與此賊過招,誰也不許上前!若是本帥死于賊手,你等可放他走去,不可為難與他,否則軍法從事!”
      “哈哈哈,若我陸某僥幸贏了大帥,我當自刎以謝大帥,陸某決不食言!”陸文煥說罷將馬韁一勒,朝著李成棟沖了過來。
      那李成棟見陸文煥快馬過來,竟在馬上不動分毫,只將雙眼緊緊地盯著陸文煥,就在兩馬過肩之際,陸文煥的鬼頭刀劃出了一道寒光,李成棟隨著寒光仰身向后倒去,那陸文煥的坐騎一時把剎不住,足足沖出四五丈方才停住,就在眾人大驚之時,只見李成棟緩緩地將倒臥在馬背上的身子立了起來,再看陸文煥,那陸文煥是瞪圓了雙眼,只從口中斷斷續續說出:“好─刀─法!”就見一股鮮血自脖頸處噴濺出來,然后搖擺了幾下,從馬上栽了下來。
      “我兒元胤,可將此賊的首級拿去到你二叔的墳前祭奠。”一行淚水,從李成棟的面頰上流淌了下來。
    筆似清風 發表于 2017-9-8 14:55:50
                                                                                                      第二十一章


      侯峒曾得知劫營的鄉兵在月湖浜大敗的音訊后,即感到嘉定城已是難保。“能多守一天就多守一天吧。”望著漫天的的星斗,侯峒曾并沒有奢望會有奇跡出現,他做的所有只不過是盡人事而已。
      得勝的清軍已將嘉定圍得如同鐵桶一般,紅夷大炮的轟擊較前也更加猛烈,城中的百姓每日都在驚惶不安中度過,他們不知道自己還能夠活上幾天。
      “父親大人,吳志葵的兵馬自受挫后,已不敢和清軍正面交鋒,只是在外圍進行些許騷擾,看來援軍是無指望了。”侯玄潔見站在城樓上的父親緊鎖雙眉,原不敢上前打擾,但派去聯絡的信使回報說吳志葵不肯出兵救援嘉定的消息又不能不報。
      “哼!為父料定他等畏敵如虎。”侯峒曾隨即喃喃道:
      “若我等在月湖浜擊敗清軍,吳志葵尚有可能出兵,而今則避之猶恐不及。”
      一旁的張錫眉見侯峒曾情緒沮喪,忙從旁安慰道:
      “侯首領不必太過擔憂。現城中糧草火藥充足,能戰之人數萬,堅守月余應不是問題,屆時福建的唐王大軍起動,清軍必撤圍而去。”實際上張錫眉自己也不相信福建的明軍會前來解圍。
      正說之間,突然聞得一陣騷動聲自城下清軍營寨中發出,侯峒曾和城上的人馬往那個方向看去,只見夜色中舞動著無數火把,喊殺聲和兵器的撞擊聲響成一片,片刻之間,一支人馬沖到城下大喊道:“快開城門,我等是太倉義軍。”
      張錫眉一聽,心中大喜,急忙對侯峒曾道:
      “看來是有義軍前來救援,這下好了!”隨即就令打開城門。
      “且慢!”侯峒曾喝止了張錫眉的舉動,隨即叫人集聚過來數十個燈籠火把照向城下。只見浦嶂騎在馬上向著城上高叫。
      “來的正是太倉鄉勇。”張錫眉不知侯峒曾為何不開城門。
      “清軍將城池圍得密實,一班鄉勇如何能輕易殺到城下,難道你不覺得蹊蹺?”侯峒曾仍在細細查看城下的情形。
      “那如何能夠判明他等是否賺城?”
      “呵呵,侯某自有辦法!”侯峒曾隨即對著城下的浦嶂喊道:
      “浦頭領聽著,非是侯某與你為難,實是事關重大。你可令手下摘去帽巾,如無剃發蓄辮之人,侯某即刻放你等進城。”
      城下浦嶂聽得此話,一時語塞,隊中一人隨即招手,帶著人馬退后了三十余丈,然后對著城上大叫道:
      “城上人等聽著,我乃李大帥帳前大將徐元吉,今奉大帥將令前來賺城,不想被爾等識破。現給爾等一夜之期。若明日還不開城納降,大軍破城之際,就是爾等玉石俱焚之時!”
      “忘祖背義的奴才,你可轉告你家主子,我嘉定士民萬眾齊心已成金城湯池。若你等還識得時務,就滾出嘉定地面,免得亡命于此也!”侯峒曾一時激憤,也對著城下大聲地喊道。
      “你他娘的才是不識時務!”徐元吉小聲地嘟嚕了一句,一揮手,帶著人馬悻悻地離開了城下。
      見著遠去的清軍,張錫眉已是汗濕透體,面色煞白,心想著若不是侯峒曾在此并識破清軍詭計,此時嘉定的百姓已遭滅頂。于是還有些哆嗦地問侯峒曾:
      “侯首領如何想到讓其摘掉帽巾這樣的好計?”
      “浦嶂能帶著人馬殺到城下已是可疑。若是賺城,其中必混有大批清軍,那清軍皆拖著鼠尾長辮,頭頂光禿,被脫去帽蓋,豈能遮掩過去?哈哈哈。”侯峒曾此時雖然高興,但他的內心里卻充滿了對未來的擔憂。

      侯峒曾的擔憂很快就變成了現實。順治二年七月初四天亮不久,嘉定的南面城墻在集中于此的十多尊紅夷大炮連日猛烈轟擊下,被撕開了一個十余丈的豁口。雖然守城的士民拼死搶堵和抵抗,但還是被楊季賢帶領的清軍突破。
      楊季賢的人馬突入城中后,立刻兵分兩路殺向東門和南門,鄉兵和守城士民雖頑強抵抗,但無奈經過連日勞頓和沒有什么訓練,很快就被清軍殺敗。
      楊季賢正催促人馬急進,突然前面殺聲震天,正在詫異之際,小校來報,說是前面甕城的守衛士民在一個頭領的帶領下死戰不退,已殺死了許多想要搶占城門的兵將。
      “待老子親自會會這個賊子!”楊季賢隨即下馬提刀,率著一班親兵直沖到前面,只見一位義師頭領舞著長槍,左挑右刺,數十個清軍圍著他拼殺,但并不占上風。
      “吃你爺爺一刀!”楊季賢大喝一聲,將手中大刀掄著飛快,搶步上前,照頭就砍,那頭領也不慌亂,雙手將搶一舉,隔住了頭頂上的大刀,然后快速抽回長槍,照著楊季賢的心窩刺來,楊季賢趕緊閃身避過:
      “他娘的,這孫子還有些手段!”楊季賢在心底暗念道,隨即抖擻精神,奮力和那人大戰起來。
      那頭領正是張錫眉。張錫眉雖是武藝嫻熟,但在楊季賢和十多個清軍的圍戰下,漸漸地感覺到力不能濟,正在心下含糊之際,楊季賢的刀鋒已到,頓時身首分離,倒于塵埃之中。
      隨著東南二門的打開,徐元吉和牛鳳梧率著大隊清軍蜂擁入城,他們見人就砍,一時間街邊巷里到處都是倒下的尸骸。此時侯峒曾正在東門的城樓上,其子侯玄演和侯玄潔見城墻兩邊盡是清軍,城墻上的守城鄉兵在內外清軍的攻擊下不斷倒地,急忙對著父親呼道:
      “現今事已危殆,速請父親隨孩兒殺出重圍!”邊呼邊要去拉拽侯峒曾。
      侯峒曾奮力掙脫侯玄演,厲聲說道:
      “為父今日殉國乃天意也!汝等速速殺出嘉定,代為父孝奉祖母,爾等若不即去,為父這就跳下城墻,死在爾等面前!”
      侯玄演和侯玄潔見父親如此這般,只得率著殘兵,拼著死命向城下殺去,但剛到城下,即被大股清軍圍住,可憐侯氏兄弟和一班鄉兵全都死于非命。
      看得自己的兩個兒子就在數十丈外倒地殉命,侯峒曾心如刀絞地大叫道:
      “蒼天無眼!我侯峒曾有死而已,奈何枉送一城百姓性命!”說罷,翻過箭垛,縱身從城墻上跳下。
      鎮守西門的黃淳耀和黃淵耀見清軍從城內向著這邊如潮殺來,知道大勢已去,連忙躍馬向西林庵而去。兩人來到庵前下馬,黃淳耀見法師無等和一班僧人仍在大殿內事佛,乃入殿疾呼道:
      “清軍即刻就到,請方丈帶著眾人速速離開,我等兄弟在此與各位辭別了!”說罷找來紙筆,就在佛前香案上疾書:
      “遺臣黃淳耀于弘光元年七月初四日自裁于西城僧舍。嗚呼!進不能宣力皇朝,退不能潔身自隱。讀書寡益,學道無成。耿耿不滅,此心而已!異日寇氛復靖,中華士庶再見天日,論其世者,當知予心。”
      待寫完時,見黃淵耀已自縊于梁上,遂結帶于梁,也上吊于其弟身邊。
      駐守在嘉定城內的義師其他首領朱長、馬元調、龔用元龔用廣等,或被殺,或自刎,或投水,皆在城破之時罹難。
      接近晌午時分,嘉定城內各處的義軍已被各路清軍肅清,只剩下驚恐萬狀的老幼婦孺。那李成棟進得城來,就只奔縣衙大堂坐下,同時下令屠城。
      李成棟的部下接到屠城令后,頓時蜂擁而出,到處亂竄,逢人就殺,見財就搶,若遇見姿色不錯的婦人就擄去奸淫,一時間,整個嘉定城內到處尸身狼藉,血流成河。
      那孟文全見滿城百姓遭此涂炭,心下十分不忍,急忙策馬來到縣衙,剛要進門,就被牛鳳梧攔住,牛鳳梧對著孟文全拱手道:
      “大帥曉得先生要來,令俺在此攔住先生。若先生進去,俺老牛會被大帥砍了腦殼,還望先生體諒則個。”說著走上前來,拍了拍孟文全的肩膀,小聲道:“你可找元胤,那小子正在南門,可千萬不要說是俺老牛的主意。”
      待孟文全找到元胤時,見元胤正率著熊慶和熊喜在那里制止著兵士們的屠戮和掠搶,雖是起了些作用,但一些兵士們在離開了他們的視線后,又開始了暴行。
      “我想見你父帥,可你父帥不肯見我。孟某實在不忍看見百姓慘狀!”孟文全拉著元胤的手說道:
      “你可向你父帥傳話,若是不能即刻停止殺戮百姓,孟某當掛冠而去!”
      “孟叔千萬不要錯怪了父帥。”元胤說著,揮手讓熊慶和熊喜等一班親兵退到了一邊,小聲對孟文全說道:
      “父帥原想破城之后,將侯峒曾、黃淳耀幾個賊首問斬之后就出榜安民。因為父帥認為,即便是二叔的死,也只是幾個首惡之為。無奈昨日博洛貝勒令到,令父帥在城破后行揚州之事,否則軍法從事。父帥只得下令屠城,同時令元胤暗中制止,能救多少是多少。”
      “唉!孟某這點確是不知。”孟文全知道,嘉定的百姓是在劫難逃了。
      “孟叔萬不可將此事說與他人。父帥曾叮囑小侄:此事只能讓孟叔知曉,其他將領,即使是牛鳳梧和陳甲也不能告知,他們若是酒后亂性,就會惹出天大事端。”
      “想不到大帥竟是如此苦心!”此時孟文全覺得倒是自己有些唐突了。

      嘉定城被攻下數日后,清廷就傳下圣旨,將李成棟擢升為江南提督以示嘉許,其他有功將領也各有升遷和封賞,一時之間,李成棟的大營內,到處是喝酒慶賀的將士。
      那牛鳳梧因為升為署理總兵官,也被一班部下拉去喝酒。酒肉正酣之際,突然有小校來報,說是駐防嘉定城內的姚成所率的人馬被一股明軍偷襲,死傷多人,李成棟為此非常震怒,令牛鳳梧速速帶隊前往城內剿滅這股明軍。
      “他娘的,竟敢壞了老子的興致!”牛鳳梧聞得李成棟的將令,也不敢有絲毫怠慢,罵罵咧咧地將酒碗一推,站起身來,朝著瞪著眼睛發愣的那些部下吼道:
      “還不跟老子滾起個毬,快給老子點起人馬,殺往嘉定!若是因爾等耽誤造成姚成有失,老子定然砍下你等的腦袋!”

      當牛鳳梧帶著兩千兵馬殺到城下時,已見姚成和浦嶂、浦喬帶著殘兵迎了上來。牛鳳梧見浦嶂的官服的一只袖子被撕斷,頂戴也不知去向,頭皮和額頭上滿是血跡,完全是一副狼狽相,不覺感到有些好笑:
      “浦大人如何落得像個掉毛雞似得?想是爾的子民不待見你這位父母官吧?”眼前的浦嶂哪還像個八品的署理知縣,簡直就像個乞丐。牛鳳梧眼里露出一絲不屑和取笑的神情。
      “牛將軍說得極是,下官實實是被一班刁民所算計。”浦嶂邊逢迎著牛鳳梧的話頭,邊膽戰心驚地回想著那使自己幾乎喪命的一刻:
      原來在李成棟攻下嘉定后,為施行剃發令。于是就令浦嶂、浦喬和一班降清的地方紳士組織一些士民到嘉定城內來剃發以造成歸順的聲勢。浦嶂和浦喬兄弟不敢不遵,連忙在太倉等地用威逼利誘等手段,組織了兩三千的鄉民來到城內,在姚成所部的清軍監視下進行剃發。剃發開始后,又有些其他地方的鄉民陸續來到城內要求剃發,浦嶂見狀心下暗喜,想著一旦這四里八鄉的士民都剃發歸順大清,自己也就有了邀功請賞的資本,說不定朝廷就會將自己的署理知縣升為七品縣太爺。但他哪里料到,這些后續進城的鄉民多半是嘉定義師的余部和明軍,他們在外崗鎮的鄉兵頭目朱瑛帶領下,進城就為誅殺浦嶂等降清的人士和駐守城內的清軍。
      在縣衙的大門外,百多個剃頭的挑子一字排開,姚成帶來的剃頭匠正忙乎著,眼見著前來剃頭的人越來越多,為爭先恐后人們發生了鼓噪,隨后就是大打出手,十幾個彈壓的清軍一時約束不住。聽到外面的喧嘩,浦嶂帶著浦喬和一幫鄉兵連忙出衙門查看,剛到門口,就見到朱瑛等迎上前來。
      “哈哈,原來是朱員外,敢是奉著李大帥的將令前來剃頭的吧?”浦嶂和朱瑛原是熟人,且都在嘉定義師里一起共事過,此番見著,浦嶂向著朱瑛一拱手,在嘉定地面上,要想坐穩知縣的位置,這些個大戶人家是必須籠絡的。
      “哈哈,浦大人問得好!朱某確實是來剃頭的。”朱瑛也朝著浦嶂拱手,心里卻在說道:“待會定要剃下爾的狗頭!”
      “識時務者為俊杰。現今大清幅員廣袤,率眾萬億,順清即是順天。時下嘉定各方士民踴躍前來剃發,前擁后擠,說明大清恩澤已在人心。浦某以后還要仰仗朱員外鼎力相協,治理好這一方地面。”浦嶂儼然一副父母官的神調,有種居高臨下的良好感覺。
      正在說談之間,一些喧嘩鼓噪的鄉民幾乎擠到了浦嶂等人的面前,幾個浦嶂帶來的太倉鄉兵連忙上前阻止。正在推搡之時,猛聽得朱瑛大喝一聲:
      “還不快快下手!”
      那些快擁擠到浦嶂面前的眾人聽到此聲斷喝,立即紛紛抽出藏于身上的短刀和匕首等將身邊的清軍士兵和鄉兵刺倒,奪下兵器向著浦嶂和浦喬殺來。那浦嶂見此情形,雖是魂飛魄散,卻還是有著一絲清醒,于慌亂中抽出腰刀,仗著有些武藝,將幾個快要沖到面前的義勇砍翻在地,隨后在一幫鄉兵的護衛下,退入縣衙,而后穿過大堂,直奔后院,于急忙之間欲翻墻逃出。那浦喬身段靈活,先行跳墻而過,浦嶂翻至墻頭,一義勇趕到,舉槍刺向浦嶂咽喉,浦嶂將頭一低,頓時覺得頭皮一熱,頂戴被刺飛至墻外,一股鮮血順著頭頂流了下來,浦嶂此時哪里還顧得了許多?轉身就要跳下墻頭,正在此時,又一義勇趕來,舉起手中釘耙,照著浦嶂劈了過來,浦嶂將身一傾,向著墻外倒去,不料那釘耙將浦嶂的衣袖牢牢地釘在了墻上,浦嶂整個人被掛在了墻外,好在浦喬還在墻外等待,見此情形,連忙上前割斷衣袖,合著幾個逃出的手下急急地逃向城外。

      那朱瑛重新占領嘉定城后,立即在城內對剃發降清的士民大開殺戒,那些前往城內剃發的四周鄉民,只要已經剃發,俱被朱瑛手下的明軍和義勇斬首,還未來得及剃發的,也被驅趕著去修補城墻和搬運糧草輜重。因此,城內雖然有著近萬人,卻并不是同仇敵愾的一心一意。
      將近傍晚,牛鳳梧率著手下向嘉定城發起了攻擊,兩門紅夷大炮對著東門一轟,云梯一架,牛鳳梧的兵士蜂擁著攀上城墻,在傷亡很小的情況下就迅速占領了東門。
      牛鳳梧、姚成率領著清軍沖進城后,立刻兵分幾路殺向城中各處。浦嶂和浦喬帶著鄉兵和清軍,幾乎是見人就殺,唯獨見到太倉的鄉民才稍稍手下留情。那姚成也是窮兇極惡,凡是反抗的義勇和明軍均被開膛破肚。一時之間,嘉定再次血流成河。
    筆似清風 發表于 2017-9-9 09:43:25

                                                                                                      第二十二章


      此時的福州倒是歌舞升平。
      朱聿鍵自被鄭芝龍、鄭鴻逵和黃道周等一班文武扶上皇帝的寶座后,很想借著鄭氏兄弟的兵馬大舉北伐以收復失地。他曾在得知江陰和嘉定的士民據城而守抵抗清軍的消息后,召集一班文武大臣議事時提出御駕親征的想法,卻遭到了鄭芝龍的極力反對,說是皇上初登大位,萬機待理,首要之事是聚餉練兵。若是此時北伐,不等兵鋒企及江南,那江陰和嘉定等地必然陷落無疑,是勞而無功之舉。由于鄭芝龍手握兵權,那朱聿鍵也很是無奈,也只能將北伐之事擱置了起來。
      這一日,朱聿鍵正在御書房看書,一位當值的小太監來報,說是武英殿大學士、吏部尚書黃道周有要事要奏。朱聿鍵聽是黃道周到來,連忙令太監將其傳到書房覲見。
      “微臣覲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那黃道周進得御書房,見著隆武帝趕緊跪拜于地。
      “愛卿何須行此大禮?快快起來說話。” 朱聿鍵急忙上前攙扶起黃道周并令太監搬過椅子,自己轉身坐在了龍案之后。
      “愛卿前來見朕,想是有緊要之事?”待黃道周坐定后,朱聿鍵輕聲問道。
      “微臣派往江南打聽消息的人已傳回話來,說是嘉定已被清軍攻破,侯峒曾和黃淳耀等一班義師首領皆已死國;江陰城久遭清軍圍攻,苦守六七十日,也已旦夕不保。”說罷,黃道周搖頭嘆息不止。
      “這點朕倒是不覺得奇怪。那兩座孤城焉能守得長久?只是可惜了這些個忠義之士和百姓。” 朱聿鍵也跟著嘆息了一聲。
      “陛下,兩座孤城當然守之不住。但自多爾袞強令剃發激起江南民變,實乃我大明中興的極好時機!”黃道周頓了頓,接著說道:
      “若是當嘉定和江陰舉事的消息傳到時,我朝廷能即刻出兵北伐,必能得到各處紛紛響應,烽火盡燃之時,嘉定和江陰亦不為孤城也!”
      “可以想見,當時兩城的義師盼我北進的王師如久旱之人盼甘霖一般。但平虜侯掌兵,他不肯北進,朕又有何辦法?”想著鄭芝龍的不肯出兵,朱聿鍵是既不滿也無奈。
      “平虜侯兄弟數人在海上經營多年,北通倭虜,南接紅夷,浙江、福建、廣東沿海盡在掌握,且收資豐腴,兵多將廣,船艦不下千艘,火炮亦有千尊。若陛下能駕馭善用,待良機出現,即可兵鋒北向,收復我大明江山。”黃道周知道鄭芝龍的實力,他的意思是讓朱聿鍵要和鄭家兄弟搞好關系,以便更好地利用這支力量。
      “朕何嘗不知平虜侯兵精糧足之事。然世事變遷,人心進退。鄭家兄弟朕自是依靠,但絕不能只有這一棵獨木,大廈若傾,獨木難支。”朱聿鍵此時突然想到了在湖南一帶經略的何滕蛟:
      “何騰蛟可有奏報報來?”
      “何督師現鎮守長沙,原本無事,可近來闖逆余部在其侄兒李過的帶領下已近澧州,闖逆的另一部在賊將郝搖旗的統領下占領了湘陰。賊勢甚大,何督師手下兵寡,恐不能敵。”黃道周說著,眼里流露出深深的擔憂。
      “那李自成已在九宮山喪命,其遺部難免東流西竄。”朱聿鍵沉思了一會輕聲地向黃道周問道:
      “朕實實地想招撫其部,愛卿以為如何?”
      朱聿鍵這一問,著實讓黃道周一時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從心里說,若是李自成的余部能夠就撫,憑空就會使得朝廷的軍隊增多數十萬,從抗清方面看無疑是十分有利的。但是,崇禎皇帝是被李自成逼死的,而大明朝之所以落得現今如此殘破的局面,說李自成是罪魁和根源也是實在的。想到這里,黃道周覺得這個主意還得皇上自己拿:
      “這個微臣可不敢妄議,此事全憑陛下定奪。”
      朱聿鍵想了想,覺得此事即使擺上朝議,亦會是爭論不休,如不能議決就會誤事,自己已是皇上,有些該擔當下來的責任還是應該決絕地擔當下來。于是對黃道周說道:
      “朕能體諒到愛卿的難處。這樣吧,給何滕蛟等傳旨,讓他等即行招撫李過和郝搖旗部,至于官職爵位可便宜行事,上奏即允。”
      “皇上圣明。微臣這就去辦妥此事。”黃道周說著起身又欲跪拜,被朱聿鍵一把攔住:
      “愛卿可有佞輔馬士英的消息?”朱聿鍵聽說馬士英已死于清軍之手,心下還是有些不忍。
      “馬士英自隨弘光帝退往蕪湖于途中失散后,奉太后到達杭州潞王處,潞王不容,馬又竄至江浙,先時欲來福建投效陛下,曾投書閣院,閣院官員因其聲名狼藉,不愿惹陛下煩惱,故沒有將此事上奏。馬士英見無回音,也就再回浙江了。現在情形如何,微臣也是不知。”黃道周倒是實話實說。
      “朕聞得那馬士英手下雖是人馬不多,倒還有些氣節。近日傳說已被清軍拿住問斬,不知是否據實?”朱聿鍵長長地嘆息了一聲接著說道:
      “若是馬士英再來投效,可傳下朕的旨意,令其戴罪立功。只要能抗清,總歸就是好事。”在朱聿鍵的心里,馬士英雖然專權誤國,但在抗清的大節上還是被認可的,較之那個有著大儒美名的錢謙益變節降清要好上百倍。
      “微臣領旨。微臣告退。”黃道周向著朱聿鍵拱了拱手,隨即離開了御書房。
      想著若能招撫到大順軍的余部,將使抗清的局面出現轉機,朱聿鍵不覺感到有些神清氣爽,于是回到龍案后重新坐下,拿起了那本未曾看完的書看了起來。

      這幾日,湘陰城內外充滿了恐懼的氣氛。
      自從郝搖旗、劉體純帶著四五萬大順軍來到湘陰城后,城內外的百姓就很少出門了,因為在他們的想象中流賊是十分殘暴的。因此,在湘陰城內,街面上的絕大多數人都是大順軍的將士。
      但令湘陰百姓沒有想到的是,郝搖旗的士兵并未在城內外進行燒殺掠搶,即使在糧草的買征時,也是給足了銀錢,這也讓百姓的忐忑稍安。
      這一切,都還必須歸功于劉體純。
      那劉體純是李自成的同鄉,早年隨其造反。李自成當上皇帝后,被冊封為光山伯,任右營右標果毅將軍。李自成在通城九宮山自經后,群龍無首的大順軍分為了數股,劉體純帳下有人馬近兩萬人。為防清軍和明軍的追剿,劉體純只得致書郝搖旗,和原本比自己爵位低的郝搖旗合兵一處并奉舉郝為統帥,率著四五萬人從湖北進抵湖南,而之所以來到湖南的目的就是期望得到南明隆武帝朱聿鍵的招撫。
      劉體純看到李自成自打北京敗出后,一路被追兵所迫,一瀉千里。究其原因之一,就是百姓十分痛恨大順軍的燒殺掠搶。痛恨大順軍的百姓常常充當清軍和明軍的耳目,使得大順軍陷入狼狽之境。故此次和郝搖旗一道進兵湖南途中,劉體純就反復規勸郝搖旗要約束部下,不要與百姓為敵,禁止燒殺搶掠,以便能順利地和明軍方面達成招撫之事。
      這一日,郝搖旗吃過早飯,感覺有些無聊,于是率著數十個親兵來到了劉體純的營帳。營帳外的的兩個當值親兵見郝搖旗到,正欲進帳稟告,被郝搖旗一把阻止,然后對著帳內叫道:
      “二虎兄弟,日頭已經曬到屁*股了,咋還不出來走走?”
      那劉體純正在帳內看《水滸英雄傳》,此書雖然被看過多次,但劉體純總還在閑暇之時拿出來翻翻。在梁山的一百零八條好漢中,他將自己定位在金槍手徐寧的角色上,而郝搖旗則對應于花和尚魯智深。可是李自成,劉體純卻找不到一個對應的角色,說他類似于宋江吧,怎么都不像,想來想去,只能感覺和一百零八位之外的晁蓋相像些。“都是大業將成之時不幸殞命,可惜可惜!”劉體純正在思慮感嘆之時,突聞得郝搖旗的叫喊。
      “原來是郝大哥來了。”聽到郝搖旗的呼喊后,劉體純連忙將書放過一邊走出營帳,對著郝搖旗拱手說道。
      “昨日晚上的一陣雷雨煞是大得驚人,仿佛天破了似的,可片刻之間就煙消云散,今日還成了絕好天氣。”郝搖旗往天上看了看。
      “俺已叫小的們備下酒菜,想邀二虎兄弟一起出得城外,游一游那洞庭湖,不知肯不肯給你大哥一個面子?”郝搖旗咧著嘴笑著問道。
      “大哥相邀,二虎從命就是。”劉體純見郝搖旗興致很高,連忙答應了下來。
    筆似清風 發表于 2017-9-10 09:40:00

                                                                                                         第二十三章


      郝搖旗一行人馬出城后一路往北而去,騎行不過數里,眼前即出現那煙波浩渺的洞庭湖。
      “俺的娘,好大的水面,都看不到邊了!”騎在馬上的郝搖旗不覺發出驚嘆聲:
      “老子真想跳入這湖,當一回這里的龍王爺!哈哈哈!”郝搖旗見劉體純和眾親兵也跟著笑起,連忙自嘲道:
      “可惜老子不會鳧水,跳下去馬上就會被大魚吃去個毬!”
      “大哥皮厚肉糙,這湖里的魚怕是不愛!哈哈哈!”劉體純的嘴也是很不饒人。
      談笑之間,眾人已不覺來到了湖邊,只見那濕地淺灘上長滿了蘆葦,其高過人,一群野鴨由于被驚擾撲騰著從蘆葦叢中飛起,鳴叫著飛向天空。郝搖旗見狀,趕緊從親兵手中拿過一把雕弓,搭上箭就射,準頭還不錯,飛速的箭枝擦著了一只野鴨,幾片羽毛慢慢地從空中飄落了下來。
      “嘿,真他娘的背氣!不然就有燒野鴨吃了。”郝搖旗有些失望地看著空中。
      正在此時,在不遠的蘆叢中傳來了一陣急促的水響聲,眾人循聲望去,原來是一位綠蓑青笠的漁翁見一條大魚上鉤,正在起魚。
      “哈哈,老子還以為此處無人,想不到倒是一個垂釣的好去處。”郝搖旗說著,帶著一幫人就向這邊過來。
      “老人家,看來今天的市利不錯啊!”郝搖旗見那漁翁用手網操起了一條足有七八斤重的鯉魚正欲放進魚簍,趕緊上前向漁翁問道。
      “將軍是……?”那漁翁將魚放入簍子,抬起頭來,有些疑惑地瞄看著郝搖旗。
      “俺乃是大順軍郝搖旗,老人家不要害怕,俺不搶東西不殺人,只是想和您老說說話。”郝搖旗說著翻身下馬,走到了那漁翁面前。
      劉體純和眾親兵見郝搖旗下馬,也連忙下馬,一起隨了過去。
      “哇嗬!好多魚也!”郝搖旗看了看魚簍,將頭轉向了劉體純說道。
      劉體純也過去看了看,然后對漁翁說道:
      “這位老丈,我等想買下這魚,您老請給開個價。”
      “瞧你這位將軍說的,有道是茫茫寰宇之中,相見即是緣分。這簍子魚,能夠送與眾位軍爺品嘗,也是老朽前世修來的福分,安有收下銀錢之理?”那漁翁見郝搖旗一行人和善,倒是真心實意地不想要錢。
      “這個卻使不得!若是老丈不受我等銀兩,我等只有望魚興嘆了,萬不敢白吃白喝。” 劉體純邊說邊從身上掏出一錠銀子,送至那漁翁手邊說道:
      “這是五兩紋銀,還望老丈收下,免得我等不能了卻那口福。”
      在一旁站著的郝搖旗見狀趕忙上前,一把將劉體純推開,從身上搜索出一錠大銀奉至那漁翁面前說道:
      “俺的這位兄弟恁的有些小氣,這是十兩銀子,還請老人家收下,將那魚兒賣與俺們,若是不收,俺就跪下求您。”那郝搖旗也真做得出來,邊說著話邊就要跪下。
      “我賣與將軍就是。”那漁翁連忙將欲下跪的郝搖旗扶住:
      “只是這魚值不了這許多銀子,就是取這位白臉將軍的五兩銀子也是多之甚甚,我就取下這位將軍的五兩銀子吧。”那漁翁隨即接過劉體純遞來的銀子,然后走向一片草叢,不一會,就從那里邊傳來撲騰之聲。眾人一看,只見漁翁十分費力地從草叢中拖抱著一個很大的活物過來:
      “老朽與將軍有緣,這個稀奇之物今日也是物得其主,此物鮮美無比,堪稱珍肴,將軍食過便知。”
      “俺的娘,好大的烏龜!”那郝搖旗見到這個活物,一時驚詫得伸手上前就摸。
      “將軍使不得!”那漁翁見郝搖旗伸手,趕緊閃至一邊:
      “這家伙口齒極為尖利,嘴力無比,若是將人咬住,卻是要天上打下霹雷方才松口。將軍差點就要折損一指了。”漁翁說著將那活物甩放于地下,那家伙一著地就要爬開,幾位親兵連忙上前,將那家伙死死地按在了地上。
      “這老龜有如此厲害?看樣子這家伙有百十來斤。”郝搖旗說此話時還有些心悸。
      “這可不是龜。”那漁翁已從口音里聽出來的這一群人都是北方之人,料想他們已將這活物看成了烏龜:
      “這家伙背甲如皮,并無龜背上的塊狀硬殼,乃是鱉的一種,但較一般的鱉更大,此物稱作黿。老朽早年在南海時見過此物,最大的可有三四百斤。”
      “俺的老天!若是能長到那般巨大,豈不是要以人為食?”郝搖旗有些驚呆了。
      “哈哈哈,將軍說笑了,這黿并不吃人。”漁翁聽得郝搖旗的話,也不覺發出了笑聲:
      “老朽捕到它后,也就是喂些小魚和大魚的內臟,螺蚌等它也食之,那是連殼子也囫圇吞下,不過很難長上斤兩。老朽已喂之四月,并未見其長上斤兩,那吃下的可就有上千斤了。”
      “如此之物,此地可曾多見?”一旁的劉體純也聽入了神,也在一邊發起問來。
      “此物比老虎還要稀罕。老朽每年均聞得老虎傷及家畜和人的事情,即便親見也有數次,可老朽在此地閑釣十二年,幾乎每日必至,也才是今年有幸見到捕得。”漁翁的眼中露出了幾絲感覺幸運的神情。
      “哈哈哈,看來俺有了天大的口福,這東西定是人們所喚作的大王八!小的們!”郝搖旗向著身邊的親兵們喊叫道:
      “將這王八給宰了!切成大塊給俺燒煮起來。”
      “且慢!”在一旁的劉體純連忙喝止住正欲動手的親兵:
      “大哥,依小弟看,我等還是將此黿放生為好。黿,乃緣也!” 劉體純見郝搖旗并不能完全理解自己的意思,于是接著說道:
      “黿和緣分的緣乃是通聲,我等能在老丈之處見得此物乃是緣分不淺。老丈獲此物四月,雖知其味鮮美無比,卻也只是善養,未肯忍心食之。今老丈一片盛情,將此物奉于我等,是想讓我等嘗其美味,但這黿長到如今,少說也有百年以上,說不準壽已千年,小弟實在不忍此黿喪于我等之手!”
      “想不到俺兄弟竟是這般菩薩心腸!”郝搖旗見劉體純諫阻,雖是有些貪念著那未曾嘗過的美味,但也覺得劉體純的話有些道理,于是對著那漁翁說道:
      “俺這位兄弟就是心善,絕無拂老人家美意的意思,若老人家覺得妥當,俺想就遂了他的心意,將這王八放生了吧。”
      “人心向善原本就是好事,老朽又如何會去阻攔?”那漁翁笑了一笑接著說道:
      “老朽還有幾只老鱉,雖是不及此黿味美,但相去亦不是太遠,將軍若是不嫌,老朽當為將軍烹煮。”
      “敢情俺還能吃上小王八?哈哈哈,多謝老人家美意!”郝搖旗對著漁翁深深地一拱手,然后對著親兵們吼道:
      “爾等快快將這大王八給俺抬到湖里放生,再到各處弄些個柴草過來。”
      那漁翁見此,忙對郝搖旗說道:
      “還請將軍差幾個軍爺隨老朽去取鍋灶等雜物過來,以便生火做菜。”
      “不就是幾件雜物么?俺和劉兄弟隨去就是。”郝搖旗走到劉體純的身邊,對著他的耳朵小聲嘀咕道:
      “你不想看看這老頭將寶貝都藏在何處?”
      那漁翁將郝搖旗和劉體純帶至那處草叢,只見那里泊著一葉小舟,揭開艙蓋,漁翁從里面抓出幾只大鱉放入一只布袋,然后對郝劉二人說道:
      “船艙里的木柜中放著油鹽,還有一壇子老醬,這些都須帶上,船頭有著鍋灶,還有兩只大盆,二位將軍拿齊這些東西即可。”
      “老丈想是常在此自烹自酌?” 劉體純見舟中之物甚是齊備,不覺向那漁翁發問道。
      “老朽在此垂釣,常是晨出暮歸,日中之時自然是就著漁獲燒煮起來,啃上一口干飯,喝上幾盅杜康。”那漁翁說此話時是一臉的愜意。

      由多種魚類煮熬成的一盆菜被一個精壯親兵搬到了大家所坐的空地中間,合著先前端上的燒煮好的大鱉以及親兵們先行準備好的燒雞和燒肉等菜肴,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香鮮之氣。
      “從老丈的談吐舉止上看,老丈定是讀書之人,說不定還曾開府為官,不知小將所言對是不對?”劉體純經過仔細觀察,覺得這位漁翁絕不是普通之人,似乎有著梁山泊軍師吳用的影子。于是在深呷了一口酒后向漁翁問道。
      “老朽也不想欺瞞二位將軍了,實不相瞞,老朽曾在朝為官多年。”那漁翁端起酒碗,向著郝搖旗和劉體純一拱手,隨即一飲而盡:
      “老朽乃萬歷年間進士,曾在京中詹事府任主簿多年,后外放至南海瓊州任知府,至崇禎六年方告老還鄉回到這湘陰之地。”
      “老丈原來是明朝的官員啊!”劉體純說此話時,不覺低下了頭,想著曾幾何時,自己曾不分青紅皂白地砍下了無數明朝官員的腦袋,面對面前這位慈祥的老者,實在是感覺到無窮的愧意。
      “哈哈哈,劉將軍何故放下酒碗不飲,莫不是老朽的烹煮未使得將軍滿意?”那漁翁用筷子指著所烹煮的兩盆魚鱉接著說道:
      “此菜都加上了老朽所秘制的老醬提味,想是味道不會太差。劉將軍擱碗不飲,其原因可否讓老朽一猜?”
      “劉兄弟是有些不對顏色,俺看就讓老人家給猜猜緣由。”郝搖旗見劉體純放下筷子,也有些摸不著頭腦,連忙附和著漁翁的話頭說道。
      那漁翁將唇下雪白的胡須捋了捋,淺笑著說道:
      “大明和大順原是死敵,二位將軍是大順的將軍,而老朽是大明的歸里官員,劉將軍怕是在為此事嘀咕吧?”
      劉體純見漁翁把事情說穿,一時有些面紅耳赤,只得苦笑搖頭。
      “現今國難當頭,外虜入侵,可大明和大順仍同室操戈,相斗不已,此乃親痛仇快之事,實在是不得要領。”那漁翁見郝搖旗和劉體純聽得入神,乃接著道:
      “自闖王斃命于九宮山后,大順軍即分為數股,兩位將軍也是獨樹一幟,南北征戰,飄零不定,多面樹敵,給養困難。面對此番情形老朽不知二位將軍如何解之?”漁翁說到這里,也不再說話,只是拿起酒碗,將所剩的半碗酒一飲而盡。
      劉體純見漁翁說的在理,眼前的險惡局勢下想和明朝方面商議招撫之事,又擔心不為朱聿鍵所納,于是向那漁翁問道:
      “小將實不瞞老丈,小將和郝大帥此次率眾人馬來到湖南,就是想和朝廷息兵罷戰,接受招撫。小將聞得唐王在福建登基,故來投效,但憂不為所納耳。老丈見多識廣,還望老丈能給我等指出一條明路。”
      “哈哈哈,老朽多年處于僻壤,怎敢稱見多識廣?”那漁翁隨即話鋒一轉:
      “不過依老朽陋見,唐王受命于敗軍之際,奉命于危難之間,眼下最緊要的就是廣招天下英雄,聚集人心。若將軍前往投效,且率甲數萬,對于唐王乃是求之不得的天大好事。老朽看來,唐王當不吝封侯伯之賞!”
      “俺的個爺,這下俺們可就好了!”郝搖旗聽得漁翁如此說道,不覺在自己大腿上猛地一拍,高興得站了起來。
      “若二位將軍衷心投效大明,老朽可給在長沙的何督師修書一封予以引薦。”
      “那可敢情好!老人家為官多年,想是與那何督師甚是熟范。若有老人家書信,俺們前去投靠唐王陛下那可就能成事了!”郝搖旗興奮得不斷向著那漁翁拱手致謝。
      “老朽與何騰蛟乃縞纻之交。那唐王現已登基,年號隆武,將軍若見著,萬不可稱之為唐王陛下。哈哈哈。”漁翁見郝搖旗說的話有些不著邊際,于是給他一些教導。
      “老丈深居小地,只是泛舟垂釣,小將看來,還不若隨了我等,一同前往長沙,同為朝廷效力,不知老丈意下如何?”劉體純見漁翁學識談吐均是不凡,極想將其攬入軍中,他暗想,若能有此人為郝搖旗和自己出謀劃策,對眼下的這支大順軍絕對是大好事。
      “非是老朽不給將軍面子,實乃老朽已年過古稀,在征戰上已是褚小杯大,鞍馬勞頓更是力不能及。不過,老朽雖不能隨在將軍左右,但老朽有一言要奉送給二位將軍,不知將軍愿聽否?”此時漁翁面露嚴肅,似乎有重要的話要說。
      “還請老丈賜教!”劉體純見漁翁如此神態,趕緊站起身來,拱手向漁翁說道。
      “老人家要教俺們,俺這里是感激不盡!”那郝搖旗也是實意誠心地向漁翁拱手。
      “請二位將軍記下四字:恭、嚴、做、忍。”那漁翁略一停頓,接著說道:
      “所謂恭,乃對皇上要恭敬,要恪守君臣綱常;而嚴,就是要約束手下將士,不得掠搶百姓,不如此將喪失人心;做乃是要做好應做之事,聽從調派,與同僚相協共事;忍則是最要緊的,要做到有功不居,有失不餒,對于攻杵之言要隱忍,常言道:忍一時之氣,免百日之憂。這些還望將軍謹記。”
      “老丈肺腑之言,小將安敢不聽?小將就飲過此酒,以謝老丈!”劉體純說罷,端起酒碗一飲而盡,然后對漁翁說道:“今日相別,尚不知何時再能見得老丈,倘老丈不礙,小將想問老丈大諱高名,也好使得小將銘記在心。”
      “哈哈哈,老朽乃湘陰莊嵿,字百納。等會在寫給何督師的書信中自會署下。來,今日我等有緣,老朽在此敬二位將軍一碗!”那漁翁說著,舉起了酒碗。
    筆似清風 發表于 2017-9-13 10:51:34

                                                                                                          第二十四章


      在離湘陰百里之外的長沙城,此時正陷入一片惶恐。自郝搖旗、劉體純的大軍驟至湘陰后,長沙城內外的百姓和明朝的官兵都在擔憂著這股大順軍何時來攻長沙。前幾日,長沙知府周二南率著幾百人馬前往湘陰附近打探消息,不巧被大順軍撞見,那大順軍朝著周二南的人馬一沖,這些個明軍立時潰敗,竟然被大順軍殺得一個不留。得此消息后,湖南巡撫傅上瑞肝膽俱寒,連忙跑到督師府勸何滕蛟率人馬趕緊撤出長沙。好在何滕蛟還有些沉穩,面對驚惶失色的傅上瑞說道:
      “本督師前時在左良玉營中時,恰逢左良玉作亂,老夫就做好了必死的準備。此次流賊前來,還未交鋒,就言退避,那滿城的百姓又將如何?我大明的顏面何存?本督師決意死守長沙,再勿多言!”一番言語,嗆得那傅上瑞兩眼直翻。
      那何滕蛟原本就見過大的場面。早年在南陽為知縣時,曾被流賊萬人圍困于城中數月,何滕蛟在手中僅有千余護兵鄉勇的情況下,在南陽百姓的支持下,硬是將流賊擊退。左良玉興“清君側”之師時,何滕蛟恰好在左軍中。左良玉欲裹挾何滕蛟一起行事,被何滕蛟堅決拒絕,左良玉只得派人將其關押在軍船上。當軍船夜行在長江之時,何滕蛟乘看守不嚴之際,奮身投入江中,原想一死了之,不料卻被江浪卷至數十里外的下游被漁舟救起。朱聿鍵在福州登基后,循弘光帝,仍任何騰蛟為兵部右侍郎,督師數省軍務。
      恰在此時,小校來報,說是總兵馬進忠率五千人馬來援長沙,現已至門外候見。
      “好!來得正是時候,快快有請馬將軍。”何滕蛟聞訊大喜,急忙令小校傳進。
      那馬進忠人高馬大,如鐵塔一般,進入帥府大廳之時,有如風過。
      “末將馬進忠參見督師大人!”馬進忠進來就向著何滕蛟拱手說道:
      “聞得那郝搖旗和劉體純欲犯長沙,故領兵前來一會,俺就不信這幫家伙能攻下我長沙堅城!”馬進忠對郝搖旗和劉體純的大軍似乎不屑一顧。
      “那郝搖旗、劉體純乃流賊,現今闖逆已亡,他等已似喪家之犬。本督師已調黃朝宣率兵萬人據城迎敵,今有馬將軍施以援手,何患那流賊來攻?”何滕蛟見馬進忠滿臉豪氣,自己也不由信心滿滿。
      但此時的馬進忠心下已是十分不悅,原因是何滕蛟老是“流賊”“流賊”的掛在嘴邊,而馬進忠原本是延安造反的盜賊,流竄于陜西河南一帶,后因戰敗降于左良玉,左良玉死后,左夢庚率眾降清,馬進忠堅決不從,率人馬馳入湖南,投靠了朱聿鍵。
      “看來這何滕蛟總是看老子這般人不起,若有機會,老子當走你個毬,看你老兒如何應付得了。”馬進忠在心里已暗暗打起了小算盤,有機會就會給何滕蛟好看。
      正在此時,大廳之外傳來了一聲高叫:“欽差大人到,請何滕蛟接旨!”
      轉眼之間,就見朱聿鍵駕前太監總管王世敏帶著幾個錦衣衛走進了大廳,那王世敏走到大廳之上站定,將一卷黃軸徐徐地在面前展開,何滕蛟、傅上瑞和馬進忠和一干人等見此趕緊跪伏了下去。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闖逆作亂,帝都淪沉,東虜進犯,社稷傾頹。幸闖逆自成斃命通城,其部無有所歸。倘能轉禍為福,于國于民皆為大好。茲特請督師兼兵部右侍郎何滕蛟,往宣朕意,不吝爵賞。欽此。”
      跪在地上聽宣的何滕蛟,聞得皇上的旨意是要他招撫李自成的余部,一時感到有些恍惚:大明今天鬧到如此光景,不就是拜闖逆李自成所賜嗎?李自成雖是已亡,但他的一班部下卻都是殺人放火、掠財造反的賊寇。怎么能和他們混在一起?看來皇上是昏了頭,聽信了哪個佞臣的主意。那么出這個餿主意的家伙到底是誰呢?
      “怎么啦?何大人還不快快領旨謝恩。”王世敏見何滕蛟在宣旨后仍跪在地上發愣,于是上前對著何滕蛟小聲說道。
      “哦。”何滕蛟的思緒被拉了回來,急忙叩頭道:
      “臣何滕蛟領旨謝恩!”

      “皇上可是厚盼著何大人將此事辦好喲!”被何滕蛟等一行人送至督師府大門口的王世敏邊走邊對著身邊的何滕蛟說道。
      “皇上旨意下官定將照辦。可讓下官不明白的是,皇上怎么就突然想到要招撫流賊?他們和我大明可有不共戴天之仇啊!”何滕蛟想要從王世敏的口中套出這個主意到底是誰給朱聿鍵出的。
      “喲,敢情何大人是懷疑這個法子是旁人給皇上出的?不會懷疑是咱家吧?”王世敏見何滕蛟有些惶恐,于是笑著說道:
      “這個主意就是皇上自個拿的,皇上圣明。何大人想啊,眼下清軍猖獗,還有啥事能比將他們擋住更大?李自成已經死啦,他的那班手下若是繼續作亂或是投降清軍,還不是給咱自個找麻煩,要是受了皇上的招安,沒準還能給那幫滿韃子弄得腦瓜子疼。何大人說是不是這個理啊?”
      見何滕蛟并不作聲,王世敏被一個隨從扶上馬后,在馬上對著何滕蛟說道:
      “何督師啊,何督師,咱家可是明著告訴你了,此次招安之事可是皇上的圣斷,千萬不要自個給自個找麻煩。咱家這就告辭。”那王世敏說完此話,輕哼著冷笑了一聲,然后慢悠悠地勒轉馬頭,在一班護衛的簇擁下離去。
      望著逐漸遠去的馬隊,何滕蛟的心頭還在掂量王世敏最后留下的那話。正在此時,突然聞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循聲望去,只見從前面街口轉出三匹馬,騎行在前的那人何滕蛟認出是湘陰歸里官員莊嵿的兒子莊軒。“在城中如此急行,莫不是流賊在那邊又惹出了什么事端?”還在思忖之時,幾匹馬已至督師府前,那莊軒見何滕蛟和一班官員正在門口,趕緊滾鞍下馬,向何滕蛟這邊緊走幾步跪下稟道:
      “小侄拜見督師大人。”
      “莊公子快快請起。”何滕蛟見狀連忙上前扶起莊軒:
      “公子自湘陰而來,想是有緊急之事!莫非那流賊又在那里殺人放火,危害一方?”何滕蛟估摸著莊軒定是向長沙來告急的。
      “那些駐扎在湘陰的大順軍倒是不曾殺人放火,而是在盼著朝廷招撫。”剛下馬的莊軒還有些氣喘,但神色卻異常興奮。
      “盼著朝廷招安?那為何將周知府的人馬斬殺殆盡?”何滕蛟想起了幾日前周二南所率的數百人的下場,心下的恨意未消。
      “那實實的是個無心之錯。大順軍見官軍鬼鬼祟祟且人馬不少,疑是前去偷襲,故而形成誤會。現大順軍愿奉上白銀萬兩進行安撫。”莊軒見何滕蛟話語里透著怒氣,急切地進行解釋。
      “那流賊的打算,汝又如何知曉?”何騰蛟對莊軒左一個大順軍右一個大順軍的叫著,心里已是十分不悅,但由于皇上的旨意已定,也不便在眾人面前流露出自己的情緒,此番聽得流賊愿意賠償周二南等,倒是感到有些意外。
      “稟督師大人,家父日前與進駐湘陰的大順軍首領郝搖旗和劉體純曾晤面一談,相言甚歡,故對他等的想法和作為有所知曉。”莊軒說著,從懷里掏出一封書信,雙手奉至何騰蛟的面前道:
      “家父亦有書信致督師大人。”
      何騰蛟對莊嵿則不僅僅是知曉,還相交甚厚。莊嵿在南海瓊州為官時,就廉聲四播,深得民眾愛戴,辭官歸里后,又廣做善事。故在長沙湘陰一帶,提起老進士莊嵿、莊百納,那是鮮有人不知其名。何騰蛟自來到長沙督師,莊嵿又拿出白銀萬兩助餉,自此何騰蛟成為莊嵿府上的常客,因為何騰蛟在長沙督師,還真少不了如莊嵿這般名望人士的襄助。
      何騰蛟接過書信,從中抽出紙箋,只見上面寫道:

      湘陰草民莊嵿拜于大明督師何:
      大明多舛,先皇蒙塵,百姓尚留一息,河山只存半壁。今新皇初登大寶,百廢待興,然要務乃是力阻清虜南下。
      現闖逆自成余部郝搖旗、劉體純,已有棄暗投明之想,但慮何督師不納耳。草民對之曰:何督師總攬英雄,思賢若渴,前往投效,定會不吝封賞。
      后漢之時,黃巾作亂,亦如闖逆自成也!然周倉在張角兄弟死后,被關圣帝君納在左右,死忠死義,留芳青史。草民還望督師能效前賢,為匡扶大明立下不世之功。
      大明隆武元年丙戌月丁未日

      何騰蛟看罷書信,覺得莊嵿說得還在道理。想著皇上的嚴旨,還有王世敏的冷笑,何騰蛟想著,眼下之際,可不能得罪了各方菩薩,于是和顏悅色地對莊軒說道:
      “汝可回去稟告莊大人,皇上已頒下圣旨,也是著本督師對流賊進行招撫。本督師明日即派使者前往湘陰,還請公子轉告,讓莊大人放下心來就是。”此時的何騰蛟想著的是以后如何與這些個流賊相處的事了。

      朱聿鍵這幾天可是心情大好。數日前從長沙傳來的邸報稱,流賊郝搖旗和劉體純已經就撫,正等著自己頒旨進行封賞;而今日一大早,又從湖北巡撫堵胤錫處傳來奏報,李自成侄兒李過和妻弟高一功及所率的三十萬大軍也在澧州被堵胤錫招安。
      “哈哈哈,何騰蛟和堵胤錫就是會辦事,此番讓朕平添了數十萬人馬。難怪今晨朕見著數只喜鵲在樹上歡跳不止,想不到是好事連連啊!”背著手游走在御花園的朱聿鍵見王世敏等幾個太監沒有跟上,于是停下了腳步。
      “皇上洪福齊天。老奴這幾日也是左眼皮子老是跳個不停,想不到會應在這一連串的喜事上面。”王世敏見朱聿鍵停下,連忙趨步上前趕著好話說。
      “老奴聽信使說,那李自成的侄兒李過綽號‘一只虎’,很是有些了得。這次到達澧州地面時,曾下書堵胤錫,要和我朝‘會獵’于湖廣。”王世敏見朱聿鍵聽到此言在倒吸著冷氣,于是接著說道:
      “就在眾人惶恐不安之時,這堵大人卻說:‘國家新造,勢不能剿,而應招撫。事成乃吾國家之福,不成即吾畢命之日。’那堵胤錫他還真是玩命,竟然自告奮勇,單騎前往李過大營。那李過雖是放了堵大人入營,卻暗中埋伏下刀斧手侍候,一言不合就會取了堵大人的性命。”
      “看來堵胤錫真是不負朕望!”聽到這里,朱聿鍵也不由由衷地發出了贊嘆。
      “皇上說的是。堵大人在李過營中,對著眾人,慷慨激昂,申明大義,只把著那班流賊都給說哭了,李過等賊首也是嚎啕大哭,紛紛表示愿為皇上效勞。然后擺下酒宴,要為堵大人壓驚。”
      “這酒堵愛卿應該喝!”朱聿鍵此話脫口而出。
      “皇上圣明。老奴若是堵大人,也會在那兒豪飲幾杯,以示皇上對他們的恩寵。可堵大人圭璋特達,此事上卻想著別茬,他哭泣著對李過說:‘兩京還未恢復,百姓十分困苦,胤錫身為人臣,豈敢在此宴樂?’此話一說,李過等無不拜服,連李自成的老婆高氏也告誡李過要忠于皇上,不要對不起堵大人的一片心意。老奴恭喜皇上,賀喜皇上,賀喜皇上得一忠良大臣和數十萬雄兵!”
      “若是朕的大臣都如堵愛卿這般有識忠心,何患東虜不滅!”朱聿鍵這次確實是被大大地感動了,不由望著天際嘆道。
      “著即傳黃道周覲見,朕要傳旨何騰蛟和堵胤錫,拜何騰蛟為東閣大學士兼兵部尚書,封定興伯,仍督師。堵胤錫加封兵部右侍郎兼右僉都御史,總制其軍。封李過嬸娘高氏為貞義夫人,李過、高一功、郝搖旗、劉體純皆封列侯。”朱聿鍵高興勁上來,自然是不吝賞賜。
      “老奴這就叫人去傳黃道周。不過,依老奴看,皇上給這些個人封官進爵,自然是他們的榮耀,若是皇上能給他等賜名賜姓,那更是莫大的恩寵,到那旮兒,他們還不是使著勁兒的報效皇上。”王世敏這話倒不是只是為了討皇上歡心,他是在提醒朱聿鍵,要想籠絡住那班流賊,還得再下點功夫。
      “你這個主意著實不錯!”朱聿鍵略一思索,感覺王世敏的建議很有些道理:
      “郝搖旗這個名字俗不可耐,朕就給他賜名‘永忠’;李過,這個‘過’字也是不好,朕就賜名‘赤心’。李赤心所統大軍,朕就賜名‘忠貞營’。你看如何?”朱聿鍵所有的想法就是要這班歸順過來的大順軍要忠于自己。
      “皇上給賜的名真個是寓意不凡,今后他們頂著這個兒名頭,還不是乖乖地為著皇上辦事。老奴這就去傳旨。”王世敏說完此話,將手中拂塵一揮,帶著兩個小太監離開了御花園。
    筆似清風 發表于 2017-9-14 19:41:48
                                                                                                          第二十五章



      對于朱聿鍵來說,湖南形勢由于郝搖旗、李過的投順可謂一片大好,可是,此時江西的形勢卻不容樂觀。自南京被清軍攻克后,原江北四鎮的黃得功敗亡,劉澤清、劉良佐和高杰余部先后降清,握有重兵的左夢庚也在九江附近降于了滿清的英親王阿濟格。而今,原左夢庚的部將金聲桓正統軍勢如破竹地在江西掃蕩著,告急和求援的文書如雪片般飛向了朱聿鍵在福州的行在。
      “想不到這里的明軍是如此地不堪一擊!”騎行在馬上的金聲桓神采飛揚地對著旁邊的王體中輕蔑地說道。
      “那是金帥的福氣。”跟在大軍中的王體中搪塞了金聲桓一句。從心里說,王體中對金聲桓并不買賬:俺昔日在大順軍時,那大的仗陣可是見得多了,你不就是左良玉帳下的一員將領么?想當初,左良玉的軍隊還不是被俺們趕得滿地飛跑!
      “明朝的宗藩還真有人不識時務,竟然以卵擊石,實實是不知曉本帥的手段!”金聲桓說的,就是先前據守建昌的明室宗親益王朱慈炱。那朱慈炱在建昌知府王域與布政使夏萬亨、湖東巡道王養正等輔佐下起兵相抗,但迅速地被金聲桓的大軍攻破城池,王域等被持斬首,而朱慈炱也逃得無影無蹤。
      “真是不知羞恥!建昌若不是老子們,你他娘的就能夠輕易地攻下?”王體中在心里恨恨道。當然,王體中這樣想是有理由的,在金聲桓的軍中,原左良玉的人馬只有七八千人,而原是大順軍的人馬卻有一萬四五。
      “看來王將軍的心情不是太好。”金聲桓見王體中默不作聲,知道他并不認同自己的說法:
      “莫不是王將軍這一路走來,沒有遇上強勁對手,顯得有些落寞?”金聲桓還是有些忌憚王體中的,在他眼里,這班流賊并不是好駕馭的,在目前,該忍還是忍著點。
      正在此時,從大軍前面馳來一匹快馬,那馬到得金、王二人面前,就聽得一聲炸雷般的話語:
      “俺軍進抵撫州外圍,那百姓都他娘的跑進了城里。俺見著那守城的軍士不多,盡是些半老的百姓,俺本想殺將進去,但恐落得沒有將令擅自行事的罪名,真他娘的窩囊!”朝著金聲桓和王體中嚷嚷得如此大聲的只有王得仁做得出來。
      “得仁將軍做事有分寸!把撫州城給圍上了,就是大功一件。”金聲桓輕飄飄地拋出了這句話,見王得仁聽到此話發愣,于是從旁喚來中軍吩咐道:
      “傳本帥將令,大軍即刻就地扎營。”
      “現今就是攻城的好機會,如何就令大軍扎營?”王得仁對金聲桓如此安排十分不解,不由又大聲嚷道。
      “煮熟了的鴨子還怕它飛了去?爾等只須守住撫州各個出口,本帥要等到瓜熟蒂落,免得在攻城中死傷一些將士。”實際上金聲桓的本意是不想輕易地拿下這些城池,而是想在代替多鐸被新任命為平南大將軍的勒克德渾那里賣點關子,免得他們認為江西之地不費吹灰之力就可拿下從而輕看了自己的功勞和本事。
      “金帥倒是體恤部下的性命。”在一旁的王體中話中帶出刺來:
      “我等手下個個愿為朝廷不顧性命。若是金帥為部下所難,王某愿率本部兵馬攻取撫州。”王體中可不愿耗著,他想著,若是能快速平定江西,沒準就調防到了其他地方,他可不想和金聲桓長久地打交道。
      “王將軍,難道本帥的將令成了放屁不成?”金聲桓說罷此話,將馬韁一勒,調轉馬頭,在馬的屁*股上狠抽一鞭,喝了聲:
      “爾這畜生,還不快走!”隨即放開馬蹄,向著大軍的后隊馳去,眾親兵見狀,也趕快隨之而去。
      “個狗娘養的,竟敢在眾人面前羞辱你家爺爺!”王體中只感到一股惡氣哽在了喉頭,不由對著遠去的金聲桓罵出了聲。
      “算了吧,王哥。誰叫他的官比俺們大呢!”一邊的王得仁倒是想得開:
      “他娘的不讓俺們攻城,那俺們就去喝酒,只要你王哥答應,老子馬上喚上湯進和呂信才,找一個地兒,好酒好菜地吃上一頓。”
      “喝你娘的個頭!老子可沒有你龜兒子這般沒心沒肺!”想著自己還是一個署理總兵官,而金聲桓是總兵官,真是官大半級就壓死人。于是王體中朝著王得仁吼了一聲,將兩腿一夾,策馬走開了去。
      “王哥,兄弟俺可是請了你的,你雖是不去,你可還是欠俺一個人情!”王得仁騎馬追了幾步,朝著王體中的背影大聲喊道。

      江南的秋天還是多雨。經過一夜淅淅瀝瀝的大雨,湖塘中的蓮荷已是一片殘枝敗葉。
      朱大典雖是六十多歲,但步履仍不顯老態。自從被夜里的雷聲震醒,原還想小寐至天亮,可思緒的纏繞卻只得使其披衣下床來到書房,張起一盞油燈,在書案上重新翻看各處傳來的軍報。
      自從弘光帝朱由崧在蕪湖遭清軍擒獲后,原本指望在杭州有著賢王之名的潞王朱常淓能夠整理危局,不料這潞王在監國六天后,就向清軍奉表投降,杭州等地輕易地落入了多鐸的囊中。
      “身為皇室貴胄,竟然賣投仇讎,真是空有賢王之名!”想到眼下的危局,朱大典不由對崇禎皇帝有了一些敬意,崇禎皇帝面對北京的陷落,選擇的是自盡于煤山,“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朱大典想起了文天祥的詩句,而今,大明風雨飄搖,真如當年在蒙元攻擊下的南宋。眼見得天邊已是泛白,于是朱大典推門走到庭院之中,在零星的雨中,有招有式地舞起劍來。
      正舞之間,家丁朱寶急匆匆地來到庭院,向著朱大典稟道:
      “老爺,馬閣部差人送來密信,現正在大堂候著,老爺您看…”朱寶怕打斷了老爺舞劍,有些猶豫。
      “把信使請來這里。老夫倒要看看那馬士英又在信口胡說些什么?”朱大典對馬士英和阮大鋮之輩從來就是不屑一顧。在朱常淓獻出杭州降清后,朱大典帶著三萬人馬退守金華府,據蘭溪、東陽、義烏、永康、武義、浦江等縣和清軍抗衡,而馬士英和阮大鋮等則入方國安軍中,奉魯王朱以海為監國,在紹興一帶活動。據聞朱以海以馬士英名聲太臭而沒有授予其任何官職,而現在他有書信致達,朱大典倒想看看這個奸佞到底所說何話。
      當朱大典展開書信,只見上面寫道:

      閣兄朱大人臺鑒:
      向日士英所作,多招非議,愚弟亦深為之悔。現社稷有難,志士仁人救之有責。鎮東侯方大帥,名動金甌,文韜武略,進退超邁,手下不乏雄兵強將,唯憚糧餉耳。
      金華物華天寶,糧豐民殷。倘閣兄能出援手,慨借方軍十萬銀,則必使我師響堂堂之鼓,蕩振振之旗,克杭州于日下。屆時閣兄之地亦為之安矣。
      愚弟士英再拜頓首

      朱大典看罷來書,不覺嘿然冷笑:爾馬士英狗樣般人物,也配向老夫索銀?想到此,朱大典將紙箋放入信封,對信使道:
      “汝可帶回老夫話語,就說老夫已奉隆武為正朔。若魯王除去監國名號聽隆武號令,借餉之事還可商量,否則,老夫不懼刀兵相見!”
      那信使聽得此話,知道朱大典已無改變可能,只得拱手告辭。
      信使走后,朱大典猶自憤懣不已,已無了舞劍的半點興致。想當年,自己在萬歷年間就題名金榜,中得甲科進士。崇禎三年即坐到山東巡撫的官位,那時現今清廷的恭順王孔有德還是登州的明軍參將,孔有德和耿仲明作亂時,正是自己率大軍擊敗叛軍,克復登州,時吳三桂、劉良佐等還只是自己麾下的偏將。崇禎十四年,更是成為威震四方的督師輔臣,坐鎮鳳陽總督起江北及河南湖廣軍務。“時運不濟,命運多舛。想不到那御史鄭昆貞竟然與老夫過不去!”崇禎十五年,漳州龍溪縣出生的御史鄭昆貞上奏彈劾朱大典貪污軍餉和賣官鬻爵,惹得崇禎皇上震怒,下旨將朱大典革職候審。“人為財死,鳥為食亡。老夫縱是貪賄,也不似那有人血盆大口。何況名利兩重,誰人不逐?”思忖之間,朱大典不知不覺已來到荷花橋。

      “畢竟西湖六月中,風光不與四時同。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

      望著橋下被大雨摧得七零八落的殘花敗葉,朱大典也不由感到一絲蕭瑟秋風的寒意,雖說隨口吟出南宋楊萬里的七絕詠荷詩句,卻深深體味出風光不再的愁緒。“若是清虜不再進兵,朝廷即可稍安,也可有勵精圖治的時間,屆時待機匡復河山。不過,此番情境老夫今生恐是巴望不到了。”朱大典想著想著,不由吟出楊萬里的另一首詩句:

      “船離洪澤岸頭沙,人到淮河意不佳。何必桑乾方是遠,中流以北即天涯!”

      “老爺,公子和一班將領官員,正在大廳里候著,等老爺前去議事。”家丁朱寶的一聲提醒,將朱大典的思緒給拉了回來。
      朱大典此時方記起,昨晚曾令兒子朱萬化傳令總兵董毅、姚嵐等于今晨在帥府商議軍務,而今竟忘得一干二凈:“看來真是老了。”
      “爾速去告與公子和眾位將軍,本督師即刻就到。”朱大典吩咐完,隨即獨自進入庭院臥室更衣,在帥府大堂之上,東閣大學士的一品官服還是要穿的。
    筆似清風 發表于 2017-9-15 11:58:53

                                                                                                    第二十六章


      駐守嚴州的大明鎮東侯方國安雖說帳下有兵馬十余萬,但還真談不上是什么精銳之師。魯王駐蹕紹興監國,方國安就接受了朱以海的封爵,和其他幾支明軍,如寧波的錢肅樂、張煌言所部,臺州的李唐禧所部以及石浦的張名振所部等與清軍劃錢塘江而守,雖說在馬士英的鼓動下,有幾次兵指杭州的行動,可都在強悍的清軍面前鎩羽而歸。
      昔日權傾一時的首輔馬士英此時還真是窩囊,自打杭州陷落后,馬士英就帶著幾個親信和不多的一些人馬欲投往紹興,可魯王身邊的官員多系東林黨人,對馬士英早就恨之入骨,于是紛紛在朱以海面前諫言,說的無非是馬士英為奸佞小人,弘光帝時即把持朝綱、排斥異己,導致左良玉興兵問罪而禍起蕭墻,使得清軍趁機南下攻下南京。在眾口一詞之下,那魯王也就不便、也不敢收留馬士英這個大明朝的罪魁了,因為畢竟眾怒難犯,朱以海犯不著為了一個臭名遠播的人而得罪了身邊的群臣。
      好在方國安還念著一些舊情,在馬士英尷尬來投的時候,給了這位前首輔一個薄面。
      自派人給朱大典送去讓其襄助軍餉的書信后,馬士英就一直在巴望著回信,依著馬士英的猜度,那朱大典雖是愛錢如命,可昔日朱大典在被崇禎皇帝因貪賄下旨將其革職候審之時,正是他這個接任的鳳陽督師,在奉旨查辦清算朱大典貪污軍資的數目上,給予了極大的周旋,方才大事化小,使得朱大典僅僅只受到革職回鄉的懲處而未獲大罪。當然,馬士英之所以這樣做,原因之一是原朱大典手下的眾多將領和官員也參與了進去,而這些個掌握實權的將領他馬士英還要倚重,收買人心這種事情馬士英還是會做的。
      “若是那老家伙能送來五萬白銀,老夫就好在姓方的面前回話。”馬士英想著即便朱大典打個對折,也還有五萬兩銀子。寄人籬下的日子實在是不好過,總得為方國安做點事情,才能減少這個家伙的冷眼。呆在街衢一座院落客廳里的馬士英來回踱著步子,企盼的心情使自己怎么也靜不下來。
      “馬閣部,那朱大典可有了回音?”這聲音一聽就知道是阮大鋮的,隨著話音,阮大鋮踱著方步走了進來。
      “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馬士英見阮大鋮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不由在心中暗罵道。以前,那阮大鋮稱呼馬士英,總是稱“閣部大人”,何敢在前面加上一個“馬”字,現在可好,連“大人”也給去掉了。
      “阮大人休要取笑,馬某現今被投閑置散,連青衫司馬都還算之不上,就是一介草民,哪里還是什么閣部?”想著眼下阮大鋮是方國安身邊的紅人,他可不愿意得罪這家伙,只得自我解嘲。
      “方大帥聞得馬大人寫書向那朱大典借銀之事已有端倪,故要阮某過來一問。”阮大鋮說著,也不客氣,徑直就坐上了太師椅。
      馬士英見阮大鋮落座,自己也連忙隔著茶幾坐到了另外一張椅子上,然后呼親兵趕緊奉上茶來。
      “呵,馬大人還有閑情提筆弄墨,不知又在紙上留下何種情思啊?”那阮大鋮雖是坐著喝茶,卻把眼睛在房堂內掃個不停,見案臺上鋪著一張大紙,上面寫有幾個大字,旁邊的硯臺之上還擱著一支飽蘸墨水的毛筆,一時來了好奇的興致,于是起身走到案臺旁邊。
      “呵呵,你馬大人緣何這樣作踐自己?”阮大鋮見那紙上寫著:“昨日奸佞,明朝忠臣”八個大字,既感到詫異,又有些不解。
      “馬某這是在躬身自省啊!”馬士英說此話時,已是淚水盈眶:
      “向日士英將權位看得過重,在朝廷多難之時猶自做那順昌逆亡之事,就是不明白‘攘外必先安內’的道理!豈不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馬士英深嘆一口接著道:
      “左良玉興師兵發南京之時,劉宗周和姜曰廣在朝堂之上彈劾與我,若馬某當時奏明皇上,乞求罷官歸里,也不至南京北門洞開,從而輕易地使清軍席卷我大明的大片河山,京畿傾覆,皇上蒙塵。”
      “那些都是過去之事,悔之何益?”阮大鋮見馬士英傷悲,也不覺憐憫心起,想著馬士英昔日對自己的眷顧擢拔,一時竟覺得有些對他不住:
      “這也是天意使然。阮某想那時即便閣部大人急流勇退,做那避世絕俗之人,那些東林黨人就會輕易將我等饒過?不定還是興大獄,查同黨,哪里會有安寧?閣部大人洞明博曉,緣何在此處想不過來?”阮大鋮的這番話,雖是推諉遣罪之詞,卻也是句實話。
      馬士英想著此話有理,又見阮大鋮對自己重顯謙恭,乃對阮大鋮說道:
      “馬某亦知后悔無益。而今之際,士英雖負謗世惡名,卻也還想做一個忠臣!”馬士英鏗然地說出此話后,隨之眼里又流露出一絲無奈的悲傷:
      “可惜馬某麾下只有葉承恩、趙體元兩位總兵,前次兵進余姚,被清將張存仁所敗。現所剩人馬不滿一萬,又缺錢糧,真不知如何是好。”
      “那朱大典昔日幸得閣部關照,方能留下老命。此番若能送來銀子,閣部大人可留下些許自用,倘方大帥問及,大鋮將為閣部大人周全。”阮大鋮覺得自己能在方國安的跟前說得上話。
      “只恐那方大帥還怨恨著士英也!”想著在自己的極力鼓動下,方國安率兵攻打杭州被清軍擊敗,不光折損了不少人馬,連方國安的兒子方士衍也歿于陣中:
      “只要能弄來銀子,我等不要也可,士英實實不愿嫌隙再生,誤了朝廷的抗清大計。”馬士英這會算是看明白了什么才是大事。
      正在話間,有軍校進來稟報,說是前往金華下書的信使已回嚴州,正在門外候見。
      “快快傳他進來。”馬士英如吃了仙藥一般來了精神,興奮地急急喊道。
      那信使進得門來,見著馬士英和阮大鋮,“噗通”一聲就跪拜在地上,聲音嗚咽地哭道:
      “小的著實無能,小的沒有為大人辦好差事,還請大人給小的治罪。”
      “那朱督師可有書信?”阮大鋮見一旁的馬士英已是兩眼發直,身子顫抖不停,連忙喝問那信使。
      “那朱大典并未回書,只是托小的帶回口信。”此時信使已是不敢抬頭。
      “那你還不快說!”
      “朱大典說:‘魯王除去監國名號聽隆武號令,借餉之事還可商量,否則,不懼刀兵相見!’”信使見阮大鋮聲色俱厲,也只得把朱大典的原話帶到。
      “老,老,老匹夫!”馬士英哆嗦著說出這句話后,就口角流涎,昏厥了過去。

      那王體中因和金聲桓不睦,一直想著在攻占江西之地后就和其分道揚鑣。卻不料金聲桓并不急于攻城略地,以至于到了順治三年的三月,江西的不少州縣還在明軍和一些義師的手中。
      “他娘的,那姓金的不拿我等當人,待老子謀得機會,好歹取了他的狗命!”和王得仁等一班原大順軍的幾個將領正在邀月樓上喝酒的王體中想著今日早上因和金聲桓意見相左而出言辯爭時,那金聲桓竟然當著眾將叱喝自己“賊性不改!”,不由得再次怒沖腦門,把酒碗猛地往桌上一頓,咬牙切齒地罵出了聲。
      “王哥小聲!”王得仁見王體中嗓門太大,忙在一旁小聲地勸解道:
      “此地人來人往,耳目繁雜,若是招來禍事,俺們吃的可是眼前虧。”
      “老子實在是忍不下這口惡氣!”王體中端起酒碗一飲而盡,用筷子夾起一只雞腿塞進了嘴中:
      “姓金的仗著讀過幾天書,就他娘的自認清高。老子們干著刀口舔血的勾當,無功倒也罷了,還處處找俺們的不是。”說罷此話,王體中吐出了雞腿骨,但聲音卻是小了不少。
      “誰叫俺們是孫子呢?”王得仁呷了一口酒,用手在嘴上抹了抹,有些傷感地說道:
      “昔日俺兄弟即便在皇上跟前也是說得上話。想那九江大戰之際,皇上還許諾俺王雜毛,說是在突圍安定之后,給俺賜婚一個大屁*股的婆姨,為俺生出一堆小雜毛,讓那些個小家伙圍著俺喊爹,鬧俺個毬毛朝天。可惜皇上……”王得仁說著,不覺哽咽了起來。當然,王得仁所說的皇上是李自成。
      “今日飲酒吃肉,原本就是圖一個快活。”一旁的湯進見王得仁嗚咽著不能語盡,將酒喝下一大口道:
      “大哥若是想討個嫂子,這有何難?小弟這就去張羅,旬日之間管叫大哥滿意就是!”湯進岔開話題之際,眼中其實也泛著淚水。
      “罷了,罷了。”王體中的部將蘇亮和唐世平原本在荊州一帶為盜,后在白旺駐守湖廣的那段時間里,被王體中收編。眼下唐世平見湯進喚王得仁為大哥,認為其并未把王體中和自己這班人放在眼里,心里正有怨氣,再加之生在荊州,長在荊州,和那李自成并沒有什么感情和瓜葛,于是借著酒勁開口嚷道:
      “那李自成原本命薄,自是無福坐享天命,我等還在此感嘆作甚?”
      “俺大哥只不過一時思念著皇上的好處有些不能自禁,唐將軍何出此話?”正在低頭喝酒吃菜的呂信才見唐世平出言不遜,感覺有些忿忿。
      “老子說了咋的?”那唐世平打家劫舍多年,已是一個慣匪,此時又仗著王體中在旁,于是掄起酒碗砸向地面:
      “我等為李自成賣命幾年,也未見到何等好處,老子的游擊官銜還是自個兒掙來的!還皇上個毬!”
      “啪!”只聽得一聲脆響過后,又是“轟隆”一聲,就見唐世平已倒在了酒桌之下。
      “他奶奶的,真是一個**!”王得仁朝著自己有些發麻的手掌吹了口氣:“俺的這塊掌心肉喲,真是不該虧待你,讓你去打狗。”
      “王雜毛!你竟敢如此放肆?就是打狗,也須看主人之面!”那王體中見王得仁一掌將唐世平打倒在地,不覺大怒,站起身子指著王得仁的鼻子吼道。
      “嘿嘿,王哥息怒。你可不能怪俺,要怪就怪王哥你沒有拴好自己的這條瘋狗!”說此話時,王得仁一臉的詭笑,那笑中分明有著嘲弄的意思。
      “好個王雜毛,你膽敢以下犯上?難不成本總兵會拿你無法?”惱羞成怒的王體中就欲拔出佩劍。
      “咔哧”,還未等王體中拔出劍來,王得仁已拔劍在手,且劍尖已抵到了王體中的喉頭:
      “王哥休要玩真的,俺王雜毛認得你是署理總兵大人,可惜俺的這把破劍卻不認得天王老子!兄弟俺奉勸你還是坐下來吃酒,敘一敘俺們的情分,如何?”
      王體中此時見除了唐世平仍躺在地上呻吟外,蘇亮、湯進和呂信才均拔劍在手,于是氣惱至極地一把掀翻酒桌,扯起唐世平吼了一聲:
      “還情分個屁!給老子滾起,回衙!”隨即帶著蘇亮和唐世平匆匆下樓而去。
      “王哥慢走,今日酒錢算俺雜毛的!”王得仁追著樓梯喊了一聲,然后對著神情緊張的湯、呂二人笑道:
      “這酒樓真他娘的有晦氣,俺兄弟幾個回營后,吩咐親兵上幾個好菜,再痛飲一番,老子還不信誰敢啃掉老子的毬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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