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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秦帝國》 作者:孫皓暉

    發布者: 三人行 | 發布時間: 2014-5-12 17:08| 查看數: 39224| 評論數: 278|帖子模式

    本帖最后由 三人行 于 2014-7-15 17:12 編輯
    1 N1 ^' q8 z. F- ]# D  d- v' r$ v" I( T2 v: |
    按語:《大秦帝國》是孫皓暉先生的長篇歷史巨著,也是近年來最暢銷的歷史小說之一。筆者有幸通讀了此書,感覺有以下三方面值得我們去閱讀:
    & w6 k7 a9 {! U) o' |5 R    一是書名雖然為《大秦帝國》,但實際是一部戰國后期歷史小說,小說從公元362年秦魏少梁之戰到公元前203年劉邦入主咸陽,時間跨度160年,書中不僅有秦國的商鞅變法,還有韓國的申不害變法,龐涓孫臏時代的齊魏爭霸,燕國楚國新政,武靈王胡服騎射等重大歷史變革和事件,秦孝公、齊威王、屈原、張儀、蘇秦、戰國四公子、藺相如、呂不韋、秦始皇、李斯、項羽、劉邦等歷史人物都所生動刻畫,還有白起、樂毅、趙奢、廉頗、李牧、王翦等世之名將。尤其重要的是,這部書對諸子百家有生動刻畫,不僅有孟子、莊子、荀子、韓非子等顯學大家,甚至包括墨家、名家、農家、雜家等都有所描述,使那些史書中刻板的形象躍然于紙上。先秦戰國時代是中華文明的升華時期,大家都津津樂道于這段歷史,但是關于這段歷史的記載過于龐雜,一般人很難理清頭緒,《大秦帝國》的成功之處就在于用它獨特的歷史手法,將這段歷史清晰的勾勒了出來,書中成百上千個人物形象栩栩如生,讓一般讀者就能清晰的認知這段歷史。  \7 e# p$ h" T5 x! ]
        第二、《大秦帝國》的另一個亮點是,雖然是一部歷史小說,是文學創作作品,但是卻是非常歷史的手法。用作者孫皓暉先生的話說,“一線和二線主要人物是完全符合歷史事實的,只有部分三線人物為了劇情發展有所改變”,筆者在閱讀時也發現,這部小說堪稱一部史詩性巨著,雖然在歷史觀和對歷史事實的認知上可能有爭議或偏差,但是歷史事實是符合的。對于一般讀者來說,把這部作品做科普歷史來看,大方向不會有差錯。$ C: X2 Z* n" G- z" I2 w* w0 y  V( z
        第三、系統的呈現與史詩般的巨著是大秦帝國的亮點,但更大亮點是這部書及書中人物的所體現出來的精神。凡有血性,皆有爭心的大爭之世,思想自由、諸子百家紛呈的學派爭鳴,中國傳統貴族的優雅風度,以天下為己念的士人情懷,淳樸、尚賢等人民氣質。。。同樣更不乏那種仗劍行天涯的豪情,那種唯美與純真的愛情,那種狹路相逢勇者勝的氣概。。。有些東西,是你讀過才會感受到,這是一種文化的自信。/ w9 {% Z4 q# g9 n  Y. S% u5 w
          當然,這部書也有他的缺點,比如過分的美化秦帝國,對一些既定歷史認知的爭吵,一些對歷史事實牽強的拉取,甚至有一些強詞奪理和憤青。。。扥等,但是,作為一部文學創作,為了小說的更加生動,這是完全可以并且必要的。它,本就是一部小說而已。不要完全的按歷史去考證,但能讓讀者如此的費心,也可以看出這部作品的力度。5 w; S5 h2 n2 i* T- B3 D
           國學復興,其實就是在找回國人的文化自信,而這部書恰恰體現了這種文化的自信,是為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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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孫皓暉,曾任西北大學法律系教授,獲國務院首批特殊津貼的專家。1993—1997年,基于對中國原生文明的思考,完成136集《大秦帝國》文學劇本的創作,同期開始《大秦帝國》的案頭準備。1998年后,寫作長篇歷史小說《大秦帝國》,2008年4月,歷時16年創作的《大秦帝國》全套在河南文藝出版社出版,共6部11卷,504萬字。這是目前唯一一部全面、正面表現秦帝國時代的長篇歷史小說,其中第一部《黑色裂變》入選中宣部第十屆五個一工程獎。. K8 I8 X2 [5 c4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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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說簡介:
      v+ Q9 R: P$ ]& a# B' V2 b      《大秦帝國》是其第一部大型文學作品。分為六部 :《黑色裂變》 《國命縱橫》《金戈鐵馬》《陽謀春秋》 《鐵血文明》《帝國烽煙》 由上海人民出版社出版。8 g' B& W/ Y$ }( K* r( g: p- c
        長期以來的歷史遮蔽,讓秦帝國特殊的歷史價值遭到嚴重程度的錯誤解讀,種種戲說泛濫,更使得秦帝國乃至春秋戰國的歷史風貌面目全非。要廓清歷史消除誤讀,孫皓暉以為,第一要務便是史觀視角。也就是說,站在什么高度以什么樣的眼光審視這段歷史?# T! R5 e9 C; j1 h
         出生于陜西三原的孫皓暉,非但有著“老秦人”的情懷,有著這片帝國故土后裔的驕傲,更深切感受到深度發掘秦帝國歷史精神,重現那段遙遠而輝煌的歷史對于當今時代的精神價值。用孫皓暉的話說,秦帝國是中國走向全面法制社會的歷史鏡子。雖然,這已經夠重要了。但是,孫皓暉以為,這還不是《大秦帝國》最佳最高的切入點。這個最高最佳點是什么?孫皓暉的回答,是文明史,是世界文明史中的中國文明史,是這一時代的文明意義與文明價值;如果春秋戰國秦帝國對中國不具有開創文明正源的價值和意義,《大秦帝國》便沒有這么重要,對當今中國的精神價值也沒有這么大;某種意義上,也不值得我傾注最有價值的全部盛年時光去表現他。, A) a6 j' k9 f. M
        作者在作品扉頁的題記是:獻給中國原生文明的光榮和夢想。在《大秦帝國》自序中,作者以敢為天下先的藝術勇氣和人文學者的歷史眼光,充滿激*情地說:“大秦帝國是中華文明的正源”,“我對大秦帝國有著一種神圣的崇拜”。這是《大秦帝國》的根本立意,是作者的創作目的。作者在序言中強調的“原生文明”、“強勢生存”以及秦文明對2000多年來中國歷史進程和中國民族精神的影響,時時可見前人所不敢發之言。8 e6 ~# j9 V/ b( q+ e
         《大秦帝國》之所以讓那么多讀者感奮,正在于這部作品的靈魂是我們民族的精神根基。人們喜歡的,正是這部作品所召喚的我們已經在某種意義上缺失了的那種精神。這種精神凝聚在萬千故事之中,而不僅僅是幾句表白。唯其如此,讓我們喜歡著這部作品。《大秦帝國》告訴讀者,中華民族的整個文明體系之所以能夠綿延相續如大河奔涌,秦帝國時代開創奠定的強勢生存的文明傳統起了決定性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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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新評論

    三人行 發表于 2014-5-12 17:10:28
    前言 序 中國文明正源的強勢生存
    : o5 }- Z; ~! o5 H1 K. p9 U( I- A4 Z/ d

     一

      大秦帝國是中國文明的正源。

      大秦帝國所處的時代是中國五千年文明史中最重要的一個時代。

      不幸的是,作為統一帝國的短促與后來以儒家觀念為核心的官方意識形態的刻意貶損,秦帝國在“暴虐苛政”的惡名下幾乎湮沒在歷史的沉沉煙霧之中。有限史料所顯示的錯訛斷裂且不必論,明清通俗小說《東周列國志》、《二十四史演義》等通俗史話作品,對秦帝國的描述更是魯莽滅裂,放肆褻瀆,竟然將這段歷史涂抹得猙獰可怖面目全非。這種荒誕的史觀,非但是官方正統意識形態的形象化,而且流布民間,形成了中國民眾源遠流長的“暴秦”口碑。事實上,對于酷愛說古道今的中國老百姓而言,話本小說、評書戲劇、民間傳說等對民眾意識所起到的浸潤奠基作用,遠遠大于晦澀難懂的史書。兩千年來,在對秦帝國的描繪評判中,舊的正統形態與舊的民間藝術異曲同工,或刻意貶損,或肆意涂抹,悠悠歲月中竟是眾口鑠金,中國文明正源的萬丈光焰竟然離奇得變形了。

      這是中國歷史的悲劇,也是中國文明的悲劇——一個富有正義感與歷史感的民族,竟將奠定自己文明根基的偉大帝國硬生生劃入異類而生猛撻伐!

      悲劇的深遠陰影正在隨著歷史的進步而漸漸淡化,儒家式的惡毒咒罵也已經大體終止了。但是,國人乃至世界對秦帝國的了解,還依然朦朧混沌。盡管萬里長城、兵馬俑、郡縣制、度量衡以至我們每日使用的方塊字(請注意,人們叫它“漢字”),都實實在在地矗立在那里,人們觀念的分*裂卻依舊如斯。

      秦為何物?老百姓還是不甚了了。即或在知識階層,能夠大體說叨秦帝國來龍去脈與基本功績的,也是鳳毛麟角。

      于是,就有了將秦帝國說叨清楚的沖動。

      在漫長艱苦的寫作中,這種沖動已經慢慢淡了下來,化成一個簡單的愿望——將事實展現出來,讓人們自己去判斷。

      雖然如此,還是想將研究與寫作過程中形成的一些基本思想大體說說,給讀者與研究家們提供些許談資,以做深究品評。

      二

      通常意義上,“帝國”是一個歷史概念。它一般包含三個基本標準:其一,統一遼闊的國土(小國家沒有帝國);其二,專*制統治(民*主制沒有帝國);其三,強大的軍事擴張(無擴張不成帝國)。秦在這三個方面都表現得極為鮮明,可算是典型的古典帝國,而不是一個普通的王朝。

      所以,這部描述秦興亡生滅過程的長篇歷史小說,就叫了《大秦帝國》。

      秦之作為大帝國,略早于西方的羅馬帝國,但大體上是同時代的。在古樸粗獷的鐵器農耕時代,大秦帝國與西方羅馬帝國一起,成為高懸于人類歷史天空的兩顆太陽,同時成為東西方文明的正源。但是,大秦帝國與羅馬帝國的歷史命運卻是截然不同的。這里有兩個基本方面特別值得注意:其一,秦帝國統一大政權存在的時間極短,只有十五年;而羅馬帝國卻有數百年大政權的歷史。其二,秦帝國創造的一整套國家體制與文明體系,奠定了中國文明的根基,而且綿延不斷地流傳了下來;具有數百年歷史的羅馬帝國,卻在歷史更替中變成了無數破碎的裂片,始終未能建立一脈相承的統一文明。

      一個是滔滔大河千古不廢。一個是源與流斷裂,莽莽大河化成了淙淙小溪。

      歷史命運的不同,隱寓著兩種文明方式內在的巨大差異。詳細比較研究這種差異,不是文學作品的任務。《大秦帝國》所展現的,只是這個東方大帝國的生滅興亡史的形象故事。與羅馬帝國的比較只是說明,秦帝國是一個具有世界意義的東方帝國,是創造了一整套不朽文明體系的大帝國。在整個人類文明史中,這樣的大帝國是獨一無二的。

      這是我創作《大秦帝國》的信念根基。

      我對大秦帝國有著一種神圣的崇拜。

      三

      先得說說那個偉大的時代與偉大的時代精神。

      秦帝國興亡沉浮的五百多年(從秦立諸侯國到帝國二世滅亡),是中國歷史上最為自由奔放、充滿活力的大黃金時代。用那個時候的話說,那是一個“禮崩樂壞,瓦釜雷鳴,高岸為谷,深谷為陵”的劇烈變化時代。用歷史主義的話說,那是一個大毀滅、大創造、大沉淪、大興亡,從而在總體上大轉型的時代。青銅文明向鐵器文明的轉型,隸農貴族經濟向自由農地主經濟的轉型,聯邦制國體向中央統治國體的轉型,使中華民族在那個時代達到了農業文明的極致狀態。

      這個輝煌轉型的歷史過程,就是秦帝國生滅興亡的歷史過程。

      春秋戰國孕育出的時代精神是強力競爭,強勢生存。用當時的話說,就是“凡有血氣,皆有爭心”的“大爭之世”。所謂大爭,就是爭得全面,爭得徹底,爭得漫長,爭得殘酷無情。春秋三百年左右的紛爭組合,就像春水化開了河冰,打碎了古典聯邦王國時代的窒息封閉,鐵器出現、商業活躍、井田制動搖、天子權威削弱、新興地主與士人階層涌現,整個社會的生命狀態大大活躍起來。于是,舊制度崩潰了,舊文化破壞了,像瓦罐一樣卑賤的平民奴隸雷鳴般躁動起來,高高的山陵塌陷了,深深的峽谷竟然崛起為巍巍大山!進入戰國,這種紛爭終于演變為大爭,開始了強勢生存的徹底競爭。弱小就要滅亡,落后就要挨打,成為幾乎沒有任何緩沖的鐵血現實。徹底的變法,徹底的刷新自己,成為每個邦國迫在眉睫的生存之道。由此引發的人才競爭赤裸裸白熱化。無能的庸才被拋棄,昏聵的國君被殺戮,名士英才成為天下爭奪的瑰寶,明君英主成為最受擁戴的英雄。名將輩出,大才如云,英主迭起。中華民族的所有文明支系都被卷進了這場全面徹底的大競爭之中!經濟、政治、軍事、文化,舉凡社會生活的所有領域,都在這種大爭之中碰撞出最燦爛的輝煌。戰爭規模最大,經濟改革最徹底,權力爭奪最殘酷,文化爭鳴最激烈,民眾命運與國家命運的聯系最緊密,創造的各種奇跡最多,涌現的偉人最多……所有這些,都是后來的時代無法與之比肩的,甚至是無法想象的。

      在這樣的歷史土壤中成長的秦帝國,是那個偉大時代強力鍛鑄的結晶。

      秦帝國崛起于鐵血競爭的群雄列強之林,包容裹挾了那個時代的剛健質樸、創新求實精神。她崇尚法制、徹底變革、努力建設、統一政令,歷一百六十余年六代領袖堅定不移地努力追求,才完成了一場最偉大的帝國革命,建立起一個強大統一的帝國,開創了一個全新的鐵器文明時代,使中國農業文明完成了偉大的歷史轉型。

      作為時代精神匯集的大秦帝國,最集中地體現了那個時代中華民族的強勢生存精神。中華民族的整個文明體系之所以能夠綿延相續如大河奔涌,秦帝國時代開創奠定的強勢生存傳統起了決定性的作用。

      這種強勢生存精神,可以概括為六個基本方面:其一,徹底的不斷的變法革命,以激發民眾最旺盛的活力與國家最強大的實力為生存之本。“求變圖存”此之謂也。其二,對外部野蠻民族與愚昧文明的沖擊,實行“強力反彈,有限擴張”的戰略。其三,整合統一,霸氣巍巍。其四,統一架構文明載體,使不同習俗的民族分支在同一文明載體下凝聚起來。其五,兼容并蓄,消解融會外部流入的不同文明。其六,崇尚法制,實行英才治國。

      這種強勢生存的基本精神,已經在中國文明的歷史發展中一以貫之地表現了出來。否則,我們這個幅員遼闊人口眾多的國度根本不可能在統一文明中頑強地生存數千年而成為世界唯一。

      大秦帝國又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個黑洞,一個巨大的興亡之謎。她只有十五年生命,像流星一閃,轟鳴而逝。

      這巨大的歷史落差與戲劇性的帝國命運中,隱藏了難以計數的神奇故事以及偉人名士的悲歡離合。他們以或纖細、或壯美、或正氣、或邪惡、或英雄、或平庸的個人命運奏成了這部歷史交響樂。帝國所編織的社會文明框架及其所凝聚的文化傳統,今天仍然規范著我們的生活,構成了中華民族的巨大精神支柱。

      這些就是《大秦帝國》要用故事去表現的最基本內涵。

      四

      雖然我們沒有忘記秦帝國,但卻也淡漠了那個時代的勇氣與創造力。

      在這種民族精神衰退面前,歐洲人的復興之路是我們的鏡子。

      當歐洲社會被中世紀的死海將要窒息時,歐洲人發動了文藝復興,力圖從古希臘與羅馬帝國勃勃生氣的文明中召回強大的生命力。歷史沒有辜負歐洲民族。正是古希臘與羅馬帝國原生文明的光焰,摧毀了中世紀宗教領主文明的藩籬,引發了波瀾壯闊的啟蒙運動。一個新興的資產階級破土而出,開辟了人類歷史的新紀元。

      被塵封的歷史竟然有如此巨大的力量?

      原生文明是一個民族的根基。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在她由涓涓溪流匯成澎湃江河的歷史中,必然有一段沉淀、凝聚、升華、成熟的樞紐期。這個時代所形成的文化文明,如同一個人的生命基因,將永遠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影響或決定一個人的生命軌跡。這便是原生文明。各個民族對其原生文明的深刻反思,從來都是各個民族在各個時代發揮創造力的精神資源寶庫。

      當許多人在西方文明面前底氣不足時,當我們的民族文明被各種因素稀釋攪和得亂七八糟時,我們淡忘了大秦帝國,淡忘了那個偉大的時代,淡忘了向偉大的原生文明尋求“鳳凰涅槃”的再生動力。

      與西方原生文明相比,秦帝國開創的中國原生文明更加燦爛,更加偉大。

      與中國春秋時代大體同步的古希臘文明,溫和脆弱嬌嫩。雖然開放得多姿多彩,卻缺乏一種強悍的張力與堅韌的抵抗力。所以,在羅馬軍團的劍盾方陣面前倏忽崩潰滅亡。這是一個文勝于質的民族的必然悲劇。幅員遼闊的羅馬帝國,則是鐵馬劍盾鑄成的剛性社會。他沒有汲取希臘文明融會改造自身,本民族又缺乏豐厚淵深的原生文明。所以,他在歲月侵蝕中無聲無息地解體了。這是一個質勝于文的民族的必然悲劇。

      大秦帝國則不然。她既創造了博大精深的文明體系,又具有強悍的生命張力與極其堅韌的抵抗力。自然條件的嚴酷、內部整合的激烈、野蠻部族的蠶食、強大外敵的入侵、意識形態的較量、各種文化的滲入,都遠遠未能撼動她的根基。秦帝國興亡沉浮的五百多年中,華夏文明歷經千錘百煉而爐火純青,具有無可匹敵的獨*立性與穩定性。秦帝國時代創造的原生文明,使中國人在兩千多年中歷經坎坷曲折而沒有亡國滅種。

      我們可以驕傲地說,在這個地球上,只有中國人創造的原生文明在自己的國土上綿延不斷地生存發展到今天!

      這絕不是“地大物博,人口眾多”所能解釋的。

      羅馬帝國不大么?奧斯曼帝國不大么?拜占庭帝國不大么?成吉思汗帝國不大么?一個一個,灰飛煙滅,俱成過眼煙云,這些帝國所賴以存在的民族群也都淹沒消散到各個人類族群中去了……唯有中華民族,一個黃皮膚、黑頭發、寫方塊字、講單音節的族類,所建立的國家始終是以其原生文明為共同根基的國家。

      還得感謝大秦帝國,我們那偉大的原生文明的創造者。

      還得感謝這種原生文明所蘊涵的奮爭精神與生命張力。

      這是在寫作《大秦帝國》中經常涌動的驕傲與激*情。

      否則。我是無法堅持這么多年的。

      五

      從文學藝術的角度說,大秦帝國無疑是一個世界性題材。

      這不僅僅在于秦帝國對中國歷史的奠基作用。從文學藝術的角度講,更重要的在于這個時代本身的故事性。產生中國原生文明的春秋戰國時代是中國人心中的圣土。政治的、經濟的、軍事的、科學技術的、文學藝術的、法學的、哲學的、神秘文化的……舉凡基本領域,那個時代都創造了我們民族在自然經濟時代的最高經典,并當之無愧地進入了人類文化的最高殿堂。僅以戰爭規模論,秦趙長平大戰,雙方參戰兵力總數超過一百萬,秦殲滅趙主力大軍五十余萬(坑殺二十萬)!如此戰爭規模,即或在當代也仍然放射著炫目的光彩而難以逾越。而創造這些奇跡的各種人物以及這些事件的曲折艱難,都構成了作家無法憑空想象的戲劇性故事。展現這些人物,展現這些故事,展現那些令人感慨唏噓的歷史血肉,是文學藝術的驕傲,是文學藝術的使命。

      在中國元代以前,中國是世界文明中心,西方世界是當時的“周邊文明”。秦帝國及其之后的一千余年,中國的強盛衰落總是居于世界的中心潮流,無不對世界其他文明發生著深遠的沖擊與影響。中國文明具有悠長內力的根源,在于秦帝國,而不是別的任何時代。從這一點說,帝國時代創造原生文明的過程與史詩般的興亡幻滅,是當今世界具有最大開采價值的文化礦床。文學藝術對這段歷史的開發,更具有特殊的意義和特殊的價值。因為只有文學藝術,才能形象地告訴人們,那個時代人的生命狀態是何等飽滿、何等昂揚、何等自信、何等具有進取精神!

      六

      遺憾的是,正面表現秦帝國時代的文學藝術作品始終沒有問世。

      雖然學力淺薄筆力不濟,還是勉力上陣了。

      時常覺得,不做完這件事情,我的靈魂將永遠不得安寧。1993年冬天進入案頭工作以來,其中的艱難周折無須細說。完成一個大工程,種種艱難幾乎都是必然會發生的,也只有硬著頭皮不去理它了。

      作為作者,我想告訴讀者的一點,仍然是有關作品的一點兒體會。

      《大秦帝國》最艱難的是剪裁,也就是理出一個故事框架來。帝國時代是一個氣象萬千而又云遮霧罩的時代。浩瀚而又蕪雜的典籍資料,無數令人不能割舍而又無所適從的故事與結局,常常使人產生遍地珍寶而又無可判斷的茫然與眩暈。魯迅先生曾感慨系之說三國宜于做小說,而春秋戰國不宜于做小說。其實質困難也許正在這里。以秦帝國為主體,以帝國興亡為主線(古話叫“國運”吧),以人物命運與事件沖突為經緯,雖然是能想到的一條較好路子,但依然不能包容偉大帝國時代的全部沖突,甚至不得不割舍許多重要素材(譬如諸子偉人的許多故事)。這種遺憾可能將是永遠難以彌補的。為了使讀者更為深入地透視帝國命運,我欲另將早秦部族的故事專門寫成一部《馬背諸侯》,完成后另行出版,以完整展現那個曾為中華民族文明做出偉大貢獻的古老部族的歷史命運。

      ——2008·春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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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行 發表于 2014-5-12 17:12:17
    第一部《黑色裂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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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言 楔子2 f, Q! p3 r  A5 B. R

    ! a; y( u, P6 T' x; `; e5 |; M6 P

    公元前三百六十二年秋,黃河西岸的少梁山地,打了一場罕見的惡仗。

      戰事已經結束。秋天的暮色中,紅色衣甲的步兵騎兵已經退到主戰場之外的南部山頭,大纛旗上的“魏”字尚依稀可見。主戰場北面的山頭上黑蒙蒙一片,黑色旗甲的兵團整肅的排列在“秦”字大纛旗下嚴陣以待,憤怒的望著南面山頭的魏軍,隨時準備再次沖殺。南面山頭的魏軍,也重新聚集成步騎兩陣,同樣憤怒的望著北面山頭的秦軍,同樣準備隨時沖殺。血紅的晚霞在漸漸消退,雙方就這樣死死對峙著,既沒有任何一方撤退,也沒有任何一方沖殺,谷地主戰場上的累累尸體和丟棄的戰車輜重也沒有任何一方爭奪。就象兩只猛虎的凝視對峙,誰也不能先行脫離戰場。

      這是一次奇特的戰爭,沒有勝負,兩敗俱傷。

      黑色軍團由秦獻公嬴師隰親自統率,半日激戰中斬首魏軍五萬。嫡子嬴渠梁率死士三百,直突敵陣中心,一舉俘獲了魏軍統帥公叔痤!按照戰國初期的用兵規模和評價標準,這算是一場特大勝利了。出人意料的是,魏軍在統帥被俘后非但沒有潰散,反而拼命回卷,企圖搶回統帥。秦獻公眼見長子嬴渠梁的三百死士陷入紅色魏軍的汪洋大海,情急之下,長劍揮動,親自率領五千精銳騎兵沖入敵陣接應兒子。兩軍會合,士氣大盛。嬴渠梁一馬當先,率死士沖出重圍。秦獻公斷后阻擊,眼見要脫離魏軍,卻被一支冷箭射中背心。秦獻公通徹心肺,一聲低吼,幾乎跌落馬下。此時嬴渠梁已經將公叔痤交于后軍大將,率死士反身殺回。秦軍在嬴渠梁率領下大舉沖殺,一氣將魏軍殺退到三里之外。回來再看公父,秦獻公背心的箭頭竟深入五寸有余,周圍已經滲出一圈黑暈。隨軍太醫急得大汗淋漓,卻不知如何下手?

      秦獻公面色蠟黃,伏在軍榻低聲道:“渠梁,撤軍……櫟陽。”便昏了過去。

      “是否毒箭?”嬴渠梁滿眼淚光,卻沒有慌亂。

      太醫急忙點頭:“這是魏國的狼毒箭,一時難解。”

      “敢拔除么?”

      “近箭疾射,鐵簇深入五寸有余,斷不可拔。”太醫搖頭。

      嬴渠梁環視帳中大將,向一員威猛的將領拱手道:“大哥,斷箭吧。”

      青年將領是秦獻公的庶出子,嬴渠梁的長兄,叫嬴虔。他手中那柄彎月形的長劍極為奇特罕見,聽得嬴渠梁招呼,他走到公父身后,拔出長劍立定,雙手不禁微微顫抖。要知道,箭簇深入肉體,箭桿的受力處便在背心傷口,稍不留神使箭桿晃動帶動箭簇,公父立時便有性命之憂。況且魏國的兵器打造得極為精細,長箭桿用上好的硬木制作,又反復刷過幾遍桐油大漆,锃亮光滑,尋常刀劍根本難以著力。縱然這柄彎月長劍是神兵利器,可也沒斬削過此等箭桿,安知沒有萬一?嬴虔緊張得頭上冒汗,內心暗暗禱告:“天月劍哪天月劍,救公父一命吧。”凝神定力,揚起天月劍輕輕一揮,只見一道光芒閃爍——劍刃尚未觸及,箭桿已被劍氣悄無聲息的切斷!嬴虔左手疾伸,凌空抓住斷開的箭桿,再看公父,竟是絲毫沒有察覺。嬴虔長吁一聲,不禁跌坐帳中。

      帳中大將們也同時輕輕的“啊”了一聲。

      嬴渠梁鎮靜如常,吩咐道:“立即班師。誰愿斷后?”

      嬴虔一躍而起,“斷后我來。不殺暗箭魏狗,嬴虔提頭來見!”

      “大哥,”嬴渠梁低聲道,“公父重傷,目下當以大局為重,不能戀戰。敵不追,我不動。堅守一夜,明日立即撤回,萬莫意氣用事。我在櫟陽等你。”

      嬴虔猛然醒悟,“好。大哥明白了,明日回軍。”

      嬴渠梁立即吩咐帳中諸將:“前軍子岸開路,長史公孫賈領中軍護衛國君,其余諸將皆隨中軍護衛。我自率三千鐵騎押后。立即拔營班師。”

      眾將一聲答應,大步出帳,少梁北面的山地頓時緊張忙碌起來。

      烏云遮月,秋風蕭瑟。秦軍陣地依然是軍燈高挑,刁斗聲聲。對面山頭的魏軍也是篝火軍燈,一片嚴密戒備,等著在明日的激戰中奪回主帥。魏國*軍法:主帥戰死,將士無罪;主帥被俘,三軍大將并護衛親兵則一律死罪。如今丞相兼統帥的公叔痤被秦軍生擒,不奪回主帥,誰敢撤軍?魏國將軍們判斷,秦人好戰,國君受傷后定然是惱羞成怒,來日一定會進行復仇大戰,絕沒有乘勝撤軍的道理。今夜第一等大事是養精蓄銳,明日大戰,才是真正的你死我活。那時侯,人們還不大擅長偷營劫寨之類的雕蟲小技,還延續著春秋車戰時期堂堂之陣正正之旗的正面決戰傳統,休戰就休戰,絕少有一方會乘著黑夜休戰之機偷襲對方營寨。戒備歸戒備,那是大軍駐扎的必然形式,魏國*軍營還是迅速淹沒于無邊無際的鼾聲之中。

      太陽初升,秋霜晶瑩。魏軍埋鍋造飯飽餐一頓后,剩余的八萬鐵騎出營結陣,準備向秦軍發起搶奪主帥的死戰。按照規則和傳統,秦軍也應該結陣而出,雙方同時向中央谷地開進,一箭之地時雙方扎住陣腳,主將出馬對話宣戰,然后便發動沖鋒,決勝當場。今日事卻頗為蹊蹺,秦軍營寨炊煙裊裊,戰旗獵獵,卻遲遲不見出營結陣。魏軍副將,目下的代理統帥,是魏惠王的庶出弟魏卬,人稱公子卬,不到三十歲,雖是第一次帶兵打仗,卻自視極高。此刻他身披大紅斗篷,在馬上遙望秦軍營寨,冷冷笑道:“再等半個時辰,讓那些窮秦做一回飽死鬼!”

      半個時辰過去了,秦軍營地還是沒有動靜。公子卬舉劍大喝:“大魏軍已經仁至義盡,沖上山去,誅滅秦軍,殺——!”牛角號凄厲長鳴,公子卬一馬當先,紅色鐵騎潮水般卷上北面山地,片刻間便踏破了秦軍營寨的鹿角屏障。

      可是,所有的魏軍騎士都愣住了,怒吼和殺聲驟然凍結,一片可怕的沉默。

      秦軍營地空蕩蕩一無長物。土灶埋了,帳篷拔了,惟有枯黃的秋草和虛插的旗幟在蕭瑟的秋風中搖曳。秦軍唯一的棄物,便是營寨邊緣的旌旗和一堆堆濕柴濃煙。

      “嬴師隰!膽小鬼——!”公子卬憤怒的吼聲在山谷回蕩。

      魏軍想不到的是,秦軍主力早已經在入夜時分從容撤退,回到了櫟陽。嬴虔的斷后騎兵也在黎明時分悄無聲息的退出了戰場。太陽升起時,嬴虔的五千鐵騎已渡過了洛水,向西南的櫟陽縱馬疾馳。魏軍縱想追趕,也是為時已晚了。

      嬴虔心急如焚,不斷猛抽坐下戰馬,只想早點兒趕回櫟陽。按照他的心性,一定要打一場硬仗,抓住那個施射冷箭的魏狗回去在公父面前祭旗。然而嬴渠梁的一番叮囑卻使他悚然警悟,仔細一想,更是后怕。公父重傷,危在旦夕,嬴渠梁的太子地位又沒有明確,安知不會在瞬息之間發生肘腋之變?如果沒有他們兄弟聯手,說不定五十三年前的秦國內亂將會再度重演。

      秦國從被周平王封為西部諸侯三百多年來,極少發生內亂。但是在五十三年前,秦靈公逝世,嫡子嬴師隰只有五歲。靈公的叔父嬴悼子倚仗兵權,借口國君嫡子年幼,便奪位自立為國君。本該繼位的嬴師隰被放逐到隴西河谷去了。嬴悼子就是秦簡公,他在位十五年就死去了。簡公的兒子繼承了國君,稱為秦惠公。秦惠公做了十三年國君,又死了。他的兒子繼位,就是秦出公。出公即位第二年左庶長嬴改發動政*變,將出公和太后沉到渭水溺死,迎接被放逐的嬴師隰回國都雍城做了國君。嬴師隰這時已經三十五歲了,長期遠離權力中樞,在雍城的根基已經很是薄弱。但嬴師隰卻在邊陲游牧的粗礪生活中磨練出堅韌的意志和深沉的性格,并結交了秦軍中許多將領。他即位后決意改變秦國的貧弱國勢,第三年便將國都東遷到櫟陽,引起舉國震驚。一則是世族上層覺得嬴師隰有意擺脫他們的控制,二則是國人覺得離魏國大軍的鋒芒太近。朝野惶惶的時刻,嬴師隰卻沒有絲毫退卻。他祭奠宗廟,慷慨立誓:東遷櫟陽,就是要奪回秦國在三十年中失去的河西之地,將魏國趕回黃河東岸,趕出函谷關!嬴師隰的復仇壯志使秦國*軍民大為振作,國人同仇敵愾衷心擁戴,世族上層悻悻沉默。也是,世族能有何理由反對這種順應民心的復仇壯舉呢?魏國從魏文侯任用李悝變法后,國力大增,又用吳起做了上將軍對諸侯作戰。三十年間,吳起率領魏國鐵騎攻下函谷關,大小六十四戰,奪取了秦國黃河西岸的五百多里土地,將秦國壓縮到了華山以西的狹長地帶。函谷關失守!少梁山地的龍門渡口同樣失守!秦國的門戶洞開!若非吳起被魏國群小陷害而被迫逃到楚國,秦國真有可能被魏國吞滅。雖然如此,魏國仍然沒有停止對秦國的蠶食。秦國面對魏國的攻勢,竟然沒有絲毫的還手之力。秦出公剛一繼位,便商議放棄關中,退回隴西重新做半農半牧的邊陲部族。

      當此之時,秦獻公嬴師隰振聾發聵,一掃陰霾,豈能不獲得舉國擁戴?

      東遷櫟陽以后,嬴師隰宵衣旰食勵精圖治,親自率領秦國*軍隊和魏國大軍展開了長期惡戰。二十年中打了大大小小三十多仗,竟然沒有一次敗績。最大的一次勝利是前年黃河西岸的石門之戰,一戰消滅魏軍六萬,將魏國人趕出了函谷關,收復了秦國東部門戶。那次要不是趙國出兵救援魏軍,秦軍完全有可能一舉收復河西全部土地。石門大捷,天子周顯王派遣特使慶賀,賞賜給秦獻公一套高貴的戰神禮服——黼黻,那是在最名貴的彩絲上繡出青色戰斧和黑白神秘圖案的統帥披風與一套盔甲。這次的少梁大戰,秦獻公的本意是收復龍門渡口,徹底將魏國人趕出河西。若非秦獻公突然中箭重傷,少梁大戰就是又一個石門大捷,秦國將一舉恢復秦穆公時的大國地位。

      上天啊上天,莫非你有意亡秦?心念電閃,一陣冰涼滲進嬴虔的脊梁。

      嬴虔的馬隊是秦國久經錘煉的精銳騎士,長途奔襲是行家里手。渡過洛水后,嬴虔命令一個千人隊在洛水西岸埋伏,若魏軍萬一追來,則半渡擊之,迫使魏軍撤退。他自己則率領四千鐵騎馬不停蹄的向櫟陽奔馳。

      櫟陽是櫟水北岸的一座小城堡,距離東北方向的洛水只有二百余里。兩個時辰后,櫟陽東門的黑色箭樓已經遙遙可見,再翻過一道山梁,就可進入櫟陽城了。這時,嬴虔扎住馬隊,將他的副將和四個千夫長招到馬前慷慨道:“國君箭傷甚重,生死不明。櫟陽城內難保不生變故。為防萬一,我決意留下三千鐵騎,連同洛水退回的一千鐵騎,隱蔽駐扎在這道山梁之后。余下的一千鐵騎隨我入城。三日內的任何時候,但見城內升起狼煙,便立即殺入櫟陽。諸君可有他意?”

      “但聽將軍號令!”副將和四個千夫長齊聲應命。

      “好!副將景監聽令:自即刻起,你便是城外駐軍總領。若櫟陽有變,你可持此兵符調集櫟陽之外的任何兵馬,包圍櫟陽,直至新君嬴渠梁平安即位!”

      “景監遵命!”年輕英武的副將雙手接過兵符,激昂高聲道:“赳赳老秦,共赴國難!”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四個千夫長異口同聲。

      嬴虔慨然拱手,“諸君以我老秦民諺立誓,嬴虔感慰奮之至。若國中平安,諸君大功一件。就此別過,后會有期。”說完,向身邊一個千夫長一招手:“隨我進入櫟陽,快!”話音落點,胯下戰馬已經電馳而出。身后千夫長長劍一揮,一千鐵騎暴風驟雨般卷向櫟陽。

      到得櫟陽東門,嬴虔見城門大開,吊橋長鋪,城頭安靜如常,便知公父尚在,不由長吁一聲,緩轡入城。但是,嬴虔還是多了一層心思,將馬隊直接帶到國府門外列隊等候,他自己手持天月劍大步入宮。嬴虔比嬴渠梁大三歲,是秦軍著名的猛將,雖然性格如霹靂烈火,但卻是個極為內明的有心之人。秦獻公只有這兩個兒子,一嫡一庶,但都視為國家干城,同樣器重。秦獻公也從來沒有明確誰是太子。只是在人們眼中,因為嬴渠梁是正妻嫡出,加之氣度沉穩,文武兼備,所以自然的認為他是國君繼承人。嬴虔雖然已經隱隱然是秦軍統帥,但卻對弟弟嬴渠梁欽佩有加,認定他是太子,任何時候只要公父不在場,一定推出弟弟嬴渠梁主事,而且非常注意維護嬴渠梁的威權。當此微妙之時,嬴虔自感比嬴渠梁年長,責任重大,許多事嬴渠梁不好出面,必須由他一力承當,所以才不顧“宮門不得駐軍”的嚴令,將一千死戰騎士留在宮門守望,自己獨自攜帶天月劍入宮。

      櫟陽的宮室很小,也很簡陋,只是一座六進大庭院而已。且不說與山東六國的宮殿不能相比,就是和自己的老國都雍成相比,也是粗樸狹小了許多。唯一的長處,就是堅固。嬴虔不想在第二進的政事堂遇見國中大臣,他希望大臣們以為他此刻不在櫟陽。他繞過正門,從偏門直接進入了第四進寢宮,他知道,重傷的公父此刻一定在寢宮療傷。果然,剛進偏門,就見院內崗哨林立,戒備異常,顯然與城門和宮外的松弛氣氛迥然不同。

      嬴渠梁手持長劍在院中踱步,看見嬴虔身影赳赳而入,連忙大步迎上。

      “大哥,你回來得正好,少梁沒事吧。”

      “沒事。魏狗們一定在跳腳大罵了。哎,公父如何?”

      “精神好了一些。太醫正在設法挖出箭頭。你快去看看吧。”

      “走,一起去。”

      “不。公父吩咐,大哥一回來,立即單獨去見他。”

      嬴虔驚訝,“這?卻是為何?”

      “大哥,不要想這些了。公父自有道理。去吧。”

      “好,你等著,有事我即刻出來。”說完大踏步走進門檻。

      半個時辰后,嬴虔走出寢室,右手用白布裹著,臉色蒼白,額頭上冒著津津細汗。嬴渠梁驚訝的迎上去,“大哥,怎么了?”嬴虔微微一笑,“沒事。洛水渡河時蹭掉了一塊皮,太醫順便包扎了一翻。”嬴渠梁一怔,正要說話,卻見白發蒼蒼的老內侍黑伯匆匆走來低聲道:“二公子,君上宣你即刻進見。”嬴虔揮揮手催促道:“快去吧。我去辦件事兒就來。”便疾步走了。嬴渠梁不及思索,便跟著黑伯走進寢宮。

      寢宮里空蕩蕩的,太醫們一個都不見,母后和妹妹也不在了。秦獻公伏身榻上,赤裸的背上蓋著一塊大白布,頭伏在枕上,素來黧黑的征戰面孔此刻竟是蒼白潮紅。嬴渠梁疾步走到榻前低聲問:“公父,要否太醫?”秦獻公將大枕挪到胸下,雙肘撐在榻上,抬頭道:“渠梁,這廂坐下,聽公父說話。”嬴渠梁答應一聲“是”,便拉過一個木墩坐到榻前:“公父,兒臣渠梁,聆聽教誨。”

      “渠梁啊,公父的路,已經走完了。公父原未立你為太子,是想不讓你過早招風樹敵。目下,你已經過了加冠之年,二十一歲了。公父確認你為太子,即刻即國君之位……不要說話,聽公父說完。”秦獻公粗重的喘息了一陣,晶亮的目光盯住兒子,“我要叮囑你三件大事:其一,不要急于復仇。二十年來,秦國已經打窮了,留給你的,是一個爛攤子。要臥薪嘗膽,富國強兵。象公父這樣老打仗,不行。其二,要善待臣下。尤其是世族元老,不要輕易觸動他們。其三,也是最要緊的一條,要兄弟同心,不得交惡。這是我讓嬴虔立的血誓。他若有二心,你可將血誓公諸國人,使人人得而誅之。”說著,秦獻公拉開榻頭暗屜,拿出一卷血跡斑斑的白絲。

      嬴渠梁雙手接過抖開,血紅的八個大字赫然入目——若負君弟,天誅地滅!

      “公父,渠梁兄弟素來同心同德,何故如此折磨大哥?”

      秦獻公搖搖頭,“渠梁謹記:同德易,同心難,大德大節,求同更難。歷來公室內亂,幾曾不是骨肉相殘?嬴虔內明之人,你要倚重他。這血誓,惟防萬一也。”

      “渠梁謹記公父教誨:富國強兵,善待臣下,兄弟同心。若有負公父苦心,兒臣無顏見列祖列宗。”

      秦獻公靜靜端詳著兒子,突然嘶聲大笑:“好!好!好!公父在九泉等你……”言猶未了,一口鮮血噴出,秦獻公雙手撲在大枕上,溘然逝去。

      “公父——!”嬴渠梁一聲哭喊,撲在公父身上。

      白發蒼蒼的老內侍輕輕走進,扶住嬴渠梁低聲道:“太子節哀,大事要緊。”

      嬴渠梁嗚咽起身,靜神拭淚,思忖有頃道:“黑伯,速請嬴虔將軍。”

      秦獻公*安排后事的時候,一個大臣都不在身邊。作為久經錘煉的國君,秦獻公當然知道這是安排后事的大忌,自然不會有意如此。他的本意,是想將兩個兒子的事安排妥貼,再召見幾名重臣元老,申明并布置輔佐事宜。但是,他沒有想到自己的箭傷驟然發作,奪去了他在最后時刻召見大臣的唯一機會。

      秦獻公驟然死去,國君繼位的大事未及公諸世族大臣,原本簡單明朗的朝局便頓時錯綜復雜起來。若擁戴嬴虔的勢力借機發難,第一個疑團目標便是孤身伴君的嬴渠梁。同時,大臣們沒有任何人接受輔佐重任,也會使權臣疑慮重重,有可能平空生出諸多變故。嬴渠梁冷靜思索,雖則兄弟二人在最后時刻都見到了公父,且兄長嬴虔先見,但嬴虔見公父時公父尚在;嬴虔走后,自己獨對公父時公父卻驟然逝去,無疑對自己不利。況且,公父只是口詔申明,尚未給自己留下書寫遺詔就猝然去了。若有人借機發難,非但自己有弒君之嫌,而且發難者可以宣布公父的口詔是編造。此刻的關鍵人物是嬴虔,只有他可以力排眾議。嬴虔無事,則國中無事。嬴虔有事,則內亂必生。大哥嬴虔究竟會如何?嬴渠梁竟然一下子拿不準了。雖說嬴渠梁素來與嬴虔兄弟情誼甚篤,但想到嬴虔此刻一念實系國家安危,便不禁閃過一絲警覺——公父為何要大哥立下血誓?莫非真有蛛絲馬跡被公父察覺了?

      嬴渠梁脊梁骨悚然發涼,果真如此,局面將如何收拾?

      此刻的政事堂中,秦國的大臣元老們更是等候的焦灼不安。既不知國君傷勢如何?又不知國君是否確定了繼任人?既要思謀國君傷愈無恙的對策,又要思謀國君崩逝新君即位后自己如何應對?所有這些,都因為國君的傷勢不明與儲君的不確定而變得撲朔迷離,無從商討。大臣們都在廳中默默踱步,誰也不知道該商議些什么。雖然如此,卻也沒有一個人離開政事堂。稍有閱歷的大臣都知道,國君病危期間,是廟堂權力最容易發生傾覆的時刻,隨時都有可能發生意料不到的巨大變化。春秋以來四百多年間,這種朝夕傾覆的故事太多太多了。且不說赫赫威名的齊桓公病危被困而導致奸佞奪權,就是目下國君秦獻公的父親秦靈公,也正是在病危期間被叔父奪位自立的。所以,大凡國君傷重病危,國中大臣幾乎無一例外的推開一切國事,寸步不離的守在距離國君最近的位置。包括在外領兵的統帥與地方大員,只要有可能,同樣都盡可能的趕回國都,守在中樞要地。廟堂權力的變數愈大,朝臣們的心弦繃的就愈緊。這種躁動與緊張,要一直延續到新君確立形勢明朗,方有可能結束。

      目下,秦國的大臣們正處在這種焦灼不安之中。

      長史公孫賈有意無意的踱到上大夫甘龍面前,拱手問:“上大夫可有見教?”

      上大夫甘龍白發蒼蒼,清瘦矍鑠,是國君倚重的主政大臣,門人故吏遍于秦國朝野。可是在這最要緊的關頭,竟未被招進寢宮,而是和所有大臣一樣,只能在政事堂守侯,這本身就是一種令人不安的變化跡象。長史公孫賈請教,顯然是想探聽甘龍對這種變化的反應。甘龍卻是淡淡回答:“長史常隨國君,有何見教?”

      這是一個微妙的反擊。長史執掌國君機密,是左右親信,然此時也在政事堂,這比主政大臣在危機時離開國君更為異常。公孫賈請教,顯然是受不了內心緊張的折磨。甘龍淡淡的反詰,卻分明表示出一種言外之意,不用試探,你比我更心虛。這使公孫賈感到尷尬,只好拱手笑道:“公孫賈才疏學淺,何敢言教?”

      大臣們正在緊張焦躁,都想聽誰說點兒什么。見上大夫甘龍和長史公孫賈兩位樞要大臣對話,便紛紛聚來,卻又無從問起。此刻象“國君傷勢如何”“儲君會是哪一位”這樣的問題絕然不能問,因為那意味著問話者有二心。所以大臣們雖然圍攏了過來,卻都只是是默默的看著甘龍而已。

      不料甘龍此刻卻沒有沉默,他向圍過來的大臣們拱拱手,高聲道:“上天佑護秦國,國君箭傷已經大有好轉。我等大臣當共商大計,上書國君,大舉復仇,討伐魏國!”

      真是高明老到。既避開了忌諱,又給了大臣們聚集政事堂一個最好的議題。大臣們如釋重負,紛紛呼應:“上大夫所見極是,該當討伐魏國,收復少梁!”“對!為國君報一箭之仇!”話題一開,大臣們頓時活躍起來,三五成群的開始紛紛議論少梁之戰,同時以各種巧妙的方式試探著其他人的回應。

      正在這哄哄嗡嗡的時刻,一隊鐵甲武士踏著整齊沉重的步伐開到政事堂外,鏗鏘列隊,守在門外庭院。盔甲鮮明,長矛閃亮。帶隊將軍卻正是嬴虔的部將子岸!

      政事堂驟然沉默。大臣們額頭冒出了晶亮的汗珠,張口結舌,相互目詢。莫非國君驟然崩逝了?嬴虔要奪位自立?果真如此,大約沒有誰能夠阻擋。嬴虔雖然不是名正言順的秦軍統帥,但他率領的五萬鐵騎幾乎就是秦國的全部精銳。加之嬴虔體恤士卒,善待將領,又是身先士卒打惡仗的猛將,在軍中威望極高。他要奪位,嬴渠梁還真難找出一支力量來抗衡。權力對抗,最見真章的就是看誰握有重兵。嬴渠梁雖說也是智勇兼備的驍將,但畢竟在軍中資望尚淺且經常輔佐國君政務,與嬴虔直接掌握精銳騎兵是不能相比的。兄弟倆真要刀兵相見,秦國可就是大難臨頭了!

      一時間,政事堂的緊張氣氛達到了頂點。

      甲士列隊方完,又一陣沉重急促的腳步聲,嬴虔手持天月劍率領兩排帶劍將領大步走進政事堂。嬴虔一擺手,頂盔貫甲的將領們在政事堂后邊肅然站成兩排,個個雙手拄劍,沉默挺立,恰似兩排石雕武士。嬴虔則往政事堂大門口一站,高聲道:“朝臣列班就座,聽候國君詔命。”

      大臣們遲疑緩慢的按照往常排位序列,坐入自己的案幾前。剛剛坐好,只見老內侍黑伯帶著兩名年輕內侍,走進政事堂前方正中央。黑伯從小內侍捧著的銅盤中拿過一卷羊皮紙展開,高聲念道:“秦國臣民人等,少梁之戰,本公箭毒重傷,自感無期,立嫡子嬴渠梁為太子,繼任國君。國中臣等須竭力輔佐,有二心者,人人得而誅之。嬴師隰二十三年九月十六。”

      隨著黑伯的念誦,大臣們又是疑云大起,竟然一片沉默,連慣常的領命呼應都沒有人敢開口。從詔書看,國君已經崩逝無疑。然則國君若果真如此清醒,冊立儲君這等大事卻為何沒有一個大臣知曉?再說,嬴虔也始終沒有正面表態,萬一其中有詐,是嬴虔的試探手段,積極呼應詔書豈不是立惹殺身大禍?不呼應,不說話,至多是不敬之罪,且法不治眾,至多貶黜左遷罷了。若不小心出頭領命,惹惱嬴虔,那可是禍及九族的大事,后悔也來不及了。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政事堂便出現了宣示國君詔書后從來沒有過的奇怪沉默。

      沉默中,政事堂響徹嬴虔粗沙的聲音:“恭請新君即位——!”

      隨著喊聲,兩名內侍前導,嬴渠梁一身布衣,頭戴黑玉冠,從容進入政事堂。

      大臣們又是驚愕,又是迷惑,深深的恐懼和疑慮還在延續,竟然期期艾艾的忘記了擁立新君的大禮,還是一片沉默,政事堂陷入大為尷尬的局面。

      驟然間,嬴虔臉色變得鐵青,高聲怒喝:“國君遺命,新君即位,誰人不從?有如此石!”大步回身,天月劍青光閃爍,無聲的攔腰掠過政事堂門前的一根石柱。嬴虔冷笑一聲,左手一揮,石柱上半截“咚”的一聲大響,摔在臺階上滾落院中!石柱下半截平滑如鏡的切口閃著青森森的光芒,令人不寒而栗。

      兩排將領齊聲高呼:“擁戴新君!萬歲——!”

      政事堂大臣們這才從驚懼懷疑的噩夢中醒悟過來,參差不齊的伏地高呼:“恭迎新君即位!”“新君萬歲——!”

      上大夫甘龍高呼:“嬴虔將軍擁立有功,將軍萬歲!”大臣們忙不迭跟著高呼:“嬴虔將軍萬歲——!”

      嬴虔大吼一聲:“豈有此理?嬴虔如何與國君并論?若再非禮,嬴虔無情!”

      政事堂立時肅然沉默。經過這幾番驗證,大臣們已經明白無誤的清楚了,大局不會動蕩,嬴虔是真心實意的輔佐弟弟嬴渠梁繼任國君。但是,新君沒有說話,大臣們還是一片沉默。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君將如何動作,誰也不摸底細,貿然開口,吉兇難料,還是等待為好。

      嬴虔走到前邊,深深一躬,高聲道:“請新君宣示國策。”

      嬴渠梁一直站在中央國君座前,坦然自若,絲毫沒有局促慌亂。此刻,他平靜清晰的開口道:“諸位大臣,公父驟然崩逝,嬴渠梁受命繼任國君。當此危難之際,本公申明朝野:其一,國中大臣,各司其職,一律不動,國政仍由上大夫甘龍統攝。其二,嬴虔將軍少梁之戰有大功,升遷左庶長,總領秦國兵馬。其三,由上大夫甘龍、長史公孫賈主持公父之國喪大禮。”

      大臣們長長的吁了一口氣,齊聲高呼:“臣等遵命!”

      嬴渠梁走到甘龍面前,深深一躬:“上大夫年邁蒼蒼,又做國喪大臣,嬴渠梁深感不安。國喪期間,若有滋事生亂者,上大夫請行生殺予奪之權。”

      甘龍感動振奮,躬身顫聲:“老臣受先君大恩,又蒙君上重托,敢不從命?”

      嬴渠梁環視政事堂高聲道:“其余諸事,按既往成規辦理。散朝。”

      大臣們既有國喪哀禮的制約,又有對新君即位國策的興奮激動。卻既不能喜形于色,也不便于此時大放悲聲。于是便以職權范圍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肅然正色的商議起國喪期間必須做的諸多事情。

      嬴渠梁卻已經離開了政事堂,匆匆趕往櫟陽西南的驪山軍營。

      他要辦一件大事。在他看來,這件事甚至比安定朝臣國人還重要。他只帶了黑伯和一百名與他經年并肩作戰的鐵甲騎士,馬不停蹄的趕到驪山軍營。這時天色已經暮黑。也是剛剛趕回軍營的前軍主將子岸出來迎接時,驚訝莫名:“君上剛剛即位,如何便離開櫟陽?”

      “子岸,公叔痤如何?”嬴渠梁沒有理會子岸的驚疑。

      “老匹夫!哼,一句話不說,一口飯不吃,牛頑得很。該拿他在先君靈前祭旗。”子岸氣狠狠的報告。

      “帶我去見他。”嬴渠梁簡潔命令。

      公叔痤被囚禁在驪山軍營的山根石屋里。他是魏國二十多年的丞相了,自吳起離開魏國,他便時不時兼做統帥領兵出征。他打敗過韓國趙國楚國和韓趙聯軍,也算得當世文武兼備的赫赫人物。可就是在與秦國的大戰中兩次慘敗,一次是三年前的石門之戰,喪師六萬,丟失函谷關。再就是這次少梁之戰,竟然莫名其妙的做了秦軍俘虜。他已經是六十一歲的老人了,自感少梁之戰一世英名付之流水,羞憤交加,不說話,不吃飯,不喝水,他要餓死自己渴死自己,為自己的無能贖罪。連續三天的自我折磨,他已經蒼白干枯得在草席上氣息奄奄。當囚室的石門隆隆推開時,他眼睛也沒有眨一下。

      “公叔丞相,嬴渠梁有禮了。”嬴渠梁向蜷臥在墻角的公叔痤深深一躬。

      公叔痤閉上了眼睛,既沒有坐起來,也沒有開口應答。他欽佩這個生擒他的年輕將軍,可是不愿意和他在這樣的場合對話。

      子岸氣得大聲吼道:“老公叔,這是秦國新君,你敢牛頑?”

      公叔痤微微一動,依然沒有睜眼,也沒有開口。

      嬴渠梁拱手道:“公叔丞相,請勿為少梁之戰羞愧。這一戰,我們誰也沒有贏。老丞相雖然被擒,我的公父也被你軍冷箭所傷,卒然崩逝了。認真說起來,魏國還算是略勝一籌。丞相以為如何?”

      公叔痤不禁驚訝得睜大了眼睛,嬴師隰這個令人生畏的勁敵死了?真的么?果真如此,自己連自*殺的可能都沒有了。依秦人習俗,一定要在秦獻公靈前殺掉自己祭奠國君的。能與勁敵嬴師隰同戰而死,也算得其所哉,又有何憾?心念及此,公叔痤冷冷一笑,“既然如此,公叔痤的人頭就是你的了。何時開刀?”

      “老丞相差矣。嬴渠梁不是殺你,是要放你回安邑。”

      公叔痤哈哈大笑,“嬴渠梁,休得嘲弄老夫。士可殺,不可辱也!”

      嬴渠梁正色道:“嬴渠梁何敢輕侮前輩?放老丞相回歸魏國,乃嬴渠梁一片苦心。秦魏激戰多年,生民涂炭,死傷無算。嬴渠梁繼任國君,圖謀秦國庶民安居耕牧,不想兩國交惡。嬴渠梁素知老丞相深明大義,欲與老丞相共謀,兩國休戰歇兵,不知老丞相意下如何?”

      “秦公,果然不記殺父之仇?”公叔痤迷蒙混沌的老眼漸漸明亮起來。

      “父仇為私,和戰為公。嬴渠梁若非真心,甘受上天懲罰。”

      公叔痤打量著面前這個神色肅然的青年君主,覺得他竟有一種令人折服的真誠坦然與自信,一句話便公私分明,將大局料理清白,不禁暗暗贊賞。與秦國罷兵是他多年的主張,無奈秦獻公連年攻魏,發誓要奪回整個河西,不想打也得奉陪了。在他這個魏國丞相看來,秦國被壓縮得已經可以了,魏國的真正勁敵是東方崛起的齊國與南方的楚國,老是被秦國纏住不能脫身,實在是魏國很頭疼的一件事。每與秦國作戰,他都不贊同上將軍龐涓領兵,怕的就是龐涓對秦國趕盡殺絕,與秦國的血仇越結越深。他很了解老秦人的剽悍頑強,認定這個在戎狄部族包圍中拼殺了幾百年的部族諸侯絕非輕易能夠消滅的,能夠將秦人壓縮到荒涼的一隅之地,應該就滿足了。魏國的目標是中原沃土,而不是西陲蠻荒。但經過石門之戰與這次少梁之戰,他卻覺得這種罷兵愿望似乎根本不可能,秦獻公好象一個瘋子一樣仇恨魏國,有他在,魏國是無法擺脫這種糾纏的。被俘這幾天他已經思謀妥當,自己自*殺殉國,薦舉上將軍龐涓與秦獻公決一死戰,徹底解決與秦國的連年糾纏。然則驟然間竟是峰回路轉,秦獻公死了,秦國新君主動提出罷兵休戰,豈非天意?

      老公叔一時感慨中來,“好!老夫信你,一言為定。只是這疆界,卻不知秦公如何打算?”

      “以石門之戰以前的疆界為定,河西之地還是魏國的。”

      “噢?秦公不覺吃虧太多?”公叔痤大為驚訝,不禁靠墻坐起。

      “二十年后,我會奪回來的。”嬴渠梁一字一板。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嬴渠梁微笑,“老丞相,該進食了吧。”

      公叔痤豪爽大笑“然也,吃飽了,好上路。”

      “且慢。”嬴渠梁笑道:“老丞相徐徐將息,三日后嬴渠梁派人護送老丞相回安邑,不言俘獲,而是魏王特使。”

      公叔痤又一次驚訝,不禁掙扎起身笑道:“秦公,老公叔閱人多矣,以公之氣量胸懷,數年之后,必大出于天下。”

      嬴渠梁恭敬的拱手做禮,“渠梁才疏學淺,如何敢當老丞相嘉勉?”

      公叔痤仰天嘆息:“只可惜老夫來日無多,不能和英杰并世爭雄了。”一陣拊掌長笑,竟昏倒在地。

      三天后的清晨,嬴渠梁親率三百鐵騎,護送著一輛青銅軺車駛出函谷關。

      白發蒼蒼的公叔痤在函谷關外和嬴渠梁殷殷道別,向魏國都城安邑急馳而去。

      秋霜白露,草木枯黃。嬴渠梁站在函谷關城頭凝望著遠去的軺車,那面鮮紅的“魏”字大旗已經與天邊的原野溶在了一起,他依然佇立在那里,任憑寒涼的秋風吹拂著自己。

      按照戰國之世的規矩,一個兩次兵敗的大臣是很難繼續掌權的。即或公叔痤是魏國兩朝元老深得魏惠王倚重,這丞相之位也未必能保。果真如此,秦魏罷兵的和約豈非空言?而如果魏國繼續對秦國用兵,秦國能支撐多久?嬴渠梁很清楚,公父連年對魏國激戰,本意是想奪回河西后再封鎖函谷關休兵養民。可是,秦國越打越窮,河西五百里土地還是沒有奪回來,秦國如何再打得下去?這種戰爭對于魏國這樣的富強大國,縱然失敗幾次,也無傷元氣。可是,秦國不行,秦國已經經不起再一次的失敗了。輜重耗盡了,存糧吃光了,精壯男子死傷得幾乎無人耕田了。再有一次失敗,秦國就真得退回隴西河谷重做半農半牧的部族去了。當此之時,秦國雖然表面上打了兩次大勝仗,但國力卻到了崩潰的邊緣,成了經不起一戰之敗的風中紙鷂。在刀兵連綿的戰國,這是極為危險的最后境地。若能罷兵數年,緩得一緩,秦國也許還有重振雄風的希望,否則,秦國將從戰國列強中消失。目下又是國喪,朝局未安,若魏國乘內亂而來,豈非滅頂之災?

      嬴渠梁覺得肩上擔子如大山一般沉重。

      如果罷兵成功,函谷關月內就要重新交割給魏國了。自從秦部族立為諸侯國,多少年來,這函谷關就是秦國的國命之門。有函谷關在手,秦人就坦然自若。丟失函谷關,秦人就象袒露胸口迎著敵人的長矛利劍一般舉國緊張不安。如此命脈一般的函谷關,公父與秦人浴血疆場奪了回來,自己卻又交給了魏國,那些世族元老能答應么?朝野國人能理解么?雖然嬴渠梁是深思熟慮的,認為惟其如此,才能使魏國覺得不動刀兵而重占河西是一個巨大的利市,才有可能放秦國一馬,如原地現狀罷兵,那是幾乎沒有可能的,魏國絕不會在兩次大敗后讓秦國封鎖修養。雖然如此,但畢竟函谷關對秦人太重要了,國中臣民能接受么?

      上天啊上天,莫非秦國要滅亡在我嬴渠梁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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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行 發表于 2014-5-12 17:16:54
    第一章 六國謀秦 第一節 上將軍龐涓的秘密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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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靄沉沉,大河上下一片蒼茫。

      在刀兵連綿的歲月,這正是晚號長鳴城堡關閉的時分。坐落在黃河北岸的魏國都城——安邑,卻打開已經關閉的南門,又隆隆放下吊橋,放出了一隊沒有任何旗號的鐵甲騎士和一輛青銅軺車。暮色蒼茫中,這隊人馬越過山地,飛馳平原,在朦朧月色下從孟津渡口擺渡黃河,上得南岸,便乘著月色星光,向蒼茫大平原上的著名都會——大梁城飛馳而來。

      此刻的大梁城,正沉浸在濃濃的興奮與狂歡之中。

      大梁是魏國的第一大城,與黃河北岸的都城安邑遙遙相望。雖說不是都城,大梁的城池規模與街市氣勢卻比安邑大得多。論地利之便,大梁地處豐腴的平原,北臨黃河,南依逢澤大湖,水路陸路四通八達,便成了中原地帶最大的物資集散地。魏國當年其所以沒有將大梁作為都城,僅僅是因為韓趙魏三家分晉時,魏氏勢力范圍內的南部平原尚是貧瘠荒蕪的原野,大梁還只是一座小城池。而當時的安邑卻是魏氏的勢力中心,地處黃河汾水交匯處,農耕發達,城池堅固,自然便做了都城。不想自魏文侯起用李悝變法,盡地力之教,全力在黃河南岸發展農耕,大梁大大的得了一回天時地利與人和,竟是迅速富庶了起來。隨著農耕興旺,工匠商賈也紛至沓來,大梁便在一百多年間蓬蓬勃勃的變成了水陸大都會,重筑大城池,工商云集,店鋪林立,形成了天下第一大市——魏市。更兼列國名士紛紛前來定居開館,文風昌盛,私學大起,隱隱然便成了中原地區的文明中心。

      雖則如此,大梁人心里總覺得缺少點兒東西,尤其見了安邑人,總是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兒。安邑是王城,是國都,縱然不比大梁富庶文華,卻自有一種王城國人的優越感,動輒便是“天下大勢如何如何”的高談闊論,或是“近日魏王賞賜上將軍六進大宅”、“前幾日丞相納了一名美妾”等等王侯將相的隱私逸聞。大梁人聽得一邊羨慕,一邊泛酸。大梁人可以在任何外地人面前高談大梁的享受講究和精到至極的生意經,但就是在王城安邑人面前羞于開口。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財富與享受如果遠離權力,人們只會說你是個富商而已。

      說到底,大梁人缺的是一種貴氣。富而不貴,心里總是悻悻的不是滋味兒。

      然而,十多天前魏王特使帶來的一道詔令,卻使大梁人看到了富貴雙至在安邑人面前挺起腰桿的希望,竟是全城沸騰了起來。

      魏王特使的宣諭是:以魏國為盟主的六大戰國會盟將在逢澤之畔舉行,大梁城便是六國會盟的后援基地;大梁要迅速在逢澤大湖邊修筑起六國兵營和六國行轅,并將大梁最好的美酒與美*女囤積到魏王行轅。如果僅僅是這樣,自然還不會使見多識廣的大梁人激動起來。要緊的是幾乎就在同時,安邑商人酸酸的傳過來一則王宮秘聞:魏王喜歡大梁,所以在逢澤會盟,是有意將國都遷往大梁城!

      旬日之間,秘聞不脛而走,人人都在興奮的議論。隨著安邑商人不斷的向大梁轉移財產和各國商賈的探詢證實,大梁城的興奮激動終于蔓延成了狂歡。誰也不知道何時何人開的頭,原本中夜收市的夜市變成了徹夜大市。各色酒鋪飯館燈籠高挑,幌旗招搖,高談闊論與喝彩之聲溢滿街市。原本是盛典大節才舉行的社舞也涌上了長街。那由四十多個壯漢抬在特大木車上的社神雕像緩緩行進,和善的看著在他腳下狂歡勁舞的彩衣男女,總角小兒也一群群涌上街頭又唱又跳。外商們則站在街邊檐下興奮的指點議論,或面帶微笑的聽身邊老人感慨的評介大梁的民俗和社舞的優劣。起先,最令外商們心跳的是,大梁的所有物價都大跌五六成,有的甚或跌了八成!每家鋪面前都高高掛起大幅紅布,大書一個“歡”字,下面便是“跌八”或“跌五”“跌六”。外國外地商人們心驚肉跳,但又不能開罪于天下第一水陸大市的父老,只好隨行就市的跌四跌三。然則更令外商們驚訝的是,大梁人根本不屑于趁此喜慶之日搶沾小利,他們彬彬有禮的走進大店小店,只買些許喜慶之物或酒食甜餅之類。就是這些,也是盡量在大梁人開的店里買,極少光顧外國商人們和外地商人們的店面。一時間,外國外地商人們欽慕不止,相顧驚嘆“文哉大梁!”驚喜之余,不知哪國大商帶頭,外商們竟是大跌九成以謝大梁父老。一家齊國大商,竟然將喜慶之物與酒食甜餅擺在店門口饋贈市人,一天竟也沒送出幾件去。外商們既慚愧又高興,便將店面生意交給賬房先生們看管,紛紛走上街頭與大梁人同歡。

      在大梁的狂歡喜慶中,唯獨一個地方冷清如常,這就是上將軍龐涓的行轅。

      龐涓和他的馬隊于四更時分到達大梁城外。城中的狂歡喜慶使龐涓感到意外和驚訝。六國會盟是一件實實在在的大事,需要盡量的秘密進行。如今被大梁張揚鋪排得驚天動地,有何秘密可言?一時間,他感到大梁人很是淺薄令人厭惡,斷然拒絕了大梁守請他從正門入城接受萬民拜迎的懇切要求,命令打開城外秘密通道,隱蔽進入城內事先準備好的上將軍行轅。

      進入行轅的第一件事,龐涓便派人打探城中各種傳言。他要知道的是,六國會盟的秘密究竟泄露出去多少?及至各路密探在一個時辰后報齊,都說大梁人慶賀的是遷都消息,幾乎沒有人議論六國會盟。他才長長松了一口氣,仔細一想,卻又感到疑惑不解。遷都大梁是何等重大的國事,他身為上將軍,何以竟然一無所知?誰提出的立即遷都?魏王何時贊同的?為何不預聞與他?一時理不出頭緒,他也不再糾纏。他相信如此重大的國事總是繞不過他這個手握重兵的上將軍,遲早一切都會明白,瞞他的人也會付出代價的,目下最要緊的是準備六國會盟。

      五鼓時分,龐涓已經在大銅鏡前梳洗完畢,一身細軟干爽的貼身白布衣褲使他覺得分外舒適。喝下一陶碗肉羹,他輕輕的咳嗽一聲,貼身侍衛便捧進了上將軍的全副裝束。那是一身用上好精鐵特殊打制的甲胄,薄軟貼身而又極為堅挺,甲葉摩擦時便發出清亮的振音。還有一頂青銅打制的上將頭盔,一尺長的盔矛在燭光下熠熠生輝,徑直五寸的兩只護耳弧度精美,耳刺光滑異常。再就是一件等身制作的絲質大紅披風,一經上身,光潔垂平,脖頸下的披風扣便大放光華。穿戴完畢,銅鏡中便出現了一個威嚴華麗且極有氣度的上將軍。龐涓稍事打量了一下自己,撫摩了一下披風扣上的兩顆大珠,卻微微皺起了眉頭。作為戰陣大將,他很不喜歡這種浮華招搖的東西。但這是他被封為上將軍時魏王賞賜的,兩顆當作披風扣的海珍珠是魏惠王的心愛寶物,這身甲胄則是魏王派專使在大梁著名的作坊定制的。這一身裝束可真正是價值連城。除了魏國,大約那個諸侯國的上將軍都不會擁有這樣豪華名貴的衣甲。對于魏王的特意賞賜,如果在六國會盟這樣的重大場合不裝束起來,魏王肯定會不高興的。當今的魏國大臣中,只有丞相公叔痤和他這個上將軍得到了這一特殊賞賜,酷愛珠寶名器且又特別講究衣著威儀的魏王能不在意么?

      裝束停當,龐涓摘下劍架上的金鞘長劍,低聲威嚴的命令:“護衛十名,隨我從小街出南門。三千鐵騎走大街,午時趕到逢澤。”

      “遵命!”侍立在大帳外的軍務司馬答應一聲,疾步走出。

      龐涓走出大帳時,他的三馬軺車已經輕快的駛到帳口。十名鐵甲騎士也已經整裝上馬立于車后。龐涓走到車前,右手一搭車軾,利落的躍上軺車,挺立于六尺青銅車蓋下,劍鞘輕輕一點,軺車便轔轔駛出行轅。

      因為大梁的喜慶和六國會盟關聯不大,龐涓對大梁人的厭惡也消退了許多。他決定不再從秘道出城,而是直出南門,順便看看大梁人的狂歡情景。他相信從小街走,又是黎明時分,耽擱不會太大。按照大梁人慣于夜生活的風習,清晨時分正是安睡之時,街上行人最為稀少。但龐涓沒有想到,今天這條無名小街竟然也是火把成片,人頭攢動,社舞鼓樂熱鬧非凡。龐涓在高高軺車上眼見人頭火把望不到盡頭,微微皺眉,沉聲命令:“改道!”

      但就在這時,突然有人喊:“上將軍——!上將軍到了!”

      “上將軍是國家干城!給上將軍讓道!”一個白發老人在社舞隊列中高聲大喊,連連揮動手中的紅色小旗。街心參與社舞的男女老少和蔓延到街邊的看社舞人眾,呼啦啦向兩邊閃開,“魏王萬歲!上將軍萬歲!”喊成一片。

      親見大梁民眾如此敬重自己,龐涓心中不禁一股熱流。雖然他沒有提出立即遷都,但他卻是魏國上層主張遷都大梁最堅定的一個,精明靈通的大梁人豈能不知?然則大梁人絕不會公開喊上將軍為“恩公”,而只喊上將軍為“干城”。就是連續不斷的狂歡,大梁人也只是高呼“魏王萬歲!”“魏國大業,大梁當先!”沒有一個人喊出埋藏于內心的真正沖動——大梁即將成為王城!龐涓自然明白其中就里,但卻對大梁人的狡黠老到總有一絲不安與不快。數十萬市井之民竟能如此默契的借機宣情,如此忍耐的在狂歡中深藏不露,這在目下戰國大都會中絕然沒有第二個大城庶民可以做到,包括齊國臨淄和魏國安邑。面對這樣的民眾國人,龐涓總有不塌實的感覺。他本來想對敬重他的大梁父老們說上幾句熱情的敬謝話,但這種不塌實的感覺卻使他緊緊的抿起厚闊的嘴唇,臉上一片莊重。他在軺車上拱著雙手不斷向兩邊民眾做禮,在歡呼聲中轔轔駛出了大梁南門。

      清晨卯時,龐涓到達逢澤。

      他的軺車直駛魏國營區的上將軍大帳,匆匆吃下一鼎逢澤黃羊肉,便到會盟行轅區做最后一遍視察。明日六大戰國的國王便將陸續到達,一切差錯都要消滅在今天。本來這會盟營區的興建是由掌管地方民治土地的都司徒府督察,由大梁守具體實施建造的。論大梁對這件事的興奮與重視,應該是沒有差錯。但龐涓還是不放心。龐涓太清楚這次會盟成功對于他這個發端者的重要性了。說起來,六國會盟是他向魏惠王提出的,總體方略也是由他秘密制訂的,就連會盟的地點時間也都是他提出的。魏王對他提出的具體謀劃幾乎是全盤接受。如果成功實行,他龐涓就將是魏國霸業的奠定者,從近處說,他至少將成為魏國的丞相兼上將軍,名副其實的出將入相,一改與公叔痤將相分權的局面。從遠處說,他將遠遠超過名將吳起在魏國建立的勛業,若魏國統一了天下,那他毫無疑問將名垂千古。龐涓想得很深很遠也很細,他絕不允許六國會盟出一絲一毫的差錯。正因為如此,他稟明魏王,自領三千鐵騎星夜奔赴大梁做最后的督察。

      一整天巡查的結果,雖然查出了幾處小紕漏,但總算沒有大的差錯,龐涓還算滿意。他以上將軍名義,賞賜給大梁守三名技擊武士做護衛。大梁守誠惶誠恐的接受了,立即向上將軍獻上十名大梁美*女和十桶大梁美酒。龐涓堅決回絕,并嚴厲斥責了大梁守私自動用會盟舞女和會盟王酒。大梁守慌得打躬不迭,連連辯解說舞女和美酒絕非官品,只是受大梁父老的重托而表示的一番敬謝。

      “既非官品,即刻返還大梁父老。下去吧。”龐涓的聲音沒有一點表情。

      “是是是”,大梁守一看龐涓冷若冰霜,忙不迭擦著汗退出大帳。

      龐涓沒有因為這件小事影響謀劃。吃完晚餐,他將上將軍府掌管文書的三名大主書與掌管雜務的八名少庶子全部召來,秘密布置他們以會盟執事的身份分別加入到五國君主的侍從行列,探聽五國君主的動態。龐涓特別嚴厲的叮囑,任何重大消息只能向他單獨報告,否則殺無赦!分派完畢,大主書立即發下執事吉服和出入令牌,各人便出帳準備去了。

      龐涓松了一口氣,信步踱出帳外。已經是月上中天了,雖是初夏,逢澤水面吹來的風還是略帶寒意。龐涓望著一天星斗與逢澤岸邊的連綿燈火,油然生出一腔感慨。他已經出山三年了,雖然打了幾場還不算小的勝仗,但在刀兵頻仍的戰國還遠遠達不到名動天下的地步。必須有一舉牽動天下格局的功業,才算真正達到了名士的最高境界。譬如李悝在魏國的變法,一舉使魏國成為超強大國而舉世聞名。譬如吳起,除了是戰場上的常勝將軍,還是執政*變法的名臣。只有這樣的名士,才是龐涓的人生目標。他常常覺得自己的才能與吳起相似,既是兵家名士,又是治國大才,該當是出將入相天下敬畏的攝政權臣。也許,正因為對自己如此評價,正因為有如此遠大的目標,龐涓的目光從來都沒有僅僅局限于兵事,從來都沒有滿足于做個能打勝仗的帶兵將領。他對治國權力,對涉及天下格局的邦交大事更為關注。一個既能夠統帥三軍馳騁疆場,又能夠謀劃長策縱橫捭闔于天下諸侯之間者,方得為真名士也。這一切,都因為六國會盟的實現而使龐涓邁出了第一步,盡管很艱難,但龐涓是滿懷信心的,他一定會成功,一定會改變老師對他當初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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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行 發表于 2014-5-12 17:17:44
    第一章 六國謀秦 第二節 五國君主同一天到達逢澤$ G6 L: i- C2 F#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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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逢澤的清晨分外壯美。浩淼水面在火紅的天幕下金波粼粼。一輪紅日涌出水天相接處,山水風物頓成朦朦紅色剪影。蒼茫葦草翻滾著金紅的長波。連綿不斷的各式軍帳、戰車、幡旗、矛戈結成的壯闊行營,環繞水面形成一個巨大的弧形。悠揚沉重的號角伴著蕭蕭馬鳴此起彼伏。岸邊官道上,一騎紅色快馬飛馳而來,在葦草長波中恍如一葉飛舟。

      龐涓剛坐在長案前準備開鼎用餐,就聽見大帳外駿馬嘶鳴。他微微一怔間,帳口護衛已經高聲宣呼:“安邑信使到——!”

      未及龐涓站起,信使已經匆匆進帳,從背上抽出一個銅管雙手捧起稟報:“魏王急命,交上將軍開啟。”龐涓拱手接過銅管,擰開頂端銅帽,抽出一卷羊皮紙打開,兩行大字赫然入目:“龐涓我卿,公叔丞相有疾難行,今著龐涓我卿為特命王使,以代本王迎接五國君主,預商會盟事項。八年四月初六日。”龐涓心中涌起一陣沖動,面上卻是不動聲色道:“請告我王,龐涓當鼎力維持,不負我王。”說著拿起公案上的一支六寸長的青銅令箭,交給信使作為回執。信使拱手道:“回執如信,本使告辭。”大步出帳,上馬疾馳而去。

      龐涓握著羊皮紙高聲命令:“懸掛特使纛旗!備車出巡!”

      半個時辰后,龐涓大帳外兩面大纛旗迎風舒卷。一面大書“六國會盟特使龐”,一面大書“魏國上將軍龐”。百名鐵甲騎士護衛著一輛青銅軺車轔轔駛出帳外,軺車前三名騎士護衛著一面“六國會盟特使龐”的紅色大旗,組成了迎接會盟國王的特使儀仗。中軍司馬一聲高報,龐涓身著華貴的上將軍甲胄,外罩光芒四射的大紅披風,大步走出軍帳。身后是一名紅色長衫的主書,手捧一柄金鞘長劍,當先躍上軺車轅木,肅然站立。龐涓扶軾登車,低聲命令,“出巡。”大旗當先,軺車發動,儀仗隊從容向會盟營區出發。

      龐涓遙望行轅相連的廣闊營區,一種豪情油然而生。上天對他真是庇護極了,恰恰在他最需要公叔痤消失的時候,公叔痤就突發惡疾,若非天意,真是沒有解釋。六國會盟原是龐涓一手策劃的,可就是因為公叔痤是老丞相總攝國事,卻硬是要擠進來做了魏惠王的會盟特使,代表魏王迎接五國君主并事先磋商六國盟約。龐涓內心是一百個不服氣一百個不放心。六國會盟本來就是針對公叔痤提出的魏秦罷兵謀劃的,如何能讓這個老邁無能的權臣攪進來?少梁大戰,公叔痤本來是被秦軍俘獲的,然而卻鬼使神差的與秦國達成了罷兵和約。龐涓堅決反對,力主對秦國繼續用兵,一戰根除這個心腹大患。但是魏惠王卻認為公叔痤與秦國議定的罷兵和約對魏國大大有利,不用打仗便重新占領了秦國的河西五百里,何樂而不為?公叔痤也算將功補過了。龐涓自然拗不過國王丞相的一致主張,便謀劃出六國會盟這著妙棋,要借六國之手滅掉秦國。魏惠王對龐涓的謀劃也是大加贊賞,魏國既未負約,又得到了更大的利益,何樂而不為?然則如此一來,公叔痤卻是大大的不高興,竟直諫魏王,斥責龐涓是使魏國失信于天下!魏惠王哈哈大笑一番,竟沒有理睬公叔痤的勸諫。老公叔無奈,便硬要擠進來參與六國會盟,龐涓極力否定,魏惠王卻笑著答應了,氣得龐涓直罵老賊可惡,埋怨魏王懵懂。公叔痤有何才能?論將兵打仗,一敗于石門,再敗于少梁,竟老著臉皮把著相位不松手。若非龐涓收拾局面,一敗楚,再敗齊,三敗趙韓聯軍,魏國只恐怕丟盡臉面了。論治國,公叔痤恪守李悝吳起的法令,三十年不做任何變通,眼見魏國府庫漸空,也是束手無策。這樣的昏聵老人做了一回俘虜,竟然還高居他龐涓之上,做總攝國事的丞相,魏國能重振霸業統一天下么?但這種官場上的不公平,龐涓是不能公開理論的。雖然龐涓是立足實力競爭的名士,也必須忍耐,必須等待時機。目下,正當六國會盟扭轉戰國格局之際,老邁無能偏又喜歡攪和的公叔痤竟然突發暴疾,豈非上蒼有眼,給予他龐涓一個大大的機會?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龐涓真要相信這句老話了。

      既然做了名正言順的會盟特使,龐涓就要將會盟禮儀搞得非同凡響。本來他向魏王提出了一整套接待方略和會盟規格。偏偏公叔痤不以為然,說是不能讓五大戰國感到魏國有霸氣。這種迂腐之見根本不解六國會盟的真正意圖,魏王卻是不置可否,龐涓也不好執意反對。今日絆腳石自動讓道,龐涓的勃勃雄心陡然重新振作,決心將會盟形式恢復到以魏國為中心的格局上來。他知道,魏王其實是很贊成他的,作為一個國王,誰不想稱霸天下主宰別人命運呢?只不過魏王不象他的父親魏武侯和祖父魏文侯那樣的鐵腕君主,往往在遇到此亦可彼亦可的選擇時就會失去主見,聽任辦事臣下的左右。公叔痤病了,他龐涓的主張沒有人反對了,魏王更不會拒絕做天下霸主,還有何理由不放開手腳呢?

      龐涓的第一個動作,是將六國行轅的位置重新排列。公叔痤原來安排的是六國行轅排成環狀,不分尊卑主次。龐涓下令將六國行轅的位置變成方形,魏國坐北面南獨居盟主尊位,東側為齊趙兩國,西側為燕韓兩國,楚國是僅次于魏國的強國,行轅便在南面和魏國遙遙相對。第二個動作便是按照這一格局,改變會盟大帳內的王座位置,同樣將環形座次變成了方形座次。為了快速有效,這兩項急務龐涓都沒有讓大梁守率領民夫完成,而是由他訓練有素的一千精兵去做。日上三竿時,大格局的改變便已經全部就緒。

      龐涓的第三步,是派出了他的兩千鐵甲騎士,在行轅區外的大道上排列成一里長的甲士甬道。兩騎一組,一面紅色大旗,一柄青銅大斧。行轅區外紅旗招展,斧鉞生光,聲威比原來壯盛了許多。

      就在龐涓的軺車做最后的巡查時,一騎探馬飛進大營稟報:韓國君主韓昭侯帶領一千衛隊并隨從大臣,已經進入行轅區大道。

      龐涓從容命令:“韓侯車駕進入行轅外一箭之地,鼓號齊鳴。出迎。”

      當龐涓的特使儀仗駛出行轅外甬道時,遙遙望見大道上一面綠色大旗迎風招展,悠悠而來,顯然便是韓昭侯的會盟車隊。車隊駛入一箭之地的石碑標志時,甲士甬道外鼓聲大作,兩排長號仰天而起,嗚嗚齊鳴。龐涓在軺車上肅然拱手,高聲報號:“六國會盟特使龐涓,恭迎韓侯車駕——”

      迎面而來的王車上,肅然端坐著一位三十余歲的國君。他就是韓國第六代君主韓昭侯。這位君侯是戰國時代著名的節用之君,惕厲自省,處處簡樸,竟是不怕列國哂笑。目下他乘坐的王車,竟是一輛鐵皮包裹的木車,車輪哐啷嘎吱亂響,車廂中的傘蓋竟也是木制的,稍有顛簸便搖搖晃晃。駕車的只有兩匹灰斑馬,且顯然不是名馬良駒。韓昭侯本人身穿一領極為普通的綠色布袍,頭戴一頂高高的竹皮冠,長須飄拂,神色散淡,似凝重又似愁苦。若是平白在道邊相遇,別說龐涓,任誰也只將他認做一個尋常的游學士子。

      龐涓嘴角漏出一絲輕蔑的微笑,但又立即變為肅然莊重。他可以哂笑韓昭侯的寒酸,甚至認為這是矯情做作。但他絕不能輕視和魏國同出一源的韓國,絕不能哂笑擁有天下最大鐵山和最好鐵坊的“勁韓”。龐涓輕輕咳嗽一聲,他的軺車緩緩迎上。

      韓昭侯早已經聽見了迎風傳來的龐涓聲音,只是沒有作答。他看著這位鄰邦上將軍總覺得別扭,打了幾場勝仗便不可一世的樣子,渾身珠光寶氣的大不是正道滋味兒。然而,他只是微微皺了皺眉頭。兩車迎面時,他拱手淡然道:“上將軍榮任會盟特使,可喜可賀。”

      “公叔丞相有疾在身,魏王命龐涓代行特使,請君侯見諒。”龐涓知道公叔痤和韓趙兩國的淵源極深,所以謙恭的自貶為“代行特使”,以示對韓昭侯與公叔痤交誼的敬重。

      “敢問上將軍,本侯是第幾家到達?”韓昭侯岔開話題,淡淡微笑。

      龐涓拱手笑答:“君侯先聲奪人,第一家。君侯請。”

      韓昭侯又微微一皺眉頭,臉上卻是淡淡漠漠:“韓魏近鄰,自然早到。請。”

      “君侯先請。”龐涓一揮手,身后一名導引騎將走馬而出,高舉一面繡有“韓”字的綠色大旗到韓昭侯車前高聲報:“末將導引君侯車駕——”撥轉馬頭,走馬行入甲士甬道。

      韓昭侯閉目養神,既不看落后半車的龐涓,也不看紅旗林立斧鉞生輝的鐵甲騎士。龐涓卻是始終微笑的看著韓昭侯,默默護送,絕不主動找話,心中卻在暗笑這位君侯的迂腐——明是心虛偏又自做輕蔑狀。

      穿過甲士甬道,進入行轅大門后走馬急行里許,來到煙波浩淼的逢澤北岸,眼見一片綠色軍帳圍成一個巨大的環形,環形軍帳內又是兵車圍成的一個環形,一座綠色銅頂大帳被兵車圍在中央,轅門口一桿“韓”字大纛旗迎風舒卷。龐涓拱手道:“君侯請看,這便是貴國行轅。行轅外軍帳可駐扎君侯帶來的一千軍士。”

      “尚好尚好。上將軍請忙公務。本侯奔波困倦,想休憩片刻也。”

      龐涓本以為韓昭侯至少要邀他進帳稍事寒暄,他也很想借此機會和各國君主先行磋商試探一番,給魏王打好基石。沒想到韓昭侯竟絲毫不做姿態,公然拒絕了他。剎那之間,龐涓感到了這位寒酸君主竟是頗難對付。正在此時,一騎探馬飛來,高報燕公駕到。龐涓就勢拱手笑道:“君侯車馬勞頓,理當休憩,龐涓告退。”

      逢澤大道上重新卷起煙塵,隱約可見紅藍兩色的大旗翻卷飛來。龐涓思忖,燕國究竟是老牌諸侯,國弱勢不弱,看這車速,顯然是燕文公率領燕山精銳親赴會盟。時人眼里的七大戰國——魏、楚、齊、趙、燕、韓、秦,其中唯有燕國是周武王滅商后直接分封的“公”字號老諸侯國,第一任國君是周武王的弟弟召公奭,一脈延續六百余年竟未失政。另外六國,楚國是蠻夷部族自立為諸侯國,西周第三代天子周康王才予以正式冊封,迄今五百年歷史。秦國是周平王東遷洛陽后冊封的諸侯,迄今三百多年。現下的齊國也不是周武王分封的老齊國,那個齊國的君主是姜姓,第一任國君是赫赫大名的姜尚,世人稱為“姜齊”。目下這個齊國,是老齊國的田姓大臣田乞在勢力坐大時殺掉了姜姓國君,田乞自立為國君,至今已經傳了六代,世人稱為“田齊”,時下也就一百多年。魏趙韓三國,原是老牌諸侯晉國的三家大臣,勢力坐大后,三家共同瓜分了晉國。周威烈王于魏文侯四十三年不得不正式冊封魏趙韓三家為諸侯國,迄今不過四十余年。這就是說,七大戰國中,有四個是坐大奪權建立的——齊魏趙韓;一個是山高水遠先自立而后被王室認可的——楚;只有燕秦兩國是正式冊封立國而一脈相延的諸侯國。燕國是西周的開國諸侯,秦國是東周的開國諸侯,燕國比秦國恰恰老了整整一個時代。

      正因為如此,燕國是七大戰國中最為孤傲的一家,而眼下這位燕文公又是燕國歷代國君中最為桀驁不馴的一個。

      對這種老牌諸侯,龐涓卻絲毫沒有敬畏之心,倒是覺得十分的可笑。一方諸侯六百余年,靜悄悄無所作為,竟然還心安理得趾高氣揚的茍活于天地之間,真真的無可救藥。你看這燕文公,銅車駟馬,金頂車蓋,黑玉天平冠,手執金鞘劍,長須飄拂宛若天神般站在車中,哪有一絲一毫的羞愧之情?

      鼓聲大作長號齊鳴時,龐涓已經從遐想中恢復常態,他不卑不亢的在軺車上遙遙拱手報名,原地迎候這唯一具有西周王族血統的老牌貴族君主。

      燕文公早已經看見行轅區外的甲士儀仗和龐涓的車騎,對如此隆重的迎候他頗為滿意。尊重周公禮制的姬氏王族,凡事都很講究,越是細節就越是講究。漸行之間,他已經發現了迎候儀仗不合禮制的十多處紕漏,最顯眼的是沒有郊迎的樂隊而只有長號大鼓。龐涓作為盟主特使,禮當出車迎接,而他卻只在原地迎候。魏國號稱天下第一強,如何便如此褻瀆禮樂有失大雅?然則又能如何?燕文公長嘆一聲,就象多年來蔑視一切禮崩樂壞和僭越行為一樣,又一次蔑視了魏國的無知和愚昧。

      “魏國上將軍、六國會盟特使龐涓,恭迎燕公車駕。”龐涓畢恭畢敬。

      燕文公矜持的拉長聲調:“上將軍,魏王安在?”

      “回燕公,盟主魏王明日駕到,今東瀛使代我王行迎候大禮。”

      “盟主?尚未會盟公推,何來盟主?”燕文公冷冷一笑。

      “回燕公,本次會盟事關重大,各國均已先行回書,擁戴我王為盟主。燕公何其健忘也?”該挑明處龐涓也不會虛與周旋的。

      “既為會盟大典,何以如此不通禮法?燕國不是韓趙,本公解盟。”手中長劍一揮,“回燕!”

      龐涓并沒有情急之色,拱手高聲道:“燕公六百年貴胄之身,竟以些須禮法瑣事置大計于不顧,氣量何其狹小也?魏王遲到,非為不敬重燕公,乃是為燕國謀劃一份重禮也。”

      “上將軍所言何意?”燕文公彎回軺車,口氣顯然溫和。

      龐涓微微一笑,“中山國可是一塊正肉噢。”

      “中山侯去了魏國?”

      龐涓點點頭,“此刻,魏王只怕正為中山侯洗塵接風呢。”

      燕文公默然有頃,爽朗大笑:“好!本公且看看魏王手段。”

      正在此時,逢澤大道上煙塵大起馬蹄如雷。探馬飛報:趙國君主趙成侯率領兩千精兵赴盟!龐涓笑道:“敢請燕公一同迎接趙侯如何?”

      “有上將軍迎接趙種足矣。本公不勞上將軍相陪。”燕文公望著遙遙而來的“趙”字大旗,輕蔑的冷笑。

      龐涓高聲命令:“導引官,領燕公入行轅歇息。”

      紅衣駿馬的導引官高擎紅藍兩色的“燕”字大旗,在燕文公車駕前走馬前行,燕文公車隊轔轔進入了行轅區。

      龐涓自然清楚,燕趙兩國為爭奪河東太行山地區的中山國搞得勢如水火,若非魏國從中斡旋,兩國早就該兵戎相見了。在燕趙之間,龐涓是喜歡趙國的。倒不是因為趙國與魏國同屬“三晉”,龐涓本來就不是魏國人,沒有老魏人的這種俗念。龐涓看中的是立國不到五十年的趙國的英銳之風,蔑視的是六百年燕國的老朽之氣。論實力,趙國吞滅中山國并打敗燕國是完全可能的。但魏國卻不能支持趙國。因為那樣一來,趙國就會成為堪與魏國匹敵的一流強國。為了使其他六大戰國的實力維持現狀并始終和魏國強大的實力保持較大差距,龐涓向魏王提出了“扶燕抑趙”的策略,將魏國斡旋燕趙之爭的基點定在防止趙國強大上。雖然這與龐涓的情感傾向相違背,但這是龐涓身為魏國上將軍所必然具有的忠誠謀國的精神,否則,他龐涓何以稱赫赫鬼谷子先生的第一高徒?

      “上將軍,別來無恙呵?”趙成侯豪放的大笑著,手中帶鞘長劍直指龐涓。

      龐涓恍然醒過神來,大笑著跳下軺車,深深一躬:“趙侯大駕蒞臨,龐涓竟是思慕走神,慚愧之極,敬請見諒。”

      “思慕?啊哈哈哈哈哈哈!”趙種長劍拄車,一雙眼睛電一般向龐涓射來,“又給我趙種設套子了吧,啊?”

      “再大的套子,也套不住趙國的二十萬鐵甲騎士呵。”龐涓微微一笑。

      “說得好!趙種相信實力,素來不怕別個套子。知趙仲者,上將軍也!”

      “我卻要說,知龐涓者,趙侯也。”

      “啊哈哈哈哈哈,哪不成猩猩惜猩猩了?”

      龐涓也大笑一陣,一躍跳上軺車,“趙侯先行,龐涓陪送行轅。”

      趙成侯一捋連鬢大胡須,轉頭向后一努嘴笑道:“還有比趙種厲害的呢,上將軍等著迎接人家吧,你我就免了虛套,我自走了。”

      龐涓慨然拱手,“若蒙趙侯不棄,龐涓來生做趙國將軍。”

      趙種詭秘的一笑,“來生?趙國只缺耕夫,不要將軍了。走!”一跺腳,車馬大隊隆隆駛進行轅。陡然,龐涓清晰的嗅到了深藏于趙種心中的那個遠大目標——統一天下,放馬南山!瞬息之間,龐涓一陣沖動,竟覺得自己錯投了魏國。悠悠思忖,又噴然哂笑,趙國連身邊的一個小小中山國都拿不下,統一天下豈非癡人說夢?豪氣是一回事兒,實力又是一回事兒,自己一以貫之的精神怎么會被趙種的豪氣沖得走了形?

      “稟報特使大人,齊王車駕已入三箭之地。”主書高聲報告。

      龐涓精神一振,他已經看見迎面而來的紫色大旗上的“齊”字了,立即高聲命令,“一箭之地,迎接齊王。”話方落點,訓練有素的馭手絲韁一抖,三匹火紅色良馬已碎步走蹄輕快馳出。

      第四位到達的是齊威王,叫田因齊,是田氏齊國的第六代君主。他年齡不到三十歲,即位剛剛兩年,卻已經是令天下刮目相看的英主田。在兩年的時間里,田因齊整頓吏治、減少賦稅、召賢用能、興辦學宮,齊國一片生機勃勃;又南卻強楚,西退燕趙,宣布稱王,竟使齊國陡然間聲威大振。龐涓對齊國的事態非常關注也非常了解,他很是佩服這個年輕君主的霹靂手段,驚嘆為天賦奇才。在七大戰國中,楚國春秋初期就已經稱王,魏國是八年前稱王,而齊國則就是這位年輕君主即位一年宣布稱王的。這樣,天下就有了四個王國:名存實亡的中央王國——周,以及三個諸侯王國——楚魏齊。齊威王敢于大膽稱王,無疑向天下宣示了齊國敢于抗衡天下的信心和決心。龐涓作為即將統一天下的魏國上將軍,其實內心最沒底的就是這個齊國。齊國遠處大海之濱,土地肥沃,民風強悍,非但涌現了孫武這樣的兵學世家,且近年來又文風大盛、工商業昌隆,臨淄已經成為僅次于大梁的商業大都會,號稱“齊市”。目下,又出了這樣一個大有作為的國王,要消滅齊國真是心中沒底。但歸根結底,龐涓也并不看好齊國。齊國田氏的立國根基遠遠沒有魏國牢靠。魏氏歷經百余年流血爭奪,才和韓趙兩族共同瓜分了晉國,其后又變法改制,軍民一統,如臂使指。齊國則不然,田氏主要靠上層篡奪殺戮之方式奪得姜齊政權,舊貴族盤根錯節勢力極大,田氏在齊國執政后又沒有徹底變法改制,世族封地的勢力依然很大,根基自然不堅實可靠。對于這樣一個大國,龐涓提出的策略是“重和輕戰,靜觀待變”,期待齊國出現戰國屢見不鮮的“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大起大落,其時一鼓擊之,天下可定。

      遠遠而來的齊威王卻沒有龐涓這樣的復雜思緒,他了望行轅氣勢格局,只是在想,齊國如何能搜尋到一個象龐涓這樣的大才?齊國不乏戰陣名將,但象龐涓這樣統籌全局出將入相的扛鼎人物還真是沒有。這位年輕國王的過人之處,正在于他全然沒有尋常少壯派常有的淺薄狹隘,卻是酷愛人才,大有容人之量。此刻,他望著軺車上華貴威武的魏國上將軍,不禁感慨贊嘆,“國有良將如龐涓者,安得不興?”

      龐涓卻早已經遙遙拱手報號,且利落下車,迎上前來躬身做禮道:“齊王駕到,龐涓有失遠迎,多請恕罪。”

      齊威王也幾乎是同時跳下王車,爽朗大笑,“上將軍當世英杰,何以如此官話客套,將我田因齊做俗人待也?”

      “龐涓敬重齊王奮發有為,何敢造次?”龐涓謙恭笑答。

      “上將軍,”齊威王握住龐涓的手微笑道,“田因齊請你到齊國一游,對齊國將軍們教誨一番,如何?”

      “齊王言重了。”龐涓笑道,“龐涓焉敢妄為人師?若能有幸到齊國,定當聆聽齊王治國高論。”

      “上將軍,別說誰聽誰,你若到齊國,就做我齊國三個月丞相,田因齊封你天客侯,三個縣做封地,如何?”齊威王滿臉笑意中透著真誠。

      “天客侯?齊王好才具!也許魏王有一天會派龐涓做國使赴齊,龐涓定當領教天客侯滋味兒了。”

      “好!一言為定,上將軍靜候佳音。”齊威王用力握了握龐涓的手。

      “齊王請登車,龐涓陪送行轅歇息。”龐涓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

      齊威王轉身上車,向龐涓拱手笑道:“不勞上將軍,田因齊還想借此機會游覽一番逢澤呢。導引官,起行。”

      龐涓只有拱手相送,對這種天馬行空的非凡君主,過分拘泥只會自討無趣,莫若隨其自便來得穩妥。那么,就只有楚王沒到了。龐涓看看天色,已經是午時已過,未時有半,按照各路探馬所報行程,五國君主在午時前均可到達逢澤行轅,為何楚王車駕如此遲緩?龐涓是大將之才,這次盟會的行止調度全是以兵法謀劃的,一切都安排的緊湊有序,絕不會誤算或漏掉任何一位君主的行程。龐涓望望動靜全無的逢澤大道,略一思忖,已經料到變故原因,暗暗哂笑,高聲命令道:“儀仗鼓樂收回,全軍開飯,酉時出營列隊!”

      主書輕聲道:“上將軍,萬一楚王酉時前來到,該當如何?”

      龐涓冷冷一笑,“不知楚人,不用多言。”

      回到行轅,龐涓照舊是一鼎逢澤黃羊肉,不要湯餅,也不要其他菜,更不要酒。在大山中修習十幾年,常跟老師風餐露宿,龐涓對簡樸粗礪的生活已經形成習慣。用冗長的時間去消磨煩瑣的酒菜,他很是不以為然,覺得那簡直是浪費大好光陰。對于龐涓,每頓飯只要有一鼎肉或一盆湯餅就很滿意了。行軍打仗,則只要有干肉干餅水袋三樣就行,從來不在中軍大帳開小灶。出山到魏國做官以來,龐涓最感頭痛的就是頻繁的官宴和奢靡的應酬。但凡大小宴飲,龐涓都是簡單吃飽,然后靜觀形形色色人等的誑語醉態。久而久之,他這種習慣也為魏國上層和軍中將士所熟悉。上層似乎對他有些微妙的冷落隔膜,軍中將士對他卻是衷心擁戴百般景仰,對他嚴格的軍令與嚴酷的訓練方式自然也樂于服從。龐涓根本不在乎那些紈绔膏粱者如何蔑視他,也不在意將士們對他簡樸起居的贊頌,他深深懂得,在連綿刀兵你死我活的戰國時代,立足的根本點是功業,是勝利。作為三軍統帥的上將軍,若果喪師失地,將士們的擁戴贊頌會在一夜之間變為咒罵或叛亂。若果能破國拔城,那些紈绔膏粱們也會在一夜之間跪拜在他的腳下。成者王侯敗者賊,在刀兵鐵血的年月,這是一條永遠的鐵則。

      匆匆用完黃羊肉,再用鹽水嗽嗽口,龐涓立即走進內帳。和尋常統帥不同的是,龐涓的中軍大帳,前帳小而后帳大。前帳只有一丈見方,簡單得只有安置虎符、令箭、王劍的一張大案,再就是將領議事的十三個青石坐墩。后帳卻足足有三丈見方,除了一張僅可容身的軍榻,整齊堆積的竹簡占去了后帳的四分之三空間。除此之外,就是一幅丈余見方的巨大的列國地形圖。這幅圖不是繪制在羊皮上,而是刻制在十塊木板上用卯椎拼成,行軍時拆開裝成木箱,扎營時拼起展開。這幅木圖,是龐涓從師修習游歷天下的心血結晶,其準確度曾得到老師鬼谷子的極高評價。這幅木圖安置在后帳且蒙著一層白布,可知龐涓是將它作為軍事秘密對待的。平日里后帳也是不允許任何人踏進來的,除了龐涓的貼身侍衛。

      此刻,龐涓拉開白布,就勢坐在身后的書案前打量著圖上的七大戰國,眼光掃過,盯住了大河西部的秦國凝神沉思。論本土,秦國北部和燕、趙、中山三國接壤,東南部與魏國接壤,南部與韓國接壤,西南部和楚國接壤,除了齊國遠在海邊與秦國不搭界外,五大戰國均與秦國有領土利害關聯。而秦國西部,是深遠難測的高山草原與大漠,沒有任何可作為后援的盟友力量。七大戰國之中,秦國地處西陲,接壤的鄰國卻最多,目下又最弱最小……

      “報——!”帳外遙遙傳來探馬臨帳時的尖銳喊聲。

      龐涓走到前帳,斥候已經掀帳而入,躬身報告:“啟稟上將軍,楚王早已進入逢澤,在三十里外行獵飲酒,不入官道,不知何故?”

      “一個半時辰后,楚王必到。”龐涓吩咐,“探馬遠走,不要再管楚王。”

      “遵命!”斥候高聲領命,昂然疾出。

      對楚王的狡黠,龐涓是太清楚了。中原士人罵楚國人是沐猴而冠,雖然刻薄,倒也確實神妙。猴子精明,可沐浴而冠,然終不成人器。說到底,這是譏笑楚國人精于算計而缺乏大器局。就說目下這楚宣王羋良夫吧,明明是按行程于清晨時分到達逢澤的,可就是不入行轅區,全部的心思就是為了最后到達以顯示尊貴。為此在三十里外停留行獵,煞費苦心的派出斥候打探,非要等到韓趙齊燕各國之后再進入,也許還等待著龐涓到三十里外去隆重迎接呢。龐涓對這種乖張的精細算計,歷來嗤之以鼻。一個國家,不在根本實力上下工夫,專在這些瑣細禮節上較真兒,能有何出息?楚國自春秋末期吞并吳國之后,地闊五千里,民眾近千萬,江淮水網縱橫如織,湖泊星羅棋布,雖有連綿高山密林,然平原地帶卻是土地肥沃易于耕作。山重水復,疆域縱深,任哪個強國也休想一口吞下。楚國上層若有高遠器局,變法圖強,北進中原,何愁不能完成統于霸業?可惜這個國家就是固守蠻夷陋習,極少汲取中原文明的精華,官制軍制民治均是自己的一套,從來不學中原各國的文明法制。丞相叫做“令尹”,上大夫叫做“左尹”,王族事務大臣叫做“莫敖”,上將軍叫做“大將軍”,還有登徒、柱國、次飛、執圭、三閭大夫等種種莫名其妙的官名。這個由山地部族自立而后獲得周王朝認可的諸侯國,有許多地方是中原文化所難以理解的,這也正是中原名士難以在楚國建功立業之所在。魏武侯時期,文武全才的吳起因奸佞排斥不被國君信任而逃到楚國。當時的楚悼王任命吳起為令尹(丞相),立志變法圖強。吳起以鐵腕強力變革楚國落后愚昧的舊制,卻幾乎將自己弄成了孤家寡人。楚悼王一死,吳起立遭慘殺,楚國就成了一個“三分新七分舊”的奇特戰國,始終是萎靡不振難有作為。龐涓當初為了選定自己要報效的國家,曾對楚國做了深入的游歷研究,認為楚國和中原文明尚有百年距離。吳起在楚國的失敗,不是變法本身有誤,而是這個國家的落后愚昧封閉,和變法所需要的基礎還有很大一段距離,任誰在短期內也難以扭轉。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楚國的上層貴族始終偏安封閉的山國,沒有放眼天下競爭存亡的大器局。中原諸國凡有大事,都離不開楚國參與,但卻也沒有一個國家將自己的存亡希望寄托于楚國。中小諸侯國更是極少主動尋求楚國的保護。在七大戰國中,楚國與秦國的附屬國最少。秦國是因為被山東六國封閉在函谷關以西,不可能東出爭奪中原附屬國。但秦國在秦穆公時代就吞滅兼并了幾乎所有的西部戎狄部族邦國,沒有被化入的草原部族也幾乎全部臣服于秦國。秦國也是一個積極向中原文明靠攏的諸侯國,不管中原大國如何蔑視秦國,秦國都始終以中原文明為楷模。楚國對南部蠻夷部族其所以缺乏有效統合,則泰半是不思進取所致。譬如嶺南的百越,楚國就僅僅滿足于松散的“稱臣納貢”,而沒有將這支繁衍旺盛人口眾多的部族納入整體國力。楚國名義上有千萬人口,能夠動員的兵力卻只有數十萬,還不如只有數百萬人口的趙國可能動員的兵力。說到底,也是這種有名無實的龐大臃腫造成的。

      在深入的查勘中,龐涓還發現楚國上層對中原文明有一種自卑而又不甘屈服的躁動。時時涌動著一種要求中原文明承認他們、接納他們的強烈要求,又時時處處與中原文明警惕的保持著一定距離。若果不被重視,他們就會尋找機會和理由向中原示*威,顯示力量。如果中原大國敞開胸懷,他們又會自動退避三舍,害怕被中原同化。三百年前楚莊王時,誰都知道楚國的力量尚遠遠不及中原一個晉國,更不要說眾多諸侯的聯合力量。楚莊王卻要借聯兵抗戎之機,陳兵洛陽郊外,向東周王朝的勞軍使者王孫滿挑釁,問洛陽九鼎輕重幾多?那時侯,九鼎可是天子王權的象征,問鼎天子等于是向天子的王權挑戰。王孫滿回答:“周德雖衰,天命未改。”楚莊王也只好悻悻而歸。從此以后,楚國對中原的野心大白于天下,惹來與中原王室及諸侯國的種種麻煩。

      后來,楚國有一段稱霸時期,又缺乏謀略,不懂象齊桓公和管仲那樣樹起“尊王攘夷”的大旗,而是兇巴巴急吼吼的號令中原。結果惹來和晉國的城濮大戰,一敗涂地,從此兩百多年萎靡不振。龐涓認為,這些都是因為楚國缺乏大器局所致。在龐涓看來,這樣的國家最好對付,最難對付的是那些不拘小節,甚至不計一城一地之得失,卻又雄心勃勃的國家,譬如趙國,譬如齊國。甚至秦國也同樣。剛繼位的這位秦國新君,竟將已經奪回大部分的河西土地拱手相送以求休兵罷戰,簡直匪夷所思!這種人不是懦弱昏聵,就是機謀深沉。他們對這些先來后到、座次排列之類的邦交細節絕非遲鈍,可是在表面上卻渾不計較,一心只在大事上做文章。一個國家,若果處處在這種細節游戲上較真兒,無疑已經是衰老了,因為他們已經沒有更大價值的東西去計較了。楚宣王正是這樣,給他一個尊貴的座次,再給他一點看得見的好處,他就會大喊大叫的用難懂的楚語為盟主捧場。這一點,龐涓早就算定了。

      酉時一到,魏國的鐵騎儀仗準時在行轅區外展開,漫天晚霞中顯得整肅威武,一片燦爛。龐涓的軺車駛出行轅時,逢澤大道上也卷起了陣陣煙塵。

      擔任司禮的主書輕聲笑道:“上將軍,果真妙算!”

      龐涓嘴角掠過一絲輕蔑的微笑,緩緩舉起右手。驟然間,鼓聲大起,長號向天嗚嗚齊鳴,聲勢很是雄壯。一箭之地處,黃*色大旗上的“楚”字已經清晰可見,王車上青銅傘蓋的熠熠閃光也已經映入儀仗鐵騎的眼里。

      “上將軍,王車上如何不見楚王?”主書困惑的問道。

      龐涓沒有答理主書,只是恭敬的深深一躬,低聲命令,“報號。”

      主書醒悟,連忙以司禮身份高聲唱道報,“六國會盟特使、魏國上將軍龐涓,恭迎楚王大駕——!”

      王車上,楚宣王羋良夫特別興奮。一路上,他都是躺在特制的大型王車中想心事。因生得特別壯碩長大,兼之做國王后又日漸見肥,尋常軺車根本容不得他坐,更別說躺下睡覺。為此,郢都的王室作坊受命專門打造了這輛異乎尋常的王車——車廂丈二見方、高三尺六寸,青銅車蓋蓋高八尺,徑直一丈,車輪幾乎比尋常車輪*大兩圈。中原王車是四馬駕拉,這輛王車是六馬駕拉,一旦啟動便轔轔隆隆氣勢懾人。這輛王車的最大不同,就是車中永遠有兩個侍女為常年揮汗如雨的楚宣王把扇、拭汗、喂水。行進到距行轅一箭之地時,楚宣王推開給他喂水的侍女,趴在車廂前方的望孔上瞄向魏國儀仗。瞄來瞄去,沒有看見魏王的迎接車駕,心里頓時覺得空落落的又有些惱火。轉而看見了魏國上將軍龐涓車前的“六國會盟特使”旗號,也看見了龐涓肅然躬身的謙恭姿態,才頗感欣慰的喃喃自語:“魏王不迎我,暫且作罷,誰讓人家是盟主呢?”

      一剎那,楚宣王羋良夫已經打定一個討回尊嚴的主意,六國會盟特使龐涓迎接他時一定要講出“代魏王迎接楚王”的話,否則他立即回馬。想到這里,他精神一振,扶著兩個侍女的肩膀霍然站起!兩個黃衫侍女差點兒被壓爬下,卻又連忙同時用力扶起龐大的國王。

      隆隆駛來的大型王車傘蓋下,突然冒出了天神一般的楚宣王!

      魏國儀仗騎士與鼓號手死死忍住大笑,卻將一股噴然之氣弄成了一片噴嚏吹進嗚嗚咽咽的號聲。司禮的主書也連連打了幾個響亮的噴嚏,憋得眼淚流到了鼻端也不敢擦。要不是魏國*軍士訓練有素,非弄成一團兒戲大笑不可。

      龐涓知道身后發生了什么,卻沉靜得渾然不覺。待楚宣王的超大王車嘎嘎吱吱的剎住,楚宣王目光盯住他卻不說話時,龐涓莊重清晰的遙遙拱手道:“六國會盟特使龐涓,代魏王迎候楚王大駕,楚王萬歲!”

      楚宣王心中大感快慰,一雙大手拱成了斗大的拳頭:“魏王大禮,羋良夫何敢承受?魏王康健萬歲。”硬是不涉龐涓而只提魏王。

      “魏王恭請楚王,先入行轅歇息。晚來戌時,魏王為楚王接風洗塵。”謙恭的龐涓也始終只提魏王而不涉自己。

      楚宣王依舊搖晃著斗大的拳頭,滿臉笑意,“魏王忒得多禮啦,羋良夫何敢叨擾啦?”

      “請楚王入營,魏王特使相陪。”

      “羋良夫謝過魏王,忝為先車啦,入營!”

      馬蹄沓沓,車聲隆隆,楚國的車隊人馬器宇軒昂的開進了會盟行轅。楚王羋良夫扶著高高的車軾,莊重肅穆的巡視著行轅,臉上充滿了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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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行 發表于 2014-5-12 17:18:20
    第一章 六國謀秦 第三節 接風小宴公開了會盟秘密9 ^7 R* d( J8 O6 z% ^: r

      夜晚,逢澤變得分外美麗。六大行轅區的各色燈火,在浩淼的逢澤水面倒映出一個流光溢彩的燦爛世界。軍旗獵獵,刁斗聲聲,有軍營的壯美,卻沒有戰場的蕭瑟殺氣。初夏尚有涼意的微風中,逢澤彌漫出一片華貴的侈糜。

      逢澤是兩條大河滋養的。西北有黃河,東南有濟水,中間地帶就聚成了蒼蒼茫茫的逢澤。戰國時期,江、河、淮、濟被稱為天下四大名水。這四大名水,黃河在北,長江在南,中間是濟水與淮水。北河南江之間,正是華夏文明的中心地帶。而逢澤恰恰又在河濟之間,西北又緊靠繁華文明的大梁城,是中原腹心地帶最具盛名的大湖。論水面規模,逢澤遠遠不及楚國的云夢澤,但論當時的名氣與文明內涵,逢澤卻是遠遠高出于云夢澤。魏國作為天下第一強國,選擇逢澤做六國會盟的地點,不僅僅因為逢澤是魏國最好的形勝之地,而且因為是當時整個中原文明的形勝精華之所在。

      六國會盟的總帳,設在逢澤北面依山傍水的山腰草地上,地勢略高出于其他五國的行轅駐地。以燈光區域看,五國行轅對盟主行轅的總帳恰好形成五星捧月之勢,使總帳地位十分突出。時下,盟主行轅所在的山地崗哨林立,山腰總帳內燈火通明。

      大帳內沒有樂舞和侍衛。先到的五國君主默默坐在各自案前目不斜視,等待龐涓的開場白。龐涓的座案設在平地上,背后是暫時空置的魏王盟主的長案。龐涓剛剛走進來,他沒有落座,肅立案前向君主們所在的三個方向深深一躬,拱手朗聲道:“六國會盟特使、魏國上將軍龐涓,參見楚王、齊王、燕公、趙侯、韓侯。各位國君安然到達逢澤,盟主魏王委派龐涓代為五君接風洗塵。龐涓不善飲酒,然則六國精誠會盟、安定天下,龐涓愿以卑微之身敬五國君主一爵。”說著雙手捧起案上青銅大爵,抱爵拱手,“請接受龐涓敬意。”說完一飲而盡,憋得滿臉通紅,連連咳嗽。但龐涓絲毫沒有慌亂,用白帕拭去嘴角酒水,又是真誠一躬,“龐涓失態,敬請見諒。”

      趙成侯爽朗大笑,“上將軍破例飲酒,我趙種奉陪!”舉爵豪飲而盡。

      “上將軍當世名將,田因齊奉陪!”齊威王也一飲而盡。

      “奉陪。”韓昭侯面無表情的舉爵飲盡。

      “本公,也就循例了。”燕文公矜持的徐徐飲下。

      楚宣王一拍長案,“魏王特使啦,為我等接風啦。盛情難卻,本王飲啦!”一爵落肚,兩旁跪坐的侍女忙不迭揮扇送風。

      “上將軍,請入座。”韓昭侯向龐涓做了個手勢,淡淡漠漠的開口,“上將軍,天下皆知三晉一家。然本次會盟,魏王密簡只說了安定天下四個字。本侯愚昧,尚請上將軍明告,如何安定法?”

      “韓侯所言極是。”趙成侯笑道,“會盟總得有盟約,所約何事啊?”

      年輕的齊威王炯炯有神的雙眼掃視全場,臉上卻是一片微笑。他心中有數,齊國遠處海濱,除了南部和楚國交界外,因為魯國隔在中間,和中原戰國很少有直接的利害沖突。他應邀而來,看中的是魏國提出的“六國定天下”的大方略,想明確的是齊國在其中的地位;至于實際利益,他目下沒有奢求,而只是靜觀待變。所以他只是冷靜觀察,決不會主動詢問什么。

      矜持的燕文公對龐涓華貴逼人的裝束直皺眉頭,內心暗罵。表面懦弱實則堅剛的韓昭侯先行發難,他感到欣喜,對趙種的呼應他卻感到膩歪。自韓趙魏三家分晉,燕國和韓魏兩國一直保持著友善,偏偏和相鄰的趙國齷齪不斷。燕國忍受不了趙國這個后起之秀的逼人氣勢,卻又奈何不了他。中山國本來是燕國的附屬國。可是自從趙氏立國,中山國就倒向了趙國。羞腦之下,燕國想吞滅中山,卻又沒有實力啃不動這塊帶肉骨頭。眼看中山被趙國蠶食,又妒忌得眼紅滴血,于是只有秘密請魏國向趙國施加壓力,遏制趙國。三番五次,就和趙國結下了難分難解的死梁子,雙方都恨得牙根發癢,可實際上誰也奈何不了誰。這次會盟,燕文公有個鐵定的主見要拿出來,但必須有魏國支持方能實現。韓趙與魏國始終暗斗不休,三晉齷齪,魏國為了尋求支持,必然會傾向于結好燕國。如此一來,燕文公的謀劃就極有可能實現。但是他必須等待最好的時機,而且必須和魏王密談。目下,他想耐住性子看看這個魏國新貴上將軍如何處置眼前的棘手題目。

      楚宣王羋良夫內心很是沖動,極想質詢龐涓幾件事情。但他有一種不可動搖的大國地位感,但凡開口,必須在列國之后、盟主之前,雖不能說一言九鼎,也須得是排解紛紜,否則何以昭彰楚國的尊嚴?羋良夫對楚國的實際利益很清楚。楚國東北和齊國交界,正北和魏國、韓國接壤,西北和秦國相鄰。在七大戰國中,楚國的接壤大國僅僅次于秦國,秦有五大鄰國,楚有四大鄰國。對于齊魏韓三國,楚國當然無法問津,但對于秦國,楚國的覬覦之心則由來已久。秦國西南部和楚國西北部,均是層巒疊嶂山重水復的艱險地區,道路崎嶇,易守難攻,秦國一個武關卡在西南要沖,楚國頓時沒有辦法向西北伸展。這一片廣袤山區里隱藏著幾塊豐饒的綠色盆地,漢水盆地、丹水盆地、漾水盆地,都是肥美家園。一旦拿下這一帶山水,就會順利越過南山,進入渭水平原,秦國就可一鼓而下。以楚國的實力,挑戰其他大國雖力不從心,但對付秦國這個日益萎縮的西部諸侯,還是有力量的。但有一個先決條件,就是其他大國必須不干預,尤其是魏國不干預。要實現這個心愿,六國會盟正是最好的時機。楚宣王打定的主意是,只要魏國贊同或默許楚國對秦動手,楚國就在任何盟約上畫押蓋印,否則便不承認任何盟約。魏王給楚國的密簡上有“六國會盟,楚有大利”八個字,似乎比對韓趙的密簡實在了許多。所以楚宣王沒有急于開口,他要看龐涓如何拆解這個謎團。

      龐涓看看齊威王、燕文公和楚宣王,拱手微笑道:“敢問齊王、燕公、楚王,有何指教?”

      三人神色各異的默默搖頭,齊威王微笑,燕文公矜持,楚宣王冷漠。

      實際上龐涓早就料到了五國君主急不可待的心情,對由自己親自揭開會盟主題并代魏王進行先期磋商,更是感到驕傲。他清清嗓子,再次向五座拱手道:“五位國君,龐涓既蒙魏王委做六國會盟特使,自當代魏王向五國之君闡釋此次會盟主旨,并行先期磋商。魏王以為,方今天下,周室衰微,諸侯紛爭,弱肉強食,春秋時期的一百多個大小諸侯已經減少到三十余個。而這三十多個諸侯國,實在是由七大戰國主宰乾坤。自春秋以來,天下兵連禍結業已三百余年,魏王體恤天下蒼生,披肝瀝膽,謀劃天下和平之道。道在何方?在六大戰國會盟定天下。”

      說到這里,五國君主的眼睛一齊盯住了龐涓,凜凜生威。他們根本不相信魏國會披肝瀝膽謀劃天下和平之道,他們關心的是六國定天下如何定法?利害沖突如何擺平?魏國想得到什么?自己得失如何?

      龐涓對五雙震懾天下的目光并沒有在意,繼續從容道來:“六國定天下,如何定法?大要有三:其一,六國盟誓,互不為敵,永不犯界;其二,對其余三十余個諸侯小邦,劃定各自勢力圈,圈內小邦由宗主國吞并,他國不得干預;若宗主國三年內無力吞并,則任他國吞滅;其三,也是本次會盟要害所在,肢解秦國,將這個西部蠻夷從戰國中抹掉!何以要六國分秦?因秦國之大,不能劃給任何一個戰國獨吞,那樣將破壞天下均勢。魏國*軍力最強,也不想獨吞秦國,此乃魏王的天下為公之心,請諸位深解我王苦心。如此三條之實施,可保天下納入王道,永久和平。”龐涓嘎然而止,有頃,四顧笑問:“魏王之意,諸位以為如何?”

      大帳中安靜得唯聞喘息之聲,良久,竟是沒有一個人講話。矜持沉默的表面下,五大戰國君主的頭腦里都是車輪飛轉,權衡利弊得失。對第一條,沒有一個人當真。盟誓罷兵,那只是得到點兒喘息時間,緩過神來照打不誤,魏國還不是打出來的?若沒有吳起和諸侯的七十四次大戰,沒有眼前這個龐涓的幾次戰績,就是有十個李悝變法,魏國也將領土擴大不了三倍。魏國說不打,那只是不讓別人打罷了,他自己則是想打就打,誰也拿他沒辦法。但也有一條,別人要打,他也不一定有辦法。所以人人都在想后兩條。這兩條可是非同小可,非但瓜分所有小國,而且還要瓜分大大的一個秦國,這可是任何一個戰國都從來沒有想過的大胃口大謀劃!乍一聽,這個謀劃非但宏大,而且人人得益。然則仔細一想,這里邊的文章多得竟是一下子理不出頭緒。作為爭雄天下的戰國君主,誰都在波濤洶涌中沉浮過幾回,一旦涉及根本,他們絕非易與之輩。沒有理清,他們就不講話,不置可否,決不會在節骨眼上輕率表態。

      龐涓沒有料到竟會有這樣的僵局。按照他的設想,謀劃一端出,就會立即引起爭吵,這些人君是經不起些微的利益誘*惑的,如同狗對骨頭的爭奪一樣。如今看來,他們竟是在細加揣摩,并沒有急吼吼爭搶。如何打破僵局?龐涓略一思忖,向楚王遙遙拱手,恭敬的微笑道:“敢問楚王,魏王欲將秦國西南交由楚國處置,不知楚王肯接納否?”

      因為腦子里車輪飛轉,楚宣王竟忘記了自己“王言必于后”的尊嚴鐵則,見龐涓問話直指預想目標,不由脫口道:“秦國西南么,自當由楚國接納啦。然則秦國腹地在渭水平川,沃土六百里,難道不分一勺羹與我大楚啦?”

      龐涓淡淡一笑,“茲事體大,請楚王與魏王面商,楚國一定會滿意的。”

      韓昭侯冷冷道:“韓國四周沒有小邦可吞并,秦國的渭水腹地,理當全部由韓國接納。”

      齊威王“啪!”的一拍長案,“齊國距秦國千里之遙,無意分秦寸土之地。然則魯國、宋國、薛國須得全境交由我齊國處置,魏國楚國不得染指。”這是公然向兩個最強的大國要價,舉座不禁側目而視。

      楚宣王大皺眉頭,搖著頭拉長聲調,“齊王耶,你的胃口太大啦。魯薛兩國姑且不說啦,宋國可是楚魏之間的地盤噢。”語氣詞極多的楚國話嗚哇啦成一片。

      齊威王田因齊終究年輕氣盛,沖動的臉扭成一種獰厲的笑,又是“啪!”的一拍長案,“楚王所言差矣!百年以來,楚國吞滅小諸侯幾多?二十一國!晉國幾多?十二國!其余大國呢?齊滅四國,秦滅三國,越滅兩國。數一數,哪國胃口最大?楚國!”齊國話卻是聲沉語慢,字字如板上釘釘一般。

      楚宣王唰的冒出一頭大汗,一時竟被噎得反不上話來。

      半日沉默的燕文公卻悠然開口:“齊王這筆賬算得甚好。春秋三百年,恪守王制,未滅一國者,唯我燕國。今日會盟,卻不知列位何以報償?”

      趙成侯厭惡的向身旁銅盆中“啪!”的吐了一口痰,冷冷一笑,“三百年寸土未得,竟然也算得一個戰國?”

      燕文公向以六百年王族貴胄自居,自視極高,這種赤裸裸的嘲諷使他惱羞成怒,立時拍案而起,“趙種,休得欺人太甚!天下九州,唯有道者居之。燕國不堪,卻也是六百年安如泰山。趙國呢?區區五十年諸侯,有何資格對本公說三道四惡語相加?”

      趙種一陣哈哈大笑,“姬凡,別泛酸。趙氏子孫素來不吃祖上功勞,講究個赤手空拳打天下。有本事別找靠山,燕趙兩國堂堂正正擺戰場,看誰個安如泰山?上將軍以為如何?”誰都知道,燕國若非魏國長期庇護,可能早就被悍勇善戰的趙國活吞了。趙種面向龐涓征詢,實際上顯然是一箭雙雕,嘲弄燕國,試探魏國。

      龐涓期望著這種爭吵,沒有五大戰國相互爭奪,魏國衡平天下的霸主地位就無從談起。

      所以他一直微笑著面對爭吵,對他們開始的沉默感到好笑。見趙成侯話鋒向他,龐涓拱手笑道:“趙侯笑談了。六國會盟,親如手足。天下未定,自相酣斗,豈不惹天下笑話?龐涓以為,今日大計,還是以分秦為要,那些蕞爾小國的存亡劃分,完全可另行商定。龐涓所言,乃魏王之意。諸位高見?”

      又是一陣沉默。龐涓所言的確有理,要在一次會盟中商定對三十多個小諸侯的分割,牽扯出來的數百年恩怨糾葛未免太過復雜,幾乎不可能人皆認可。然五國君主默認龐涓的更深理由,還不在于怕發生恩怨糾葛,幾十年幾百年打打殺殺都不怕,還怕宴會上面紅耳赤?即或拔刀相向,又有何妨?誰都明白的更深的理由是,對戰國勢力范圍的劃分和消滅小諸侯權力的確定,僅靠一張羊皮盟約是根本不可能的。誰滅誰?能不能?完全要靠實力。這是春秋戰國四百多年歷史鑄下的鐵則,在這里口頭爭吵最多出出氣,實在沒有實際意義。

      矜持尊貴的燕文公倒是先開了口,“列位,本公以為上將軍所言甚是,分秦大計是消除一個心腹大患,吞滅蕞爾諸侯則是毛發之疾。本公以為,秦國北部與林胡、樓煩相接的三百余里,當歸燕國所有。”

      趙成侯瞄一眼燕文公,大手一揮笑道,“趙國力薄,得秦國洛水以東、河水以西之二百余里足矣。”

      “韓國嘛,”韓昭侯愁眉苦臉的搖搖頭,“讓讓,只要秦國腹心的渭水平川,其余不計了。”

      楚宣王大搖其頭,“如何如何?只給我剩下窮山惡水啦?不可不可,我還要渭水平川之東半,函谷關至驪山二百里啦。”

      韓昭侯淡淡的,“楚王何其健忘?函谷關至華山,早已經是魏國土地了。難道楚王連吳起也記不得了?”

      “啊啊啊?這講了半日,分的不是老秦國啊。”楚宣王驚訝的攤開雙手。

      滿座轟笑。趙成侯高聲道:“哈哈,楚王想分秦穆公時的秦國啊。”

      龐涓向楚宣王拱手笑道:“楚王,秦國近百年來,土地萎縮,本次會盟,六國分秦,以秦國現有土地為本。”

      “真是啦。”楚王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好好好,我大楚就再讓幾分啦,秦國西部,涇水河谷三百里加上啦。那里給楚國養馬也滿好噢。”

      這一陣唯有齊威王始終沉默。秦國最西,齊國最東,中間相隔千里之遙,分一塊飛地還不是別人的肥肉?所以齊威王對分秦話題毫無興趣,面色冷漠,一言不發。對此龐涓豈能不清楚?他早已是成竹在胸,站起來環座拱手道:“諸位王公侯,分秦大計,六國有份,不能使齊國無所得益。魏王之意,齊國當得秦國二百里土地。然齊國秦國相距遙遠,有地難立。為今之計,其余五國各割地四十里歸齊。趙韓魏與齊國不交界,就由楚國燕國各割一百里歸齊,再由趙韓魏三國補足楚燕兩國土地。如此轉補,以求地利均得,諸位以為如何?”

      此言一出,齊威王頓感寬慰,炯炯有神的大眼掃瞄全場,看國君們如何應對?

      沉默有頃,楚宣王聳聳肥碩的肩膀,干聲笑道:“好啦好啦,楚齊兩國手足睦鄰,割地一百里情理之中啦。”實則楚宣王在一剎那間已經盤算清楚,楚國和齊國相鄰的幾百里全是茫茫鹽堿灘地,只生葦草不生糧,而魏國韓國轉補給楚國的土地卻只能是相鄰的淮水平原。這一轉,就給楚國轉出一個小糧倉來,有此好事,不亦樂乎?

      燕文公卻是頗費躊躇,沉吟道:“衡平地利也是正理,燕國勉力而為吧。”他的艱難,也是因為太清楚而感到心痛。燕國與齊國相鄰地帶,全是濟水兩岸的湖泊魚塘和耕耘沃土,齊國屢屢求之而不得,兩國常常為此發生摩擦。而趙國魏國轉補的土地則只能是老晉國北部的山地,顯然是得不償失。然則此次會盟是魏國盟主,魏王既然提出,燕國何能拒絕?沒有魏國這棵大樹,燕國可真是步履唯艱,想一想,不答應也得答應啊。

      楚國燕國既然表態,韓國趙國自是欣然呼應。龐涓向齊威王拱手笑道:“齊王意下如何?”齊威王爽朗笑道:“上將軍縱橫捭闔,斡旋得體,田因齊領受。”且不說燕國的一百里沃土齊王求之不得,就是楚國的一百里鹽堿灘,齊威王也另有想法。田因齊的勃勃雄心是覬覦楚國的,他看準了楚國是個肥大中空的鄰邦,終有一天齊國要吞滅楚國,而得地一百里,等于齊國向楚國縱深靠近了一大步。鹽堿地雖不生五谷,卻是最好的戰場,憑誰說沒有價值?

      齊威王的表態,等于宣布六國分秦再沒有了異議。

      龐涓抱拳環拱,郎聲笑道:“如此,分秦大計已定,請各位君主盡興游覽逢澤夜景,明日魏王一到,即行會盟大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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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行 發表于 2014-5-12 17:19:02
    第一章 六國謀秦 第四節 分秦大計在會盟大典上敲定! Q5 L! P*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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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朝霞淹沒了逢澤山水的辰光,大梁城的南門隆隆洞開。

      魏國王室的全副儀仗整肅涌出,引來早在城外等候的大梁民眾的四野歡呼。當一輛光彩閃爍的青銅王車在三千鐵甲騎士之后轔轔駛出城門時,這種歡呼達到了山呼海嘯般的高*潮。“魏王萬歲!”“六國盟主萬歲!”的呼聲漫山遍野,大梁城竟是萬人空巷傾城出動了。

      魏惠王興奮極了,他在高高的青銅車蓋下不斷向四野的民眾父老拱手做禮。自即位以來,他從來沒有想到民眾會對他如此擁戴。這種隆重盛大的夾道歡呼,三百年以來肯定沒有一個國君享受過,他的祖父魏文侯和父親魏武侯更是想也不敢想。究其竟,還是我魏罌功業宏大,使魏國在我手中鼎盛起來了。國富民強疆土擴大自不必說,單是這會盟六國分定天下,百年以來誰能做到?即或是春秋齊桓公的“尊王攘夷,九合諸侯”,能比得今日的六國會盟?齊桓公會盟諸侯還要打天子的旗號,六國會盟則視天子為糞土,完全是依靠實力安定天下,齊桓公能比么?再說,六國會盟之后魏國將成為天下霸主,按上將軍龐涓的謀劃,六年內將逐一消滅六大戰國而統一天下。不,該是五大戰國了,秦國在這次會盟后就要被抹掉了。那時,我魏罌將成為一統四海的天子,魏國的民眾又該如何對我景仰擁戴呢?想到魏國和自己的煌煌未來,魏惠王猛然覺得眼前的紅色人海變成了匍匐跪拜的各國諸侯,六國宮殿在人海中漂浮移動,洛陽的周天子也在人海中向他顫栗跪拜;他的燦爛王車從他們身上碾過,飄飄的升向天帝的宮殿,他回頭憐憫的望著大地上的蕓蕓眾生,竟有一絲戀戀不舍——大梁民眾太好了,也許做他們的主人比做天神還要神氣呢。

      “稟報我王,五國君主已在行轅外迎候,臣龐涓先行接駕。”

      龐涓?魏惠王揉揉眼睛,王車已經停在蒼茫葦草掩蓋的逢澤大道中,王車前站著一個頂盔貫甲的大將,一件大紅披風分外鮮亮,不是龐涓是誰?魏惠王從夢幻中猛然醒來,臉上卻還保留著醉心的笑意,“噢,龐卿呵?你說何事?他們在迎候?些須小事了。大事如何?”

      “稟報我王,大事底定,臣已經與五國之君磋商成功。”

      “好!上將軍首功一件,請上王車,與本王同行。”魏惠王完全醒過神來,在高高王車上向他的上將軍伸出尊貴的手。

      龐涓在地上深深一躬,“啟稟我王,為臣當恪守禮制,伴駕而行。”

      “也好。”魏惠王一揮手,“車駕起行,會見諸君。”

      龐涓跳上自己的軺車,緊隨魏惠王的青銅王車之后,向行轅區浩浩而來。

      魏惠王在高車上了望,已遙遙可見行轅區外飄揚飛動的各色大纛旗,看來五國君主確實是在行轅外恭敬的迎候。戰國時期,陰陽家學說甚盛,各大戰國的旗幟顏色與服飾主色都是極有講究,有據而定的。講究的依據就是該國的天賦德命。陰陽家認為,任何一個王朝和邦國,都有一種上天賦予的德性,這種德性用五行來表示,就是金木水火土五種德性。這個國家與王朝的為政特點,必須或必然的與它的德性相符合,它所崇尚的顏色即國色,也必須與它的德性相符合。惟其如此,這個國家才能在上天佑護下安穩順暢的運行。黃帝政權是土德,就崇尚黃*色,旗幟服飾皆為土黃。夏王朝是木德,崇尚青色。殷商王朝為金德,其興起時有白銀溢出大山的吉兆,是以崇尚白色。周王朝為火德,先祖得赤烏之符,自然便崇尚紅色。當時天下對這種五德循環說無不認可,立政立國之初,便已經確定了自己的德性。七大戰國更是無一例外。魏國從晉國而出,自認承繼了晉國正統,而晉國是王族諸侯,當然是周之火德,魏國便承繼火德,旗幟服飾皆尚紅色。韓國也出于晉國,但為了表示自己有特立獨行的德性,便推演出木德,旗幟服飾皆為綠色。趙國亦出于晉國,卻推演出更加特殊的“火德為主,木德為輔,木助火性,火德愈烈”的火木德,旗幟也就變成了七分紅色三分藍色。齊國較為微妙,論發端的姜齊,并非周室的王族諸侯。且春秋中期以前的天下諸侯,尚沒有自立國德的僭越行為,所以姜齊仍然以天子德性為德性,旗幟服飾皆為紅色。即或稱霸天下的齊桓公,也是尊王的,自然也是紅色。但到了田齊時代,戰國爭雄,齊國既不能沒有自己的天賦德性,又不能從傳承的意義上接受火德,于是齊國推演出“火德為主,金德為輔,金煉于火,王器恒久”的火金德,旗幟服飾變成了紫色。其中惟有楚國是蠻夷自立而后被冊封,很長時間里楚國是旗有五色而服飾皆雜,中原諸侯嘲笑楚國是“亂穿亂戴亂德性”。進入戰國,楚國便推演出“炎帝后裔,與黃帝同德”的土德,旗幟服飾變成了一色土黃。不過最為特殊的還是燕國。論本體,燕國是正宗的王族諸侯,承繼火德順理成章天下沒有非議。然燕國久處幽燕六百年,對周室王族不斷衰敗的歷史刻骨銘心,獨*立之心萌生已久。燕國公族認為,先祖的火德已經衰敗,作為王族旁支后裔的燕國若承繼火德,這把火必然熄滅,要興盛,須反其道而行之,于是推演出“燕臨北海,天賦水德”,確定了燕國的水德。燕國之水是煙波浩淼的藍色大海,于是燕國的旗幟服飾就選定了藍色。在七大戰國中,惟有秦國沒有確定宣示自己的德性,但卻是舉國尚黑,令列國百般嘲笑,說秦國蠻荒之地不懂王化。秦國卻是不理不睬,依舊黑色不改,在戰國眼里成了一個乖戾怪誕充滿神秘的西部邦國。

      行轅外,六國各色大纛旗在微微晨風中特別平展,旗面上的國號大字在魏惠王的高車上清晰可見。每面大纛旗下都整肅排列著本國的鐵甲騎士,五色繽紛,斧鉞生光。六國會盟,實際上也是六國*軍容的無聲較量,國君們帶來的都是精銳禁軍,目下在行轅外全部展開,氣勢分外雄壯。五國君主高車駿馬,各自立于本國的纛旗下,東側是楚宣王、齊威王,西側是燕文公、趙成侯、韓昭侯。當魏惠王那一片紅云般的車駕儀仗緩緩推進到一箭之地時,鼓號齊鳴樂聲大起,肅穆祥和,氣勢宏大極了。

      “聽見了么?奏的天子雅樂!”趙成侯高聲向韓昭侯道。

      鄰車的韓昭侯淡漠一笑,“戰國了,《大雅》憑誰都奏,何足道哉?”

      趙成侯搖搖頭,對韓昭侯的遲鈍報以輕蔑的微笑。

      “大魏國大魏王駕到,五大國君參見盟主——!”司禮高亢的宣頌。

      五大國君在高車上一齊拱手高誦:“參見盟主——”

      魏惠王一陣沖動,連忙咳嗽一聲,莊容拱手:“列位君主,魏罌有禮了。”

      紅衣司禮高聲誦道:“盟主攜五大國君,入行轅——!”

      “列位君主請。”魏惠王拱手謙讓。

      “魏王盟主請。”五國君主也同聲拱手謙讓。

      宏大祥和的樂聲中,魏惠王的車駕徐徐進入行轅。五國君主緊隨其后,也徐徐進入了行轅。

      這時,龐涓的輕便軺車早已經駛出國君行列,與司禮大臣來到逢澤岸邊的祭壇下等候。這是一座三丈高的木架祭壇,依岸邊土丘搭建,雖然是臨時急趕,但在大梁城能工巧匠的手中卻也是非常的堅固雄偉。祭壇下,魏國的兩千鐵甲騎士圍成了巨大的環形騎陣,將祭壇圍在中央。按照春秋戰國的傳統,舉凡重大的諸侯會盟,一定要舉行祭天大禮,否則不能得到上天的庇護。但逢澤是一片大水,實在難以覓到一方祭天的高地。龐涓反復揣摩,獨出心裁,向魏王提出在逢澤岸邊水天共祭。龐涓認為,逢澤居天下四大名水之中央,聚河濟淮江之精華,實乃魏國之德水,自當與天相通。六國會盟祭逢澤,將使魏國逢澤變成和魯國泰山一般的圣地,魏國威德也將大昭天下!魏王極是受用,大為贊同。

      六國君主的車駕隆隆開到祭壇下時,朝陽下的逢澤水面已是金波粼粼,壯美異常。三丈高的祭壇上五色旌旗獵獵招展,祭壇下煙波浩淼的逢澤一望無際的伸展開去,水天相連共一色,竟是分外的壯闊。黃鐘大呂奏起莊重肅穆的祭天雅樂,魏惠王踩著紅氈直上祭壇,竟絲毫沒有感到胖大身軀的累贅,三十六級臺階竟然一口氣登了上來,連自己都覺得驚訝。這時,一個奇怪的念頭閃過心中——愿上天佑護,使他在榻上折騰狐姬時也能如此輕捷。這個念頭很離譜,卻又很實在,他想到回去告訴狐姬時她的嬌嗔模樣,不禁噗的笑了出來。正在這時,“啪!”的一響,翻卷飛動的五色幡旗的一角重重打在了他的臉上,就象一個被人響亮的摑了一巴掌!“罪過。”他的臉騰的脹紅起來,連忙向正中央長案上的三牲祭品深深一躬,展開竹簡,高誦龐涓為他寫下的那篇長長的祭文。

      祭壇下五車并列,五國君主仰頭望著高高的祭壇,竟是不約而同的冷笑。

      “祭文完了?講了甚話?”趙成侯見魏王走下祭壇,忙問左手的齊威王。

      齊威王微笑,“回去問問太祝,自然知曉。”

      “祭祀大禮成——!”司禮大臣亢聲高誦,君主們一齊回過神來。

      龐涓軺車駛到,高聲拱手道:“請各位君主回行轅歇息,午時會盟大典。”

      君主們回到各自行轅并沒有休憩,而是不約而同的招來各自的謀士,琢磨龐涓昨晚公布的分秦謀劃,反復敲定利害得失,計議如何在最要緊的會盟大典提出被疏忽的重大問題。龐涓也向魏惠王詳細報告了五國君主的表態,分析了各種可能出現的要求,并一一提出了自己的對策。魏惠王十分滿意,大大褒揚了龐涓,而后又又飽飽睡了半個時辰,起來時精神分外健旺。

      正當午時,逢澤北山坡上的總帳在初夏的陽光下血紅鮮亮。三十六面牛皮大鼓聲隆隆雷鳴,六通過后,會盟君主的各色車輛依次到達總帳行轅之外。

      總帳前橫排四輛兵車,車上甲士各持一方紅色大木牌,組成“六國會盟”四個大字。兵車左右各有三面大纛旗,東側魏(紅旗)、楚(黃旗)、齊(紫旗),西側趙(紅藍旗)、燕(藍旗)、韓(綠旗)。六面大纛旗之外,二百余輛兵車組成環形車陣圍繞著行轅總帳。環形兵車的中央,由八輛兵車排成一個巨大的轅門。轅門入口處,六排六色持戈甲士列成縱深甬道。道中紅氈鋪地,直達總帳深處。總帳入口處有一方樂隊肅然跪坐,守鐘抱器,端嚴異常。

      總帳中,六張王案擺成一個方形結構——北南各一,東西各二。北面的王座高出平地三尺有余,非但造型宏偉,而且鑲滿珍珠寶玉,豪華輝煌。與之相對的南面王座高出地面二尺許。其余四案均貼地而設。每張王案上均有兩只銅鼎熱氣蒸騰。二十四名侍女分為六組六色,分列于六案之后。此時帳中六坐皆空,氣氛靜謐肅穆。

      大鐘轟鳴六響,正是午時首刻。轅門入口處,紅衣司禮大臣悠揚高宣:“韓國韓侯到——燕國燕公到——趙國趙侯到!”

      鐘鳴樂動。禮賓官引導著韓昭侯步入轅門。他依舊身著綠色大布袍,頭戴一柱青竹冠,似凝重又似愁苦的悠悠而來,雖在豪華的場面中顯得寒素注目,但卻坦然自若,目不斜視,直入大帳。

      相繼跟進的是燕文公,瘦削的臉上三綹長須,藍色大披風,頭頂一柱高高的藍玉冠,一派老貴族的矜持氣度。他踏著極有節奏的步伐,有意與前行的韓昭侯拉開距離。

      再次跟進的是趙成侯,一領紅藍披風,一頂高高玉冠,連鬢胡須,氣度威猛。他是六位國君中年齡最長、掌權最長的長者,在甲士甬道中信步而行,隨意打量著甲士的服飾兵器,嘴角永遠流露著輕蔑的笑意。

      樂聲稍停,三位國君被禮賓官引導入座。韓昭侯坐于西側末位,燕文公坐于西側首位,趙成侯坐于東側末位。燕文公對與之并座的韓昭侯側目一瞄,輕蔑而又無奈的閉上眼睛。趙成侯則對相鄰虛空的首位嗤之以鼻,仰臉望著帳頂。唯韓昭侯平淡似水,肅然端坐。

      這時,轅門入口處的司禮大臣突然提高聲音:“齊國齊王到——!”

      年輕英挺的齊威王身披紫色大披風,頭戴沒有流蘇的天平冠,腰系長劍,大步穿過甲士甬道。帳口禮賓官未及引導,他已徑自走到東側首位入座,將長劍摘下,橫置案頭。先入三君的目光一齊瞄向齊威王,含義不同的淡淡微笑。

      轅門入口處的司禮大臣又是高亢宣誦:“楚國楚王到——!”

      四名黃衣壯漢用狀如滑竿的抬椅,抬進肥大壯碩的楚宣王。他那肥碩的大腹凸出在扶手之上,雙手不斷在肥腹上撫摩。一頂黃*色無流蘇的天平冠下,肥臉上細汗閃亮。椅旁隨行兩名侍女,不斷用精致的大圓綢扇向他送風。今日祭壇下,他見魏惠王威風十足風頭出盡,心中很不是滋味,揣摩會盟大典時要來一番非同尋常的氣度,否則顏面何存?于是就有了這“非走”入帳的杰作。帳口禮賓官引導抬椅入帳,被龐涓早已經分派好的四名壯漢抬扶入南面王座。兩名纖細的侍女輕盈的跪坐兩側,時緩時急的搖動綢扇。楚王轉動肥頸,打量四國君主,情不自禁的大笑拍案,悠然道:“會盟大典,盟主何在啦?”

      先入四君對楚宣王的乖張做作不約而同的顯出蔑視。趙成侯和齊威王同聲大笑,燕文公矜持的皺著眉頭嘴角抽搐,韓昭侯則不屑一顧的轉過頭望著大帳入口。

      司禮大臣突然拔高了嗓音:“大魏國大魏王到——!”

      在宏大的樂聲中,身著軟甲披風的龐涓和一員頂盔貫甲的大將,護衛著健壯而又略顯肥胖的魏惠王緩步而來。精神飽滿的魏惠王身著一領大紅披風,頭戴一頂前后流蘇遮面、鑲嵌一顆光芒四射寶珠的天平冠,臉色凝重,目不斜視。禮賓官連忙趨前引導魏惠王進入正北王座,兩員大將侍立于后。

      五國君主座中一齊拱手,“參見盟主魏王。”

      魏惠王自信平淡地點頭受禮,環視全場有頃,右手一伸,“列位,這位是六國會盟特使,我的上將軍龐涓,列位想是很與他相熟了。本盟主命龐涓上將軍為會盟大典之掌筆大臣。”

      東側的龐涓肅然拱手:“龐涓參見五國君上。”禮罷,即走向魏惠王主案右前方擺有筆硯羊皮的長案前入座。

      魏惠王左手一伸:“這是我的王弟公子卬,本盟主命他為會盟護軍。”

      西側大將挺胸拱手:“魏卬參見五國君上。”禮罷,傲慢冷漠的持劍肅立于魏惠王身后。

      五國君主相顧探詢,卻都是不動聲色,面色矜持。

      司禮大臣高聲宣誦:“六國逢澤會盟,盟主開宗——!”

      魏惠王輕輕咳嗽一聲,氣度威嚴地開口:“六大戰國會盟,磋商有年,終歸同心。會盟之宗旨:罷兵息戰,安定天下。安定方略之大要有三:其一,六國盟誓,互不為戰,若違盟誓,五國共討;其二,議定六國邊界,并劃定諸侯小邦的處置歸屬;其三,六國分秦,首定西土。本盟主以為,分秦為當務之急,其余事項若有爭端,可徐徐圖之,不知列位意下如何。”講完環視全場,并向司禮大臣示意。

      司禮大臣高宣:“盟主開鼎,鳴鐘——!”

      鐘聲悠揚而起。魏惠王雙手伸出,肅然搬下案上食鼎的鼎蓋,“鐘鳴鼎食,禮儀之要。列位請開鼎暢飲。”魏惠王微笑著伸手做請。五位國君肅然開鼎,熱氣騰出,繚繞帳中。這時,每座后的侍女便跪行座側,用小銅勺將鼎中紅亮的方肉盛到銅盤中。

      “列位,鼎中佳味乃逢澤鹿肉極品,保長元神。”魏惠王巡視著微笑著。

      座中唯有楚宣王身手不動,由侍女將肉送到口中。他細嚼一陣鹿肉,悠然開口,“盟主所定分秦大計,我等竭誠擁戴啦。然則秦國近年情勢如何?我等不甚了了啦。魏國與秦國經年征戰,尚請見告,秦國果能一鼓而下么?”語態儼然以五國代言者居之。

      燕文公矜持地,“楚王過慮了。秦國何足輕重?牧馬起家,西蠻而已,國力貧弱,禮儀不修,何堪六國一擊也。”

      趙成侯最膩歪這個燕國,冷冷笑道:“不堪一擊?只怕我趙種也得費勁呢。”言外之意明顯不過,你燕國只怕是力不從心呢。

      韓昭侯很怕他們這時爭吵起來,便溫言圓場,“分秦大計,原本便無爭端。然則中原戰國和秦國來往甚少,近年秦事的確知之不多,此為楚王、燕公、趙侯擔心之所在。盟主若有切實的分秦良策,尚請見告。”齊威王卻只是悠然飲酒,一言不發的看著場中微笑。

      “啪!”的一聲,魏惠王拍案大笑,“本王實不曾想到列位竟在此處擔憂?本次會盟何以要六國分秦?究其竟,秦國正在最小最弱最混亂之時。秦國始封諸侯時,有整個八百里渭水平川,再加上河西三百里和后來奪取的西戎之地,地廣兩千余里。當其時也,秦國是除晉國以外的第二大諸侯。此皆因為秦族對平王東遷有大功。然自戰國以來,我大魏國非但將秦國的河西三百里奪了過來,且又將崤山地帶與函谷關以西三百里奪了過來。趙國奪了秦國西北部一百余里,燕國也奪了秦國北部將近一百里嘛。如此一來,秦國已經龜縮到華山以西,地不過七八百里,人眾不過一兩百萬,可用之兵不超過十五萬。如今我六大強國能容其茍安,已是大仁大義了。今六國聯手,一鼓而下豈非易如反掌?”

      楚宣王按捺不住,推開向他嘴里喂鹿肉的侍女,肥厚的大手一拍長案,“言之有理啦!我大楚國有可戰之兵五十萬,魏國三十萬,齊國二十五六萬,燕國二十萬,趙國二十多萬,韓國十八*九萬,任那國也比秦國強出許多啦。會盟之后,我大楚國當先出兵啦!”

      韓昭侯冷笑,“楚王要先下手為強啊。”

      楚宣王尷尬的呵呵一笑,“豈有此理啦?韓國與秦國不是近在咫尺么?”

      齊威王一直默然觀察,此時淡然開言,“若以楚王算法*論戰力,楚國是當今第一強國了?”

      楚宣王又是一陣尷尬,“齊王笑談啦,不是說秦國么?”

      趙成侯一直在靜思默想,此時悠然笑道:“齊王之言有理,我等不要大意。六國分秦,務在一鼓而下,耽延時日,必生變故。而論陳兵決戰,秦國雖弱,必做困獸之斗,急切未必能下。以趙種愚見,必得雙管齊下,方能一鼓分秦。”

      “雙管齊下?何意?”魏惠王大感興趣。

      “一則,六國各出兵五萬壓向秦境。二則,策動秦國西部后方的戎狄部族叛亂。內外夾擊,秦國縱有回天之力,也當不戰自潰。六國坐收漁利,豈不妙哉?”趙成侯竟是從來沒有如此自信悠閑的講過話。

      “妙也——!”一席話落點,滿座竟是拍案拊掌,大笑不止。六國君主終于在雙管齊下的謀劃中,一掃最終疑慮,在眼看到手的利益面前達到了一致,也使會盟大典終于產生出所需要的熱烈高*潮。

      魏惠王興奮的舉爵,“列位,為趙侯妙算奇策,干此一爵!”

      “干——!”六國君主第一次同聲相應,一飲而盡。

      魏惠王仿佛想起了什么,滿臉笑意的看看龐涓,“上將軍以為如何啊?”

      龐涓心中很不是滋味。憑心而論,趙種的謀劃的確老辣,對于一個衰敗小國可謂是內外霹靂。龐涓感到不是滋味的是,自己為何竟沒有想到這條奇計?如今由趙種提出,趙國在六國分秦中的分量無疑將大大加重,這對魏國的利益和盟主權威必然有所減弱。以兵法而論,龐涓出了謀劃,趙種出了一支奇兵,最多打了個平手,這對自己也不利。魏王素來疏于智計,還興高采烈的為趙種喊好。不行,必須壓壓趙種。想到這里,龐涓肅然站起,恭敬的環場拱手道:“列位君上,滅國戰勝,奇正相因,正道為主,奇術為輔。六國分秦,實力第一,沒有破國摧城之威,縱然奇計百出,也無以奏效。龐涓以為,六國首要之點,仍在大兵壓秦。趙侯謀劃,輔以奇計,為六國分秦增一樹之木,誠可貴也。”

      一席話落點,偌大帳中竟是靜得出奇,連魏惠王也困惑的看著龐涓不說話。趙種卻是突然間爽朗大笑:“高明!上將軍高明!六國分秦,自當靠魏國的三十萬鐵騎當先。我趙種那點兒東西,算個鳥!”

      一句粗俗,竟使這大雅之堂轟然大笑,龐涓的正告頓成子虛烏有。

      魏惠王微笑著舉起手中銅爵:“列位,會盟大典異常圓滿,甚合本王之意,來,為六國分秦,安定天下,干此一爵!”

      五國君主一齊舉爵相向:“六國分秦,安定天下,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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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行 發表于 2014-5-12 17:20:23
    第二章 國恥昭昭 第一節 金令箭使者飛馳櫟陽3 q0 ^1 {/ F3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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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河南岸的大道上,一個紅衣騎士向西飛馳,漸漸進入兩山夾峙的谷口。

      正是夕陽西下時分,幽暗漫長的峽谷仿佛大山之中開出了一個抽屜,這就是聞名天下的函谷險道。因其縱深有如一個長長的匣子,時人便稱其為函谷。這條函谷險道位處黃河驟然折成東西流向后的南岸,東起崤山,中間穿過夸父逐日大渴而死的桃林高地,西至潼水渡口,莽莽蒼蒼長約一百余里。峽谷兩岸高峰絕谷,峻阪迂回,一條大道在谷底蜿蜒曲折,是山東(崤山以東)通往關中的唯一通道,號稱函谷天險。千余年后,北魏酈道元的《水經注》這樣記載古函谷關:“邃岸天高,空谷幽深,澗道之峽,車不方軌,號曰天險”。東漢名士王元雄心勃勃的為當時的西部豪強隗囂策劃:“請以一丸泥,東封函谷關,圖王不成,其弊足霸矣。”戰國之后千余年,函谷關還有如此的險峻雄姿與要塞功能,足可見戰國時代函谷天險的荒絕險峻。

      西周時期,函谷本無關隘。周平王從鎬京東遷洛陽之后,將原來是周室王畿之地的渭水平川全部封給了秦部族。秦成為諸侯國后,天下進入動蕩不寧的春秋時代。為了防止山東諸侯西侵,秦國在函谷天險的東口筑起了一座磚石城堡,順著函谷的地名,便稱了函谷關。不想這座簡陋的關城,卻在兵戎相向的數百年間大大起了作用,山東諸侯的隆隆戰車總是無法逾越這道狹長險峻的山谷。隨著秦穆公稱霸,秦國擴張,函谷關便也聞名天下。進入戰國初期,魏國率先變法而強大起來,對窮弱秦國開始了長期的蠶食。名將吳起用兵訓練出的輕裝騎兵大顯威力,二十多年間,秦國在黃河西岸的五百多里土地被魏國一仗仗全部奪去。作為天險屏障的函谷關與崤山桃林高地丟失了,石門要塞、潼水渡口等東部屏障也被魏國盡數占領了。若非吳起后來被迫離開魏國,這位和天下諸侯大戰七十四次竟無一敗績的著名統帥,決不僅僅只將秦國壓迫到華山以西。

      沉重的牛角號在城頭響起,紅色的“魏”字大纛旗幾乎完全消融在晚霞之中。

      當紅衣騎士風馳電掣般飛到關下時,函谷關城門正在隆隆關閉。那匹神駿的黑色坐騎竟是通靈之極,長嘶一聲,從行將合攏的石門中騰越而過,引起城頭兵士的一片高聲喝彩。

      “過關者何人——”城頭將軍高聲喊問。

      “華山營斥候——”一聲長長的回答扔在身后,騎士早已在一里之外。

      函谷關對于秦國是國門咽喉,對于時下的魏國,卻是國土內的一座尋常關口。所以魏國函谷關的盤查,遠遠不如秦國函谷關時的盤查嚴密。城頭守軍見出關者是魏國*軍士裝束,又報號華山營斥候,也就沒有派飛騎追趕盤查,反而聚在城頭高聲議論贊嘆這個斥候的高超騎術和罕見良馬。

      在夕陽落下的余暉中,騎士駿馬象一朵紅云,向西掠過空曠的原野和滔滔的河流。眼見左手的華山已經遙遙落在身后,騎士脫下身上的紅色披風用力向地上一摔,頓時變成了一個黑衣勁裝的秦國騎士。他憤怒的高聲罵了一句什么,向坐下馬猛抽一鞭!神駿的黑色戰馬突然間人立,一聲長長的嘶鳴,展開四蹄騰空奔馳,箭一般向西而去。

      漸行漸西,遙遙可見蒼黃透綠的原野上矗立著一座黑色城堡。從遠處看,這座城堡很小。在夕陽余暉中,城堡的剪影象一只黑色巨獸。隨著黑衣騎士的駿馬飛馳,漸漸可見背向夕陽的東門箭樓上有黑衣甲士游動,獵獵飛動的黑色大纛旗上大書一個白色的“秦”字。

      這就是秦國都城櫟陽。它坐落在渭水的一條小支流——櫟水的北岸。這座小城堡是秦立國四百年以來的第三座都城。當初秦國始封諸侯時,周平王已經東遷到洛陽去了。關中的鎬京、灃京已經在戎狄入侵中化為焦土廢墟,根本不可能做秦國的都城。秦國第一任國君秦襄公,便將都城設置在靠近自己西部根據地的陳倉山東口,那座小城堡被稱為西豲。第二代國君秦文公又將都城東遷三百里,設在了渭水北岸的雍城,一直穩定了三百多年。到了戰國初期,秦國被魏國屢次攻城陷地,秦獻公壯懷激烈,決然將都城東遷到距離魏國華山軍營不到三百里的櫟陽小城,向天下宣示從此誓死不向西后退一步!這座櫟陽小城作為都城,實際上也是作為最前方的軍事要塞建立的。城方雖然很小,每邊只有一里,方方正正四里多,正是春秋戰國時代常說的那種典型小城“三里之城,五里之廓”。但卻全部用大石條砌成,城墻也比尋常城墻高出三丈有余,連箭樓也是石板壘砌的。作為進出口的城門,則是兩塊巨大厚重的山石。也就是說,整個城堡的外部防御構造沒有一寸木頭,尋常的火攻根本無傷城堡之毫發。然則使人更有強烈印象的是,這座城堡的城墻和箭樓全部都用黑色的山漆厚厚涂抹,黑亮光滑,非但威猛可怖,而且爬城偷襲者也決然無計可施。這座高高聳立在櫟水岸邊的險峻城堡,因為臨近魏國的華山大營,所以防范很是嚴密。在這暮色蒼茫的時分,高高的城頭上已經吹起了嗚嗚的牛角號,城門外原本稀疏的行人已加快了腳步。三遍號聲之后,櫟陽城門就會隆隆關閉。

      快馬漸近,黑衣騎士并沒有減速,卻伸手在懷中摸出一支足有兩尺長的金制令箭高高舉起。雖是傍晚,長大的金令箭依舊在馬上劃出一道閃亮的弧線。

      “金令箭使者到,行人閃開——!”城門將領舉劍大喝,兩列甲士肅然立定,城門內外的行人“嘩”的閃于道旁。

      黑衣騎士高舉金色令箭,飛馳入城。

      櫟陽城內,街市蕭條冷落。和大梁城繁華錦繡的夜市相比,這里簡直就是荒涼偏僻的山村。店鋪燈火星星點點,街邊行人疏疏落落。幽幽搖曳的燈火下,可見市人衣著粗簡,時有擔柴牽牛者在街中緩步穿過。在這條直通秦國國府的短街上,既沒有一輛那怕是簡陋的牛拉軺車,也沒有一個衣飾華貴的人物。店鋪前的人們進行著簡單的交易,或錢貨兩清,或物物交換,都在默默進行,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爭執。小城短街,靜而有序,一切都是靜悄悄的,但卻沒有一點兒慌亂。所有這些都在無聲的表示,這座小城堡經歷了無數驚濤駭浪,已經不知道恐懼為何物了。當騎術嫻熟的金令箭使者縱馬從街中馳過時,馬不嘶鳴人不出聲,也沒有任何一個市人高聲呼喝,街中行人迅速閃開,一副司空見慣的坦然神色。

      瞬息之間,黑衣快馬逼近短街盡頭一片高大簡樸的青磚平房。

      這片磚房被一圈高高的石墻圍起,僅僅漏出一片灰蒙蒙的屋脊。正中大門由整塊巨石鑿成,粗獷堅實。大門前兩排黑衣甲士肅然侍立。金令箭使者驟然勒馬,駿馬人立,昂首嘶鳴。石門前帶劍將領拱手高聲道:“君上有令,金令箭使者無須稟報,直入政事堂。”

      黑衣人從馬上一躍飛下,甩手將馬韁交給將領,大步匆匆的直入石門。不想幾步之后卻一個踉蹌倒在地上爬不起來,他嘶啞的搖手:“快,扶我,政事堂。”四名護衛軍士立即搶步上來,抬起使者疾步進入國府宮。

      說是國府宮,實際上是一座九開間的六進大宅院,外加一片后庭園林。如果放在魏國,充其量不過是一個中大夫的住宅規格。在齊國也不過上卿規格。府中房屋一律是特大方磚塊砌成,地上則是一色青石板,沒有一片水面,沒有一片花草,唯一的綠色是政事堂后邊的一片小小竹林與幾株松樹。簡單實在得冷冰冰的。第一進是國府各文書機構,第二進是國府中樞政事堂。這政事堂是一座六開間的青磚高房,坐落在院落正中央,兩邊是通向后進的月門。政事堂本身分為兩大部分,東側為國君聚集大臣商議大事的正廳,西側為國君處理日常政務的書房。以實際作用論,西側書房才是國府的靈魂與中樞之地。

      此刻,西書房已經亮起了燈光。這是一間陳設整肅簡樸的書房,地上沒有紅氈,四周也沒有任何紗帳窗幔之類的華貴用品。最顯眼的是三大排書架,滿置竹簡與羊皮書,環繞了三面墻壁。正對中間書案的墻面上懸掛了一幅巨大的列國地圖,畫地圖的羊皮已經沒有了潔白與光滑,污沉沉的顯示出它的年深月久。地圖兩旁掛著長劍與弓箭。所有的幾案書架都是幾近于黑的沉沉紫紅色,使政事堂頗顯得威猛神秘。房間只有一盞粗大的牛油燈,不是很亮,風罩口的油煙還依稀可見。一個人站在地圖前沉思不動。從背面看,他身材挺拔,一領黑袍上沒有任何裝飾,頭發也用黑布束起。端詳片刻,他一聲長吁,一拳砸在羊皮大地圖上,憂憤而沉重。

      一名白發老內侍守在政事堂門口,沒有表情,沒有聲息。

      急促沉重的腳步聲從院中傳來。白發老內侍警覺,立即輕步走下臺階。四名軍士抬著黑衣使者匆匆而來,放在老內侍面前。黑衣使者艱難的向老內侍一揚手中金令箭。老內侍立即高聲報號:“金令箭使者晉見——!”

      “咣!”的一聲,書房內好象撞倒了什么,一陣急促腳步,書房主人已經快步迎了出來。窗戶透出的微光下,可見他是一個相貌敦厚的青年,眼睛很細很長,嘴唇很厚,嘴角隱入兩腮極深,厚重中透出剛毅英健與從容鎮靜。他不是別人,正是書房的主人,秦國新君嬴渠梁,后來人說的秦孝公。他急步來到黑衣使者面前,蹲下身一看,一句話沒說便伸手扶住黑衣人要抱他進去。

      老內侍拱手攔住,“君上,我來。”說著兩手平伸插入黑衣人身下,將黑衣人平平端起,步履輕捷的走上臺階走進書房。秦孝公對四名軍士匆匆說一聲:“你們去吧。”軍士們躬身應命間,他已經大步走進書房。

      黑衣使者被平放在書房的木榻上,灰塵滿面,大汗淋漓,胸脯急速起伏。他見秦孝公進來,連忙掙扎起身,“君上,大事,不,不好。”秦孝公搖搖手,“你先別開口。”回頭吩咐,“黑伯,熱酒,快!”話音落點,老內侍已經從門外捧來一銅盆冒著微微熱氣的米酒。秦孝公接過,雙手捧到黑衣人面前。黑衣人熱淚驟然涌出,猛然捧住銅盆,咕咚咕咚一氣飲干。秦孝公接過銅盆遞給老內侍,回頭拉住黑衣人的雙手,“景監,辛苦你了。”

      一盆熱酒使金令箭使者景監面色紅潤,臉上的汗水淚水一齊流下。他撩起衣角就要擦拭,秦孝公卻已經遞過來一條白布汗巾。景監接過拭去臉上汗水淚水,精神頓時煥發,卻是一個英挺俊秀的青年,若沒有久經風塵的黧黑膚色,當算是一個豐神俊朗的美男子。他費力站起深深一躬,“君上如此待臣,景監如何報答?”

      秦孝公爽朗大笑,“你為國舍命,嬴渠梁又如何報答?老秦人不說虛話,來,說說你帶回來的好消息。”

      景監原本是充滿驚恐急懼長驅趕回的。他本能的感到,秦國已經到了真正的生死存亡的關頭。從逢澤到櫟陽兩千余里,他兩天兩夜只是在三次喂馬的空隙里吃了幾塊干牛肉。他的大腿內側已經被粗糙的馬鞍磨出了紅肉,疼得他一路上不斷咬牙吸氣。那匹罕見的西域良馬,平時根本不用馬鞭。可是這次竟然被他抽得遍體血痕,景監痛心得不斷咒罵自己,可是還是不由自主的猛抽戰馬。他只有一個愿望,趕快飛到櫟陽!可是當他見到和他一樣年輕的國君時,秦孝公那種異乎尋常的定力使他深為驚訝。景監和大多數秦國臣子一樣,對這位剛剛即位半年多的國君知之甚少。少年時代,景監還曾經和這位當時的公子在戰場上共同打過幾年仗,兩個少年騎士交情甚密。有人嘲諷說,嬴渠梁如果當了國君,景監一定是國君的“弄臣”。然則秦國連年打仗動蕩不定,景監早早就隨父親轉移到了西部戰場,嬴渠梁卻一直留在東部對魏國作戰。只是在去年的少梁之戰前夕,他才奉命東調,做了前軍副將。戎馬倥傯,倏忽十年已經過去,兩人幾乎沒有謀面的機會。年前新君即位的動蕩時刻,景監奉嬴虔之命,率四千鐵騎隱蔽駐扎櫟陽城外做緊急策應。雖說因局勢未亂沒有派上用場,但這位前軍副將的耿耿忠心卻因此而盡人皆知。一個月前,風聞六國將在逢澤會盟,新君嬴渠梁竟然直接點將,派景監為金令箭使者赴魏國秘密活動探聽消息。景監感到,國君肯定已經嗅到了六國會盟的異常氣息。因為在秦國的歷史上,沒有非常特殊的重大差遣,是從來不啟用金令箭的。但凡持有金令箭者,不但在秦國可以通行無阻,而且在外國遇見秦國人,也可以命令他們做所需要的任何事情。新君首次啟用金令箭,足見其對六國會盟的警覺和重視,足見對他這位少年摯友的信任。可是,當這位新君看到自己風塵仆仆的拼命趕回來時,竟然阻止了他的掙扎稟報,以異乎尋常的細心和真誠,關懷著他的鞍馬勞頓。景監身為世家子弟,從小見過不知多少王公貴族,那種頤指氣使的架勢幾乎是所有貴族難以克服的痼疾。而這位青年君主卻是那樣的質樸厚重,舉止言談間竟沒有一絲一毫的夸張浮華。一剎那間,景監想起了一句老話,“剛毅木訥,可成大器”。

      雖則感動,景監還是著急,喘口氣沉重急促的道:“君上,山東六國會盟于逢澤。盟主是魏惠王,會盟主詞是六國定天下。更要緊的是,六國訂立了三條盟約,其一,六國互不用兵。其二,劃定吞并小諸侯的勢力圈。其三,六國分秦,共滅秦國,而后對齊國轉補土地二百里。”

      秦孝公就站在景監對面,臉色越來越陰沉。聽景監說完,他半晌沒有說話,也沒有挪動,雙眼只是盯著窗欞外的沉沉夜色。

      “君上?”景監有些驚慌,輕輕叫了一聲。

      秦孝公默默踱步,轉到書架前突然發問:“他們準備如何分秦?可有出人意料的謀劃?”

      “臣買通了一個護衛逢澤行轅的千夫長,化妝成他的隨從在魏惠王總帳外巡查警戒。但在會盟大典時,那位千夫長被派遣到獵場準備會獵事務,臣也只得同去。是以會盟的細務謀劃,臣無法于倉促間得知。會盟次日,臣假裝圍圈野鹿,逃離獵場,星夜奔回。”景監話語中有深深的歉疚自責。

      “無關大局。想想辦法,繼續探聽吧。”秦孝公語氣竟很平淡。

      景監拱手道:“是,君上,臣立即再赴大梁!”

      “不用了,你留在櫟陽,打探之人你另派干員就是了。”

      景監似乎還想再度請命,卻終于說出了“遵命”二字。

      秦孝公還在踱步,幾乎是一步一頓,停比走多。景監站在廳中一時不知如何是好。看到這位年輕君主沉重的步子,他真切的感受到了國君內心的壓力。面對滅頂之災,任何驚慌失措都可能是正常的。如果面前這位新君流淚哭喊或無所措手足,景監反倒知道該如何安慰他,會給他講述秦國屢次度過的危難,會給他提出路上想好的各種主意。可是面前這位年輕的君主,竟是從一開始就沒有那怕是瞬間的驚慌。這種定力,這種靜氣,反倒使景監感到了無所措手足,不知道該說什么該做什么,甚至不知道該不該把自己的對策講出來。

      “景監,”秦孝公終于回過頭來,平靜如常,“你且先回去大睡一覺。我得靜下來,好好思謀一番。明日清晨政事堂朝會,你也參加,我等君臣共商化解之策。如何?”

      “君上保重,臣,遵命了。”景監激動得聲音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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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行 發表于 2014-5-12 17:20:59
    第二章 國恥昭昭 第二節 秘密流言震動了秦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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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夜里,櫟陽城彌漫出一種莫名其妙的躁動和不安。

      金令箭使者帶回的消息尚來不及從國府中傳出,按說這座久經風浪的小城堡應該是安靜如常的。但讓秦國人想不到的是,山東六國為了在瓜分秦國的行動中爭得各自利益,先行摸清秦國底細,各國在會盟之前便已經向秦國要地派出了大量的商人間諜。他們潛入秦國,一是搜集軍情政情,二是散布流言制造混亂。這些滲透秦國各地的密探,千方百計的結交國府重臣和地方官員,將六國分秦的消息秘密透漏給他們,希望能分化秦國上層,能瓦解那些頑固的老秦人。

      那時侯,秦國由于長期被魏國封鎖在驪山以西,物資匱乏,國弱民窮。所以對這些以經商為名且帶來罕見財貨的商人格外寬厚,壓根沒有想到他們會是六國坐探,對他們傳播的消息也認為是民間傳言,從不在意。按照龐涓事先的秘密指令,六國會盟一結束,便是密探們在秦國各地制造散播流言的發動日。金令箭使者黃昏進入櫟陽,是誰都知道的大事。它給了間諜們一個信號,他們出動的機會到了。在夜幕落下的時候,零零星星的店鋪里開始有了游蕩的神秘生意人,他們一邊買點兒東西一邊漫無邊際的和店主與客人攀談,無意中說到“聽說”的壞消息;還有一些和櫟陽老秦人有來往的客商,便帶著幾條干肉登門拜訪老友,在有意打探老友是否知道壞消息的同時,無意的說出六國大兵壓境的更壞消息。不消兩三個時辰,壞消息便在櫟陽城彌漫開來。小小櫟陽城只有五六萬人口,居住的都是老秦國的本土之民,他們世世代代都和山東打仗,本來對那國要打秦國這樣的消息從來只當作沒聽見。可這次不同啊,這次是山東六大戰國同時對秦國用兵,秦國豈不是面臨滅頂之災了么?那要死多少人哪?城池、土地、店鋪、牛羊、老人、孩童,難道都要毀于一旦么?人群之中的慌亂恐懼是相互感染的,彌漫感染中又無形夸大著這種恐懼和慌亂。素來鎮靜自若的櫟陽城,一夜之間竟陷入了惶惶不安之中。

      這一切,秦孝公和秦國重臣都無從覺察。慌亂在黑夜繼續彌漫著加重著。

      天交四鼓時,政事堂書房依舊燭火通明。秦孝公一直在羊皮大圖前踱步沉思,時而停下來在竹簡上寫幾個字,便又開始踱步。老內侍黑伯將那一鼎燉牛肉已經燒了五次,還是依舊放在書案上。黑伯只是一遍又一遍的重熱,絕不去出聲打擾他的年輕君主。相反,看見君主沉重的思慮,他白發蒼然的老臉上倒是分外安詳。先主獻公箭傷發作行將辭世前,曾指著他對這位未來君主說:“黑伯歷經秦室三世,忠貞高義,渠梁善待之。”為了這一個囑托,老內侍黑伯打消了回歸西域故土的念頭,仍舊留在了新君身邊。久經滄海的黑伯對新君有一種奇特的感覺,這位年輕人竟然具有和他這樣的老人一樣的深沉,說話極少,大多時間都在書房翻閱那無窮無盡的竹簡,忘記吃飯決然比準時吃飯的次數多。憑經驗,黑伯知道對這樣經常皺眉深思的主人絕不能嘮嘮叨叨的提醒什么,打碎一件器皿他會一笑了之,可攪擾打斷了他的沉思默想,他一定會大發雷霆的。在國君沉浸在冥思苦想中時,黑伯永遠耐心的肅立在書房外的陰影里,等待著滿足他醒悟過來的任何需求。

      突然,黑伯聽見了什么!一個縱躍,輕輕落在了院中。

      “黑伯,雍城來使么?”秦孝公平靜的聲音從書房傳出。

      話音落點,宮門將領已經大步走入,向亮燈窗戶拱手道:“稟報君上,雍城令星夜東來,從秘道入城,請求緊急晉見。”

      “快請。”秦孝公已經走出書房,站在了檐下。

      將領飛步而出。片刻間,滿臉灰土的一個黑衣人便站在了秦孝公面前,“雍城令嬴山夜半唐突,尚請君上恕罪。”

      秦孝公走下臺階,打量著雍城令笑道:“看來,櫟陽秘道太窄了,竟然使一員大將變得土鼠一般。”說著拉起雍城令的手,“來,到書房說話。黑伯,來一鼎燉羊肉。”

      剛進書房坐定,雍城令便急促拱手道:“君上,雍城流言四起,都說山東六國要一起攻打秦國,吞并秦國!雍城已經有民眾逃亡了。我連夜東來的途中,見到灃鎬之地的民眾也在稀稀落落的向東逃亡。臣下不知究竟出了甚事?再不制止,秦國腹地就要不戰自潰了!”

      秦孝公霍然站起,略一思忖便斷然命令,“黑伯,即刻辦理幾件事。一,立即命得力護衛到櫟陽城內探聽動靜。二,宣櫟陽令立即來見。三,速持兵符調遣兩千騎士,半個時辰后在國府門前待命。四,請左庶長即刻選派二十名干員待命。”

      剛剛走進書房的黑伯,放下食鼎,答應一聲,便輕步去了。

      雍城令霍然站起,“君上有何差遣?臣當萬死不辭。”

      秦孝公壓壓手:“你先吃完這鼎羊肉,攢點兒勁力再說。”

      這時庭院中響起急促的腳步聲。秦孝公眼睛一亮,一員頂盔貫甲的將軍已經站在他面前,“櫟陽令子岸奉命晉見!”

      “子岸,好快也!”

      “臣巡查到國府門前,恰遇宮使宣召,便即刻來見。”

      “好。”秦孝公面色驟然嚴峻,“可曾察覺櫟陽城有何動靜么?”

      櫟陽令沉吟搖頭,“臣并未覺察到異樣。只是,只是感到今夜街上的行人多了些,往日四更天街中很少碰到行人的。”

      秦孝公微微冷笑,“你也忒遲鈍了些。櫟陽雍城,乃至整個秦國,已經謠言四起了,已經開始有人逃亡了。一夜之間,謠言遍布秦國,這只能是山東六國的秘密坐探所為,決非有他。秦國不怕大兵壓境,最怕內部山崩,今夜就是秦國生死存亡的關口,明白么?”一席話語氣嚴厲,神色凜然。

      “是!臣下愚鈍,請君上懲戒。”櫟陽令躬身請罪。

      “給你增派兩千公室親軍,限你天亮之前,將櫟陽城的六國商賈全部拘禁起來。然則不許觸動財貨,不準打殺一個,要他們衣食如常全部存活下來。死傷一個,唯你試問!能辦到么?”

      “能!臣下若有半點差池,提頭來見!”櫟陽令激昂領命。

      這時,白發蒼蒼的黑伯已經無聲的站在書房門口,雙手捧著兵符道:“君上,兩千親軍騎士已在宮門列隊等候。”

      秦孝公點頭,“黑伯,將兵符交給櫟陽令。子岸即刻行動。”

      櫟陽令子岸接過沉甸甸的青銅兵符,雙手一拱,“臣告退。”大步而去。

      “君上,臣下想即刻趕回雍城,拘禁六國商探。”雍城令已經在秦孝公向櫟陽令布置時,感到了事情的急迫和嚴重,也從新君的論斷中知道了危險的根本所在。剎那之間,他對這位年輕國君的剛毅果決與迅疾處置由衷欽佩,匆匆吞下一鼎肥羊肉,便霍然起身請命。

      秦孝公拉起雍城令的雙手殷殷叮囑,“山兄,雍城是老秦根基所在,也是鎮守西部之大本營,決不能被六國商探攪亂。為了四百年老秦國不斷送在我輩手中,辛苦山兄了。”

      “君上,”雍城令眼中淚光閃閃,“老秦族百煉精鐵,嬴山決然不辱君命!臣告辭了。”

      “山兄且慢。”秦孝公回頭對黑伯吩咐,“立即將我的彤云駒牽來等候。”又回頭道:“山兄,我再派二十名特使跟你一起出發,沿途城池各留一名,宣諭公室急令,搜捕拘禁六國斥候坐探。沿途各城若有阻礙抗拒者,山兄有先斬之權。”說完,回身在劍架上取下那柄銅銹斑駁的古劍,雙手捧到雍城令面前,“這是先祖穆公留下的生死劍,請山兄持此劍西行。”

      雍城令當然知道這柄穆公銅劍的巨大權力,也分明感到了新君將穩定西部的重任象山一樣壓在了他的肩上。他恭敬的接過青銅生死劍抱在懷中,向秦孝公雙手一拱,大步走出書房。

      國府大門外,黑伯牽著一匹火焰般的雄駿戰馬在靜靜守侯,見雍城令出來,躬身道:“大人,左庶長府二十名特使在此等候。”雍城令嬴山眼睛一掃,二十名特使人人身穿軟甲,背上各背一個長長的竹筒,知道他們已經準備就緒,便高聲命令:“全體上馬!”二十名特使齊刷刷躍上馬背。

      此時,雄駿的彤云駒看見了宮門臺階上的主人,不禁前蹄刨地咴咴噴鼻。秦孝公大步走下臺階拍拍彤云駒的頭,一指雍城令,“彤云,你跟山兄跑一趟雍城,有勞了,啊。”彤云駒短促嘶鳴著蹭了蹭主人的臉,便安靜下來。秦孝公雙手將馬韁遞給雍城令,“山兄,請上馬。”雍城令接過馬韁,翻身上馬,一抖馬韁,彤云駒向秦孝公一聲嘶鳴,馳向長街。

      秦孝公正欲回身,卻聞馬蹄如雨,又一匹快馬飛到。來人翻身下馬,拱手高聲道:“左庶長嬴虔,晉見君上。”

      “大哥啊?好!我正要請你來呢。走,進去說。”

      “君上四更天需要二十道特使冊命,事非尋常。派定特使后我便立即趕來了。”

      秦孝公顯然感到高興——左庶長嬴虔來得正是時候。進得書房,秦孝公便將六國會盟與夜來的危機情況以及自己的部署,匆匆說了一遍。嬴虔聽完后,大刀眉擰成了一窩疙瘩,拍案罵道:“魏罌!狗彘不食!秦國那么好吞?崩掉肥子滿口狗牙!”秦孝公忍不住一笑,“大哥呵,目下是我們腹心疼痛呢,可有良藥?”

      嬴虔似乎感到方才有所不妥,肅然正容道:“君上莫擔心,且先使國中安定,而后再議對付山東六國。櫟陽與雍城老秦人居多,不易大亂。目下應急之策,當在拘禁六國奸商與秘密斥候之后,即刻派出數十名文吏,到城內國人中宣諭辟謠,大講六國分秦乃虛張聲勢,公室自有應對良策等。櫟陽國人久經風浪,一經國府挑明,人心自安。雍城與渭水平川的安定當也不難,只有北地、隴西、商于幾縣山高路遠,需要費點兒功夫。”

      “大哥所言甚是。此事需要即刻辦理。就請你在國府選出干員,半個時辰后到民眾中宣諭,務使人心安定。山區邊地,國府另派特使星夜前往。”秦孝公起身,鄭重的拱手叮囑,“大哥,茲事體大,務請不要假手與人。”

      嬴虔肅然拱手,“君上放心,嬴虔當親率吏員到城中宣諭。”說完大步匆匆出門去了。

      秦孝公送走左庶長嬴虔,沉思有頃吩咐道:“黑伯,給我一身平民服裝,我要到城中走走。”

      “君上,你可是一天一夜沒吃沒睡了。”黑伯終于忍不住輕聲勸阻。

      “黑伯,你不也一樣么?”年輕君主笑了,“六國亡我之心不死,吃睡能安寧?去吧。”

      黑伯無聲無息的去拿衣服了。這中間,派出去探聽城內動靜的內侍和文吏紛紛來報,櫟陽城的確是人心惶惶,有人甚至收拾家當,準備天亮借出城耕耘之機逃走別國;櫟陽令率領兩千軍士正在搜捕六國商人密探,密探們哭哭鬧鬧,城中雞鳴狗吠,國人民戶很害怕,幾乎家家關門了。秦孝公聽得心中不安,更是決心走出國府看看國人亂成了何等摸樣?櫟陽可是秦國和山東六國誓死抗爭的根基,櫟陽一亂,秦國豈能安寧?

      這時,黑伯捧來了一身粗布衣服,他自己也變成了一個尋常的布衣老人,矍鑠健旺的神色竟是從臉上神奇的消失了。

      “黑伯?你?也去么?”秦孝公頗感驚訝。

      黑伯點點頭,“赳赳老秦,共赴國難。先人留下的老話。”

      剎那之間,年輕君主的眼眶濕潤了。他默默接過粗布衣穿好,聲音諳啞的說了一句,“黑伯,走吧。”便大步出門。當一老一少兩位布衣秦人走進曲折狹窄的小石巷時,櫟陽城中的雄雞開始打鳴了,高高聳立的櫟陽城箭樓已經顯出了一線微微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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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行 發表于 2014-5-12 17:21:41
    第二章 國恥昭昭 第三節 政事堂憋出了一條奇計1 i5 T9 V1 u# U* z- Q( |

    景監走出家門的時候,太陽還沒有出來,東山卻已經是紅燦燦的了。

      憑多年櫛風沐雨的戰地經驗,他知道今天一定是非雨即陰,便不由加快腳步向國府走來。秦國連年打仗,已經打得很窮了,象他這樣僅僅職同下大夫的將軍,是不可能有一輛牛車可乘的。騎馬吧,戰馬缺乏。為了節省馬匹馬力,秦獻公時已經下令禁止秦人在城內乘馬,禁止使用戰馬耕田駕車。幾十年來,秦國官員對櫟陽城內的安步當車已經是習慣了。所有的大臣都沒有軺車,只是幾位年屆古稀的元老,才有國君特賜的走騾作為代步。在這樣的都城中,人們是無法想象魏國大梁、齊國臨淄那種車水馬龍的富庶繁華景象的。櫟陽的早晨從來很安靜,灑掃庭除的市人也是疏疏落落的。雖說對櫟陽城這種平靜已經習以為常,但景監還是察覺到了今日清晨的異常跡象。國府大街上有五六家山東商賈開的店鋪,他們的貨品豐富,殷勤敬業,從來都是黎明即起打開店門灑掃庭除,今日卻如何全都沒有開門?再看看,往日清晨出城耕耘的牽牛農夫,也是一個沒有。國人開的幾家小鐵鋪也沒有了叮叮鐺鐺的打鐵聲。不對,一定發生過自己不知道的異乎尋常的事情!昨夜,挑選并派定去大梁的秘密斥候后已經是二更天了,景監幾乎是被人抬上臥榻的,一夜酣睡直象戰場野宿一樣深沉,又能知道何事?猛然想到六國分秦,景監一下子緊張起來,放開腳步便向國府跑來。

      趕到政事堂前,景監卻聽到東側正廳傳出一陣轟然大笑,心中好生疑惑,便急趕幾步走上臺階高聲報道:“前軍副將景監晉見——”

      正廳傳出秦孝公聲音,“景監將軍,進來吧,就等你了。”

      景監跨進大廳,見黑紅兩色的寬闊房間里,秦孝公在長案前微笑踱步。三*級石階下的大廳中分兩邊坐著四位大臣,分別是左庶長嬴虔、上大夫甘龍、中大夫杜摯、長史公孫賈。櫟陽令子岸則站在中間正比比劃劃的學說著什么,君臣幾個顯然是因為他大笑的。景監感到疑惑,看看秦孝公,又看看大臣們,囁囁嚅嚅不知如何是好。秦孝公招招手,指著長史公孫賈后邊空著的一張書案:“景監坐那里吧。子岸,你把夜來的事再說說,讓景監也明白一下。”

      子岸就把昨夜謠言如何流傳、君上如何下令、他自己如何率領軍士搜捕拘禁六國商賈密探的事說了一遍。說到那些以商人面目出現的六國密探在被拘禁后的狼狽丑態時,子岸繪聲繪色,“有個長胡子大肚子的楚國商人,正在一個老秦戶的家里低聲吹噓魏國上將軍龐涓的厲害,我帶著三個軍士躍墻進去,命令他跟我們走。他撲通跪在地上,拉長聲調就哭,‘老秦爺爺,我是商人啦,不是斥候啦,你們不能殺我啦。’我說誰要殺你啊?跟我們去住幾天就行了。他又哭,‘不殺我叫我去何處啦?我有地方住啦。’我心中氣惱,大聲喊他,換個地方,叫你對著墻吹噓魏國!他一聽嚇得渾身亂抖,不斷叩頭打拱,‘求求你老人家放了我啦,我有十六歲的小妾送給你啦,你馬上跟我去領走啦,不然我馬上送到將軍府上去也行啦。’……”

      還沒說完,君臣們就又一次同聲大笑,景監竟是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上大夫甘龍搖頭感慨:“危難當頭,人心自見也。此等人竟然也立于天地之間?怪矣哉。”

      “上大夫以為,該如何處置這些奸商啊?”中大夫杜摯雖是文臣,卻頗有粗猛之相,問話高聲大氣。

      甘龍冷冷一笑,“秦自穆公以來,便與山東諸侯勢不兩立。秘探斥候太得陰狠,唯有一策,斬草除根,悉數殺盡。”

      秦孝公本來正準備將話題引入沉甸甸的秦國危機,卻不想杜摯無意一問,竟使他心念一動,也想聽聽大臣們對這件事的想法,就沒有急于開口。待甘龍講完,他想到昨夜自己的命令,心中不禁咯噔一沉。秦孝公沒有想到他和元老重臣之間竟然會有如此之大的差異,他靜下心來,準備再聽聽其他臣工的說法。

      甘龍話音落點,杜摯立即高聲呼應,“上大夫高見。山東奸商是我秦國心腹大患,不殺不足以安定民心!”

      長史公孫賈看看廳中,微笑道:“茲事體大,當先聽聽左庶長主張。”

      左庶長嬴虔自然知道國君昨夜的布置,但卻平靜回答:“嬴虔尚無定見。”

      “櫟陽令呢?你可是有功之臣啊。”公孫賈又問。

      櫟陽令子岸卻直沖沖回答:“長史為文章謀劃,咋光問別個?你呢?”他當然也知道新君的命令而且也忠實執行了,但見左庶長不說,他也就不愿說。春秋戰國幾百年血的教訓比比皆是,大凡居官之人都明白,新君即位初期是權力場最動蕩的時候,君主越年輕,這種動蕩就越大。這時候,誰都會倍加小心。這位赳赳勇武的櫟陽令,雖然在昨夜的動蕩危機中被年輕君主嚴厲斥責為“遲鈍”,但對這種權力場的基本路數卻絕沒有遲鈍。

      白面細須的公孫賈顯然很精細,沉吟有頃平靜作答:“我亦尚無定見。”

      此中大約只有景監對秦國面臨的嚴重危機最清楚,他對這些元老重臣們云山霧罩的回答摸不著頭腦。只有一個上大夫甘龍態度明確,但景監卻又極不贊同。然則不管他有何種想法與主張,他都不能搶在前面講話。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比他年長資深,也比他位高權重。上大夫甘龍是山東甘國的儒家名士,又是秦國的三世元老,秦獻公連年征戰在外時,從來都是甘龍主持國政,學生門客遍及秦國,景監連給他當學生的資格都沒有。左庶長嬴虔是公室貴族、國君的庶兄,更不必說他是統率三軍的實權重臣了。長史公孫賈職掌公室機密,常在國君左右,雖然沒有兵權,可也是屈指可數的幾個樞要大臣之一。櫟陽令子岸是秦穆公時名臣由余的后裔,執掌都城軍政大權,雖不是國府樞要大臣職位,但其實際權力卻是足以顛倒乾坤的,否則他如何敢對長史公孫賈直言相撞?就連那個高聲大氣職位最低的中大夫杜摯,景監也不能與之相比。且不說杜摯是甘龍的學生,僅以職權論,景監雖然也是職同下大夫的前軍副將,爵位比杜摯只低了一等,但實際上卻是軍中朝中都沒有任何實際職掌范圍的一種職務——副將。杜摯卻不同,他這個中大夫有一串后綴,叫做“輔上大夫視事兼領大田太倉”。輔上大夫視事,是確定他是上大夫的處政副手;兼領大田太倉,是說秦國的農耕、糧食與倉儲都由他兼管。那時侯,這可是兩個最要緊的命脈權力。周王室將這一職務的大臣叫做“司土”,后來稱為司徒,是與司馬(掌兵)、司空(掌工程)、司寇(掌刑)并列的重臣。這樣的中大夫,景監如何能比?要不是新君親點他做了金令箭使者,又特命他參加今日庭議,他是不可能有機會和這些重臣坐在一起的。然而正因為如此,景監是無所顧忌的。他心中只有一個想法,做了一回秘密特使承擔了重大使命,就要將自己所知道的全部情況和想法,真實的告訴國君和大臣們,使他們盡最大所能拯救秦國,否則愧對國君重托。至于說出來后是否被采納,那不是景監此刻所想的。

      公孫賈的笑容還沒有完全收斂,景監就霍然站起拱手道:“列位大人,景監以為,六國商人密探不能殺,殺則對秦國有害。”

      “啪!”的一聲,中大夫杜摯拍案呵斥,“爾是何人?竟敢駁上大夫主張?”

      “在下乃赴魏國探密的金令箭使者景監。秦國面臨滅頂之災,決不能再給六國亡我之心火上澆油!”

      “哈哈哈,同類相憐嘛。”一陣大笑,景監的話又被杜摯的尖刻嘲諷打斷。

      秦孝公眼睛一亮,但終于沒有說話,他還是要看一看。這時,左庶長嬴虔卻開了口:“杜摯無禮。危難當頭,群策群力,聽景監說完有何不好?”嬴虔本是帶兵大將,性格深沉暴烈,平日又極少講話,他一開口便全場肅靜。

      杜摯出語刻薄,景監本想還以顏色,但他生性寬厚且見左庶長斥責杜摯,也就不再計較此事。他再度向廳中君臣拱手做禮,亢聲道:“秦國弱小,六國強大,這是不爭之事實。六國會盟,要共同起兵瓜分秦國。當此危機之際,若秦國誅殺六國商人密探,只會更加刺激六國,使他們以拯救六國商賈為口實,迅速舉兵進逼。以秦國目下實力,我們能抵擋幾時?”

      公孫賈淡淡問道:“以你之見,不殺密探,六國就不舉兵了么?”

      景監正色道:“不殺密探,自然也不能使六國罷兵。然則,至少可使六國急切間找不到口實大舉進兵,我秦國也可在此期間謀求對策。”

      杜摯哈哈笑道:“啊,景監將軍大有謀略嘛,謀劃個辦法出來。”

      景監沒有理會杜摯的嘲諷,自顧將一路的思索一口氣說了出來,“如今天下雖連綿征戰,然但凡舉兵,都必找一個堂而皇之的理由。否則,師出無名,士氣民心必然低落,聯兵作戰也會很是困難。我秦國對密探若拘而不殺,那就是向天下昭示,秦國愿意同六國和解。若拘而盡殺之,那就是公然和山東六國立時結下血仇。六國朝野都會對秦國恨之入骨,縱然我盡力斡旋,怕也難逃兵災。正因如此,六國密探非但不能殺,還要保護其財貨,善待其人身,照常讓他們在秦國經商,去留自便。此中輕重,請君上與列位大人*權衡。”侃侃道來,有理有據,顯然是一路苦思的結果。

      小人物一席話,大廳中卻竟是無人反駁,良久靜場。秦孝公大感欣慰。他沒有想到,這個少年時期的小友竟然在大事上和自己如此不謀而合?作為老秦人,剛烈忠直恨則恨死愛則愛死的漢子比比皆是,但要找一個既堅剛又柔韌懂得忍耐與等待的漢子,卻比鑄劍還難。要老秦人誓死抗爭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那是一呼百應。但要老秦人迂回曲折韜光養晦,那可是陽春之曲和者蓋寡。連那些山東儒家名士如甘龍者,久居秦國,也都變成了固執倔強寧折不彎的牛脾氣。作為國君,年輕的嬴渠梁有一種超越年齡的深厚和寬廣,自然深深懂得老秦部族的這種堅剛性格是彌足珍貴的,否則,秦國四百年間何以立足天下稱霸西戎?然則,秦國上層的廟堂人物們假若也都是這種人,秦國何以能成就大業?即如面臨的這場滅國危難,逞血氣之勇不難,難的是冷靜忍耐顧全大局而后化險為夷。老秦人誰不恨六國密探?殺掉他們定然是舉國擁護。在這時候能夠想到不殺自己最痛惡的敵人,反而要善待他們,這需要多么寬廣的視野?需要克服多少老秦人性格中的痼疾?更不要說景監還是個沙場征戰的年輕將領了。當秦孝公昨夜想到這些時,他覺得自己是沉重的孤獨的。可是當景監慷慨冷靜的講出這些時,他是激動的欣慰的,他覺得自己已經不再孤獨了。

      剎那之間,年輕的國君對年輕的將軍產生了深深的感激之情。

      這時候,左庶長嬴虔粗重的聲音響起,“景監將軍言之有理。以秦國目下實力,一個魏國我們已經難以抵擋,豈能和六國同時為敵?”

      櫟陽令子岸也跟了上來,“子岸贊同左庶長所言,不殺密探。”他內心很清楚,國君本來就命令不殺不掠,左庶長一講話便等于此事敲定。因為甘龍平日里多主內政,對這種外事并沒有多少決定權,這方面的大權在左庶長。

      公孫賈在每個人說話時都不斷點頭,此時平靜的笑道:“大局已經清楚。究竟如何?還是君上抉擇吧。”

      甘龍面無表情,一言不發。杜摯只是微微冷笑,也不說話。

      秦孝公這時輕輕一拍書案:“六國密探,暫且不殺,財貨不動,人身不傷。若六國動靜有變,再殺之亦不為晚。彼在我手,何懼之有?然櫟陽令須得對六國密探嚴加監視,不許任何人在半年內離開秦國,更不許逃走一個。否則,斬首無赦。”年輕國君在政事堂第一次顯示權力,卻是不怒自威。

      “臣下遵命。”櫟陽令子岸肅然站起,高聲領命。

      “諸位,”秦孝公環視大廳神色肅然道:“今日庭議,實則已經開始。山東六國會盟,提出六國定天下,對吞并小諸侯劃定勢力范圍。然則更為要緊的是,山東六國要瓜分秦國,將天下七大戰國變成六大戰國。六國將在何時用何種手段實施其分秦野心?目下尚不清楚。然則可以確定的是,秦國已經面臨百年以來最為深重的滅國危機。赳赳老秦,共赴國難。這是秦國婦孺皆知的一句老誓。當此存亡之際,我等君臣應同心謀國,群策群力,如此方能謀劃出穩妥的對策與方略。”說完悠悠巡視一圈,“諸位不要有任何顧忌,那位先說都行。”

      場中又一陣沉默。在此之前,這些大臣們也都風聞了六國會盟的種種消息,其中不乏六國密探有意透漏給他們的各色流言。今日國君鄭重提出且要征詢存亡大計,大臣們頓時感到了強大壓力,打吧打不過,逃吧逃不脫,投降吧不可能,一定要拿出一個能夠不打不逃不投降的對策,方能消解這場危機。可是,危機迫在眉睫,倉促間如何思謀得周全?一時間竟是誰也沒有話講。

      上大夫甘龍博學多識且長期主持國政,為在座資深老臣,眼見眾皆默然,他沉吟思忖了一番,謹慎開口,“老臣以為,六國會盟,吞滅諸侯,瓜分秦國,此舉不合于禮,亦不合于道。我秦國本是平王東遷的開國諸侯,對王室居功至偉。秦國有難,天子不會坐視不理。老臣以為當上書洛陽周王,以天子名義下詔,駁斥六國會盟謬誤,真*相自會大白于天下。與此同時,我秦國以王室名義聯合若干中小諸侯,組成一支數十萬之大軍抗衡六國兵馬。若能如此,則危難可解,國家幸甚。”甘龍字斟句酌,一番話很是持重謹慎,絕不是明確決斷據理力爭,而只是以“老臣以為如何如何”的商榷口氣說話。然則這恰恰是他的身份、權力與資望形成的一種矜持,絕不意味著他曖昧含糊。

      景監對國中權臣的習慣、風格與錯綜微妙的關系一概不清楚,認為自己只要把自己想好的說完便不負國君所托,誰的臉色也不看。此刻他聽完甘龍的對策,不禁噗的笑了出來,卻又使勁兒憋住。見無人說話,他咳嗽一聲正容發問:“上大夫對策,太過迂闊。周王室衰落到一片孤城,自身尚且難保,六國誰會認這個天子?且不說周王不敢發,即或發了,一片詔告有甚用處?至于以王室名義聯合中小諸侯,更是無法行通……”

      “景監大膽!”杜摯面色漲紅,搶斷話題高聲道:“上大夫所言極是。名正則言順,六國會盟,周天子與秦國并天下諸侯同受欺侮。我秦國唯借天子名義聲討其荒謬,方可號召天下諸侯組成多國盟軍!得道多助,如何能說迂闊不通?”

      “杜大夫,”嬴虔冷冰冰道:“君上有言,群策群謀,言無顧忌,你急個甚來?”杜摯頓時語塞,“好好好,讓,讓他說。”

      公孫賈卻破例插了一句,“行則可行,然也確實無大用。君上明斷。”

      景監老老實實,“在下不贊同上大夫主張。但也還沒有想好的對策。”杜摯冷冷一笑,狠狠瞪了景監一眼,張張口欲言又止。

      左庶長嬴虔不斷輕叩書案皺眉沉思,這時抬頭道:“上大夫之策,天子下詔一點,可行而無用。聯兵抗衡一點,有用但難行。且不說倉促拼湊的盟軍根本沒有戰力,僅僅建立多國盟軍這一點,就極難做到。六國之外,天下尚有三十二個中小諸侯國,軍馬總計約在三十萬左右,的確是一個很大數目。但他們卻被六國分割在各個零碎夾縫中,兵馬根本無法越過大國而集結。即或越過,也無法進入函谷關。還有,六大戰國本來就虎視眈眈的要吞滅中小諸侯,這些蕞爾小國又豈敢激怒大國自送虎口?捉了我們的使者去大國邀功,倒是實實在在有可能。上大夫,嬴虔以為,還得再謀良策為是。”

      甘龍有些尷尬,但還是呵呵一笑,“然也。若有高明良策,自當受教。”櫟陽令子岸冷笑道:“這些小不砬子諸侯,哼,讓他們跟在六國大軍后面分秦塊肉倒是可能。要和秦國聯合,嘿嘿嘿,他們躲都躲不及呢。”

      “那你倒是有甚高明主張?拿出來啊。”杜摯面紅耳赤,仿佛自己的主張被駁了一般。

      “要我說,就和六國拼個你死我活!”子岸霍然站起,將手中短劍嗆啷拔出,噌的插進地上方磚,咬牙罵道:“鳥!怕甚了?老秦人的血就是往戰場流的。當年老秦族還不是硬硬在戎狄包圍中殺出了一塊地盤?既沒退路,又沒辦法,說來說去還不是個打?還不是死戰到底一條路?請君上下令,做二十萬孝服,血戰六國!子岸請命做先鋒大將,不斬首十萬首級,誓不生還!”這個名臣后代慷慨激昂,聲淚俱下,顯然對這種廟堂庭議的絮叨極為不耐,竟忘記了這里是政事堂。然則他這一番激昂怒罵與慷慨請戰的確是老秦人的本色,倒嚇得從來沒有打過血仗的杜摯和公孫賈瞠目結舌。

      左庶長嬴虔變色,“子岸,把劍收回去。這里是政事堂,不是戰場。”嬴虔是秦軍統帥,又是威震三軍的猛將,也只有他才能震懾住老秦人特有的本色沖動。

      子岸默默拔出插在地上的短劍,沉著臉重重坐回案前唏噓拭淚。

      秦孝公面色如常,對子岸的激烈慷慨仿佛沒有看見,絲毫沒有責怪的意思。他此刻只是感覺到,有嬴虔這位庶兄,他省了一半力氣。有嬴虔擋一擋,他便對每個人的主張都有充分思考的余地。當然,對子岸那樣的主張是不用思考的。那是一條悲壯的殉國之路,退無可退時,也只有拔劍而起浴血疆場與國家共存亡了。只要有精神準備,那是用不著多想的。危難之際,主戰將士的勇烈剛猛永遠是最可貴的。他作為一國之君,可以不納其言,卻無論如何不能傷其心。他從座中站起,走到子岸面前,遞給他一方白布汗巾,慨然一嘆,“子岸哪,果真秦國無路可走時,我也會和你一樣血戰到底的。在座大臣們,也都會拔劍而起的。”

      “哇——”的一聲,子岸竟是放聲大哭。

      一時間,廳中君臣人人拭淚,個個唏噓。

      秦孝公站在廳中,緩慢沉重的問:“諸位,秦國真的是無路可走了么?”他看著唯一沒有講話的景監。只要有一個人沒講話,秦孝公就不會講出自己的想法,他要最大限度的將自己的決策建立在臣下主張的基礎上,如果臣下闡述充分,他自己寧可不說而全盤采納。新君即位,要大臣們齊心協力,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們覺得自己是在推行自己的主張。除非象昨夜那樣的緊急關頭必須當機立斷,秦孝公寧愿讓臣下來斷事。這樣做,既是他的思謀結果,也是他的性格所致。

      “君上,列位大人,”景監站起來沉吟著,“我有一策,恐有失大雅,不知當講不當講。”

      秦孝公爽朗大笑道:“生死存亡,無所不用其極。只要有用,就是大雅。說吧,我等聽聽這不雅之策。”杜摯憋不住“吭哧”一笑,又連忙捂住嘴低下頭。

      景監卻是落落大方,朗聲說道:“景監思謀,目下惟有一計可用:秘密游說六國,重金收買權臣,分化六國,延緩時日,使六國分秦盟約自行瓦解。六國之中,齊國與我秦國不搭界,不會主動當頭羊。韓國燕國最弱,也不會單獨攻秦。魏楚趙三國分秦最力,也是最有實力最有可能單獨攻秦的。而魏楚趙三國,均有酷愛財色的權臣。尤其魏國,因魏王酷愛珠寶名器,大臣多有貪風。我們只要以重金美*女賄賂,并許以其他好處,此等權臣決然不會令我們失望。若此三國不動,六國分秦自然拖延,拖則盟約自潰。”

      “諸位,果然是不雅之策啊。”秦孝公不禁一笑。

      廳中大臣一齊大笑。杜摯笑得眼淚鼻涕拭抹不及,連連咳嗽。甘龍則皺著眉大搖其頭,“美*女重金?成何體統?豈不令天下恥笑?”公孫賈則只是大笑,卻不說話。櫟陽令子岸嘖嘖嘖撇嘴,“景監哪景監,虧你想得出!”左庶長嬴虔微微一笑,卻是默然沉思。

      惟有景監沒有一絲笑意,一臉茫然的看著國君和大臣們。

      嬴虔霍然站起,“景監之策,丑歸丑,有大用。話說回來,方今天下,那國不是陰狠歹毒挖墻腳?趙成侯錚錚一條漢子,為了爭取魏國,硬是將自己的美妾送給了魏王。楚國還不是賄賂齊國大將田忌三千金,才使齊楚罷兵?龐涓那小子號稱名士,為了做丞相,還賄賂魏王的狐姬呢。國家生死存亡之際,有何忌諱?說到底,老秦人以往只知道兵來將擋水來土屯,想不到使陰招罷了。目下六國逼我們用陰招,我們就用,怕他何來?”

      公孫賈沉吟道:“敢問上大夫,府庫有金幾多?秦國有美*女幾多?”

      甘龍冷笑,“老夫只知道金不足五千。美*女幾多?哼哼,大約只有長史知曉。”

      公孫賈仿佛沒察覺甘龍的嘲諷,自顧道:“五千金?設若魏楚趙三國各有兩名權臣,那就是六人。除去特使的秘密活動金、搜羅美*女金,大約每個權臣只能得到三百金。魏楚趙三國的權臣從國王那里得到的賞賜,動輒就是數百金,胃口極為貪婪,三百金他們可能看都不看。若果沒有萬金之數,此計難行。景監將軍,你以為如何?”

      作為一個鏖戰沙場的低級將領,景監確實不知道國府拮據到如此地步。公孫賈所說,又的確是實情。一時間景監愣在廳中,竟是無言以對。

      杜摯一副頗為認真的神情,“我倒是可以將先君賞賜的三百金,送給景監將軍,可也是杯水車薪,難以為繼啊。”

      甘龍冷笑,“老夫也可拿出八百金,夠么?”

      突然之間,一直在踱步沉思的秦孝公卻眼睛發亮,似乎因此而悟到了什么,站在那里良久未動,似乎又在盤算什么。一時間,他竟是目光炯炯的掃視廳中,“諸位,六國利劍已刺我咽喉,國家危亡決于旦夕之間,我等君臣不能拘泥。春秋宋襄公恪守仁義,不擊半渡之兵,敗師辱國,詒笑天下。但是,宋襄公失去的畢竟只是小霸主地位。今日不然,一旦自縛手腳,老秦人就要亡國滅種。六國要滅秦分秦,最為歹毒的就是前后夾擊。東方大兵壓境,同時策動西方戎狄叛亂。那時侯,老秦人只怕連回到隴西河谷的退路都沒有了。他們要將老秦部族斬草除根,我們連投降都不會被接受。這就是亡國滅種,請諸位掂量。”猛然,他背過身子,肩膀一陣微微的顫動。

      一時間舉座動容,一股凜冽的冰涼驟然滲透每個人的脊梁骨。

      公孫賈亢聲道:“君上抉擇就是,臣等赴湯蹈刃,死不旋踵!”他本是極少鮮明表態之人,此刻竟也是滿面通紅之喘粗氣。“赴湯蹈刃,死不旋踵”是流傳天下的墨家誓言,說得是墨家弟子追隨墨子,每臨危局,人人爭先赴險,死也不會轉過腳跟逃跑。今日公孫賈將這句誓言用在這里倒是分外令人感奮。眾人不禁齊聲慷慨,“赴湯蹈火,死不旋踵!”秦孝公已經轉過身來,聲音略顯諳啞,“嬴渠梁的血,會與老秦人流在一起的。”“君上——”幾位大臣連同景監,一起匍匐在地,哽咽不止。

      秦孝公長長的出了一口粗氣,語氣轉為平靜,“諸位請起,老秦人也不是好欺侮的,我等還是得拿出個主見來,否則,無顏面對國人。”“但憑君上抉擇!”大臣們異口同聲。

      “的實說,景監之計不失為應急奇策。”秦孝公走下三*級臺階,緩緩的踱著步子,“重金美*女,重金是要害。至于美*女,有則也好,沒有也無傷大局。國府所存八千金,不能動用分毫,那是秦國十萬大軍的命脈。另則,也不能向民眾緊急征收。百年動蕩征戰,秦國民眾逃亡過半,留下來的都是老秦人。他們已經快被榨干了,家徒四壁,一貧如洗,只剩下老秦人的一腔熱血了。國府再艱難,也不能打他們的主意。”年輕君主說到這里,已經是兩眼含淚,沉重得停下來低頭喘息。有頃,秦孝公抬起頭激昂的開口,“國難當頭,金從何來?嬴渠梁身為秦國之君,愿將國君私庫的兩千金拿出,再將公室所存的周王室歷代賞賜的寶物珍品一并獻出。其余尚有缺額……”突然,他不再往下說了。

      剎那間,政事堂大廳肅然無聲。大臣們被這位年輕君主的宣布深深震撼。自古以來,國君啟用私庫并獻出所有庫藏珍寶者,聞所未聞。國君私庫,其實也是國庫的一種變相形式。這些金錢珍寶主要有兩大用途,一是用來供國君宮室日常支用,一是賞賜有功臣民。因為這兩種用途都由國君決定,而無須通過國家財政大臣,所以歷來的習慣便將宮室府庫認做國君私庫。秦國宮室歷來簡樸,國君的護衛、內侍、侍女、作坊工匠以及各種文吏官署,加起來也只有不到一千人。秦國國君的嫡系宗族也歷來不住宮室,而是與所有的秦國大宗族一樣,除了老幼女人在封地耕作,男子幾乎全部在軍隊之中,不要宮室供養。這樣一來,秦國宮室私庫的金錢的主要用途,實際上就是賞賜和撫恤戰死的將士。對于一國之君,治下的威權少不得官與祿兩個字,國君府庫沒了金錢珍寶,意味著一國之君將淪落到對功臣賞無可賞的慘狀,任誰想來都會心底發虛。臣下天職,便是與君分憂。國君家徒四壁,大臣顏面何存?

      廳中六位臣子唰的站起,一齊跪倒哭喊:“君上,不可啊——”

      白發蒼蒼的甘龍渾身顫抖,“君上一國之君,豈能一貧如洗?請君上收回成命,甘龍愿獻千金哪!”

      “左庶長嬴虔愿獻三百金,并家傳蚩尤天月劍!”

      “長史公孫賈獻三百金!”

      “櫟陽令子岸獻五百金,外加家傳嫘祖軟甲!”

      “中大夫杜摯獻三百金!”

      景監大哭,“君上,景監惟有五百刀幣啊。”

      秦孝公靜靜的站在廳中,沒有一滴眼淚。他再次向跪倒的大臣們深深一躬,“如此,嬴渠梁謝過諸位了。上大夫請起,諸位請起吧。”待大臣們唏噓起身,他平靜的向廳門吩咐:“黑伯,今日之內,辟出專庫,接納諸位大臣的獻金。”黑伯答應一聲,疾步而去。秦孝公環視廳中微笑道:“諸位且莫傷感。金錢乃人世流火,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用得其所,方為無價至寶。不得其所,銅臭如糞土。縱然一國之君,概莫能外。秦國若有富強之日,嬴渠梁當十倍償還諸位。公孫長史,請記下嬴渠梁今日諾言。”

      公孫賈拱手正色道:“遵命,臣將轉于太史,刻簡留存。”

      “諸位以為,何人堪當秘密特使?”秦孝公收斂笑容,轉了話題。

      甘龍慨然道:“此策乃景監將軍謀劃,將軍必有成算,當以景監為使。”

      “嬴虔亦贊同景監為特使。”左庶長嬴虔立即支持。

      “我等贊同。”公孫賈、子岸、杜摯齊聲表態。

      秦孝公點點頭,似乎對大臣們出乎意料的一致并沒有感到意外。他看著景監,“景監以為如何?”

      景監躬身,肅然回答:“赳赳老秦,共赴國難。”

      秦孝公默默注視著景監,淚水驟然溢滿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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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行 發表于 2014-5-12 17:22:19
    第二章 國恥昭昭 第四節 秦國君臣在老霖雨中感謝上蒼3 D& o0 \$ T, g+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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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春初夏,雖說已經是草長鶯飛,但渭水平川的早晚還是頗有涼意的。尤其是河谷山口,早晚時分的涼風尚有些須寒冷。太陽距離西山尚有一竿之高,出城勞作的櫟陽秦人便開始絡繹不絕的回城了。但在城南櫟水岸邊的高坡風口上,卻有一個人久久站立,一任河風吹得他的長衫啪啪做響,仍舊沒有離開。兩丈之外的洼地里,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默默的守侯著。

      秦孝公已經這樣一動不動的站了一個時辰。河中碧綠明亮的波濤已經變得金黃幽暗了,風中的暖意已經消退,暮色蒼茫的原野竟有涼如秋水的蕭瑟寒氣。這一切,二十二歲的年輕君主都沒有察覺,他只是遙遙望著已經淹沒在暮色中的東方遠山,長長的沉重的嘆息。分化六國所需要的萬金之數雖然湊齊了,他卻沒有絲毫的輕松寬慰,反倒被一種無地自容的羞愧折磨得寢食難安。一想到母親那慈和平靜的笑容,他心中就象刀鉆般難過。

      那天政事堂庭議之后,他忙于聽匆匆趕來的雍城令稟報民情,又商議確定了繼續安定民心的措施。雍城令剛走,景監又急急趕來稟報派赴大梁的密探傳回的急報,說魏楚趙三國大軍按兵未動,詳情不知。兩人商議了半天,還是揣摩不透發生了何種變故?決定繼續籌集重金,不管發生何種變故,分化六國的方略不變。景監走后,已是午夜,他正要站起來端詳羊皮大圖,卻一頭栽倒在書案上摔倒了。醒來時分,白發如雪的母親正坐在榻旁靜靜望著他。母親沒有流淚,甚至沒有嘆息,見他醒來睜開眼睛,反而向他慈祥的微微一笑,還是沒有說話,只是回身端過銅鼎打開鼎蓋,將熱氣騰騰的羊肉湯端過來就要喂他。在嬴渠梁的記憶中,母親從來沒有喂過他吃飯,即或在孩提時候生了病,母親也要看著他自己坐起來吃飯。目下自己已經做了國君,年邁蒼蒼的母親卻端起了食鼎要喂他吃飯?嬴渠梁霍然坐起,掀開毛氈:“娘,沒事,我自己來。”母親又是微微一笑,“沒事就好,也該沒事呢。”待嬴渠梁大口吃喝完畢,汗津津站起來時,母親也從繡墩上站了起來,靜靜的看著兒子,“渠梁,娘有兩千金,還有幾件珠寶,都給你準備好了,讓黑伯來搬走吧。”驟然間,嬴渠梁淚水奪眶而出,“娘!你,你都知道了?”母親微笑著點點頭,“這兩千金,是秦國后宮四百年星星點點留下的,今日也派個正當用場。”嬴渠梁肅然跪在了母親面前,“娘,渠梁無能,使秦國蒙受恥辱,使一國太后蒙羞。渠梁請受責罰。”霍然脫去長衫,露出汗津津的脊梁。母親扶起了他,替他穿好長衫,又為他拭去臉上的淚和汗,溫和的斥責他,“渠梁大錯了。娘豈不知能屈方能伸?都象你公父那樣硬打硬掙,秦國未必成得大器。渠梁,娘知道你,老秦人就是缺乏個忍字。你有,娘信你。”二十二歲的年輕國君第一次感到了白發親娘的親和溫暖,竟是忍不住抱住母親哽咽起來。母親抱著他的頭,撫摩著他的長發,一任他痛哭流涕。最后,娘對他說:“渠梁,娘對你只有一個規矩,按時辰吃飯,最遲四更天睡覺。秦國的重擔在你肩上,要有后勁兒。能答應娘么?”嬴渠梁記得自己是認真點了頭的。

      當黑伯帶領內侍從太后庭院搬出兩千金和珠寶時,秦孝公派景監查點登記,竟發現母親頭上的金釵和平日須臾不離的一只珠玉枕也在里邊!景監無論如何不能接受,執意要送回給太后。黑伯在旁邊看得直擦眼淚。秦孝公默默擋住了景監,咬著牙吞回了自己的淚水。他知道,送回去才會真正令母親傷心。但是,這兩件彌足珍貴的東西對母親畢竟是太重要了。那支劍形的金釵是周天子賜給先祖穆公夫人的,上面有王室徽記和“洛陽尚坊”的古篆刻,是歷代秦國第一夫人的標志,絕非一支尋常的金釵。那塊珠玉枕,更是公父秦獻公著意為母親精工打造的。那是一塊晶瑩碧綠的藍田玉,兩端各鑲嵌了一顆紅得象火焰一樣的珍珠,夜來入睡,小珍珠的幽幽微光總是將母親的臉映襯得分外艷麗。更重要的是,公父將他的一把短劍重新熔鑄,鑲嵌在了兩端枕頂。母親告訴兒子,那是父親在時時守護著她。小妹其所以取名熒玉,正是據此熒熒玉枕而來。母親雖是秦國太后,但畢竟也是個女人,而且是個失去了夫君的寡居女人。這兩件東西對于任何一個女人,都是不可能舍棄其中任何一件的,一件象征著她的尊貴身份,一件寄托著她的悠悠思戀。可如今,母親是兩件一齊拿了出來,而且還是那樣平靜的拿了出來。但是,嬴渠梁卻從母親那帶有笑紋的眼睛里看見了晶亮的淚光,看見了母親心田流淌的血。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渴載饑。我心傷悲,莫知我哀。”這是母親年輕美麗的時候最愛唱的《小雅》,那是妻子等待長久出征的夫君歸來的一首歌兒。那時侯,嬴渠梁不明白母親為何總是唱這首讓人直想哭直喘不過氣來的歌兒?當他后來跨上戰馬揮動長劍沖鋒陷陣歸來時,他終于聽懂了母親的歌兒。奇怪的是,公父戰死后,母親就再也不唱這首歌兒了。那時侯,嬴渠梁依然不懂母親的心。這一次,年輕的國君覺得自己終于懂了——母親的心田犁下了那么多的傷口,卻要給自己的兒子留下博大溫暖的胸懷。

      身為人子,秦孝公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強烈愧疚。

      不愿多想,又不能不想。年輕的國君在寒涼的晚風中竟是不能自拔了。

      猛然,一陣急驟的馬蹄聲驚醒了他。一回身,見景監已經丟掉馬韁疾步爬上高坡。秦孝公心中一驚,莫非六國發兵了?

      景監上坡站定,氣喘吁吁道:“君上,北地令遣使急報,趙國一隊商旅越過膚施,從我西北部穿過,向隴西戎狄部族聚居區進發。北地軍士抓住了一個掉隊商人,嚴刑拷問,商人供出商旅是趙國派出的秘密特使,他是特使護衛,使命如何還不知曉。”

      秦孝公沉思有頃,“商旅目下能走到哪里?”

      “大約已經進入隴西大山,追是來不及了。”

      “景監,這趙國,為何要向戎狄部族派出特使?”

      “君上,景監無從知曉,只是覺得趙國舉動極不尋常。”

      秦孝公看著東山上的一鉤新月,悠悠道:“景監,我覺得這里邊有一個大陰謀。六國分秦的具體方略我們雖然還不清楚。但我這幾天總在想,假如我是魏王、龐涓和趙侯,我當如何一舉使秦國潰敗?他們和我們都知道,僅僅靠戰場用兵,很難吞滅一個畢竟還沒有喪盡戰力的秦國。幾百年歷史證實,沒有內亂,一個大國很難崩潰。如果他們也是這樣想,那么吞滅秦國最狠的手段就是內外夾擊。前日得報,魏楚趙三國按兵不動,我們不解其中原由,然則我內心總是覺得不對。仔細琢磨,他們似乎是在等待。等待何物?說不清楚。今日北地令的急報,倒使我茅塞頓開了。”

      景監急問:“君上是說,趙國要在秦國策動內亂?”

      “你以為不是么?”秦孝公回過頭來。

      景監醒悟,驚出一身冷汗,“若果戎狄生亂,那可是洪水猛獸,如何得了?”

      秦孝公冷笑:“戎狄部族三十多支,豈能全部生亂?目下急務,是要確定哪些部族有危險,方可有備無患。”

      “君上,對戎狄事務,左庶長最熟。”

      “對,立即回城商議。”秦孝公說著已經向坡下急走。

      回到櫟陽政事堂,已經是月上柳梢頭的初更時分。左庶長嬴虔急急來到國府時,秦孝公剛剛用過一鼎湯餅。黑伯添了燈油,蓋好燈座上的大網罩,便輕步退出,靜靜的守在門外陰影里。

      景監首先向左庶長嬴虔報告了北地令的急報,秦孝公又講了自己的推測判斷。嬴虔聽完,竟是陰沉著臉沒有說話。半晌,他起身走到書房的大圖前,用手中短劍敲著秦國西部,又劃了一個大圈道:“戎狄部族三十四支,聚居在涇渭上游六百里的河谷山原。自先祖穆公平定西戎以來,戎狄部族除部分逃向陰山以外,大部成為秦國臣民。自那時起,老秦人逐步遷到了渭水平川,將涇渭上游河谷全部讓給了戎狄部族定居。兩百多年來,西部戎狄一直沒有滋生大的事端。厲公、躁公、簡公、出子四代一百余年,荒疏了對西部戎狄的鎮撫約束。獻公二十年,又忙于和三晉大戰,也無暇顧及西部戎狄事務,又將駐守隴西的三萬精兵東調櫟陽。如此一來,西戎各部族和國府就有所淡漠疏遠。但賦稅兵員年年依舊,并無缺少。秦國十萬大軍中,目下還有三萬余名戎狄子弟。從根本上說,戎狄部族不至于全部大亂。但是,據我帶兵駐守西戎時所知,戎狄部族有五六支原來在九原、云中一帶游牧,和燕國趙國關系甚密。要說生亂,可能這幾支危險最大。”

      “這是哪幾支?定居何地?”秦孝公目不轉睛的盯著地圖問。

      嬴虔指點著地圖:“陰戎、北戎、大駝、西豲、義渠、紅發幾族,所居地區在洮水夏水流經的臨洮、抱罕、狄道這一片。”

      “他們大約有多少人口?多少兵力?”

      “先君獻公曾下令實行戶籍相伍。那時初查,六部族人口大約在三十余萬。兵力不好說,戎狄部族從來是上馬做兵,下馬耕牧。若以青壯年男子論,當有近十萬不差。”

      “哪個部族最大?最危險?”

      “西豲最大,部族有十萬之眾,青壯當有三四萬之多。其部族首領曾經自封為王,和燕趙來往也從未間斷。”

      秦孝公大是皺眉,沉思不語。櫟陽城箭樓的刁斗之聲清晰傳來,聽點數,已經是三更天了。

      “二位以為當如何應對?”秦孝公終于抬頭問話。

      “六國在西部策反,委實狠毒。西戎若亂,我們不打不行,打又力不從心。目下秦國的兵力分散在東部四國的邊界,若集中西調,又恐六國乘虛而入。”嬴虔沉重躊躇。

      景監也是憂心忡忡,“我,一時間也沒有主意。”

      “咚!”的一聲,秦孝公一拳砸在書案上,霍然起立道:“不怕!我們也來利用他們的空隙,走一步險棋。”他大步走到地圖前,“你們看,六國在函谷關外等待。西部戎狄縱然叛亂,必然也有等待六國先動之心。戎狄畢竟較弱,很怕被秦軍先行吃掉。況且急切間他們也難以一齊發動。這就有一段兩邊等待,謀求同時動手的空隙。我們目下就要鉆這個空隙,且要迅雷不及掩耳!”

      “咋個鉆這個空隙?”嬴虔景監齊聲急問。

      “我意,大哥立即秘密調動東部兵力,向西開進到戎狄區域的大山里隱蔽。戎狄不動我不動,戎狄若動,我必先動,且必須一鼓平定。同時,景監立即攜帶重金到魏國秘密活動,至少拖延其進兵日程。只要打破任何一方,秦國就有了回旋余地。”他喘了一口氣,“假若大哥西進期間,六國萬一進兵,那就只有拼死一戰,玉石俱焚了。”

      嬴虔霍然起身拱手道:“給我三萬鐵騎,嬴虔踏平戎狄!”

      “不,五萬!不戰則已,戰必全勝。”

      景監沉吟道:“君上,東部太空虛了。我們只有五萬騎兵哪。”

      秦孝公慨然道:“老秦人盡在東部,嬴渠梁也是百戰之身。存亡血戰,舉國皆兵,何懼之有?”說完,回身到書架旁的一個銅箱中捧出一個小銅匣打開,雙手鄭重的遞給嬴虔,“左庶長,這是上將兵符。”

      嬴虔雙手顫抖著接過青銅兵符,兩眼含淚,竟是哽咽出聲。作為統兵大將,他自然知道這上將兵符意味著什么。它是只有秦國國君才能使用的無限制調動全國兵力的最高兵符。三百年中,只有秦穆公曾經有一次將它交給了蕩平西戎的統帥由余。而今,年輕的君主將上將兵符親自交到他手,無疑是將秦國的生死存亡交給了他。而這位年輕的弟弟,留給自己的卻是孤城一片和準備最后一戰的悲壯。老秦國有這樣的國君,嬴虔有這樣的兄弟,豈能不感奮萬端?

      君臣三人心里都清楚,秦國雖然有十萬軍隊,但半數是步兵和老舊的戰車。只有這五萬騎兵是由清一色老秦人組成的精銳鐵騎。在戰國初期,笨重的車戰已經漸漸隱退,快速靈動而又沖擊力極強的騎兵漸漸成為最有戰力的新兵種。這種騎兵就是當時聞名天下的“鐵騎”。所謂鐵騎,就是戰馬和騎士均用當時上好的精鐵馬具與盔甲兵器裝備起來的集團騎兵。馬蹄裝有鐵掌,使戰馬能夠在任何粗糙的地面奔馳而不懼荊棘尖刺;馬頭裝有鐵片與皮革相連的面具,使步兵弓箭對戰馬的威懾大大減弱;馬具也用重量輕硬度高韌性好的精熟鐵,代替了又重又厚又軟又脆的銅質馬具;馬上騎士的兵器也從長大的矛戈演變為輕型刀劍,這種刀劍普遍用精鐵鑄造,長短一般在三尺左右,鋒銳輕捷,便于集團沖鋒格殺。面對笨重緩慢的戰車與步兵結合的古典方陣,這種鐵騎發動的狂飆一樣的集團沖鋒,具有摧枯拉朽般的威力。戰國初期,這種鐵騎以魏國最為精良,韓國趙國次之,楚齊秦燕四國不相伯仲。秦國崛起于西陲,久有馬上作戰傳統,本來就沒有戰車兵種。然而秦國成為大諸侯國之后,春秋時期力圖摹仿中原大國的軍制,將原來大部分裝備粗簡的騎兵變成了戰車兵。進入戰國初期,鐵騎涌現且戰法發生了重大變化,秦國卻因為精鐵缺乏和人口減少而不可能擁有更多的精銳鐵騎。這五萬鐵騎所需要的精鐵,大部分都是從韓國買來,輾轉偷運進入秦國的。當初秦獻公精心遴選出五萬老秦子弟兵組成的秦國鐵騎,實際上成為秦國唯一一支可以隨時開出與山東諸侯作戰的防衛力量。如果全數開赴隴西,秦國東部只剩下千余輛老舊戰車和兩三萬步卒,一旦強敵入侵,后果何堪設想?然則面臨兩面夾擊的絕境,不這樣孤注一擲,西部叛亂東部大戰,后果又何堪設想?

      君臣三人默然相視間,天邊隱隱電閃,轟隆隆一陣悶雷從屋頂掠過,細密的雨滴打在書房窗欞上唰唰做響,猶如萬蠶食桑,又如清風過竹。

      景監一驚,“老霖?不好!”他閃過的念頭是,道路泥濘,數萬騎兵何以行軍?

      嬴虔卻是眼睛一亮,大步走到廊下。仰望夜空,但見云厚天低,櫟陽城一片漆黑,萬籟俱寂,唯聞天地間無邊無際的唰唰雨聲。這種雨聲,不急不緩不疏不密不間不斷,其徐緩舒展有如上天撒開一幅細紗覆蓋大地。這是恍若春雨卻又比春雨更厚實的初夏之雨,正是關中年年難免的四月老霖雨。其時春耕方完,播種已了,上天的綿綿細雨來得正是妙極。它既不是能夠沖開地皮暴露種子的暴雨,又能夠徐徐滋潤土地徹底消解春旱,堪稱關中大地的時令好雨。渭水平川,撒種皆收,正是因了這種天下難覓的風調雨順。每年四月初,秦國民眾都要祈禱這一場霖雨及時降落。不想今年的老霖雨來得竟是比往年早了半個多月,確實是有點兒異乎尋常。嬴虔仰頭望天良久,猛然間竟仰天大笑。

      秦孝公淚水盈眶,大步走到院中向黑沉沉的夜空深深一躬,“上蒼有知,若秦不當滅,嬴渠梁當永不負天。”剎那之間,景監恍然大悟,激動得沖到庭院中雙手向天揮舞,“上天啊,好雨!秦國有救了!”

      君臣三人同聲大笑,一任綿綿細雨將他們淋個透濕。

      這場早到的老霖雨當真抵得上千軍萬馬。它既遲緩了六國進兵的時日,又給了秦國五萬鐵騎一個秘密運動的絕佳機會。大雨連綿的日子,任何一國的騎兵和步卒都不會做長途跋涉,更別說笨重的戰車。一個顯而易見的道理在于,糧草輜重的跟進是根本無法解決的。所以,雨季不用兵幾乎是整個古典戰爭時代的鐵則。然而秦國面臨生死存亡的兩面夾擊,這場連綿霖雨卻成了最好的掩護。老秦人是從西周末年和春秋時代的戎狄海洋中殺出來的部族,其勇猛剽悍與頑強的苦磨硬斗是天下所有部族都為之遜色的。那時侯,汪洋大海般的蠻夷部族從四面八方包圍蠶食中原文明,若非齊桓公九合諸侯、尊王攘夷,中原文明將被野蠻暴力整個吞沒。正是如此,孔子才感慨的說,假如沒有齊桓公,中原人都將成為袒著胳膊的蠻夷之人!其時戎狄部族和東方蠻夷氣勢正旺,他們剽悍的騎兵使中原戰車望而生畏。雖然是依靠一百多個諸侯國同心結盟最終戰勝,卻也使中原諸侯大大的傷了元氣。但就在那血雨腥風的數百年間,秦部族卻獨處西陲浴血拼殺,非但在涇渭上游殺出了一大塊根基,而且在戎狄騎兵攻陷鎬京時奮勇勤王,以騎兵對騎兵,殺得東進戎狄狼狽西逃,從而成為以赫赫武功立于東周的大諸侯國。老秦人犧牲了萬千生命,吃盡了中原人聞所未聞的苦頭,也積淀了百折不撓傲視苦難的部族品格。秦孝公和他的臣子們都知道,雨天行軍對于山東六國是不可思議的,但對于老秦人卻是尋常得緊。而且目標就在本土之內,根本不用攜帶糧草輜重,沿途城池便可就近取食。以秦軍的耐力,旬日之間便可抵達隴西大山。如果戰事順利,秦軍班師之后便可全力防范東部,由兩面受敵變為一面防御。

      這就是一場老霖雨將要造成的戰事格局。

      左庶長嬴虔冒雨匆匆走了。他要立即調兵遣將,當夜便要派櫟陽城的騎兵以千人隊為單位陸續上路。斥候要出動,糧草使者要出動,兵器馬具要檢查,行軍的秘密路線要確定,集結地點要預先警戒等等等等,事情是太多了。更重要的是,嬴虔第一次以左庶長之身擔任全軍統帥,身邊沒有久經錘煉的一班軍務司馬,事無巨細幾乎都要他一個人獨*立決斷了。

      “君上,能否給左庶長派出一個副將?”景監輕聲道。

      秦孝公重重的嘆息一聲:“有當然是好,可人在何處呢?你倒是堪當此任,可又派誰做秘密特使呢?子岸也可,可這櫟陽城守將又派誰呢?你不見政事堂一班大臣,青黃不接,文武不濟,有幾個堪當大任的人哪?無法之法,只好勉力支撐了。好在五萬騎士久經戰陣,統軍大將或可順當一些。”

      景監一陣沉默,拱手道:“君上,我也去準備了。若無意外,我當后日出發。景監告辭。”

      秦孝公微微一笑:“景監呵,你這不能露面的秘使可是個用心思的活兒,我倒想派個幫手給你,如何?”

      “景監謝過君上,但不知何人為副使?”景監很是興奮。

      “別忙,不是副使,是個幫手。人嘛,我還得想想。”年輕的君主露出罕見的神秘笑容。

      景監也不由自主的一笑,卻也不好再問,便告辭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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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行 發表于 2014-5-12 17:22:57
    第二章 國恥昭昭 第五節 國恥碑血淚斑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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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地蒼茫,細雨霏霏,清晨的櫟陽城竟是秋天般的冰涼。

      櫟陽城內有一條狹窄的無名小街。這里住著一個有名的老秦人,他便是做了四十年石工的白駝。老人清早起來,抬頭望望黑沉沉厚騰騰的烏云,低頭看看小院中還沒有泛出光亮的夯土地,虔誠的跪在石板屋的淺檐下向天禱告:“上天有好生之德,好好的下吧,一個春上都沒有雨了。甚時這院子泛亮了,上天再晴吧。”這時,老人聽見了“啪,啪,啪”的拍門聲,不輕不重,很有節奏。老人小心翼翼的向門口走來,極力不讓自己滑倒。老秦人的民諺,男跌晴,女跌陰。男人雨中跌倒了,天就要放晴,如何得了?待老人小心翼翼的一步步走到門口,拉開石門,卻驚訝的站在那里怔怔的說不出話來。

      一輛牛車拉著一方用黑布包裹的大石,牽牛趕車的是一位和他一樣白發蒼蒼的老者。車后站著的是一位粗黑布衣的后生。趕車老者拱手做禮,“敢問足下,可是白駝老人?”

      櫟陽城有牛車的絕非尋常人家。老人連忙拱手:“石工白駝,見過大人。”

      “我想請足下刻一大石,一百老刀幣,不知可否?”

      刻石?老石工感到驚訝。連年征戰,死者無算,暴尸荒野尋常事,何曾有人給死者立碑刻石?他已經二十年沒有給人刻過石碑了。今日此人要刻石,莫非國府里有大人物崩逝了?況且工錢高出尋常三倍之多,尋常平民誰有如此氣魄?又覺不對,公室石刻,歷來是櫟陽令派遣里長傳令他進宮服徭役的啊,何曾有上門做請的?老石工惶惑中不及多想,深深一躬,“粗使活計,何敢當一請字?請大人站過,我喚街鄰前來搬石。”

      “不勞不勞,我自搬進來便是。”老者從容拱手,一轉身從平板牛車上將大石橫著翻起,微微蹲身背靠大石,輕輕的“嗨”了一聲,已經將大石背起。白駝老人慌得連忙讓路,驚訝面前老者竟有如此大力,一不小心,腳下打滑,已經跌倒在院中。白駝老人慌得忙不迭跪在泥地里向天叩頭,高聲禱告,“上天哪上天,小民不意滑跌,你可不能不下雨啊!”牛車后一直沒說話的黑衣后生快步走過來扶起老人,“老人家,男跌晴,女跌陰,老人家跌得下連陰。你怕老天不下雨么?”白駝老人禁不住嘿嘿嘿笑個不住,“后生啊,我看你是個貴相。你這個咒解得好,解得好啊!老人跌得下連陰?虧你想得出!老秦國不能沒有雨啊。”黑衣后生笑道:“民心就是天心嘛,上天還能另一套?老人家,進屋吧,院子里淋雨呢。”這時,背大石的老者已經穩步走到了中間沒有門的石刻坊,小院中留下了足足有半尺深的一串腳印!老者似乎對這里很熟悉,一蹲身便將大石板擱在了最適合鑿刻的木座上。趕黑衣后生將白駝老人扶進來,黑衣老者已經氣定神閑的站在那里了。老石工上下打量,驚訝得合不攏嘴,深深一躬,“老哥哥,真道天人神力。”

      黑衣老者笑道:“白大哥,不敢當。看看這塊石板吧。”

      老石工走到石架前一瞄,已經從黑布沒有包嚴實的角落看出這塊石板并非新采的山石,而是一塊很難打鑿老青石板,不禁拱手問道:“老哥哥幾時來取?”

      “請白大哥目下就做,我等在此守候,刻完搬走。”

      “老朽多年未動斧鑿刻刀……”白駝老人有些忐忑,實在怕對不住面前這兩位貴人。

      “老人家,國人說你是鬼斧神工,不會差池的。”

      看著這年輕人的信任目光,白駝老人頓時精神抖擻,“行,請兩位稍坐片刻,我看看字文。”說完熟練的抖開布結,一眼看去,竟是臉色大變。老石工雖遠不能稱為讀書人,但石工行久與碑文打交道,字還是識得些許的。青石板上這斗大的兩個字分明是“國恥”二字!一時間老石工心驚肉跳——誰敢刻這樣的碑文?將“國恥”刻在石碑上流傳?剎那之間,老石工似乎明白了什么,回頭打量一老一少,卻見黑衣后生向他深深一躬,默默注視著他。

      白駝老人也是默默轉身,褪下沾上泥水的衫褲,換上石工勞作時穿的破舊羊皮褲,拿過鐵錘鑿子和斧子走到青石板前。蹲身跨在石板上時,老人雙手顫抖,將鐵鑿湊近大字,卻遲遲不敢下錘。那個黑衣后生站在他身旁幽幽的問:“老人家,老秦人都是這樣想的,對么?”白駝老人飽含熱淚,默默點頭。

      “那就下錘吧,老人家。”

      “鐺——!”這一開錘竟是聲震屋宇,余音久久回蕩。老石工大滴大滴的淚水隨著鐵錘之聲在石板上飛濺,赤裸的脊梁滲出了汗珠,一雙胳膊青筋暴起,滿頭白發瑟瑟抖動。老人覺得這不是刻字,而是一錘一錘的將自己的兒子、妻子、女兒和族中戰死者的靈魂,一錘一錘的鑲嵌在這永遠不會衰朽的石碑上。錘鑿打到碑旁一行小字時,老人已經不認識了,只是本能的感到這是老秦人世世代代的血淚和仇恨,是滅絕刀兵血火的上天咒語。一錘一錘,老人雖是淚眼朦朧,卻竟當真是鬼斧神工,分毫不差的將石碑文字打了出來,青石白字,力道奇佳。

      丟掉錘鑿,白駝老人猛然撲在石碑上,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黑衣老者默默的蹲身扶起老石工。黑衣后生卻轉過身去,仰望著無邊雨幕。

      “白大哥,這是一百魏國老刀幣,請收好吧。”黑衣老者從懷中拿出一只皮袋遞給老石工。那時侯,天下稱魏國老刀幣為“老魏錢”,那是魏文侯時期鑄造的刀型鐵錢。因為笨重攜帶不便,魏國已經不再鑄造了。但這樣一來,反而使這種刀幣成了兼具古董意義的名錢,走遍天下皆視為珍品。白駝老石工是居住在櫟陽城里的“國人”,也在官府管轄的“百工”之列,比起窮鄉僻壤的耕夫雖然好一些,但也是窮得叮當做響。這一百老刀幣對于一個櫟陽工匠老說,無疑是一筆大錢。何況老石工白駝一輩子也沒有見過這種名貴的老刀幣。

      誰想老石工卻瞪起眼睛,聲音嘶啞道:“老哥哥哪里話?這兩個大字能由老白駝錘鑿出來,死也安寧了。給錢,卻將老白駝看得賤了。老哥哥,可知一句老話?”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黑衣老者正容回答。

      “著啊!錢為何物?要它做甚?”

      說話時分,黑衣后生走出門去,從牛車上拿回一個布袋,向老人肅然躬身道:“老人家高義大德,無以為敬,請收下這兩條干肉,略表后生敬老之心。”

      老石工淚眼婆娑,“后生呵,你是大貴之人,托福了。我老白駝就收下這兩條干肉了。”老人猛然跪倒,向黑衣后生叩頭不止。

      “老人家……”驟然間黑衣后生語音哽咽,跪在地上扶起老人,“秦國百工,尚且難以食肉,這也是國恥啊。”

      老人流著眼淚哈哈大笑道:“有貴人碑上兩個字,老秦人吃肉的日子就不遠了!”

      “老人家,說得好。老秦人終究有得肉吃的。”

      當哐啷咣當的牛車駛出狹窄的石板小街時,淅瀝雨絲依然連綿不斷。牛車拐了幾個彎兒,便從一道偏門駛進了國府大院,直接進了政事堂前的小庭院。

      秦孝公脫去淋得透濕的夾層布衫,換上了一件干爽的布袍,又喝了一鼎熱騰騰的羊肉湯,便來到政事堂東廳。略顯幽暗的空曠大廳中,黑伯已經將高大的石碑安放在事先做好的龜座上。秦孝公端詳沉思一陣,低聲吩咐,“黑伯,一個時辰內,不許任何人進入政事堂。”

      黑伯答應一聲,便出去守在了庭院唯一的石門前,卻總是心神不寧。想了想,他招手喚過一個帶班護衛的武士低聲叮囑幾句,便匆匆向最后一進走去了。

      距日落還有一個時辰,國府大院第六進大廳就已經是暗幽幽的了。但是,廳中閃動的紅色身影與劍氣光芒,卻給沉沉大廳平添了一片亮色。練劍者纖細高挑的身影,飄飄飛動的長發,連同一身火焰般的紅色勁裝,都在顯示著這是一個洋溢著青春氣息的少女。

      這是一間擺滿各種兵器的大廳,往后兩進就是秦國的后宮,往前五進則是國君的政務諸室。這間擺滿兵器的大廳隔在國君與后宮的中間,叫短兵廳。廳中兵器架上是各種各樣的短兵器。非但有中原各國流行的騎士厚背短刀和闊身短劍,還有已經滅亡的吳國的彎劍——吳鉤,其他諸如韓國的戰斧、戎狄的戰刀、東瀛的打刀、越國的細劍、魏國的鐵盾、趙國的牛皮盾等等,幾乎包容了當時天下的種種常用短兵器。練劍少女在廳中不斷選擇各種短兵器演練,無論快慢,卻都是一點兒也不花哨的基本格殺動作。當她從劍架上拿下一柄吳鉤彎劍演練時,揮劍斜劈,卻怎么也沒有凌厲的劍風嘯聲。她不禁皺皺眉頭連劈數次,還是不行。停下來想了想,她掏出汗巾檫檫,提著吳鉤向前院匆匆而來,步履輕盈,步態柔美,象風一樣掠過了一道道門檻。

      政事堂的院子里靜悄悄的,只有唰唰唰的雨聲。少女輕手輕腳的走進庭院,走到書房門口,輕輕叫了一聲“黑伯。”見沒有人答應,她頑皮的一笑,伸長脖子向書房里張望,也沒有人。她拍拍自己的頭,忽然一笑,便從長廊下向政事堂大廳輕盈走來。走到門口,她又是伸長脖子頑皮的笑著向里張望。忽然間,她屏住了氣息,美麗的臉上充滿了驚愕和恐懼,急急捂住已經張開的嘴巴,輕輕退出幾步,轉身向后院飛跑而去。

      片刻之間,紅衣少女扶著白發太后來到政事堂門外。黑伯疾步在前打開政事堂虛掩的廳門。白發蒼蒼的老太后沒有說話,只向黑伯搖搖手,便徑自走進政事堂。

      黑沉沉的政事堂里,嬴渠梁躺在地上,身上沾滿了片片點點的鮮血。身前五步之外,立著一座高高的石碑,碑上的血跡在沉沉大廳中發著幽幽紅光。

      “大哥——!”一聲哭喊,少女撲到嬴渠梁身上太后站在石碑前一動不動。石碑中央是觸目驚心的兩個大字——國恥!大字槽溝里的鮮血還沒有凝固,細細的血線還在蜿蜒下流。石碑右上方是一行拳頭大的字——國人永志六國分秦是為國恥天下卑秦丑莫大焉。左下方是“嬴渠梁元年”五個字。石碑上血跡斑斑,血線絲絲,令人不忍卒睹。

      一回頭,太后見兒子還在妹妹懷中昏迷未醒,兩根斷指還在淌血!剎那之間,太后腳步踉蹌,幾乎要昏倒。她咬緊牙關,扶住大柱終于站穩,嘶聲吩咐:“黑伯,背渠梁到后宮,快!”

      黑伯一個箭步沖來,兩手平伸插進國君身下,平端起國君飛步向后院的太后寢室而來。

      嬴渠梁悠悠醒來時,天已經大黑了。無邊雨幕蕭蕭落下,風鈴鐵馬叮叮有聲。燭光下,他面容蒼白得沒有一點血色,眼睛卻亮得沒有半點兒衰頹氣息。他聞到了一股濃濃的藥味兒,也看到了瓦罐前木炭火映出的少女淚臉。

      “熒玉?”他驚訝的輕聲呼喚。

      “大哥!你醒來了?”少女驚喜異常的跑過來,坐到榻前邊檫眼淚邊笑,“疼不疼?餓不餓?吃不吃?手別動也。”

      嬴渠梁哈哈笑道:“不疼。不餓。不吃。”

      “對!你就睡覺。娘說了,今晚不準你走出這里半步,若有違抗,拿我是問。”

      “噢?娘呢?”

      “娘,娘出去了。不讓給你說。”

      “出去?何處去了?陰雨天,如此的黑。”年輕的國君一下子坐起來,推開妹妹就要出門。

      “哪里去?我回來了。”太后板著臉走到門口,顯然是剛剛拿掉雨布,鬢邊還有水珠,衣裳還有水漬。

      “娘,你到外邊去了?”秦孝公急問。

      “你先給我坐回去。”熒玉一見母后,立即來了威風,將大哥推到榻上。

      太后笑笑,“沒事。我出去轉了轉。渠梁呵,坐吧,和娘說說話。做了國君,見你一面都難了。”老人幽幽一嘆,臉上卻掛著慈祥的微笑,仿佛什么事也沒有發生過。

      “娘,渠梁不肖。”秦孝公眼中含淚。

      “哪里話來?”太后坐到繡墩上,“渠梁啊,娘知道你心氣高遠,有擔待。可娘還是要說,你太得激切,又自責過甚。憂國憂民是好君主,然過甚傷身,得失可是難料啊。”

      秦孝公沉重的嘆息一聲,默默點頭,又默默搖頭。

      這時,黑伯用銅盤托著一只熱氣騰騰的銅鼎進來,默默放下輕步退出。

      “熒玉,給大哥盛鹿龜肉,鼎中肉湯也全讓他喝完。”

      “是!”熒玉高興的拿起小陶碗和長木勺從鼎中盛肉舀湯。

      秦孝公驚訝道:“娘,何來鹿龜肉?龜肉可吃么?”

      太后微笑道:“娘和黑伯去獵到的。這龜龍麟鳳,乃四大靈物,尋常時自然是不能食它的。然圣賢絕境,萬物可食。我兒渠梁既受天命為一國君主,憂國傷身,上天自會體恤的。”老人又是輕輕的嘆息了一聲,“半月之內,你要把這只野鹿和十只山龜給娘吃下去,一分一毫都不許留。熒玉,你替娘看著。”

      “是,遵母后命了。”熒玉高興得端著陶碗走到榻前,“大哥,即刻開始。”

      黑伯走進來拱手道:“君上,太后入山前設壇祭天,進山后第一道山口就撞上了這只鹿。射殺野鹿,山石后就爬出了這十只小山龜。此乃天意,君上安心進食吧。”

      秦孝公不再說話,默默的吃肉喝湯,臉上漸漸滲出汗珠。太后和熒玉則一直守候在房中,又逼著嬴渠梁喝下太醫配的草藥汁。

      “娘,”秦孝公精神振作,微微一笑,“我想給小妹派個事做,你看如何?”

      “好也!我也能派上用場了。”熒玉先自高興起來。

      “娘不贊同不行的。”秦孝公正色道。

      太后笑道:“說來聽聽,何事啊?”

      秦孝公詭秘的一笑,“娘且附耳來。”搖手讓熒玉回避。熒玉大急叫道:“莫非想賣我不成?”孝公與太后大笑。太后走到榻前,孝公一陣低語,太后沉吟良久,“赳赳老秦,共赴國難。公室子弟豈能越外,去吧,她也長大了。”

      熒玉高興的搖著太后胳膊:“娘答應了?好也!”

      “不知何事,高興個甚來由?”太后板著臉。

      熒玉笑道:“無論何事都是好事,反正熒玉有用了嘛。”

      “把你賣到魏國去。高興?”孝公正色道。

      “啊——?”熒玉尖叫一聲,“真的?”

      太后孝公一陣大笑,熒玉也清脆的笑起來,向秦孝公狠狠的扮個鬼臉。

      五更起來,秦孝公精神大好,便在短兵廳練了一回劍術。他心思細密,昨日書寫血碑時斬斷的是左手兩指。右手對他太重要了,至少提筆執劍是絕然要用的。所以雖然左手吊著布帶,依然沒有影響他的晨練。練完劍天色已經是蒙蒙發亮,老霖雨暫時停了,天上黑云卻是向西疾疾而去。秦地諺云,云向西,水滴滴。看來上天的老霖雨還得下。秦孝公來到書房時,恰逢左庶長嬴虔遣使急報:先頭兩萬騎兵已經逼近隴西,后續兩萬騎兵三日內也可抵達,戎狄方向還沒有動靜。嬴虔申明,四萬鐵騎足以鎮剿叛亂,決定不再向西調兵。秦孝公思忖有頃,對軍使寫了回書,贊同嬴虔部署并在最后重重寫了八個大字:萬勿懈怠,務須全勝。封好密札,軍使疾疾而去。秦孝公看看天色,已是大亮,便喚黑伯牽馬,帶了兩名護衛出櫟陽城東門去了。

      出城十里,道邊一片楊柳新綠,細雨方停,微風搖曳,直是青翠欲滴。新綠中掩著一座用石柱石板搭成的石亭,雖是粗拙古樸,倒也寬敞干凈。亭中石案上擺著兩只大陶碗,碗中盛滿清亮的米酒。亭外引道上停著一輛锃亮的青銅軺車,雖只有兩馬架拉,但雄駿的馬姿一看便絕非凡品。軺車旁肅立著十名紅衣壯漢,身旁各有一匹純色良馬。還有四輛被牛皮苫得嚴嚴實實的篷車停在道邊。楊柳新綠下,站著一個華貴錦繡的人物,紅色的繡金披風和頭上的六寸白玉冠,使他的背影也顯得豐姿英華。尋常人看來,這一行人馬只能是山東的巨商大賈,貧弱的秦國如何有得如此的富商車隊?

      華貴的主人身在楊柳之下,眼睛卻不斷的向櫟陽東門了望。終于,他的嘴角露出了一絲微笑。漸漸的,櫟陽東門的三騎快馬從較為干硬的草地上飛馳而來。到了十里亭,三騎士走馬進入楊柳林中翻身下馬,為首者大笑,“好!你這搖身一變,還真是一派大富大貴,成事吉兆啊。”

      豐姿華貴的青年深深一躬,“君上,道邊不便久留,若無叮囑,景監便告辭起行了。”

      “自當如此。來,你我共干一碗老秦酒,為你壯行。”說著拉起景監的手進入石亭,“還記得我說過給你派個幫手的事么?”

      “記得,君上卻是一直未派,臣便也疏忽了。”

      “今日我便將此人交給你。黑林,過來見過特使。”

      “遵命!”只聽一聲脆亮的回答,秦孝公身后的一名武士走來向景監拱手一禮,“千夫長黑林,見過特使大人。”

      景監一瞄,此人年輕俊秀,聲音脆亮,心中便閃過一個念頭:如此女氣,竟能做千夫長?卻又立即想到既是國君推薦,想必不是平庸之輩,便笑道:“好吧,你就給我做總管吧。”年輕的黑林又挺胸高聲,“遵命!”便大步站到了景監身后,儼然一個貼身總管。

      秦孝公叮囑,“黑林是黑伯長孫,缺乏歷練,黑伯托你要嚴厲督導了。”

      “景監明白。”

      秦孝公端起陶碗,肅然站起道:“為君壯行,干!”

      景監雙手舉碗,“雖萬死不辱使命。干!”陶碗相碰,兩人一齊舉碗咕咚咚一飲而盡。

      “臣告辭。”景監深深一躬。

      “走吧,我在這里看你們上路。”秦孝公肅然拱手,“與虎謀皮,善自珍重了。”

      “君上保重,后會有期。”景監踏上軺車,最后一拱,轔轔而去。年輕俊秀的黑林回頭向秦孝公望了一眼,也上馬飛馳而去。

      青翠欲滴的楊柳林中,秦孝公遙望著漸行漸遠的紅色車馬消失在霏霏雨霧中。他打馬一鞭,回身馳出柳林,向櫟陽城疾疾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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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行 發表于 2014-5-12 17:23:34
    第二章 國恥昭昭 第六節 逢澤獵場中陰謀與財富較量, \( a9 {# D) t! {9 _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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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逢澤獵場卻是艷陽高照,和風帶暖,正是圍獵的大好時光。

      逢澤岸邊是連綿起伏的山原,尤其是北面的芒山碭山,遙遙相望而其間峻阪相連,恍若一體,時人統稱芒碭山。這片山澤密林蒼蒼葦草茫茫,其中又不乏起伏舒緩的大片草地,是各種野獸生存的上好水草之地,也是便于馳突狩獵的佳場勝地。芒碭山其所以成為中原圍獵的勝地,還在于它有兩種極為珍貴且奔跑如飛的靈物,一是麇,二是麋鹿。麇,后人稱為獐,似鹿卻沒有角,非但善于奔跑跳躍,而且可以逢水游泳,正是對狩獵高手極具刺激的對手。麋鹿,當時人稱四不象,其角似鹿非鹿,其頭似馬非馬,其身似驢非驢,其蹄似牛非牛。這四不象溫順通靈,若能捕到馴養,那真是善解人意的罕見珍品。然而更吸引狩獵者的是,四不象的肉是天下難覓的補陽神物。會盟大典上魏惠王所說的“逢澤鹿肉”既正是此物。

      有天下聞名的獵場,六國會盟這樣的盛典,豈能沒有一場大型圍獵?

      魏惠王是個非常精于享樂之道的君主,更是大型圍獵的個中高手。祖父魏文侯和父親魏武侯已經創下了強盛基業,他的青少年時期都是在華麗的宮廷中度過的,既沒有帶兵打仗,也沒有出使奔波。雖不能說沉溺于聲色犬馬,卻也是實實在在的浸透了富貴奢華。三十年前,父親魏武侯病逝時,要不是弟弟公子緩密謀篡奪他的繼位權力,他也決不會打起精神與公子緩勢力周旋最后將其全部鏟除。即位以來,他一直以這次奪位大戰為驕傲,認為自己是天生奇才,自當統一天下。即位第二年他即宣布稱王,向天下顯示了他的勃勃雄心。列國嘲笑他“繼位八年,一事無成”,他哈哈大笑。在他看來,真正的王者是大氣揮灑,關鍵處一戰定乾坤,何在乎整天計較些許勝負?象六國分秦這樣的大謀劃,如果不是他這個魏王,誰能聚盟六大戰國?大計一旦確定,實施交給丞相和將軍們就行了,王者氣度在于揮灑富貴使天下仰望如萬仞高峰,始能震懾天下。正因如此,魏惠王對會盟圍獵異常重視,昨夜在王帳中與公子卬謀劃到四更天方睡。其間上將軍龐涓緊急晉見,報告趙國策動秦國叛亂遲滯和秦國陰雨連綿的事,意欲請魏惠王敦促六國從速集結兵馬等候機會。魏惠王大手一揮,“上將軍,明日再議可也,圍獵大事須得謀定。”龐涓悶悶不樂。他要龐涓坐下出謀劃策,龐涓卻說:“臣不通狩獵。臣告辭。”他知道龐涓出身寒門,確實不懂大型狩獵,也就沒有挽留。之后魏惠王又和公子卬琢磨了圍獵的每個細節,才打著哈欠去了后帳,撲到已經酣睡的狐姬身上。

      早晨醒來,晴空艷陽,魏惠王的心情特別舒暢。

      圍獵總帥公子卬一聲令下,魏國的三千鐵騎和臨時增調的七千步卒共一萬之眾,分作三面浩浩蕩蕩的向芒碭山獵場進發。漫山遍野,鼓號震天,旗幡飄揚,場面蔚為壯觀。魏惠王戎裝甲胄,身背硬弓長箭,踏上大梁工匠特為六國圍獵打造的王車隆隆出動了。明亮的陽光與王車鑲嵌的極品珠寶交相輝映,使車中的魏惠王象天神般燦爛威武。環視原野的壯闊氣勢,他覺得自己比周穆王神游西天還要有氣魄。在他的王車后面,是狐姬的一輛小巧精致的青銅軺車,狐姬內穿緊身紅裙,外罩一領價值連城的紅底金絲披風,在金燦燦的銅車蓋下盡獻嫵媚英武的風采。這是魏惠王的精心杰作。他沒有讓狐姬乘坐篷車,而是讓她乘一輛特制的軺車。這種軺車是天下通行的車輛,輕巧堅固,有一頂車蓋立在車廂中央。若是官車,則車蓋的高低以車主人品級的高低而定,最高六尺,最低三尺。狐姬的車蓋自然是六尺極品,站在車中亭亭玉立,裙帶招展,比坐在四面遮擋的篷車中倍顯風姿。再后并行的是上將軍龐涓的戰車和圍獵總帥公子卬的華麗軺車。只有龐涓固執,自己親自駕馭一輛戰車,腰系短兵,背負弓箭,竟是脫下了會盟大典時那身華麗的裝束,換上了一領黑色披風和戰場甲胄。正是這一點魏惠王奈何不得龐涓,也正是在這一點上魏惠王隱隱約約的有點兒不喜歡龐涓,覺得他有時莫名其妙的讓自己掃興。按照本心本性,魏惠王不大喜歡這種一天到晚國事不離口的死板僵硬人物。身邊一個丞相公叔痤,一個上將軍龐涓,恰恰都是這種人,令魏惠王經常感到很不自在。若非公叔痤和龐涓目下是魏國柱石,魏惠王可能根本不想見他們。

      轔轔隆隆的車聲和馬蹄聲、鼓號聲、腳步聲、四野驅趕野獸的呼喝聲混雜彌漫,等閑之人耳音閉塞,講話也不由自主的高聲大氣。車上的魏惠王卻是耳聰目明,不斷向四野了望。猛然,他眼睛一亮,長劍向高坡后一指,高聲命令,“四不象!快!”馭手一抖馬韁,四馬展蹄,王車便隆隆沖上高坡。坡下綠色的葦草中正有被軍士驅趕出來的幾頭四不象奔跑跳躍。王車向坡下沖鋒間,魏惠王已經取下硬弓搭上長箭,看看飛馳的王車漸漸接近四不象百步之遙,魏惠王一箭射出,領頭的那只四不象悲鳴一聲,倒在葦草中掙扎!

      “魏王萬歲!”四面山頭上圍觀的軍士一齊歡呼。

      歡呼聲中,王車已經沖到,魏惠王左手抓著車軾,伏身一個魚鷹掠水般的動作,將那頭帶箭的四不象撈上王車。

      “萬歲!萬歲!魏王萬歲!”漫山遍野又是一陣歡呼跳躍。

      魏惠王對著剛剛趕到的狐姬大笑,“這只四不象賞給狐兒了!”

      “狐兒謝過我王。”狐姬艷麗柔媚的笑了。

      公子卬在軺車上拱手贊嘆,“我王不愧獵場高手,臣弟欽佩之至!”

      魏惠王大笑,“逢澤逐鹿,鹿死我手,吉兆也!”

      龐涓了望著北面的廣闊山原,指著隱隱約約的紅藍色旗幟,“魏王,山后趙侯正向這邊圍過來了。”

      魏惠王豪氣大發:“好啊!翻過山去,會會趙種。”

      圍獵總帥公子卬高聲命令道:“獵場北移,會合趙國!”

      大隊人馬轟轟隆隆向北面的山頭圍來。翻過山頭,只見葦草茫茫的山坡上奔馳著趙國的三千騎兵,他們是馳馬圍獵,趙成侯也是棄車換馬。若不是那一領翻飛舒卷的紅藍斗篷和那面隨他飄移的“趙”字大旗,偌大獵場還真是難以找到他的準確位置。魏惠王向龐涓一揮手,“走,追上趙種!”說完輕輕跺腳,王車向長長的山坡俯沖而下。龐涓一抖馬韁,兩馬戰車隆隆跟進。

      手搭涼棚一望,魏惠王眼見趙成侯在飛馬追趕一頭奔走如飛的獐子,便高聲命令,“斜插過去,截住那只鹿!”但是,魏惠王的車尚在趙成侯的戰馬之后大約三箭之地,要斜插躍前,首先就要追上趙成侯。馭手一聲長嘯,四匹火紅色的西域良馬一齊嘶鳴飛奔,竟是直逼趙成侯的白色戰馬。

      趙成侯久經沙場,視野寬闊,早看見魏惠王駕車來追這頭獐子。假若這頭獐子果真被魏惠王截取獵獲,趙國顏面何存?他自然知道魏惠王的王車寶馬皆是天下極品,尋常戰馬根本無法與之爭先。但他這匹白馬卻大非尋常,原是陰山草原的野馬馴化而來,非但有一日千里的長腳耐力,短程沖擊的爆發力更是霹靂閃電。他冷冷一笑,打一個長長的呼哨,雄駿異常的白馬長嘶一聲,凌空展蹄,貼著茫茫葦草幾乎是飛了起來!雖然如此,魏惠王的王車也已經從三箭之外趕了上來,駟馬嘶鳴,車輪隆隆,氣勢非凡。堪堪接近,王車企圖斜插超前。豈知白馬靈動異常,趙成侯外側的腳輕輕一貼,白馬箭一般竄出半頭截住了斜插之路。狩獵競賽,魏惠王的王車自然不能去硬撞趙成侯戰馬。王車馭手一聲尖嘯,駟馬鼓勇飛起,竟是要靠更快的速度迂回超前。一旦超出,三丈之外的獐子魏惠王便可一箭射中。千鈞一發之時,前面突然現出一條小溪,王車駟馬不避溪流,竟是隆隆沖入水中。此時白馬卻是一聲長嘶,騰空而起,飛過小溪。在白馬下落的瞬息之間,趙成侯也從馬上凌空飛躍,象一只大鳥般疾撲獐子,竟是活活將飛縱的獐子一把抱住!趙成侯雙手提起獐子哈哈大笑,“魏王,承讓了!”

      魏惠王也哈哈大笑,“趙侯該當此鹿,可喜可賀。”

      這時,龐涓的戰車也已經趕上,向趙侯拱手笑道:“恭賀趙侯馬到成功。”

      趙成侯提起獐子笑道:“上將軍,送你做個坐墊吧。”正欲擲出,低頭一看哈哈大笑,“慚愧慚愧,竟是讓我給整死了。”說完雙手向前突然一拋,獐子便向龐涓凌空飛來。龐涓雙手接住,端詳笑道:“沒有傷痕。它與良馬競跑,活活掙死了。”

      魏惠王與趙成侯同聲大笑一陣。笑罷趙成侯拱手道:“魏王,我的密使已經派出,不日將到隴西。魏國大軍也該出動了吧。盟主不動,他國不敢爭先哪。”

      龐涓笑道:“趙侯不以為太遲緩了么?”

      “不緩。”趙成侯笑道:“關中正逢陰雨,恰好給了我策反需要的一段時日。六國兵馬應該乘此時機即刻著手集結,開進各自位置。魏國韓國在函谷關內,楚國在武關內,趙國在離石要塞,燕國當在云中以西。假若集結遲緩,西部一旦起事,就會孤立無援,東部也會失去機會的。”

      魏惠王很不愿意在艷陽高照的獵場說這種事,覺得簡直是浪費大好時光。但又不便直說,就皺著眉頭問龐涓:“上將軍之意如何?”

      龐涓拱手笑道:“臣以為趙侯就不必思慮大軍集結的事了,龐涓會讓你滿意的。趙國只要把西部的事辦妥足矣。”

      “好啊,有上將軍一諾,趙種安得不放心?”又轉頭笑道:“魏王啊,這齊國不出兵還要分一杯羹,公平么?趙種以為,齊國至少當出糧草兵器和一些軍餉吧。”

      魏惠王沉吟點頭,“有理。好,找齊王說去。”說著一指東邊山后的紫色旗幟,“在那里,走!”一跺腳,王車從草地上平穩滑出。趙成侯飛身上馬,龐涓催動戰車,一齊向東邊山頭而來。翻過山坡,但見起伏不平的茫茫葦草中,舒卷的紫色大旗四面飄揚,顯然在從四面圍趕鹿群。兩支隊伍輕騎馳突,倒更象是戰場操練。年輕英俊的齊威王親自駕著一輛戰車追殺獵物。看陣勢,他顯然已經發現了魏惠王趙成侯,便駕著戰車迎了過來,齊國將士也四面聚攏而來。

      齊威王遙遙拱手,“魏王,趙侯,田因齊有禮了。”

      魏惠王和趙成侯同時拱手,“齊王獵物豐厚,可喜可賀。”

      齊威王笑道:“魏王趙侯,可愿下車稍歇,品嘗一番齊酒?”

      “正合我意,齊王可人也!趙侯,來吧。”魏惠王大笑著跳下王車。

      趙成侯也撫須大笑,“趙種酒命,豈有躲酒之理?”便翻身下馬。

      齊國*軍士已經在草地上鋪下了一張巨大的白色羊皮氈,又從一輛車上抬下三個紅木酒桶。氈旁草地上也支起了鐵架,齊國*軍士利落的宰殺了一只四不象,吊在鐵架上烤了起來。齊威王又鄭重的請龐涓、公子卬和狐姬入座,六人便開始了熱烈的飲酒談笑。

      魏惠王轉動著手中粗樸的盛酒陶碗笑道:“齊為大國,簡樸若此?”

      齊威王大笑,“魏王謬獎了,田因齊何敢當簡樸二字?魏王想說我寒酸吧。”

      眾人一齊大笑。趙成侯道:“哪里話來?總比我趙種還強一些。”說著摘下腰間的皮酒袋一晃:“老兵一個也。”

      眾人笑聲中,魏惠王咳嗽一聲道:“齊王呵,六國分秦,齊國有一份哪。你不出兵,能否出點兒財貨糧草?”

      齊威王沉吟道:“但不知盟主想讓齊國承擔幾多?”“軍糧十萬斛、馬草五萬擔、盔甲兵器五萬套、另加萬金吧。”

      齊威王思忖有頃,“魏王,糧草兵器我出。萬金之數,齊國無力承擔。”

      魏惠王大為驚訝,“萬金也無法承擔?齊國財富何處去了?”

      齊威王看魏惠王驚訝的樣子,不禁大笑,“國有財貨,安得無處可用?獎勵墾荒、更新兵器、開辦學宮、賞賜將士,何處不用金錢?田因齊糧草兵器有一些,金錢,可是拮據得很哪。”

      魏惠王睜大眼睛,一副匪夷所思的樣子大搖其頭,“齊王何須搪塞?一個幾百年大國,任何一件國寶便價值連城,如何能拮據若此?”

      “國寶?不知魏王所指何物?”

      魏惠王哈哈大笑:“這就對了,齊王國寶還是多嘛,本王怎知你有何物啊?”

      齊威王搖頭微笑,“慚愧得很,田因齊不知魏王所指國寶為何物?”

      魏惠王霍然站起高聲道:“天下財貨,聚于王室。天下富貴,莫過國王。王富而國富,王有寶而天下安。這王室藏寶就是國寶,國寶就是國力。目下魏齊并稱王國,田齊又是繼姜齊之后的老牌大國。你田氏在一百年前就是姜齊的公卿首富了。國老多財,齊國豈能沒有國寶?”

      “國寶就是國力?魏王之意,誰的國寶多,誰的國力便強了?”

      魏惠王頗為矜持的笑道:“多寶強國,自古皆然。”

      齊威王搖搖頭:“齊國沒有這種國寶。”

      魏惠王慨然一嘆,“不管齊王所言真假,本王都讓你看看我的國寶。你來看。”他用手一指那輛光華四射的王車,“我大魏國雖然立國剛剛百年,但卻有鎮國之寶,十顆夜明大珠!你知道這種大寶珠嗎?每顆徑直一寸,其光芒在夜晚可照亮十二輛戰車。若一百二十輛華車相連,簡直就是一條彩龍!你看,現眼前我這輛王車便鑲有兩顆寶珠,足使這輛車價值連城,超過楚國和氏壁!”話音落點,外圍的魏國*軍士便一片歡呼。

      魏惠王輕蔑笑道:“齊國曾富甲天下,難道可憐得沒有一件國寶?”

      齊威王依舊微笑,“盟主,我的國寶卻不一樣。”

      魏惠王一怔:“噢?還是有嘛,請道其詳!”

      齊威王爽朗笑道:“田因齊以為,國寶者,國家棟梁之才也。田因齊不才,數年來尋覓這種國寶,筑起稷下學宮召集天下名士,也才堪堪覓得幾位可稱鎮國之寶的人才。目下的齊國,南有大將檀子鎮守,南部十二小國對齊稱臣,楚國亦不敢北犯我邊界。西有郡守田盼鎮守高唐關,趙國人再也不敢隨意到齊國水面捕魚,反而與我修好。趙侯,對么?北邊有能臣黔夫鎮守滕城,民眾安居樂業,燕國七千民戶遷入齊國,我增加人口十萬。臨淄都城有仲首做司寇,齊國盜賊消失,夜不閉戶。另者,我齊國還有當世名將田忌鎮撫四方——田將軍見過魏王。”

      外圍戰車旁肅立一員大將,正是昨日趕到逢澤的齊國大將田忌。他上前拱手做禮:“田忌拜見魏王。魏王康健。”

      魏惠王面色難堪,卻又不得不點頭示意。

      齊威王一發直抒胸臆,“齊國至寶,光耀萬里,豈止照亮十二輛兵車而已。本王以為,財貨應交于商人,換來糧食兵器充實國力。珠寶藏于王室,徒然四壁生輝,有何價值可言?魏王頭上一顆明珠,雖價值連城,然頂于王冠,與國何益?與民何益?魏王愛姬身上這一領金絲斗篷,更是價堪抵國,然系于一身,與國何益?與蒼生何益?”

      一席話,竟使齊魏趙三邊人馬肅然靜場。猛然,齊國*軍士歡呼雀躍起來,“萬歲!”之聲震于四野。魏惠王臉色尷尬,公子不知所措,龐涓默然低頭。

      突然,馬蹄如雨,兩騎飛至。“報”聲未落,兩人已在魏王面前拜倒。

      “何事驚慌?”魏惠王無端的聲色俱厲。

      騎將高聲報:“稟報大王,公叔丞相病勢危重,請大王回宮陳明大事。”

      魏惠王頗為不耐,“久病在床,有何大事可言?”

      齊威王正色拱手,“魏王國務繁忙,會盟也已經終期,田因齊告辭了。”

      突然,魏惠王覺得此話應該由他先講,如何你便先講了?臉一沉竟是不睬齊威王,大步轉身,“回宮!”跳上王車,隆隆而去。

      趙成侯縱聲大笑,“不想齊王奇兵突出,快哉快哉!”

      “三軍可奪帥,匹夫不可奪志。趙侯不也一樣么?”兩人同聲大笑,互相道別,一東一西,分道揚鑣而去。明媚的陽光下,茫茫葦草象金色的波浪,隱沒了遠去的旌旗戰車,悠長的牛角號嗚嗚卷走了萬千鐵騎。逢澤獵場沉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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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行 發表于 2014-5-12 17:24:14
    第三章 安邑風云 第一節 洞香春眾口紛紜說魏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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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國都城安邑紛紛傳聞,老丞相公叔痤病入膏肓快要死了。有人惶惶不安,有人彈冠相慶。惶惶者說,公叔痤是魏國的德政,他一死,魏國人可要吃苦頭了。彈冠者說,公叔痤是魏國的朽木,他一死,魏國就要大展宏圖了。

      近百年來,安邑人已經養成了談論時政秘聞的習俗。大街小巷,坊間鄰里,舉凡有三兩人之地,便會有宮廷秘聞在口舌間流淌。若是酒肆春樓茶室樂坊這等市人如流名士穿梭的場所,就更是高談闊論,爭相對目下最重大的國事傳聞發布真知灼見。其間若有語驚四座之高論,便會獲得眾人一片采聲。若一個人屢屢有這等高論,這個人便成了風雅場所的名士,身價便倏忽大長。這種論政名士,也不是等閑場所都能造就的,而必須是安邑市井和上層名流共同認可的大雅之所。這種大雅之所,其場地樓館的華麗名貴自不必說起,更重要的是必須具有三個非同尋常的優勢:一是具有悠久的歷史,即坊間所謂的名貴老店;二是曾經有過幾個大人物在這里成名的皇皇足跡;第三最難,就是這店主人也需得是世家名人或風雅名士。能三條湊在一起,自然便是鳳毛麟角了。安邑人共同的口碑是,這樣的大雅之所,安邑只有一個,天下也只有這一個!這便是安邑人的驕傲性格——魏國的文明中心便是天下的文明中心。

      在安邑最幽靜的一條小街——天街上,坐落著洞香春酒肆。

      這條小街南北走向,北口是王宮,南口是丞相府和上將軍府,東西各有兩條小巷通往繁華的街市。雖然說是小街一條,卻是城中的通衢之道,毫無閉塞之感。更為引人注目的是,這條小街沒有民戶和店鋪,只有三十多個大小諸侯國的驛館建在這里。街邊綠樹成蔭,街中石板鋪地,行人衣飾華貴,館所富麗堂皇。安邑人稱這條小街為天街,是說她沒有塵世的粗俗喧囂,處處透出天堂般的富貴寧靜和風雅。就在天街的中段,有一座綠樹蔥蘢流水潺潺的庭院,院中有一座九開間的兩層紅色木樓,這便是名滿天下的洞香春酒肆。

      說到洞香春,安邑人如數家珍。它是魏文侯時期的大商人白圭的產業。如果是純粹商賈也還罷了,偏這白圭非但是名滿天下富可抵國的大商,且在魏武侯時期做過十多年丞相。魏國人認為,白圭是與陶朱公范蠡相伯仲的曠代政商。白氏一族本是商賈世家,白圭的父親在三家分晉前已經是魏氏封地的大商了,這洞香春便是那時侯興辦的。其時這條天街的一半還是魏氏族眾的商業街市,另一半則是魏氏家臣的住宅。三家分晉后,魏文侯變法震動天下,列國官吏名士紛紛到安邑探詢底細。坊間交往,這些列國士子和官員們便向白氏抱怨,偌大安邑竟沒得個好去處清談飲酒。白氏心思機敏,立即拿出一半家財辦起了這座洞香春。開張之日,白氏立下定規:非讀書士子、百工名匠、富商大賈與國府官吏,不得進入洞香春。這便將洞香春明確的當作了上流社會的清談聚飲之所。幽靜的院落酒樓,精美的器皿陳設,誘人的珍饈美味,名貴的列國老酒,還有雅致艷麗的侍女,每一樣都是天下難覓的精品。一時間,名士吏員列國使臣竟是趨之若騖。上卿李悝經常在洞香春和名士們論戰變法利弊,上將軍吳起也多次在洞香春論戰用兵之道。更有周王太史令老子、儒家名士孟子、自成一家的墨子、魏國奇士鬼谷子,都曾在洞香春一鳴驚人,飄然而去。后來白圭繼承父業,又對洞香春屢加修葺,改進格局,名貴珍奇遍置其中,雅室秘室酒室茶室棋室采室,錯落隱秘。更有論戰堂寬闊舒適,專供客人們聚議重大國事。曾有楚國猗頓、趙國卓氏等著名巨商愿以十萬金為底價競買洞香春,白圭都一笑了之。后來白圭做了魏國丞相,將白氏累代聚集的財富大部分捐了國用,惟獨留下了洞香春。誰想他在魏武侯末年郁郁病逝,洞香春也一時頓挫。后來,坊間傳聞白圭的小女兒執掌洞香春,使名流士子們更增好奇之心。雖然傳聞這個小女兒美麗多才文武兼備,但從來沒有客人在洞香春一睹國色。這樣一來,洞香春竟是倍添神秘,更為誘人。

      自從公叔痤老丞相的病危消息傳出,洞香春便大大的熱鬧起來。

      寬闊富麗的論戰堂原本設有一百張綠玉長案,一人一案,當坐百人。尋常時日,這是綽綽有余的。大多數時間里,名流士吏們總是三三五五的聚在各種名目的雅室秘室里盡興飲談。縱是大事,也未必人人都認為大,所以論戰堂很少有人滿為患的時候。近日卻竟是異乎尋常,雅室秘室茶室棋室反倒是疏疏落落,連那些酷愛豪賭的富商大賈們最鐘愛的采室,竟也是空空如也。顯然,到洞香春的客人都聚集到論戰堂來了。雖則如此,洞香春也還是井然有序。侍女們輕悄悄的抬來了精美的短案,又將平日里擺成馬蹄形且有疏落間隔的長案前移接緊,在空闊的地氈上擺成一個中空很小的環形,外圍又將短案擺成兩層環形座位,唯在四角留出侍女上酒上菜的小道。如此一來,錯落有致,堪堪可容三百人左右。這里沒有等級定規,先來者都坐在中央一層長案前,后來者則都在外圍短案前就座。滿座錦繡華麗,銅鼎玉盤酒香四溢,侍女光彩奪目,當真是滿室生輝。天下名士大商口碑相傳,“不到洞香春,不知錢袋小!”說的就是這種豪華侈糜的氛圍之下,貧寒士子也會傾囊揮霍的誘人處。

      華燈初上,大廳門口走進兩個一般年輕英俊的紅衣人。一個是膚色黧黑,堅剛英挺。一個卻是面白如玉,豐神俊朗。座后環立的侍女們眼中大放光彩,立即有兩名侍女飄到客人身前,輕柔的解下他們的大紅金絲斗篷,款軟有致的將兩人扶進短案前就坐。瞬息之間,又有兩名侍女捧上銅鼎玉爵,向爵中斟滿客人指定的天下名酒。兩名客人對雅致的侍女卻仿佛視而不見,只是目光炯炯的環視場中。

      “諸位,我乃韓國游學之士。今聞魏國丞相公叔痤病危身艱,不知座中列位對此有何高見,足使在下解惑?”后座中一個綠衣士子拱手高聲道。

      “我且問你,惑從何來?”前座長案一中年高冠者矜持發問。

      綠衣士子笑道:“公叔痤三世名臣,出將入相,多有德政,且門生故吏遍及國中,對當今魏王有左右之力。若柱石驟然摧折,魏國內事外事安得不變?我之所惑,魏國當變向何方?霸中原乎?王天下乎?安守一隅乎?”

      紅衣中年人矜持笑道:“君自遠方來,安知魏國事?且聽我為足下解惑。魏國三世以來,富國強兵已成既定國策。公叔痤雖為三世名臣,然主持國政也只是二十多年的事。公叔丞相為政持重,恪守李悝之法與文侯之制,對內富民勝于對外用兵。當今魏王即位八年,無改丞相一策。即或丞相一朝崩逝,魏國依然安如泰山。此所謂人去政留,千古不朽,足下有何惑哉?”

      “哈哈哈哈哈”后座一位紫衫士子站起大笑,“人言安邑多有識之士,偏足下何出荒謬之辭也?魏王即位八年,魏國日益變化,足下竟視而不見么?變化之一,稱王明志。變化之二,用兵圖霸。變化之三,重武黜文。變化之四,會盟諸侯。有此四者,公叔痤舊政何在?魏國安得不變?”

      “好——!采——!”廳中竟是一片喝彩叫好。

      不容紅衣中年人開口,便又有人高聲道:“足下之言貌似有理,實則差矣!魏國之變,變在其表。魏國根本,堅如磐石。魏國為政之根本何在?民富國強,天下太平也。稱王圖霸,會盟諸侯,其意皆在息兵罷戰安定天下。此變與先君之道殊途同歸,卻是變末不變本,有何不好?疑惑何在?”

      “變末不變本。好!”又有人一片喊好,卻畢竟沒有剛才的熱烈,也沒有加“采”。這是安邑酒肆論戰場所的通常習俗。辭美理正者為上乘,聽者一齊喊好喝彩。辭巧理曲為中乘,喊好不喝彩。辭理皆平,不與理睬。這種評判方式簡短熱烈,憑直覺不憑理論,往往反倒是驚人的一致。如方才一個回合,前者準確概括出魏國新君即位以來的變化,令國內外名流剎那警覺,又兼簡潔鋒利,自是上乘。后者雖說剖析名實頗見功力,然距離人們對魏國的直覺判斷總有游離之感,所以只有“好”而沒有“采”。

      這時,最后進來的黧黑年輕人微笑道:“敢問方才‘四變’之士,這第三變重武黜文,卻是何意?魏國可是領天下文風之先呢。”

      紫衫士子爽朗大笑,“足下之說何其皮毛耳?重武黜文者,非重山野之武,亦非黜市井之文也。重武黜文,是重廟堂之武,黜宮廷之文。細微說之,公叔痤之文治日見消退,上將軍之武功日見崛起,文衰武長,福也禍也?此當為魏國國策變化之前兆,安得小視?”

      “好——!采——!”一片嘩然,廳中已有嗡嗡哄哄的議論之聲。

      “那么,敢問變化之走向如何?”黧黑年輕人沒有笑容。

      這一問,大廳中頓時肅然無聲,眾人一齊注目紫衫士子。

      紫衫士子也是一個沒留胡須的青年人,相貌平庸卻是氣度不凡。他向黧黑青年目光一閃笑道:“足下窮追不舍,非散論之道。然則洞香春乃文華之地,直抒塊壘諒也無妨。以在下遠觀諸端,魏國雄霸之志已定,三年內將謀求蕩平天下。期間契機,就在目前。公叔痤病逝之日,就是上將軍鐵騎縱橫之時!”

      話音落點,大廳中竟是驚人的安靜,人們竟然忘記了評判的慣例。黧黑青年向紫衫士子遙遙拱手,平靜入座,又和身旁的白面青年低語幾句。

      “足下何方人士?竟如此危言聳聽?”靜場中站起一個紅衣帶劍的士子,面色紅漲,亢聲問道:“聽足下之言,似乎魏國該當無所作為,方趁足下之心。然則我大魏之國人是這樣想的么?非也!公叔痤主政二十年,文治不圖富民,武功連遭敗績。倘非上將軍龐涓力挽狂瀾,三戰皆捷,魏國顏面何存?今公叔痤行將謝世,正是魏王擺脫牽絆,銳意精進之日。天下雖大,唯有道者居之。難道戰國爭雄奪地,我大魏國統一天下,就值得如此驚怪么?”

      “好——!采——!”驟然間,大廳中一陣暴風雨般的掌聲喊好聲喝彩聲。

      黧黑青年也興奮的鼓掌叫好。紫衫士子卻甩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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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行 發表于 2014-5-12 17:24:54
    第三章 安邑風云 第二節 薦賢殺賢公叔痤憂憤而死" t( I/ Z( y9 z+ i9 j

    天街之南的丞相府,門前車馬冷落,府內彌漫著沉重和憂傷。

      白發如雪的公叔痤躺在臥榻上氣如游絲,連睜開眼睛的氣力都沒有了。要不是他硬挺著一口氣要見魏王,早已經撒手歸天了。作為魏國出將入相的柱石人物,他覺得自己這次真的要去了。他已經顧不得計較臥病以來門前車馬漸稀、魏王很少探望以及各種離奇的流言蜚語了。他目下唯一的希望,就是魏王趕快回來,聽他交代一生中最后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他的心中非常清楚也還非常自信,無論是論*功勞論威望甚至論苦勞,他都是魏國當之無愧的三朝名臣。更別說魏王的父親魏武侯和他的君臣莫逆之情了。魏惠王即位以來,他的丞相地位并沒有動搖。雖說打了幾次敗仗,還被秦獻公俘虜過一次,沒有給魏王增添武功的光彩。但他依然是丞相,在魏國朝堂的地位依然那樣顯赫,魏王對他的親密和信任也沒有改變。他的忠誠和德行是有口皆碑的。在魏國朝野,嘲笑他才能平庸者大有人在,但詆毀他德行操守者卻沒有一句流言蜚語。從心底里講,他的確認為自己是個中才。但他對許多才華之士卻也看不上眼,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這些人缺乏一種養才成事的大德。他相信自己有大德,但卻沒有將大德化為政事的卓絕才華,立身有余,卻愧對國家。多少年來,他內心一直深藏著一個愿望,就是給魏國尋覓一個足以扭轉乾坤的經天緯地之才,同時此人又必須具有高絕的為政品德,不至于給國家釀成后患。尋尋覓覓二十年,他竟是曾經滄海卻難覓一瓢之飲。誰想在他政事日少的這幾年中,他卻驚喜的發現自己踏破鐵鞋無覓處的大才竟然就在自己身邊!國之大運,可遇難求啊。

      他為此不知感慨過多少次,激動過多少次,也不知謀劃過多少次推薦方式?可最后還是一次一次的失敗了。他真不知如何來辦好這件大事,一直現陷在深深的彷徨苦悶之中。依魏王說法,上將軍龐涓是當世奇才,似乎有了龐涓就可以一了百了。公叔痤卻不這樣看。論為政才能,他自認中常。論相人,他卻自認是萬不失一的天眼。龐涓所缺乏的是成大事的器局和大德大謀,如同他公叔痤所缺乏的是成事的才華一樣。同是名將,龐涓與魏國初期的吳起相比,明顯的遜了一籌。這一籌就是高遠的志向與絕不向衰朽陳腐妥協的堅韌意志,就是老晉國時候祁黃羊那種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仇的大公和開闊。龐涓可以為將為帥,但不可以為相總國。否則,魏國必然要傾覆在他的謀劃中。但對這些道理,魏王總是哈哈一笑。后來公叔痤也就不再說了。國家穩定,在將相之和,他老說龐涓,與心何安?目下,公叔痤已經不想這些了,他只想一件事,就是最后一次向魏王推薦繼承他丞相職位的大才。他相信,魏王無論如何也會在最后時刻來看望他,他還有最后一次機會。寢室中一片沉靜。榻邊侍女環立,面色緊張。坐在榻前的公叔老夫人,束手無策,垂淚無語。

      公叔痤突然睜開眼睛,費力問道:“魏王,回大梁了么?”

      “魏王昨夜回宮,說今日正午來府探你病情。”老夫人急忙回答。

      “你說,如何?昨夜回宮?”公叔痤驚訝了。

      老夫人扶公叔痤坐起,“莫急莫急,魏王會來的。”

      公叔痤失望的嘆息一聲,想說什么卻又打住了。停頓許久,猛然問“衛鞅,在哪里?”

      一侍女上前,“丞相,中庶子在書房整理丞相的竹簡。”

      公叔痤氣喘吁吁道:“請,請他,來見我。”

      “是。”侍女應命,急忙去了。

      丞相府書房在前院第二進,在國事廳的跨院內。國事廳是公叔痤處理政務的正廳,也是丞相府的中心。國事廳向西有一個月門,進得月門是一座精致的小院。院內一片水池,綠樹亭臺,分外幽靜。過了水池,有一排六開間的磚石大屋,這便是丞相府的書房。戰國時代丞相的權力非常大。這種“大”不是代替君主決策,而是獨*立開府行使日常的行政權力。所謂開府,是指丞相的府邸就是獨*立的國府官署,丞相有權不入王宮而在府邸召集官員議事并發布指令。而其他官員,除了國君特許外,都必須在自己所屬或執掌的官署處理公務,府邸只是單純意義上的住所。公叔痤是魏國老丞相,而魏國又是最強大富庶文明的大國,丞相府便更是非同一般。就說這丞相府書房吧,非但藏有天下有名的上古典籍和春秋戰國以來各學派名家的文章抄簡,而且藏有洛陽王室、各大戰國、諸侯國的政令抄簡,至于魏國變法以來的政令典籍更是應有盡有。所謂學在官府,說的便是官府擁有民間所無法比擬的藏書和主要的知識階層。公叔痤的丞相府書房設有六名少庶子和一名中庶子管理。少庶子多是年輕的文墨吏員,實際上是做日常大量的整理、修繕和刻簡事務。中庶子是成年的文職吏員,通常是開府重臣的屬官,可掌開府大臣指定的任何具體事務。在公叔痤的丞相府,中庶子歷來專門掌管書房。

      侍女來到書房時,長大的書案前坐著一位白衣人,低著頭神色專注的翻動竹簡。侍女走進來他根本沒有察覺。

      “中庶子,丞相請你即刻前去呢。”

      伏案白衣人聞聲抬頭,恍然點點頭便霍然站起。他身材修長,一領長長的白布衫幾乎要蓋住那雙輕軟的白布鞋,連頭發也是用白色絲帶扎束,一支白玉簪橫插在發束中。他雖很年輕,但卻有一雙銳利深邃的眼睛,臉龐棱角分明,與中原人常見的渾圓臉龐大是不同,沉穩的舉止中透出一種冷峻高貴,與丞相府小吏的身份相去甚遠。他便是公叔痤所請的衛鞅,執掌書房的中庶子。站起來時他低聲問了一句,“魏王來過了么?”侍女道:“回中庶子,魏王尚未來過,說午時駕臨的。”他便沒有再說什么,默默走出了書房。

      從第二進書房到丞相的寢室小院,要穿過三進院落。年輕的中庶子走在冷冷清清的院落里,不時輕輕的一聲嘆息。曾幾何時,這里還是官吏如梭熱氣騰騰,老丞相一病經年,偌大的丞相府竟變成門可羅雀的冷清所在,連尋常時日最熱鬧繁忙的出令堂大院也生出了青苔。難道這就是人世滄桑宦海沉浮么?

      匆匆來到丞相寢室,衛鞅拱手做禮,“衛鞅參見丞相。”便不再說話。

      公叔痤揮揮手,侍女們退了下去。“夫人,你也回避吧。”公叔痤向來不愿夫人預聞政事,凡有大事,必囑夫人回避。公叔夫人也知道老夫君的講究,起身離坐,幽幽一嘆便出門去了。

      公叔痤看著面前的年輕人,語調遲緩但卻非常清晰的道:“鞅啊,你來我這里五年了,名為求學,其實我并沒有教給你什么,反倒是你給我打開了一個新天地啊。朝聞道,夕死可矣。看到魏國擁有你這樣的英才,我,死也瞑目了。”

      “公叔丞相,衛鞅在府中五年,讀遍天下名典,且跟從丞相精研政務,受益匪淺。衛鞅銘記丞相大恩大德。”衛鞅神色有一種淡淡的憂郁。

      公叔痤微微搖頭,“鞅啊,不說這些。我要叮囑你,希望你能留在魏國,成就魏國霸業。魏國之勢,當一統天下啊。”每說到魏國霸業,老公叔就激動喘息。

      “公叔丞相,我看魏國氣象不佳,魏王不會用我的。”衛鞅顯得很淡漠。

      “何以見得?”公叔痤蒼老渾濁的聲音中透露著驚訝。

      “一則,魏王即位以來好大喜功,不務國本,醉心炫耀國力。如此國君,對魏國衰退并無洞察,對治國人才也不會有渴求之心。二則,魏國官場腐*敗過甚,實力競爭之正氣消弭,趨勢逢迎之邪氣上長。魏王被腐*敗奢靡浸淫,如何能超拔起用一個小小中庶子?三則,上將軍龐涓已經成為魏王的肱股重臣,他的戰功使魏國朝野已經被表面強盛所迷醉。連同魏王,沒有人會想到魏國的實力正在日漸萎縮,更沒有人想到魏國需要第二次變法,第二次登攀。時勢如此,魏國如何能急迫求賢?”說到這里,衛鞅沉重的嘆息一聲,“公叔丞相,魏國不會強大很久了。衛鞅留下,也是無用。”

      公叔痤緊緊盯著衛鞅,老眼中閃著一種奇特的光芒,“鞅啊,你總是有特異見識。這也正是我要鼎力薦舉你的理由。然請你實言相告,魏王若能真心用你,委以重任,你將如何?”

      “二十年之內,魏國一統天下。”衛鞅的語氣陡然變得堅定而自信。

      公叔痤長長的吁了一口氣,滿臉泛著興奮的紅光,“鞅呵,我將不久于人世了。你能告訴我,你真正的授業恩師是何人嗎?我真想見這位高人一面哪。得天下英才而育之,人生一大樂事也。我渴慕這位高人有你這樣的弟子。”

      衛鞅:“公叔丞相,先生與我有約,永遠不說出他的名字。我應憑自己的真才實學立足于天地之間,而不能以先生名望立身。我之善惡功過,均應由自己一身擔承。我當信守約定。”

      公叔痤默然良久,慨然嘆息,“世間有你等師生這般特立獨行,人世才有五色當空,豐沛多采哪。”

      侍女走進來低聲稟報:“丞相,魏王駕到。”

      公叔痤眼中顯出興奮的光芒,低聲道:“鞅啊,你先下去吧。”衛鞅點點頭,從側門從容的走了出去。

      “魏王駕到——!”寢室外護衛一聲長長的報號。

      魏惠王來了。輕車簡從,樸實無華,與往常大相迥異。他很是知道,老公叔不事奢華且很厭惡珠光寶氣高車駟馬那一套,有幾個王室子弟都因為這個原因曾被老公叔罷職。魏惠王自己雖說是一國之王,老公叔也不能拿他如何。但對這個資深望重的三朝老臣,魏惠王總是有點兒莫名其妙的顧忌。這與對龐涓的隱隱約約的不喜歡不同。龐涓是布衣名士,并無盤根錯節的根基淵源,魏惠王無須在龐涓面前掩飾什么。但老公叔不同,且不說是公叔一族是三家分晉前的魏氏世族,族中子弟遍及魏國官署,僅僅老公叔這個德操口碑滿天下的老權臣就夠你消受。他要總是嘮叨你的短處,你就肯定安生不了,因為那很快就會被國人當做權威評判,你也自然就名聲大跌。對這樣一個老古董式的名臣,縱是國王,也得收斂收斂。每見老公叔,魏惠王都要刻意樸實一次,弄得很不自在。這也是魏惠王很少到丞相府的原因。公叔痤一病經年,他只來探望了一次。他寧可不斷派內侍送來名貴藥材和種種禮物,也不愿和老公叔直面敘談。昨日在逢澤獵場聽到老公叔病危的急報,他甚至有點兒隱隱約約的高興和輕松。這種不和時宜的老臣子,罷官會招來國人非議,聽任他掌權又確實礙手礙腳,最好的結果是他不要象長青果一樣結在世上。看來老公叔終于是要讓道了,魏國君臣新銳放開手腳的日子也就要到了。今日,魏惠王特意換了一套半舊的便服,坐了一輛普通的軺車來的。唯一的特殊是車中帶了五千金,準備賜給公叔夫人后半生安度晚年。同時,魏惠王已經決定,要隆重舉行老公叔的葬禮,讓天下都知道魏王敬老尊賢的美德。

      魏惠王走進寢室時,臉上溢滿了沉重和哀傷。

      公叔痤在榻上欠身拱手,“魏王恕臣重病在身,不能起身相迎。”

      魏惠王疾步走到榻前扶住公叔痤,關切又親切,“老丞相不必多禮,病體要緊啊。本王昨晚急急趕回,本當即刻前來,奈何國務繁冗一時難了,竟是來得遲了。”這時,侍女捧來一個繡墩置于榻側,魏王落座道:“老丞相一病經年,安心靜養吧,魏國不能沒有老丞相支撐啊。”

      公叔痤老眼中閃著淚光哽咽道:“老臣……這次,只怕兇多吉少。”

      “吉人自有天相。老丞相但放寬心,本王派太醫日夜守護老丞相。”

      公叔痤搖搖頭喘息掙扎著坐起身子,“臣以余息,等候我王歸來,是想向我王推薦一個治國巨子,繼我相位。此人乃扭轉乾坤之大才,足以掃滅諸侯,一統天下,成就魏國大業啊。”

      魏惠王認真的點頭,急迫問道:“他是何人?可是大將之才?龐涓是該換換了。”

      “衛鞅……目下,就在我府。”

      “衛鞅?”魏惠王恍然,頓時顯得輕松了許多,“是否老丞相幾次提起的那個衛鞅?老丞相呵,他才二十三歲,你,不覺得太稚嫩了嗎?再說,他是誰的學生?如何堪稱扭轉乾坤的大才?”

      “我王和他一談便知。看人何須一定看師?”

      “名師出高徒嘛。他能無師自通?”魏惠王大度的笑了笑。

      公叔痤艱難的拱手,老臉肅然,“魏王,且聽臣最后一言。我深深了解衛鞅。此人殷商血統,天賦極高,跟一個不愿透露姓名的高人,修成經天緯地之才。衛鞅幫臣處理國政五年,許多見解,使臣深為震驚。此人若不能為我王重用,將是魏國的千古遺恨。”

      魏惠王很理解這個年邁老臣的殷切絮叨,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嘛。但這種病話他卻不能當真。沉吟片刻,他站起身來扶住公叔痤,以關切的口吻道:“老丞相呵,你重病在身,安心歇息吧。”

      公叔痤閉上眼睛,蒼老而痛苦的臉上涌出兩行熱淚。

      魏惠王心中有些不耐,不想再繼續談一個無名年輕人,便拍拍公叔痤,依然是倍加關切的口吻:“老丞相,你以為龐涓和公子昂,誰更適合做丞相?”

      公叔痤卻沒有接這個話題,眼神冰冷的,“請我王實言相告,魏國真的不用衛鞅么?”

      魏惠王無可奈何的笑笑,“老丞相,將一個大國命運,交給一個不明底細的年輕人,你就放心么?”

      公叔痤沉默了,他長長的嘆息一聲,陡然兩眼放光,“我王不用此人,就必須殺了此人。為魏國長遠大計,絕不能讓他到別國去。”

      魏惠王驚訝的看著公叔痤,覺得他一個堂堂大魏國丞相,竟如此固執的糾纏在一個無名小輩的身上,一定是得了失心瘋。剎那之間,他有些可憐起這個發如霜雪枯瘦如柴的老功臣來,覺得不能讓他再失望了,于是釋然笑道:“好吧好吧,明天就殺他,呵。”

      公叔痤無力的倚在榻墊上,老淚縱橫,一句話也不愿意再說了。

      魏惠王默默的走出寢室,吩咐內侍抬來大銅箱,將五千金賜給公叔夫人,又說了一片關切的話,便坐著輕便的軺車走了。

      公叔痤艱難的搖搖手,“衛鞅,請他來,快。”侍女聞言,飛快的去了。

      衛鞅來到寢室,明顯感到了公叔丞相的失望和傷心。但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站立著。公叔痤長長的嘆息一聲,“鞅啊,你快逃走吧,晚了就來不及了。”衛鞅卻是淡淡的一笑,“為何逃走?逃到哪里去?”公叔痤臉泛紅潮,一陣喘息,“鞅啊,為了國家大義,老夫盡最后力量推薦你擔當大任。然則,魏王不用你。老夫就勸了魏王殺掉你。殺你用你,都是為國家盡責。勸你逃走,是了卻朋友情分。你快走吧,走吧——”

      “丞相,若為此因,不用逃的。”衛鞅竟沒有絲毫的驚訝,更沒有立即要走的樣子。

      “你?甘心死在魏國?”老公叔卻大是驚詫。

      “公叔丞相,魏王既不聽你用我之言,又何能聽你殺我之言?他不會將我放在心上的。你莫要憂心。”衛鞅淡淡的微笑著。

      公叔痤昏花的老眼死死盯住衛鞅。他顯然感到出乎意料,卻又頓時覺得明白了其中道理,同是事理,自己一個飽經滄桑的老人,如何竟沒有面前這個年輕士子見得透徹?大智天賦,豈有他哉!老公叔不禁長長的出了一口粗氣,“鞅啊,你的見識總是高人一籌……看不到,看不到你建功立業了……你會到哪國去?……你,你會讓魏國滅亡的,是么……”

      他伸出枯瘦的雙手,緊緊拉住衛鞅,眼中一絲光焰漸漸熄滅,溝壑縱橫的老臉漸漸舒展開來——老公叔走了,心灰意冷的走了。

      衛鞅默默站在榻前,冰冷的悲哀涌上心頭,大滴眼淚滾到臉頰。他向公叔痤的遺體深深一躬,“公叔大人,感謝你知我至深。可你沒有回天之力,只能眼睜睜看著魏國滑進深谷。大人,你無愧于魏國,你就安息了吧。”

      這天夜里,公叔府掛起了白色燈籠,府中上下人等皆是麻布孝衣大放悲聲。消息傳出,安邑城有人歡喜有人憂,洞香春論戰堂竟是擠得水泄不通,通宵達旦的辯駁詰問卻依舊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魏惠王當夜便趕赴公叔府,身穿白色孝衣,在公叔痤的靈位前放聲大哭。魏王的祭奠驚動了安邑的權臣和官場,高車駿馬一時間擠滿丞相府門前的停車拴馬場,高*官重臣們一片白衣,一片痛哭。但在洞香春論戰堂卻有一個傳聞:只有上將軍龐涓沒有去公叔府祭奠。消息引得列國客人和安邑士子們又是一番激烈爭辯與諸般猜測。

      十天之后,公叔痤被隆重的安葬在安邑城南的靈山巫真峰下。孤峰為陵,南眺鹽澤,建造得竟是與魏文侯陵園所差無幾。魏惠王與公叔夫人商議,鑒于老丞相膝下無子,決定選派府中一個得力干員守陵三年。正在仔細挑選時,不想侍女來報,說有人自請守陵。夫人一問,竟是中庶子衛鞅!魏惠王釋然一笑,“老丞相好象說到過這個人。讓他去吧,也不枉老丞相賞識他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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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行 發表于 2014-5-12 17:25:54
    第三章 安邑風云 第三節 龐涓喬裝 考校中庶子衛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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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龐涓匆匆向王宮走來。

      此刻他是既高興又煩惱,高興的是公叔痤死得其時,給他空出了一個巨大的權力位置。戰國之世,上將軍雖然也是位高權重,獨*立開府,但畢竟不能總攬國政,使他無法展現自己為政治國的出色才能,也無法使魏國在自己全面調度下完成大業。若能做了魏國丞相,非但位極人臣,達到名士為政的權力最高峰,而且出將入相,達到文治武功兩方面的功業極致。

      但是,就在他雄心勃勃的拒絕參加祭奠公叔痤,以顯示自己不與老朽同流的時候,他的軍中掌書卻從洞香春帶回一個傳聞:魏王對丞相的人選未定,將在他與公子卬之間確定!這使他大感意外,內心莫名其妙的忐忑不安起來。平日里他不大瞧得起洞香春,認為那是淺薄士子附庸風雅的地方,多次拒絕了到洞香春論戰天下大勢和用兵之道的勸告。但是他對洞香春的神秘傳聞可是從來不敢小視,那個鬼地方從來沒有空穴來風,許多要害的轉折都將洞香春的傳聞變成了事實。龐涓曾經大義凜然的向魏王進言,請求取締這個滋生事端的酒肆,認為那是魏國糜爛腐*敗的淵藪,是列國密使刺探魏國機密的最好渠道。可魏惠王卻是哈哈大笑,“上將軍哪,洞香春大有根基,天下聞名,文侯武侯都視為安邑文華之明珠,我如何取得?”顯然對他的主意感到匪夷所思,甚至有些不悅之色。這個討厭的地方如今傳出了這樣的消息,至少證實魏王向某個親信透漏過這個想法,宮廷之內已經有人知道了。一時間,他感到很有些悲哀與忿忿然。公子卬何許人也?浮華紈绔的王室子弟一個,除了精于聲色犬馬,沒有一樣正經本領。如此之人,也在丞相人選之列,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然則有何辦法?他龐涓在魏國沒有任何根基,平日里也不屑于和那些尸位素餐的王室人物交往,唯一的根基就是他自己的實力才能和已經建立的功勞。但是細細一想,本領才能這種東西,憑它謀生那是綽綽有余,憑它建功立業也可能大有可為,惟獨要憑它在官場周旋,那可是最不可靠的東西。自古以來,才華之士比比埋沒沉淪,誰來理論?尤其是魏國這種已經開始滲透腐*敗的國家,要靠才能功勞獲取更大權力,好象隨時都有可能跌進深淵。一時間,龐涓對魏國有點兒喪失了信心,對魏王似乎一下子觸摸到了平日沒有覺察的東西,沮喪了很長時間。

      然而能退卻么?顯然不能,建功立業原本就是要百折不撓,何況還并沒有喪失最后希望。經過幾天的輾轉反側,龐涓想清楚了兩點:一是今后要改變對官場交往的冷漠,結束自己鶴立雞群般的孤立。二是要主動晉見魏王,探聽魏王的真實想法再做對策。今日清晨他處理完軍務,午間便向王宮而來。他知道早去也沒用,魏王的晚睡晚起是有名的,沒有哪個大臣清晨去王宮晉見的。本來這也是龐涓準備勸諫魏王改正的大事之一。經過幾日思慮,龐涓不但決定放棄在這種事情上進言,而且決意學會遷就宮廷某些不成文的貴族準則。

      魏王宮很大,大得占了安邑城的幾乎四分之一,比同時從晉國分出去的趙國韓國的宮殿大過兩三倍。其所以如此,是因為魏國的宮殿是三代國君擴建了三次。魏文侯分晉立國成為諸侯后,將父親魏桓子原有的簡陋宮室大大擴展。魏武侯即位國力增強,又將魏文侯時的宮室大大擴展了一番。魏惠王即位稱王,覺得原先的宮室和王號不配,就在即位第二年大興土木,在原有宮室外重新建了一大片金碧輝煌的王宮。三代宮室相連,直是層層疊疊望之無邊。

      龐涓的軺車轔轔駛進寬闊的白玉廣場,在巍峨燦爛的正殿前沒有停留,直駛東側火德門前停下。他跳下軺車,第一次向護衛領軍微笑拱手,慌得領軍忙不迭躬身高報“上將軍入宮——!”龐涓笑笑,大步走進火德門。

      繞過巨大的影壁,第一進是環形排列的二十三座官署,每座官署六開間。第二進是魏王專門召集重臣議事的兩座小型殿堂,東西各一。第三進是魏王處理日常國務的書房、出令廳、掌書廳等樞要重地。這一進不能從中間穿過,而必須從東西兩側的拱門進入再向后。第四進是一座精美的庭院園林,亭臺樓榭,綠蔭幽幽,池水粼粼。穿過園林,最后一進才是占地三百多畝的魏王后宮。往昔龐涓從來不到后宮晉見魏王,原因簡單得會令安邑官場的任何一個小吏失笑,那就是他對這些曲曲折折的穿廊過廳感到很不舒服。所以他是魏國重臣中唯一沒有來過后宮的。盡管如此,他憑著一流將領兵法戰陣的直覺一眼便明白了路徑結構,竟是輕車熟路般直入后宮。

      后宮一大半是一片湖泊,魏王的寢宮在湖中半島的樹林中。初夏艷陽,綠樹碧水映襯著金黃的屋頂,幽靜得恍入夢境。龐涓走進林中小道時,一個侍女走來恭敬的躬身道:“上將軍,大王在寢宮。”龐涓略一點頭,徑自向寢宮而來。這魏惠王在行止起居上頗為豁達,后宮從來不要護衛甲士而只要侍女,也沒有大臣不許進入后宮的迂腐規矩。他經常將大臣召到后宮議事,而且命令侍女,凡大臣來見不許阻攔也無須通稟。在戰國時代,魏惠王待臣下之寬是很有名的。

      盡管龐涓對魏王的侈糜已經有所預料,但當他走進寢宮時,還是被深深震撼了。

      寬闊豪華的寢宮,格調奇特,華貴侈糜,具有一種神秘的誘*惑力。最顯眼的是一面巨大的銅鏡立在臥榻對面,臥榻區域的一切活動都在鏡中呈現出來。臥榻的左方是一根酷似男根的挺拔閃亮的銅柱,顯赫而孤立,右方是一個幾類女陰的高高的卷邊銅花盤,使人一望即生非非之想。四周各色紗帳長垂曳地,風吹紗動,撲朔迷離,使人飄忽神醉。透過飄忽朦朧的紗帳,龐涓看見半裸的狐姬正偎在魏王大腿根上……驟然之間,龐涓熱血奔涌,舉步唯艱。

      狐姬是魏惠王最為鐘愛的妃子,也是以種種逸聞趣事聞名于魏國朝野的風流女人。她原本是晉文公時代名臣狐偃的后代。韓趙魏三家分晉時,狐氏早已經衰落了。魏文侯眼光非同尋常,將老晉國大部分名臣的后裔爭奪到了魏國。五十年后,狐氏部族出了一個艷名四播的少女,就是這個狐姬。當時還是貴公子的魏惠王與親信謀劃良久,在狐氏部族所在的絳城東部的白馬山紫谷河扎營狩獵一月,以他在獵奇獵艷方面特有的耐心與機敏等待著機會。有一天,美艷的獵物終于出現在紫谷河畔的綠樹野花中!這時,一只山豬突然從嶙峋怪石后撲向美艷的獵物。又是突然之間,魏罌匹馬長劍沖到,奮力殺*死了山豬,用帶血的雙臂抱起了昏迷的美艷女子。在山月高照的紫谷河畔,美艷的獵物感激不盡的撲進了公子魏罌的懷中。黎明時分,河谷中的帳篷和美艷的獵物一起神秘的消失了。三年之后,魏罌稱王冊封,人們才知道那美艷的狐氏少女竟然成了王妃!從此,她便成了安邑人茶余酒后的談資,色彩繽紛,葷素皆宜。坊間傳聞,說她柔若至水,媚若野狐,嬌若嬰兒,妖若鬼魅,魏王一天也離不開她。

      龐涓在逢澤獵場也見過狐姬。不過他對女人從來很遲鈍,竟看不出這個女人有何過人之處,甚至連她的樣子也記不清楚了。目下正當午時,炎炎白晝,如何竟讓他遇上了如此難堪?

      狐姬正蜷伏在魏惠王面前,柔媚的為魏王捏腳,間或伸出細長濕潤的舌頭舔吻他的腳趾,小嘴兒嬌聲叨叨,“還國王呢,整天忙亂,多累呀。”魏惠王情不自禁,一把拉過狐姬摟在懷中摸弄狐姬臉頰,又從腰間摸出一顆隨身夜明珠在狐姬雪白的裸胸上滾撫。狐姬嬌聲妮語,尖聲笑叫著鉆進魏惠王懷中。魏惠王不禁大樂起來。

      龐涓終于忍不住咳嗽了一聲,剛咳嗽完又大大后悔,這不是說明自己看見了不堪么?然也無法,不能再遲延了,便拱手高聲道:“上將軍龐涓晉見我王——!”

      魏惠王卻似乎渾然無覺,哈哈笑道:“上將軍呵,進來吧。”

      龐涓大步走進,目不斜視,深深一躬,“臣有要事,稟報我王。”

      魏惠王摟著狐姬沒動,微笑問道:“龐卿,有何大事呵?”

      龐涓沉默。魏惠王恍然大悟,笑著拍拍狐姬的屁*股,“乖乖臥去吧,等會兒再射箭,呵。”狐姬嚶嚀一聲,竟然象狗一樣爬到高大的玉石屏風后去了。

      龐涓心中一陣膩歪,竟自忘記了來時的準備,不禁深深皺眉。

      魏惠王卻是哈哈大笑,“上將軍呵,今日你來我后宮,本王可是很感欣慰啊。我也知道,上將軍乃鬼谷子之高徒,不喜奢華。然簡樸也好,奢華也好,總當以時世定高低。魏國若貧弱如秦國,本王也會苦行奮發的。然則魏國富庶強大,若一味拘泥苦行之道,豈非讓列國小瞧?上將軍哪,這人生一世,要建功立業,但也不能固守一理啊。魏國強大,我等君臣就要做一番大事。魏國富庶,我等君臣就要盡興享受這富庶。否則,豈非暴殄天物?譬如這狩獵、飲宴、把玩珠寶、高車駿馬、錦衣玉食、湖光山色、宮殿廣廈,哪一件不是人生之樂?更有這女人,乃上天賜給男子的尤物,不把玩更是虛度一生。上將軍看見我這狐姬了吧,柔妮馴順得象一只母狗,跟她在一起啊,可真是妙不可言,大是消愁解乏。龐卿啊,你日后再來,大可不必咳嗽緊張,就走進來看看她是何等卑賤,豈不好事?我這后宮啊,只許你和公子卬進出隨意,可惜你不知道,也沒來過。公子卬要是來了啊,可要躲在后面看個夠,然后還要和本王品評一番呢,啊哈哈哈哈哈。”魏惠王侃侃開導,大笑不止,覺得這是改變龐涓的一個絕好機會。

      龐涓聽得頭皮發麻喉頭發干,身上直起雞皮疙瘩。魏惠王這一番高談闊論當真令他匪夷所思。他也知道,要想和魏王融洽起來,目下就是最佳的機會,何況他幾日思慮,為的本來就是達到這個目的。他應該笑,應該迎合,應該表示茅塞頓開,甚至應當欣然請狐姬出來品評一番,就勢成為魏王不避任何嫌疑的玩伴兒與肱骨大臣,如此君臣一定會信任有加其樂無窮。然后再加上自己的才華實力,戰勝公子卬當是易如反掌……可就是不行,龐涓笑不出來,更迎合不出半句,反倒是臉色鐵青嘴角抽動,一副要嘔吐出來的難堪和尷尬。剎那間他一身冷汗,很后悔自己到后宮里來!然而,龐涓畢竟有強毅的忍耐力,他咬緊牙關強使自己平靜下來,拱手徐徐道:“魏王明鑒,臣久居山野,孤陋寡聞如村夫一般。我王之高論,容臣假以時日,慢慢品味領悟。”

      魏惠王開心的大笑,“上將軍,今日難為你了,啊。說說,何事?”

      龐涓拱手道:“魏王,臣昨日去探視了公叔夫人,一則撫慰老夫人;二則想聽聽老丞相可否有過對兵事的叮囑。不想老丞相竟對我只字皆無。”

      魏惠王慨然一嘆,“老丞相久病無治,去了也好呵。他彌留之時已經失心了,不會有什么話留下的。”

      “難道,他對后任丞相的國事都沒有提及?”

      魏惠王恍然想起似的,“龐卿,你可知丞相府那個中庶子?名字?噢,對了,好象叫衛鞅。”

      “中庶子?臣如何能知道一個小吏?不知我王所問何意?”

      魏惠王哈哈大笑,“上將軍你說,老丞相是不是失心病發昏了?他派特使請本王從逢澤火急趕回安邑,竟然就是為了這個中庶子。人之將死,其言也昏哪。”

      龐涓一怔,“臣推測,老丞相要我王重用這個中庶子。”

      魏惠王點頭,“還真讓你說對了。老丞相勸本王重用這個小吏,說讓他做魏國丞相,還說不用他就要殺掉他。你說,堂堂大魏的國王丞相,折騰一個小小中庶子,豈不貽笑大方?”

      龐涓:“人才難得,我王當對老丞相之言三思而后行。”

      魏惠王豁達自信的笑道:“不用人才,大魏國能有今天么?可人才,尤其是宰輔之才,就那么容易得到么?那是可遇不可求的。”

      “魏王,臣請查核丞相府這個中庶子。”龐涓一臉肅然。

      “算了算了,一個中庶子還用你上將軍出面?大魏國要有點兒胸懷天下的氣度嘛,要走就走。你要留他,反倒使豎子成名也。”

      “臣請大王不要忘記孫臏逃齊的舊事,不能讓奇智之士逃到他國,反為魏國樹敵。”龐涓頗有些固執。

      “啊哈哈哈,”魏惠王一陣大笑,“好好好,那就請上將軍去查核吧。”

      “臣謹遵王命。”龐涓深深一躬,轉身大步走了。他覺得在這樣的后宮再談什么國事,未免不倫不類,連自己都覺得滑稽。

      仔細思忖,龐涓總感覺到魏王不可能起用公子卬做丞相,但對他卻也沒有任何暗示。丞相人選究屬何人?一下子總是想不清楚。龐涓對軍旅之事極為自信,但對宮廷官場的縱橫捭闔總是感到有些不得要領。譬如目下他就難以決斷自己該如何爭取主動,甚至連探測魏王心意所屬的辦法也沒有。但他對平民士子在魏國的動向,歷來卻很敏銳。魏惠王不經意說到的中庶子使他驀然警覺起來。公叔痤的識人慧眼是天下聞名的,只有老師鬼谷子笑他是“識人有眼,用人無膽”。魏王今日既沒有透漏丞相人選的蛛絲馬跡,安知沒受老公叔的影響?安知不用這個中庶子是魏王真心?龐涓蔑視貴族階層,覺得在貴族如林的廟堂之上自己有他們決然不能取代的位置和才能,縱然自己不能總攬國政,可是貴族永遠也無法淹沒他。因為這是戰國,離開他這樣的名將,貴族們有可能自己也變成了喪家之犬。但他永遠不能蔑視那些象他一樣銳意進取的風塵士子。這些人周游列國,以真才實學求官入仕,一旦掌權往往便迅速崛起。龐涓本能的覺得,只有這種人才是自己真正的競爭對手,真正不可小視的敵人。正因為很早就有這種自覺,龐涓才對和自己同來魏國的同門師弟孫臏用盡機謀,將孫臏逼到齊國去了。當然,龐涓決不相信這個中庶子會有孫臏那樣的曠代才華,但這個中庶子既然能被公叔痤作為丞相推薦,定然也非尋常之輩,對這樣的人一定要做到心中有數。

      龐涓決意要親自掂掂這個中庶子的份量。

      次日清晨,一個三十來歲普通吏員模樣的中年人騎著一匹黑馬,來到安邑郊外的公叔痤陵園。剛進石牌坊有一排石屋,住著二十個看護陵園的步卒,此時正在屋前摔跤作樂,看見黑馬吏員來到,小頭目驚訝得直揉眼睛。他怎么看也覺得這個人象上將軍龐涓,可又拿不準,也不敢問,期期艾艾道:“大,大人,有何貴干?”來人冷冷道:“丞相府主書,找中庶子衛鞅。”小頭目急忙道:“就在陵前石屋里,小人領道。”來人揮揮手道:“不用,我自去便了。”竟是走馬沓沓而去。

      公叔痤陵墓是按照當時“依山為陵”的陰陽家理論修建的。一座蒼翠的巫真峰做了天然的陵墓。巫真峰之后是九座連綿起伏的小山,正是零山十巫——巫咸、巫即、巫肦、巫彭、巫姑、巫真、巫禮、巫抵、巫謝、巫羅十座山峰。南望鹽池,北依十巫,陵園恰在幽靜的山谷。這守陵的石屋正在陵前三丈開外,屋前便是疏疏落落的高大石俑與一片松柏樹林。中庶子衛鞅從相府里帶來了整整一車有用之書,整日便在這里細細琢磨個中品味。今日他正在重讀李悝的《法經》,讀到酣處,不禁吟誦起來:“善為國者,使民無傷而農益勸。國當善糴糶。小饑則發小熟之所斂,中饑則發中熟之所斂,大饑則發大熟之所斂而糶之,則雖遇饑謹水旱,糴不貴而民不散,取有余而補不足也。行之善者,國以富強也!”慷慨之中,拍案思忖,竟是深為感慨——李悝號稱“以法為教”,不想于商道治國卻也如此精通,魏國安得不富?安得不強?他日自己若在一國為政,李悝的《法經》當是不朽之師……正在深思遐想,忽聞門外馬蹄之聲,便警覺的將《法經》卷起插入木箱,擺上一卷《陰陽家》竹簡刻本,未及坐定,已聞輕輕拍門之聲。

      “客人么?請進。”衛鞅淡淡的回答。

      “吱呀”一聲,厚厚的木門被推開,一個紅衣長須者抱拳一拱,“敢問足下,可是中庶子衛鞅?”

      衛鞅眼睛一亮,一下子就看出了來者是上將軍龐涓!在丞相府的五年中,他很少露面。然龐涓每年總有幾次,是必須去丞相府調撥軍糧協調軍務的。他雖只遠遠瞄過龐涓一次,然衛鞅眼力極好,記憶力更是過目不忘,如何能將此等人物疏忽了?瞬息之間,他決意以靜制動,隨機而變,隨即笑答:“在下正是衛鞅。”

      龐涓笑道:“在下上將軍府掌書,素聞中庶子才名,今日路過,特來拜望。”

      “掌書大人,請入座賜教。”衛鞅很是謙恭。

      龐涓哈哈大笑,“高才名士,素不拘禮,中庶子如何忒多俗氣?”

      衛鞅臉上堆滿惶恐的笑容,“衛鞅小吏,何敢當高才名士?大人請。”

      龐涓坦然坐在粗糙的書案前,瞥一眼展開的竹簡,“中庶子對陰陽家情有獨鐘?”

      “回大人,在下正在參詳公叔丞相的陵園風水。”衛鞅畢恭畢敬。

      “衛鞅呵,你是哪國人氏?祖上官居何職啊?”

      “大人,衛鞅是衛國濮陽城外山里人。祖上經商,從未做過官的。”

      “何處修學?恩師何人啊?”

      “大人,在下濮陽修學,恩師是子思的高足子前。”衛鞅露出滿足的笑容。

      龐涓不禁爽朗大笑,“子思乃孔子后裔。你是子思的徒孫,看來是儒家一派了。儒家素稱博學,你讀過哪些書啊?”

      衛鞅掰著手指認真道:“《論語》、《大學》、《周禮》、《易經》、《尚書》、《農經》、《樂經》、《詩經》,還有六藝——詩、書、禮、樂、射、御。大人,儒家之學,衛鞅尚算通達。”

      龐涓不禁笑道:“衛鞅,你很有學問嘛。我來問你,法家、兵家、墨家、道家的書讀過么?還有鬼谷子,聽說過么?”

      衛鞅木然搖頭,又深深一躬,“小吏才疏學淺,尚請大人栽培。”

      龐涓:“衛鞅,你讀了如此多的書,可給老丞相謀劃過幾件大事么?”

      “回大人,衛鞅曾向公叔丞相上書多次,皆言及魏國根本呢。”

      “噢?”龐涓眼睛炯炯有神,“是何根本啊?”

      “大人,都是事關魏國文明昌盛之大計。在下以為,魏國當大辦學宮,廣召天下賢士,大興私學,與我儒家祖師在魯國一般。衛鞅自請領一學館。公叔丞相文治武功皆為第一,就是沒有大興文風的功業。為此,公叔丞相很是嘉許在下之謀劃,屢次向魏王提及,惜乎魏王尚未采納。”衛鞅不勝遺憾的嘆息。

      龐涓大笑一陣,“也許魏王會采納的,不要急嘛。”

      衛鞅卻是嘆息一聲道:“魏國不用我大計,我要走了。”

      龐涓覺得很開心,一個僅有幾份精明幾份死學的儒家士子竟讓老公叔如此推重,未免太可笑了。看來老公叔的確是老眼昏花,走水了。想想又轉為真誠微笑,“衛鞅啊,我看你尚算讀書有志,謙恭謹慎。我回安邑,向上將軍薦舉你做個書房繕寫如何?老丞相過世了,你總得有個出路嘛。魏國如此富庶,何須奔走他鄉呢?”

      衛鞅又是深深一躬:“多謝大人提攜栽培。”

      龐涓起身離坐,看著衛鞅,不禁又一陣哈哈大笑。

      衛鞅惶恐的:“大人笑從何來?小吏是否有不妥之處?”

      “我笑世人有眼無珠,廟算歪打正著啊!”大笑間出門上馬揚長而去。

      衛鞅在松柏林中望著龐涓遠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突然間放聲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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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行 發表于 2014-5-12 17:26:29
    第三章 安邑風云 第四節 安邑王街的神秘商人
    / d. J4 R, @6 J. L, H/ l; ?5 t: [; y

      安邑有一條街很是特別,處在王宮的最后面。說它是條街吧,又在王宮的老紅墻之內。說它是王宮吧,卻是車馬如流而沒有任何護衛甲士。這便是安邑城最特殊的王城街,也就是魏文侯最早建造的宮殿區域。魏武侯時,這片老宮殿區還用作國府各種官署。魏惠王的新王宮落成后,官署遷走,這兩層舊宮殿便閑置起來。后來在主管王室事務的官宰謀劃下,魏惠王將這片最老的宮室區域分賜給了王族大臣和王族近支的后裔,這里便成了王族貴胄們集中居住的地方。經過一番合乎時宜的改造,幾年之間這里變成錦繡豪闊的一條長街,安邑人稱為“王街”。

      這條街的最特別處是高車駟馬川流不息,鮮有車馬冷落的時日。且不說王族貴胄們人多有車輛,便是天下諸侯特使和魏國官員們到這里來拜訪的車輛,就已經是往來如梭了。如果說洞香春所在的天街是魏國的文華之地,那么這條王街便是魏國的陰謀淵藪。魏國雖然經過了大變法,但在王族權力上卻沒有任何觸動,依舊和老晉國時代沒有多大差別,和同時代的其他戰國與中小諸侯更沒有什么差別。這些王族貴胄表面上很少出任國家重臣,更沒有顯赫的功業可言,但他們的權力伸展卻是大得驚人。一來他們依然有自己相對獨*立的世襲封地,雖然這種封地只能收繳賦稅而不能治民建軍,但畢竟使他們有了雄厚穩定的財富基礎。二來他們在宮廷盤根錯節,滲透力極強,對國君的牽制與影響很大。三來他們有高貴的身份,卻沒有實際執掌的官署權力,好象一個清流階層。這使得他們伸縮自如,既能對任何掌權做事的重臣尋隙發動攻擊,又決不會因為沒有權力而受到輕視或罷官黜職,更不會有問斬殺頭的威脅。對這樣一個王族階層,任何官員都必須將它劃進自己所必須計較的勢力結構。同樣,任何外國特使秘使想要達到比較艱難的目標,也必須到這里投送財富尋求變化。魏國是最強大的戰國,其內政外交的些微變化都會波及列國。所以,這條王街事實上便是天下聞名的陰謀交易之地。

      目下,一輛六尺車蓋的華貴軺車正擠在車流中向王街深處而來。

      夜幕已經降臨,王街雖然沒有商家店鋪,街邊風燈卻是二十步一盞,照得川流車馬一片燦爛。隨著華車一輛輛流進兩邊府邸,王街漸漸到了盡頭,車流也漸漸疏落起來。最后,便只有這輛六尺車蓋的軺車了。

      王街最深處,住著公子魏卬,確切的說,應該是王子魏卬。戰國時,只有對諸侯國國君的子弟,也就是“公”或“侯”的子弟才能稱“公子”。大約秦漢之后,“公子”才與他的實際身份脫離而僅僅成了一種普遍的尊稱。公子卬是魏武侯的庶出子、魏惠王的同父異母弟。就現下官職說,公子卬是白身。然而就實際影響力說,那可是一言九鼎。凡魏國官吏名士,都對公子卬的權力地位非常清楚,對他的為人做派更是心中有數。

      六尺車蓋的華麗軺車在大門前剛一停穩,便有一個白發紅衣的老者碎步走來迎接。這是府中總管,魏國人稱為家老。老人笑意殷殷拱手道:“敢問先生,可是薛國貴客否?”華車的主人已經下車,卻是一位面色黧黑氣度高貴的年輕人,身后跟著的一個仆人也是面白如玉,俊秀英武。客人向總管老人拱手道:“家老安好。在下正是薛國猗垣。”家老道:“公子已在府中等候多時,先生請。”猗垣從容笑道:“家老呵,我猗氏老族有個講究,首次遇家老必得送一件薄禮,叫一路通吉。不成敬意,請家老笑納。”說話間身后俊仆已將一個精致的小木匣捧到家老面前。家老一看木匣四邊包金,便知里面決然是名貴珠寶,驚喜得深深一躬,“先生大富大貴,小老兒三生有幸了。”懷抱木匣忙不迭道:“先生請。”

      猗垣笑道:“在下有件小事相煩,不知家老肯賞方便否?”

      “先生有事但講,小老兒在公子府尚算通達。”

      “在下有一愛妾,心慕公子夫人已久,托在下為夫人帶來一件禮物。因在下行程匆匆,未必有幸一睹夫人風采。相煩家老代在下轉送夫人,在下他日再專程攜小妾拜見夫人。不知可否?”一席話溫文爾雅,給人好事卻象求人一般,教人好生受用。

      家老臉泛紅光,抱匣拱手道:“能代先生為夫人效勞,小老兒深為榮幸。”

      猗垣從俊仆手中接過一個在風燈下發著幽幽綠光的玉匣,雙手捧起,“家老,這是西域雪山之國的一件貂裘,消融大雪于三尺之外。匣內尚有小妾一柬,請轉送夫人。”

      家老畢恭畢敬道:“先生真乃大雅之士,小老兒即刻去見夫人。”又回身高聲道:“典門何在?”一個將領模樣的守門將官跑步而來。家老肅然吩咐:“領先生去見公子,對公子說夫人喚我有事,即刻就來。”

      典門將官一聲答應,謙恭的領著主仆二人向正廳而來。

      公子卬正在廳中欣賞一口名劍。在劍架上看來,這把劍的劍鞘銅銹斑駁,劍身長二尺許,顯然是一口名貴古劍。凡在廳中等候貴客時,公子卬都在賞玩這口名劍。在他看來,府中所有珍寶的價值都不如這一口名劍。戰國兵爭時期,擁有一口名劍非但是身價地位倍增,且其實用價值更是異乎尋常。現下他其所以在這里耐心等候,是因為叔父公子梁向他竭力推薦拉了一個薛國巨商,說這位商人如何有古人之風、如何有名士情懷、如何擁有天下罕見的珍寶且性格又如何豪俠,說這位商人就常住洞香春最有名的雅室,已經成為名士官員們爭相結識的人物等等一大串。公子卬本來生性好奇,聽叔父公子梁這么一番繪聲繪色的介紹,不禁想見見這個神秘的大商人。公子梁慨然為他相約,說定今晚來訪。如何掌燈已有三刻,客人還未到來?當然,最大的可能是王街塞車,否則見他公子卬的客人是不敢在酉時首刻之后到來的。說起來,王街這車流真是教人無可奈何,看來還得和魏王提說一番,最好是將老紅墻拆掉,將王街再加寬三丈,否則還真不方便。

      這時典門將官走進了進來,“稟報公子,齊國先生猗垣到。”

      “家老人呢?”公子卬隱隱不悅。

      “稟公子,夫人喚家老有事,家老特命末將先行領引先生,說他片刻即來。”

      公子卬本想到廳門迎接,想想未動,揮揮手道:“去請先生進來吧。”典門出得正廳,恭恭敬敬的將客人領入,悄悄退了出去。

      “在下薛國猗垣,久聞公子賢明高義,特來拜望。”

      公子卬眼前一亮!面前這個黧黑的年輕人一領大紅金絲斗篷,一頂六寸高的墨玉冠,英挺威武,氣度不凡,就連他身后的仆人也是豐神俊朗明目流盼。公子卬不禁暗暗稱奇,商人中竟有如此人物?心思轉動間拱手笑道:“魏卬不敢當先生高辭,先生請入座敘談。”這時家老輕步進入正廳,公子卬吩咐:“給先生上茶。”

      猗垣在東側的客位坐定,俊仆肅然立在他的身后。家老捧來茶器,俯身操作時向客人遞過去一個興奮的眼神。華貴的客人會意的笑了笑。

      公子卬在主位坐定,舉起茶盅道:“先生請。”

      猗垣恭敬的舉起茶盅,“吳茶名貴,多謝公子。”微呷一口,品味得很是雅致。

      “先生識得吳茶名貴,也算經多見廣了。”公子卬沒有忘記對方只是個商人,很是矜持。

      “在下別無所長,唯對天下名器略知一二,公子見笑了。”

      “噢?”公子卬微笑道:“聽安邑傳聞,言先生為商道奇人,多有才具。我有一口古劍,安邑竟是無人識得,先生若能論定,也算得名器方家了。家老,拿古劍過來。”

      猗垣擺擺手道:“不用。賞劍在架,方顯其神韻的。”說話間起身離座走到劍架前端詳沉吟有頃,笑道:“公子這口古劍,端的天下名器,價值不菲。”但凡品評劍器,通常總是持劍在手先看劍鞘形制,再拔劍出鞘觀察劍身。偏這位貴公子般的商人卻只是站在劍架前端詳,絲毫沒有取劍在手的意思。

      公子卬心中頗有不悅,覺得這個商人未免托大,便走過來淡淡笑道:“先生好眼力嘛,相劍堪比薛燭了。”薛燭是春秋末期越國聞名的相劍大師。越王勾踐滅吳稱霸后,尋覓搜求天下名劍十二口,請來薛燭評定真偽等次。十二名劍并列與大廳劍架,薛燭一路走過,便指出其中五口是后來鑄劍師仿制。經越國鑄劍師開劍公議,證實薛燭所言無差。一時間,薛燭相劍名聞天下,稱為劍器神相。公子卬這樣比,顯然是在嘲諷這位商人班門弄斧。

      猗垣卻似渾然不覺,再度端詳,還是沒有動一動劍身,凝思有頃道:“此劍當是工布古劍,劍身之曲紋有如大河奔涌,連綿不絕。劍身當長二尺二三寸,連帶劍格,長約三尺。”

      “噢?先生如何得知此劍紋狀?”公子卬大是驚訝。

      “公子,在下祖上極喜收藏古劍名器與兵器圖籍,這是在下從書中學來的。以實說,在下還沒見過這工布劍。”猗垣謙恭豁達的笑答。

      公子卬開始對這個商人刮目相看了,他拱手做禮道:“以先生眼光,這口古劍在當世名器中價值若何?”

      “工布劍自然是名劍極品。尋常人看來,自當是價值連城了。”

      “先生以為呢?”

      “尚非天品神品,只能屈居第三等了。”

      “如何?第三等?!”公子卬又一次感到了無可名狀的驚訝,他搖頭大笑道:“先生何其夸張也?請問,天下何劍堪稱一二等?”

      華貴的商人并未局促,卻是不卑不亢道:“神品者,非干將、莫邪雌雄劍莫屬。”

      公子卬無奈的點點頭,這干將、莫邪一對雌雄劍,可是幾百年來當世公認的神劍,品格自然比工布劍高了一等。他不禁問道:“難道還有比干將、莫邪更名貴的劍器么?”

      “堪稱劍器天品者,當非天月劍莫屬。”

      “天,月,劍?”公子卬輕輕冷笑著,“聞所未聞,卻不知何人何時鑄造?”

      “天月劍,蚩尤所鑄。”華貴商人莊重的回答。

      “你,可是說的……與黃帝大戰的蚩尤?”

      “自古以來,只有一個蚩尤。”

      公子卬不禁哈哈大笑,“你們這些商人哪,專一的子虛烏有!蚩尤?蚩尤鑄劍,那是坊間傳聞,明白么?你還可說天帝之劍呢,真是。”剎那之間,公子卬對華貴商人的敬意全消,獻出了王族子孫蔑視一切的傲氣。

      客人卻平靜得一如止水,淡淡微笑道:“在下對公子久有景仰之心,無以為敬,特將先祖收藏的蚩尤天月劍獻贈公子。”

      “且慢且慢!你,你有蚩尤劍?”公子卬收斂笑容,露出冷冰冰神色。他覺得荒誕得可笑,他素來自視為天下劍器收藏的名家,最不喜歡有人在他面前公然賣弄玄虛。一個商人縱然有錢,縱然是劍器收藏世家,也不至于如此神奇,竟然搞出一口蚩尤劍來,簡直匪夷所思!他目光一掃門口,忍不住就要下逐客令了。

      “小家老,打開天月劍,請公子品評。”客人依舊淡淡的微笑著。

      公子卬一怔,終于沒有開口。他要看看這個名動安邑的豪客,究竟要拿一件什么東西來搪塞他。目不轉睛的看去,那個豐神俊朗的仆人手里拿著的,原來是一支形狀怪異的竹杖!此刻這個俊仆聞聲將竹杖兩端一扯,“嗒!”的一響,赫然顯出一支黑沉沉的彎月形物事,雙手捧到公子卬面前。

      出于習慣,公子卬單手一托,只覺沉甸甸涼冰冰大是異常!莫名其妙的,他心中隨著這冰涼的感覺便是一陣不由自主的震顫,連忙雙手托住,發現這黑沉沉物事竟是通體一根,恍若天生一段生鐵!細看之下竟大是困惑。通常,縱然是名貴劍器,那劍鞘劍身之分也是絕然鮮明的。劍鞘以木制居多,講究者無非是包裹一層皮革、鑲嵌幾顆珍珠,但皮下終究須以木殼撐持,方有可容劍身的空隙。正因為如此,任何劍器一上手,劍鞘劍身的形制就會很清晰的感覺出來。但眼前這個沉甸甸涼冰冰的物事——目下公子卬還不能認為它是一口劍——卻大是怪異!尋常劍鞘的外形,總是或多或少的對劍身有些須裝飾作用。譬如劍鞘頂端有可能是方形的,但劍尖卻一定不會是方形。這物事既稱之為“劍”,搭手一托卻絲毫沒有劍鞘的感覺,簡直就是一根冰涼的生鐵包裹了一層皮革,將那物事的怪異弧形逼真的顯露出來!看這皮革,卻是質地細密,黑得發亮,卻看不出是何種皮質?厚重一端該當是劍格護手與劍柄,這是劍形之常理。但這物事卻是怪異,通體幾乎沒有差別,三尺之外竟是難以看出劍柄與劍身之分!上手之間,才會感覺到弧形稍小的一端有一段寸余寬的渾圓突起,之后便是一段園柱。這便是“劍柄”么?幾乎與劍身通體生成一根黑沉沉物事,令人感到怪異之中有一種威猛與神秘。

      饒是公子卬見多識廣,也對這物事不敢輕易開口。沉默一陣,心中還是難以相信,不由將劍捧起道:“先生說是蚩尤劍,如何證實?”

      猗垣笑道:“這口工布劍,公子可曾實地用過?”

      “試過多次,削鐵如泥,鋒利無匹。”

      猗垣沉吟道:“只是有些可惜……”

      公子卬恍然笑道:“先生是說,與我的工布劍一試?”

      “工布劍天下極品,若有損傷,只怕暴殄天物。”

      公子卬傲然大笑,“若真是蚩尤劍出世,工布劍何足道哉!”將黑沉沉物事遞給猗垣,便對著劍架深深一躬,上前雙手捧下工布劍。

      “恭敬不如從命了。”猗垣雙臂架劍,拱手道:“公子,請開工布劍。”

      公子卬緩緩抽出工布古劍,但聞隱隱振音,一股清冷的幽幽光芒在燈下彌漫開來。猗垣卻是將天月劍置于長案之上,深深三躬,而后右手持劍,左手一抹,便悠然扯去了黑沉沉的“劍鞘”。明亮的燈光之下,但見這物事似灰似黑長約三尺有余,形如新月,完全沒有工布劍出鞘時的龍吟之聲與青芒之勢,端的是淡淡漠漠。但令人驚異的是,就在蚩尤劍出鞘的剎那之間,工布劍竟是光芒盡斂,變得與剛剛出土一般!公子卬揉揉眼睛,細看劍身,大是奇怪,如何一點兒刺眼的寒意都沒有!尋常時工布劍出鞘,眼睛是根本無法直視的,今日卻竟是大為怪異。沉吟有頃,他伸出劍鋒“來吧,一試便知。”

      猗垣肅然將天月劍緩緩搭在工布劍上。兩劍一搭,天月劍便發出一陣長長的清亮振音,宛若兩軍陣前的蕭蕭馬鳴,劍身陡放光華,如長空一道閃電掠過,大廳中明亮的燭光頓時幽暗下來!工布劍卻是瑟瑟發抖般一陣金鐵之聲。

      公子卬強自鎮靜,“來吧,還是劍鋒相抵為好。”在他的記憶中,這工布劍無堅不摧,斬金斷玉比砍瓜切菜還來得容易。

      猗垣笑著點點頭道:“在下舉劍不動,公子可任意砍來。”

      公子卬緩緩舉劍,突然發力,向天月劍劍鋒猛然揮去——未聞金鐵交鋒之聲,只覺手中一輕,工布劍竟是無聲無息的斷為兩截!斷金觸地,“噗”的一聲沒進白玉大磚之中。名震天下的工布劍,竟在剎那之間變成了一段劍根。

      公子卬大驚失色,怔怔的看著手中劍根發呆。工布劍不鋒利么?那半截斷劍尚能沒入玉磚之中,可知鋒銳依然。終于,他深深一躬道:“如此天兵神器,魏卬何敢受之?”

      客人已經將天月劍套上黑鞘,伸手扶住公子卬,肅然莊容道:“方今刀兵歲月,此天兵神器藏于家庫,何如出世效力?久聞公子高義,力促魏王罷兵息戰。天兵神器贈與公子,愿公子建功立業,青史不朽。”說完,恭敬的雙手捧上天月劍。

      公子卬驚喜之極,慌忙接過黑沉沉天月劍,再度躬身一禮,“先生如此大德,魏卬何以報答?”轉身高聲吩咐,“家老,上酒。我要與先生痛飲一番!”家老一直侍立在廳中,聞言竟是比主人還要興奮,高聲應命,急急而去。

      賓主小宴,公子卬頻頻勸酒,自己也飲得面色漲紅。他一再詢問客人可有何事讓他效力以報?客人則屢屢大笑說沒有,有事時一定會來相求公子。公子沉吟思忖,突然問道:“先生是薛國人?”客人答曰:“正是。”公子卬大笑,“好!無功不受祿,魏卬保先生之國十年內安然無恙。”

      誰知客人卻無所謂的笑笑,“公子,在下雖是薛國人,卻是少小離家,奔走天下在各國經商。近年來,財貨之利則主要在秦國呢。”

      “哎呀,先生如何偏偏到秦國經商?那里可是危邦啊。”

      “如何?秦國危邦么?”客人*大為驚訝,不禁訴說起來,“公子有所不知,富商駐窮邦,這是家父的經商秘訣。秦國窮弱,才更需要商賈,更容易牟利。十年來,在下從秦國牟利多矣。如何公子卻說秦國是危邦呢?”

      “先生何其糊涂?目下六大戰國就要起兵滅秦了。”公子卬頓時一臉關切的告誡客人。

      “六國滅秦?哪,該當如何?”客人頓時驚得冒出汗來,起身一躬,“請公子教我。”

      公子卬沉吟半晌道:“先生從秦國脫身,須得多長時日?”

      客人思忖,“脫身過急,秦人必會大起疑心,奪財殺人。走得太慢,又會毀于刀兵。這卻如何是好?”想想又道:“此話休要再提,在下不能為公子分憂,何能再添煩心事體?還是容我再想想出路吧。”

      公子卬笑道:“除了我,誰能在如此大事上幫你?休得謙讓了,還是我來想辦法吧。”略一沉吟,斷然道:“這樣,我先答應你,兩個月內,秦國無事。若還不夠,我再設法。”

      客人爽朗笑道:“些須財貨之利,竟讓公子為難了。然則,公子若能保全在下財貨之利,在下終生所獲,均與公子共享。”

      “噢,哪好啊!我最喜歡豪俠高朋。可是,何以為報呢?”

      “公子若能將魏國對諸侯的兵器交易,讓給在下來做,你我就禍富與共了,談何報答?”

      公子卬哈哈大笑,“先生可人!快人快語卻不失商家本色。日后有事,我派家老約你。先生有事,就派這位小家老來我府,如何啊?”

      兩人一起放聲大笑,再度痛飲,直至子時方散。公子卬要留客,客人堅持不給公子添麻煩。公子卬要送客人出門,客人笑道:“公子待客常道人人皆知,從不送客。破例送一個商人,坊間傳聞對你我不利呢。”公子卬恍然,連贊先生高明,便也未送。

      家老領引客人出門,來到樹蔭處低聲道:“先生稍待,夫人有幾句話要講。”說完咳嗽一聲,樹蔭中轉出一個紗裙拖地的高挑婦人。華貴客人忙深深一躬道:“薛國猗垣參見夫人。”婦人微微一禮笑道:“多承先生與愛妾美意。先生愛妾所言之事,我當盡力為之。若有佳音,家老會即刻報于先生。”說完又是微微一禮,竟是飄然而去!

      華貴客人望著夫人背影深深一躬。家老低聲道:“先生放心,公子夫人是老晉國郗克元帥的玄孫女,比公子的神通還廣大呢。她從來不見客人的,先生真是天命財星啊。”

      “多謝家老關照,猗垣告辭了。”說完,客人與俊仆登車而去。

      轔轔軺車行駛在昏黃幽暗的王街,駕車的俊仆猛然抽泣起來。

      華貴主人低聲嚴厲的斥責:“這是何等地方?不許哭!”

      俊仆的抽泣聲嘎然而止,打馬一鞭,駕車駟馬展蹄飛起,軺車隆隆駛出王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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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行 發表于 2014-5-12 17:27:14
    第三章 安邑風云 第五節 奇人名士 洞香春波詭云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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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叔痤陵園里,潛心讀書的衛鞅忽然間感到了煩亂。

      龐涓走后,衛鞅默默思忖了一整天,判定龐涓不會再打自己的主意,縱然打主意,也決不會將自己當作對手陷害。那么以后呢?守陵之后該去何處呢?數遍天下戰國,竟是無一滿意處。最后想到了齊國尚算差強人意,然對齊國近年來的情勢卻是不甚了了。反復思慮,衛鞅覺得自己應當回安邑一趟,尤其應當到洞香春去走走聽聽,那里是天下傳聞聚會處,對想得到任何一種消息的人來說,那里都是好去處。想定主意,便對守陵總管說要回丞相府拉一車書來。總管自是欣然應允。衛鞅便騎了一匹閑置的白馬,向安邑城從容而來。

      回到丞相府,衛鞅先見過了老夫人,稟報了陵園安然無事的諸般消息,又說了一車書的請求。老夫人抹著眼淚連連點頭,叮囑他在府中多住幾日,莫要急著回陵園去苦受。從夫人房中出來回到自己的小院子,衛鞅脫去守陵孝衣,換上了一身吏員士子通常穿的長布衫,出門對家老說自己去拜望一個朋友。家老便要派一輛官車送他,卻被他婉言謝絕了。

      出得丞相府,他便信步向天街而來。

      洞香春依舊是燈火通明,門外車馬場華車云集,一派富貴興旺氣象。洞香春的特別之一,便是大門前的兩名侍者,永遠都是白發蒼蒼而又矍鑠健旺的老人,給人一種高貴府第的感覺。白發侍者看見衛鞅雖然安步當車而來,卻顯然是個氣度高華的士子,便謙恭的點頭笑迎,問要不要領引?衛鞅微笑搖頭,徑自進入庭院。

      洞香春的布局,中央一座三層主樓,后面的園林中則隱藏著幾十幢精致之極的庭院雅室。主樓是聚酒清談、飲茶交友、傳聞論戰的場所,也是洞香春的中心。庭院雅室則是達官貴人和學問巨子、外國大商常住或隱秘聚談的地方,尋常時日似乎冷冷清清的,然而恰恰這里才是洞香春真正的生財之地。對衛鞅來說,庭院雅室沒有多大意義,和絕大部分來洞香春者一樣,他是沖著主樓來的。當他踩著銅包樓梯上柔軟勁韌的紅色地氈從容走上二樓時,一名俏麗的侍女飄了過來,輕柔問道:“先生要茶座?或是酒座?”衛鞅淡淡回答:“酒座。”侍女便將他領到臨窗的一張玉案前,輕扶著他在厚軟的坐墊上坐好,而后跪行案前輕柔問道:“先生是獨酌?或是相邀共飲?”衛鞅道:“獨酌消閑耳。”侍女莞爾一笑道:“先生真雅致之士也。敢問喜歡何酒?”衛鞅淡然道:“趙酒一桶,好肉一鼎,足矣。”侍女道:“請先生稍待。”便飄然而去了。

      衛鞅打量一番這間寬敞明亮而又華貴高雅的大廳,廳中幾近百余張長案疏落有致的錯落著,非但不顯擁擠,反而使每張長案都顯得是好位置,除非慷慨激昂的說話,否則臨座間決不相互影響。衛鞅不禁暗暗贊嘆洞香春主人的運籌才華,竟油然想到此人若治國理民,定會使國家井然有序。正思謀間,那名侍女右手高高托著一個銅盤,左手抱著一個考究的小木桶飄了過來。侍女膝行地氈,將銅盤安置在玉案正中,將木桶固定在衛鞅左手一個三寸余高的銅座上,然后用一支發亮的銅鑰匙塞進桶蓋的一個小方孔,只聽一聲清脆的銅振,桶蓋開啟,剎那間便酒香四溢!衛鞅雖然沒有來過洞香春,但也知道洞香春移花接木的高妙手段天下第一。譬如這趙酒吧,酒質享譽天下,外賣卻都是粗樸的陶罐封存裝運。道邊茅屋張一面幌旗,這陶罐泥封便顯得天成諧趣。然則在這金玉滿堂之所,便顯得太過村氣了一些。洞香春便別出心裁,對買回的趙酒重新整治,精工制作了一種青銅包邊、桶體雕刻、桶蓋設置機關的三斤木桶來裝這趙酒,桶身鑲嵌了“趙酒”兩個銅字。粗樸的趙酒經此一裝,倍顯華貴,便頓時成了名貴的酒中極品,價錢自然也就高得驚人了。雖則如此,還是有許多吏員士子外國使臣甚至趙國商人,僅僅是為了帶回一個酒桶裝自家的趙酒,而欣然來洞香春飲酒的。

      俏麗的侍女用細長彎曲的木勺從木桶中舀出酒來,如一絲銀線般注進玉爵;又輕巧的打開鼎蓋,將紅亮的方肉盛進一個玉盤中,柔聲問道:“先生,這肉割得可算正么?”

      衛鞅笑道:“割不正不食,那是孔丘一套。肉之根本,在質厚味美,何在乎方方正正的架式?”侍女嫣然一笑,“先生何以鐘愛趙酒?”衛鞅撫爵道:“趙酒以寒山寒泉釀之,酒中有肅殺凜冽之氣。”說完淡淡一笑,仿佛覺得不屑與語。侍女道:“先生,酒之肅殺凜冽,趙不如燕。”衛鞅驚訝大笑,“你?也會品酒?”侍女微笑著搖搖頭。衛鞅旁若無人的大飲一爵,慨然道:“燕酒雖寒,卻是孤寒蕭瑟,酒力單薄,全無沖力,飲之無神。趙酒之寒,卻是寒中蘊熱激人熱血。知酒者,當世幾人也?”竟是不由自主的撫爵嘆息。侍女再行斟酒,做禮笑道:“先生慢用了。”便飄然離去。

      “敢問公子,可是宋國人?”鄰座一位白發老人注目遙問。

      衛鞅回頭拱手,淡然道:“不,衛國人。”

      “公子不喜歡宋國人?”白發老人問。

      衛鞅揶揄的反問:“莫非老先生喜歡宋國人?”

      白發老人舉爵:“年輕人,我飲的正是宋酒,有何高見呢?”

      衛鞅淡淡一笑,“宋酒淡酸淡甜,綿軟無神,與宋人如出一轍,不飲也罷。”

      老人爽朗大笑:“宋人為殷商后裔,深諳美食佳釀之道,所釀之酒,香氣醇和,普天之下,無可與之比擬。以人而論,宋國人不務虛名,崇尚實力,素有商戰遺風。公子如此蔑視宋人宋酒,不覺持論偏頗么?”

      衛鞅大飲一爵,依舊是冷漠憂郁的神色,“宋酒之淡醇,與宋人之錙珠必較,適成大落差。美食佳釀,若非顯示人之本色,皆為生僻怪異也。譬若生性好斗,卻不食辛辣而嗜好甜品,豈非生僻怪異?前輩以為如何?”

      “此言尚算有理。那么宋人呢?足下不以為商戰遺風,將使他們如龍歸大海一般么?”

      衛鞅冷冷一笑,“前輩明鑒,方今大爭之世,遠非宋人先祖稔熟的溫平時世。精于商道而疏于達變,非但不會龍歸大海,反之可能傾國覆沒。前輩且拭目以待,宋國滅亡之日,近在咫尺也。”

      老人撫須微笑,“宋國可以壽終正寢,宋人卻未必。放眼三千年,國人才能何曾于國運盛衰等同?宋人英華聰慧,不等同于宋國稱雄天下。魏國人才薈萃,亦不等于魏國終成大業。多少時候,恰恰相反。誠如衛國有公子這樣的英杰之士,不也是奄奄將亡之國么?根由何在?足下深思可也。”

      衛鞅默然沉思有頃,大覺老人話語中隱含著無限深意,不覺離席向前,肅然拱手道:“敢問前輩高名上姓?”

      白發老人笑道:“人生相逢,何必相識。足下可愿移樽共座?”

      衛鞅在老人案前坐好,恭敬的拱手做禮,“前輩洞察深遠,以為當今天下何處可去?”此時俏麗侍女已經輕盈走來,將衛鞅的酒肉轉移安放到老人案上,又輕盈而去。

      白發老人:“若求醇厚凜冽,天下唯一處可去也。”

      “請前輩明示。”

      “效法老子,西行一游。”

      衛鞅略一思忖,用玉箸在長案上寫了一個“秦”字,目視老人。老人點頭微笑。衛鞅沉吟道:“西方之國,中氣虛弱,內外交困,談何醇厚凜冽?不若魏國,若有道之人在位,十年內即可大成。”老人依舊微笑,“天下大才,八*九在魏。然魏國何曾用過一個?”衛鞅沉默,不由深重的嘆息一聲。老人淡淡緩緩道:“況天道悠悠,事各有本。大才在位,弱可變強。庸才在位,強可變弱。春秋五霸,倏忽沉淪。由此觀之,豈可以一時強弱論最終歸宿?”

      衛鞅眼睛一亮,問道:“前輩以為,齊國氣象如何?”

      “老夫剛剛從齊國云游而來。齊國新近稱王,國王田因齊志向遠大,筑起學宮廣招賢才,氣象不錯。然則齊國舊根基素未觸動,齊王號令步履唯艱。老夫曾與齊王有一面之晤,觀齊王之相,一方稱霸可矣,不足王天下。”

      “然則,總比秦國有底氣吧。”

      老人微微搖頭,“未必如此。且不說秦為久戰之國,亡秦難于登天。單以秦國新君論,即有越王勾踐臥薪嘗膽之氣概。櫟陽城新近傳聞,秦國新君嬴渠梁,在政事堂立了一座國恥碑,自斷左手三指,竟以鮮血涂寫國恥二字。此君宵衣旰食,勤政愛民,又兼剛毅果決,戰國以來卻是聞所未聞之國君。老夫觀之,只怕秦國崛起就在今世。”

      衛鞅聽得怦然心動,正想發問,卻聞鄰桌議論喧嘩之聲大起。一個藍衫士人高聲道:“知道么?魏王與齊王比國寶,魏王說國寶是夜明珠,齊王說國寶是人才!”一紫衣劍士接道:“夜明珠是國寶?魏國可就要完了!”另一竹冠士人道:“我看到齊國去。齊國辦了個稷下學宮,每個士子一所三進宅院呢,孟夫子都要去了!”那個劍士卻高聲道:“要去還是秦國,老子都曾在秦國講學布道呢!”又一個士人慷慨道:“六國分秦,你等不知道么?秦國就要完了。那個秦國新君登位,竟然不準國人慶賀,不準鄉宴。你說那個國君登位不大賀三月?不準慶賀,分明就是無禮蠻夷之邦嘛!”有人呼應道:“對!不克己,不復禮,亡國征兆!”卻另有士子忿忿喊道:“克己復禮有何用?秦宮不誤農時,反倒蠻夷了?你們儒生就會不著邊際!一個窮國,老百姓吃西北風鄉宴哪?”又有人高聲嘲笑,“難怪孔夫子周游列國沒人敢用?你們就講這種不吃飯的禮兒啊!”

      眾人轟然大笑。白發老人與衛鞅卻都沉默著。

      這時,一個紅衣士人走進,在侍女引領下坐于衛鞅鄰座。酒肉上案后,紅衣人自顧飲酒,偶爾看看鄰座的衛鞅和老人。衛鞅卻沒有注意此人,向老人拱手問:“敢問前輩治哪家之學?”老人笑道:“生性散淡,駁雜無長,談何治學?不若公子專精一學,躬行實踐。”衛鞅笑笑問道:“既是雜家,前輩對天下諸家有何褒貶?”老人朗朗笑道:“諸子百家,無根不生。適者生存,何須褒貶?”衛鞅笑道:“前輩高潔,卻未免過份出世了。”

      紅衣士人一直注意二人對話,此刻轉過身來向衛鞅一拱手,笑問:“先生對前輩所答,似嫌不足,敢問先生對天下諸家有何褒貶?”

      衛鞅心中原本郁悶,加之酒力沖擊臉泛紅潮,竟是頗為興奮。見紅衣士人有意論戰,便直抒胸臆道:“諸子百家,務虛論理者多,經世致用者少;懷古念舊者多,推動時勢者少;糾纏細目者多,緊扣大要者少。先生以為如何?”

      “妙!”紅衣人擊掌笑道:“三多三少。看來先生推崇創新,注重致用了。但不知先生對天下大勢可有高論?”

      衛鞅大飲一爵,竟是一泄胸中塊壘,“方今天下,戰國爭雄,諸侯圖存,是為大勢。爭雄者急功近利,唯重兵爭,卻不思根本之爭。是故爭而難雄,雄而難霸,霸而難王,終未有大成之國也!三十余中小諸侯,或以守成圖存,或以依附圖存,或以斡旋圖存,若鄭莊公以小國求變圖存而成小霸者,竟無一國。以此觀之,中小諸侯難逃厄運,爭雄之戰國難有所成。先生以為如何?”

      一篇慷慨,竟引來廳中聚酒者引頸相望。紛爭之世,時世潮流的變化與每個人的歸宿息息相關,人們自然是倍加關心,但有議論便想聽個究竟。此刻見這個布衣士子出語大是不同凡響,士子商賈吏員人等便紛紛聚攏而來,自然圍成了一個大圈。洞香春侍女對此等情景習以為常,竟是從容的將每個客人的酒案就勢轉移,片刻間便形成了一個眾人聚酒論戰的氛圍。轉移之間便有人鼓掌贊嘆,“好!口辭簡約,義理皆通,確為高論!”

      “且慢!先生說爭雄之戰國難有所成,豈非一言罵倒天下?我看楚國就能大成!”

      衛鞅見有人發難,雄心陡起,拍案笑道:“這位先生也未免太得一廂情愿了。楚國雖地廣人眾,但變法卻是淺嘗輒止,依然被世族封地分割得零零碎碎,法令不能一統,國力不能凝聚。時至今日,連一個奄奄一息的越國都奈何不得,談何大成?談何爭雄?”

      眾人一片轟笑,顯然是應和衛鞅,嘲笑那個擁楚士子。此時那個紅衣人卻向眾人抱拳拱手高聲道:“諸位且慢,容我問完先生。”轉回身便道:“六國分秦,事在緊急,何以時近一月,兩邊皆無聲息?”這是剛剛傳開的消息,又是實實在在的眼前大事,自然是人人關心,人人都要聽聽這言必出新的年輕士子的說法,場中便驟然安靜下來。

      衛鞅稍有沉吟,微笑道:“以在下推之,目下雖無巨浪掀起,水下卻必有大動。然兩邊皆非陽謀,此處卻不便道來。”

      紅衣士人傲慢的笑容一掃而去,“先生以為,六國分秦,魏國當持何策?”

      衛鞅猛然舉爵,卻沒有了酒。侍女飄然飛來,輕靈斟酒。衛鞅舉爵飲盡,正色道:“大事不賴眾謀,大功不賴聯軍。六國滅秦,不若魏國獨當。合力雖則勢大,然則裂縫亦大。若魏國獨對秦國,強力敦促其回遷西部雍城,否則,便逼迫秦國割讓東部十城以保櫟陽。若秦都西遷,東部必弱,魏國河西大軍便可一鼓破之!秦國若割讓十城,則秦國沃土盡失,陷入西陲一隅,當有國破之危也。”

      白發老人未動聲色,身體卻是輕輕一抖。紅衣人揶揄笑道:“如此輕松,要大軍何用?”衛鞅冷冷一笑,“先生若不知上兵伐謀為何物,也就罷了。”竟是一副不屑與之再講的神色。

      紅衣人卻非但沒有不悅,反倒是爽朗大笑,“中庶子衛鞅果然不凡!佩服。”

      有人高聲問道:“這位是中庶子衛鞅,卻不知紅衣先生何許人也?”

      “士人論政,時下風尚,何須留名?告辭。”紅衣人起身一拱,大袖揮灑而去。

      衛鞅默然,又舉爵一飲而盡,低頭默默思忖著什么。圍觀眾人見驕傲的紅衣人已去,年輕人似乎已經無心論戰,便也紛紛散歸原處,大廳中一時又靜了下來。白發老人悠然道:“公子堅剛嚴毅,鋒銳無匹,劃策之精到實是罕見。然算劃深刻者,阻力必大,望公子以天算為本,徐徐圖之。”衛鞅猛然抬頭,爽朗大笑,“前輩,我更相信人為。”

      不想紅衣人報出衛鞅名字后,廳中已經議論紛紛。為衛鞅上酒的侍女輕步如飛,向后廳飄去。片刻之后,一個清秀異常的布衣士人來到大廳。此時白發老人正和衛鞅殷殷道別,布衣士人便站在廳口屏風一側專注的端詳衛鞅。衛鞅送走老人,回身來到自己案前,將一個金餅放到銅盤中便要出廳。卻不想侍女捧著金餅輕柔笑道:“洞香春主人立規,客人但有高論,分文不取。敬請先生收回。”衛鞅一怔,卻是爽朗一笑,也不推辭便將金餅收起。侍女低聲笑問:“不知先生明日還來否?”衛鞅酒意猶在,揶揄笑道:“也是分文不取么?”侍女點頭笑答:“也許永遠都是。”衛鞅對這慷慨的回答似感意外,不禁又一陣大笑,徑自出廳下樓去了。走到庭院樹蔭處,卻聽身后有人道:“先生留步。”

      衛鞅回頭,卻見一個清秀的布衣士人拱手迎來,“聞聽先生頗通弈道,不知肯賜教否?”衛鞅驚訝道:“你是何人?如何知我喜歡棋道?”布衣士人道:“游學士子而已。安邑城對洞香春是沒有秘密的。”衛鞅聽說是游學士人,不禁釋然笑道:“今日無此心思,下次若邂逅相遇,定當請教。”布衣士人道:“洞香春既可手談,又可廣聞博見,先生何不多多光顧?”衛鞅揶揄笑道:“多多光顧?洞香春博金如海,只怕成了顧光。”布衣士人被逗得“噗”的一笑,忽然孩童般頑皮的笑道,“怕它何來?洞香春棋室從來分文不取的。再說,他們請我謀劃雅室改裝,特許我有一個好友來訪呢。”衛鞅見他少年般天真,童心忽起,哈哈笑道:“那么我來就說,找這么一個布衣游學?”手中比劃著他的清秀模樣。布衣士人竟是臉泛紅暈笑道:“用不著的,你進門我就知道。”衛鞅笑道:“也好,反正我近日要來一次的。”布衣士人道:“最好后日晚上。”衛鞅笑問:“卻是為何?”布衣士人笑答:“后日我歇工。”衛鞅大笑:“為人做事,身不由己也。好吧,我走了。”說罷揚長而去。布衣士人卻站在樹蔭里靜靜的望著他的背影,直到衛鞅去遠。

      次日清晨,丞相府剛剛開始灑掃庭除,衛鞅便騎著白馬馳出城外。

      沿著涑水岸邊一陣急馳,他身上已是微微冒汗。放馬跑出三十余里,便走馬而回。想到昨夜在洞香春遇見的白發老人,他便不能安寧,總是感到老人身上有一種說不清看不透的神秘。衛鞅油然想到古代姜尚、百里奚甚至自己的老師,這些年歲高邁卻依然心懷天下的大才高隱,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奇人。昨日經他一番點撥,的確有點兒茅塞頓開之感。自己原來何曾想到秦國?何曾想到這樣的貧弱之國也可能有所作為?看來自己幾年來專注于魏國,潛心于書房,對戰國情勢已經有所生疏了。洞香春看來還得去,那里那種赤裸裸的辯駁論戰和毫無掩飾的秘聞傳播,幾乎就是一個不同形式的智慧戰國。衛鞅相信再去幾次,就能決斷出自己的出路。想到這里,他眼前浮現出那個俊秀明朗的布衣士人,想到了他孩童般頑皮的笑容和為了手談的良苦用心,不由“噗”的笑了出來。大千世界,茫茫人海,不期而遇一個毫無心機的棋友,也算一件舒心的事了。自己在陵園至少還得守一段時間,競日苦讀有時也感到枯燥難耐,若能將這樣一個頑皮可人的小棋友邀去消磨消磨,也是快事一樁……突然,他看見涑水南岸碼頭停泊了一只小船!船上的紅衣人竟好象是昨日在洞香春的辯駁對手?衛鞅眼力極好,相信自己不會看錯。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使他不想在這里遇見此人。他圈轉馬頭,直上山坡,便隱在樹后向河邊觀望。

      南岸邊駛來一輛華貴的軺車,車后有一隊騎士。從下車官員的步態看出,他好象上將軍龐涓。衛鞅沒有看錯,這正是上將軍龐涓為紅衣人送行。兩人的對話雖風飄來,很是清晰。

      “上將軍,這輛軺車價值不菲啊。”

      “先生見笑了,此乃魏王所賜,迎送必得乘坐。龐涓不能違拗王命呵。”

      一陣大笑,“上將軍,在魏王眼中,你與珠寶何者更重要?”

      “先生取笑了。龐涓不解,先生法家名士,為何定要返回齊國?魏國更需要人才呵。”

      “上將軍,慎到志在學宮,不在朝堂。魏國若真的需要人才,眼下就有扭轉乾坤的巨子,何不起用?”——啊,原來此人竟是名聞天下的慎到!

      “但不知先生所指何人?總該不會是公叔痤薦舉的那個衛鞅吧。”

      慎到:“上將軍請我考校衛鞅。我觀此人器宇風骨,絕然磐磐大才。他對實際政務的精到深刻,令人驚訝。此人若能在魏國為相,與上將軍文武相輔,魏國無可限量也。”

      龐涓大感疑惑,“噢?此事來得蹊蹺!我親自考校衛鞅,明見他平庸迂腐,幾乎只讀儒家之書。何以先生竟認為他是相才?”

      慎到大笑:“安邑城三歲孩童都知道,上將軍與公叔痤將相不和,衛鞅能相信你么?酒肆談辯,自然是名士本色了。上將軍以為如何?”

      龐涓似乎停頓了一陣,又傳來聲音,“先生放心,龐涓當力保衛鞅入政。”

      “好啊!如此我法家將會涌現一個名垂青史的大家了。”

      “先生何以甘心將大位留給別人?自己不想名垂青史?”

      慎到一陣笑聲,“任誰都能名垂青史,何如燒了那堆史書?慎到碌碌中才,居相為政,平平而已,何須徒然費力?”

      龐涓:“先生可知衛鞅師承?”

      慎到:“慎到相人,不問師門,唯看真才實學足矣。”

      龐涓:“多謝先生指教。”

      “告辭。”慎到大袖一甩,小船順水飄然而去。龐涓車騎也轔轔隆隆的走了。

      看看小船飄遠車馬無影,衛鞅方從山坡下來。一路卻是心思翻動,誰能想到此人竟是慎到?誰又能想到慎到受龐涓之托找到洞香春考校自己?如此一來,在龐涓面前的一番功夫豈非弄巧成拙?龐涓何以要這樣做?難道他根本就沒有相信自己?果然如此,豈非證明龐涓依然在懷疑自己?慎到在龐涓面前將自己如此褒獎,豈不是引得龐涓愈發不能放手?龐涓會如何對待自己呢?想到傳聞廣泛的龐涓孫臏之間的恩怨故事與龐涓的無情手段,衛鞅不禁心中發緊。龐涓不是公叔痤,永遠不可能象公叔痤那樣著力推薦自己。龐涓懂得鏟除潛在的競爭對手,只要他認定你將是他真正的競爭對手……突然,衛鞅心中一亮——龐涓未必認定自己是潛在對手!但細細琢磨,一時卻又吃不準了。憑他對龐涓的觀察以及種種關于龐涓的傳聞,龐涓自視極高,是極為自信的一個人,未必會因為公叔痤的舉薦與慎到的評價而推*翻自己的考校。但是,公叔痤與慎到,都以“相人”享譽天下,龐涓又豈能對這兩個人的話做耳旁清風一陣?

      一段進城的路,衛鞅磨了整整一個時辰有余,終于打定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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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行 發表于 2014-5-12 17:27:52
    第三章 安邑風云 第六節 棋室里的六國角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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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香春的棋室永遠都是誘人的。

      主樓三層靠近庭院園林的一邊,是安邑人人皆知的養心廳。這養心廳就是專供客人紋枰手談的清幽去處。廳中疏落有致的排列著數十張綠玉案,每案各置做工考究的紅木棋枰。北面墻上赫然掛一方特制的巨大木制棋盤,兩側永遠站著兩名女棋童。尋常時日,吏員士子們飲酒聚談激烈辯駁之后,便三三兩兩的來到這養心廳安然對弈,將那無窮的機謀殺心盡顯黑白搏殺之中。若有特出高手或弈者請求,養心廳執事便會布置大盤解說。這時分散對弈的人們便會停下搏殺,仔細品評大盤棋勢,遇到精彩處便喝彩叫好。如果說,論戰與交流傳聞是洞香春的立足根本,那么養心廳的搏弈便是洞香春的靈魂。

      養心廳中最顯眼的,是大盤下立在玉石架上的一張厚厚的銅板。銅板上刻著八個大字——連滅六國者,賞萬金!煞是驚人。戰國士子無不懂棋,棋道殺伐中,士子們每每將對方與自己比做相互交戰的兩國一決生死。大廳中常常有諸如“趙國死矣”的嘆息或“楚國得三城”的叫好,便是對雙方的大勢評判。時間長了,洞香春便將這習俗變成了一種棋外的規則,使弈者競爭更加激烈。弈者進廳入座,棋童便捧來一個銅鼎,鼎中是刻著字的七大戰國與三十余中小諸侯國的圓形銅板。弈者伸手抓出一枚銅板,上面的國號便是自己一方的代號。若雙方都摸到了大國,圍觀者便會助興高喊:“燕楚大戰,好!”若一方是大國而另一方是小諸侯,人們便會替小諸侯搖頭嘆息,若小諸侯一方勝了,人們便會加倍的興奮喊好。若這時廳中恰恰有該國士子,他們便會高興的請勝利者和客人們飲酒,而且會將這看做是國運的暗示。洞香春立下規矩,但有連滅“六大戰國”而“統一”天下者,賞萬金!然而數十年來從來沒有人在這里那怕是連滅三大戰國,所以那銅板鐫刻的懸賞文告竟是始終不能拆除。正因為這種搏弈規矩與風云動蕩的天下大勢隱隱暗合,所以那種國運與棋道交相刺激的誘*惑,是其他聚談甚或論戰都不能替代的。

      今日午后,養心廳來了一位非同尋常的客人。這便是那位面目黧黑的薛國商人猗垣。他和那個面白如玉的俊仆來到養心廳時,廳中已經有三十余座在捉對兒搏殺。華貴軒昂的黧黑商人微笑著對女執事道:“何座勝多啊?”女執事恭敬的將黑白主仆領到中間一案前道:“這位先生已連滅三個小諸侯,格殺凌厲,無可匹敵。”猗垣拱手微笑道:“在下愿與這位先生對陣,不知先生肯迎戰否?”座中中年士人正在獨坐飲酒,聞言矜持笑道:“迎戰何難?只是須得讓子搏殺。”猗垣爽朗大笑道:“一戰若敗,再讓不遲。”中年士人點頭笑道:“然也。”猗垣回頭對執事道:“請安置大盤。”女執事興奮的答應一聲,回身向棋童道:“伺候大盤,擺案。”

      片刻之間,養心廳中央單列出一座晶瑩碧綠的長案棋枰。待雙方坐定,秀麗的女棋童便捧來銅鼎請二人定名。中年士人伸手入鼎,摸出一個銅板“啪!”的打到案上,不由興奮大叫:“好!楚國!”黧黑商人摸出一枚銅板一打,卻是魯國,圍觀者不禁輕輕嘆息。中年士人道:“大國讓先,請先生執黑棋。”言下之意,自然是他選了白棋。黧黑商人笑道:“恭敬不如從命了。”便伸手將一枚黑子清脆的打到左上三三位,手未縮回,中年士人已經將一枚黑子“啪!”的打在右下星位。商人略一思忖,再將一枚黑子打到左下三三位。此時大盤下的棋童已經變成了四個,兩個在木梯上站立,兩個在地上站立。棋案前女執事高聲報棋:“黑棋左上三三,白棋右下右下星位,黑棋左下再三三——!”棋童便將帶有短釘的特制棋子摁進所報位置。

      三手棋一出,大盤下的圍觀者便一陣嗡嗡議論,大部分是替“魯國”嘆息,一人高聲道:“魯國守勢太過!”年輕商人卻是不動聲色。

      隨著大盤棋子不斷增多,只見“楚國”形勢廣闊,“魯國”卻是搶占了四個大角,中腹一隊“魯軍”正在出逃。顯然,“魯軍”若逃出,則“楚國”地、勢皆失。“楚國”若擒獲“魯軍”,則滅“魯”無疑。養心廳中寂靜無聲,觀者無不為“魯國”擔心。一個大紅長衫的魯國士子竟是額頭冒汗,連連搓手。這時“魯軍”眼看山窮水盡,卻突然掉頭攻擊“楚國”不甚整肅的追兵,且一舉切斷追兵歸路,十余回合激戰,竟將與大本營割裂的一隊“楚軍”殲滅!

      “好——!魯國萬歲!”那個額頭冒汗的魯國士人激動得嘶聲大喊,廳中一片鼓掌喊好之聲驟然而起。幾個楚國的黃衣士子不禁連聲嘆息,跺腳唏噓,竟是如喪考妣一般沉痛。魯國士人高聲喊道:“執事,上酒!每位先生一爵,魯國泰山美酒!”片刻之間,一隊侍女飄來,每個士子手里都有了一爵紅亮亮的泰山美酒。魯國士人舉爵笑道:“為魯國不衰不滅,干!”遵照為勝利者慶賀的規矩,所有人都舉爵呼應:“為魯國不衰不滅,干!”全場一飲而盡。

      中年士人向年輕商人一拱手道:“先生精通搏弈,在下佩服,明日再請賜教。”轉過身又對幾個楚國士人深深一躬,大有羞愧之色,竟是下樓去了。

      這時,天色已近黃昏,養心廳已經燈火通明。興奮議論的士子們紛紛和黧黑的年輕商人商討方才的激戰。那個面白如玉的俊仆,卻只顧站在棋枰前凝神沉思。這時,人群中出現了那個布衣士子,目光在廳中巡脧,似乎感到失望。突然,他眼睛一亮,快步向大廳門口走來。

      衛鞅出現在養心廳口,依舊一身白衣,顯得凝重飄逸。

      布衣士子從背后輕輕一拍,低聲笑道:“兄臺來也?”衛鞅回頭一看,高興的笑道:“如何不稱先生?非禮也。”布衣士子笑道:“俗套。手談友人,自應是兄臺了。”衛鞅親切微笑道:“甘做小弟,卻是虧了。”布衣士子道:“得遇兄臺,虧之心安也——”拉了一個長長的尾音。衛鞅不禁大笑,“還真是虧了啊?”轉低聲音道:“哎,回頭到我的山里去手談,如何?”布衣士子高興得笑出一臉燦爛,“妙極妙極。”衛鞅道:“今日如何手談呢?”布衣士子頗為神秘的笑道:“小弟聽執事講,方才有個大商棋道精湛,滅了‘楚國’,兄臺先勝他一局如何?”衛鞅搖搖頭笑道:“滅國棋戰?哪你呢?還是你我消磨吧。”布衣士子道:“兄臺不知,小弟最喜歡看棋。殺敗那人,小弟為你慶賀。”衛鞅笑道:“輸了呢?”布衣士子又顯出頑皮的笑容,“小弟為你一哭。”衛鞅不禁哈哈大笑,“好呵,聽你哭吧。”

      布衣士子領衛鞅來到中央案前,只見面目黧黑的年輕巨商正在若有所思的和他的俊仆擺方才激戰過的那盤棋,一邊擺一邊品評講解。衛鞅端詳有頃笑道:“楚國何其蠢也?”主仆抬頭,商人笑道:“先生對‘魯國’不以為然?”衛鞅淡淡一笑道:“機敏有余,大局不足。”商人揶揄笑道:“如此品評,先生定是弈道高手了?”衛鞅笑道:“尚未見陣,何論高低?”商人豪爽笑道:“可否與先生對弈一局?”衛鞅點頭道:“大盤?”商人豪爽道:“大盤。”

      衛鞅回頭笑道:“小弟,如何?”

      布衣士子高興的上前,“二位請入座。我識得執事,即刻安置。”說完輕步走向廳后月門。

      兩人剛剛坐定,侍女便捧上趙酒給二人斟起。衛鞅與商人同時舉爵相向,一飲而盡。也就在這片刻之間,大盤于棋枰均已安置妥當,女執事肅然站于長案三尺處,養心廳士子們也圍攏在大盤下嘖嘖感嘆今日的奇遇。布衣士子卻只站在衛鞅身后,不斷打量對面的商人。玉面俊仆站在商人身后,也不斷注視對面的衛鞅,眼中大有光彩。棋童捧來銅鼎請二人定名,商人摸出一個“魏國”,廳中頓時嘩然喝彩,商人卻是一怔,又是淡淡的一笑。衛鞅隨意一摸,卻出來一個“秦國”。圍觀者不禁一陣嘆息。衛鞅心中閃過白發老人,便不由自主的大笑起來。

      “敢問先生,笑從何來?”商人拱手正色,似乎特別在意對手為“秦國”的大笑。

      衛鞅豪氣勃發,“人言弱秦,安知不會在我手中變為強秦?”

      商人長長吁了口氣,“先生,豈不知我手中的魏國更強大?”

      “強弱之勢,古無定則。強可變弱,弱可變強。變化之道,全在人為。安知魏國不會萎縮弱小?”衛鞅決勝心起,雙目炯炯發亮。

      年輕商人似乎也特別興奮,慨然道:“秦為弱國,先生請。”

      衛鞅盯著棋枰,也不謙讓,一枚黑子“啪!”的打到中央天元上。女執事高聲報道:“秦國占據天元——!”圍觀者一片嘩然,竟一齊聚攏到棋枰四周。

      黧黑商人驚訝得“啊”了一聲,“先生何等下法?許你重來,莫將秦國兒戲了。”

      衛鞅很是平靜,“中樞之地,輻射四極,雄視八荒,大勢之第一要點也。如何兒戲秦國?”

      “我若占地,先生之勢豈非成空?”商人拈一白子,打到右下角位。

      女執事高聲報道:“白棋第一手,右下三三位——!”

      眾人一片贊嘆,紛紛點頭。衛鞅身后的布衣士子和商人身后的玉面俊仆卻都一齊盯著衛鞅,似乎又緊張又興奮。

      衛鞅淡然道:“勢無虛勢,地無實地。以勢取地,勢漲地擴,就地取地,地縮勢衰。”拈一枚黑子,“啪!”的打到右邊星位。

      “黑棋,右手星座——!”

      須臾之間,大棋盤上已落九手。黑棋五手均占上下左右中五星位,白棋四子占四方角地。年輕商人凝視棋盤,看黑子構成了一個縱橫天地的大“十”字,正色拱手道:“先生行棋,著著高位,全無根基,卻是何以將秦國化為實地?莫非有意輸掉秦國?”急切之情,似乎比對自己的“魏國”更在心。

      衛鞅不禁笑道:“豈有此理?若有高位,豈無實地?看好你的魏國便是。”

      圍觀者多有魏人,竟是一片呼應,“先生但下便是!”“魏國一定要勝!”

      黑面商人不再說話,開始驅動“魏國”攻取實地。“秦國”卻是騰挪有致,盡量避免纏斗。幾十個回合后,“魏國”角邊盡占,仔細一看,卻都龜縮于三線以下。“秦國”卻是自四線以外圍起了廣闊深邃的大勢,莫名其妙的竟使“魏國”實地明顯落后于“秦國”!

      哄哄嗡嗡……養心廳竟是整個騷動起來。魏國的吏員士子們急得連連嘆息,故意以議論的口吻高聲評點,以圖給“魏國”一點兒啟示和警告。黑面“魏國”卻是不急不躁沉思默想,突然打進“秦國”腹地。

      “好——!”大盤一上子,廳中便齊聲叫好。布衣士子與玉面俊仆盡皆微微皺眉。

      “秦國”沒有慌亂,卻突然向“魏國”邊地切入。“魏國”若被滲透,實地就有可能被搜刮凈盡。思忖良久,“魏國”只有回兵抵擋。但是如此回防,“秦國”本有些微縫隙的防線也因此而成了銅墻鐵壁。衛鞅舍棄了滲透“魏國”邊地的零散“秦兵”,搶得先手,突然向先前打入腹地的“魏軍”發動猛攻。由于“秦國”起手便占據了中央天元,一隊“魏軍”無論向哪個方向逃竄,都被從中央逼向四周的銅墻鐵壁。堪堪數十回合,“魏軍”被四面合圍,終于陷入絕境。

      養心廳一片愕然,一片沉寂,竟是連嘆息聲也沒有了。

      “好——!”一聲脆亮,竟是布衣士子和玉面俊仆兩人不約而同的鼓掌高叫。

      隨著喊好聲,一片沉重的嘆息終于嗡嗡哄哄的蔓延開來。“魏國氣運不佳啊。”“這種打法真教人匪夷所思。”“秦國有好運了,望前看吧。”

      黑面商人站起身來肅然拱手,“先生棋道高遠,在下輸得心服口服。”

      布衣士子笑吟吟高聲問:“在座諸位,可有不服么?”

      一片掌聲,一人高聲道:“戰國講究個崇尚實力,我等魏人也服了!”話音落點,養心廳一陣喊好喝彩。又一人高聲道:“這位先生為棋道生輝,可否指點方才棋理,讓我等以開茅塞?”

      黑面年輕人也拱手笑道:“在下也有此意,愿聞高見。”

      衛鞅心頭又一次閃過白發老人的身影——奇怪,如何今日又一次貼近了秦國?對這種蹊蹺之事他素來不以為意,今天卻總是揮之不去。眼見廳中人等誠心請教,便拋開思緒微笑起身。戰國風氣,素來沒有多余的自謙客套,胸有見解而遮遮掩掩,便會被人*大為不齒,一班名士更是不屑于虛己。衛鞅從容上前,便指著墻上的大棋盤道:“圍棋之道,天道人道交合而成也。遠古洪荒,大禹疏導,大地現出茫茫原野。于是大禹立井田之制,劃耕地為九九擴大的無限方塊。其中溝渠縱橫交織,民居點點布于其上,便成人間棋局也。后有圣哲,中夜觀天,感天中星光點點,大地渠路縱橫成方,神往遐思,便成奇想,遙感天上星辰布于地上經緯,當成氣象萬千之大格局。神思成技,做經緯交織于木上,交叉點置石子而戲,便是棋道之開始。其后攻占征伐,圍城奪地,人世生滅愈演愈烈,棋道便也有了生殺攻占、圍地爭勝的規則,久而久之,棋道成矣。此乃人道天道交相成而生棋道之理也。”

      舉座無聲,人們仿佛在聽一個天外來客的深奧論說。

      布衣士子問:“這棋,何以稱之為‘圍’呢?”

      衛鞅侃侃而論,“人間諸象,天地萬物,皆環環相圍而生。民被吏圍,吏被官圍,官被君圍,君被國圍,國被天下圍,天下被宇宙圍,宇宙被造物圍,造物最終又被天地萬物蕓蕓眾生之精神圍。圍之愈廣,其勢愈大。勢大圍大,圍大勢大。此為棋道,亦是天道人道。棋道圣手,以圍地為目標,然必以取勢為根基。子子樞要,方可成勢。勢堅則圍地,勢弱則地斷。若方才之棋,若‘秦國’處處與‘魏國’糾結纏斗,‘秦國’則難以支撐。若以勢圍地,勢地相生,則‘秦國’自勝。因由何在?棋若無勢,猶國家無法度架構也。棋若有勢,則子子有序,若民有法可依,兵有營規可循也。圣手治棋,猶明君治國,名將治軍也。”

      年輕的黑面商人離席深深一躬,“先生真當世大才。在下五歲學棋,至今已經二十余年,會過無數名家高手,卻未聞此等精深見解。更無一人能象先生,講棋而超于棋,將棋道、天道、人道、治道溶與一體!今日得遇先生,當稱三生有幸。不知先生可否與在下做長夜飲?”

      衛鞅笑道:“既逢知音,自當痛飲。”

      “好!請到我居所去。”年輕人拉起衛鞅,舉步便走。

      “這位先生,不能走。”突然,一個冷冷的聲音從廳門口傳來。

      廳中所有目光都轉向了養心廳大門。只見一位帶劍將軍昂昂走進,向衛鞅拱手道:“末將奉公叔夫人之命,請先生回府,商議要事。”衛鞅淡然道:“你是公叔府何人?”來者又是昂昂一拱,“末將新到,未能與中庶子相識,尚請鑒諒。”衛鞅思忖有頃,對年輕商人笑道:“不期相逢,甚感知音,若有機緣,容當后會了。”黑面商人*大有遺憾,卻也慨然笑道:“高人可遇難求,但愿后會有期。”衛鞅轉身對來將道:“走吧。”舉步間想到那位頗顯天真的布衣小弟,想對他道別一聲,抬頭四望,卻不見了他的身影,便不再猶疑,大步出廳去了。

      那個玉面俊仆怔怔的看著衛鞅背影,輕輕的一聲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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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行 發表于 2014-5-12 17:28:31
    第三章 安邑風云 第七節 衛鞅龐涓 智計周旋
    2 L: @# T/ s& G) Z' B

     天街之南有一條東西走向的長街,是魏國官員宅邸集中的區域。這里有兩座府邸特別顯赫,一座是丞相府,另一座便是上將軍府。丞相公叔痤已經死了。按照魏國定制:開府丞相死后其眷屬應遷出丞相府,搬到國君賞賜的純粹住宅,這種官署與住宅兩結合的官邸應當由繼任丞相居住。目下繼任丞相雖沒有確定,但官場對上將軍龐涓出任丞相還是看好的,認為他完全可能同時成為這兩座顯赫府邸的主人。安邑官場素來以靈動聞名天下,自然是紛紛找出各自的理由來向上將軍討教。就在這已近午夜的時刻,上將軍府前還是高車駿馬如流,進進出出不斷。上將軍龐涓近日也一改平素間疏于應酬的習慣,對任何一個拜訪討教者都熱誠指點,愿做學生門客者也欣然接納。這種興旺熱鬧,與百步之外幽幽冷清的丞相府適成兩端比照,在這錦繡華貴的長街竟是顯出了一段宦海滄桑。

      十名鐵甲騎士護衛著一輛锃亮的軺車轔轔駛來。車上的衛鞅卻感到不是滋味。禮賢下士么?派來一個赳赳千夫長。保護貴客么?倒更象是防范他逃走。衛鞅一出洞香春看到這軺車甲士,就揣測到自己將要去的地方。所以他安然上車,也不問為何說到丞相府而不進丞相府,聽憑軺車向上將軍府駛來。到得車馬場軺車未停,直接駛入西偏門,進入幽靜的跨院。千夫長在跨院月門前下車,向衛鞅昂昂拱手道:“到了,先生請下車。”衛鞅跳下車來,千夫長又向月門前肅立的軍吏亮出了一支令箭,軍吏肅然退后一步,兩人便進入幽靜的庭院。

      庭院堂屋廊柱下站著一位身穿大紅斗篷者,千夫長高聲報道:“稟報公子,中庶子衛鞅帶到。”廊下紅衣人揮揮手,千夫長昂昂而去,紅斗篷者大笑迎來:“衛鞅何其風流?竟到洞香春消遣了,妙啊!”衛鞅淡漠笑道:“公子卬王族貴胄,竟無居室待客么?”公子卬又是一陣大笑,“你啊,總是那么峻刻。來來來,進去就知因由了。”說著拉起衛鞅的手走入燭光明亮的堂屋。

      堂屋里間是一個精致的小廳,竹簡四圍,劍架中立,兩張長案上已經擺好了鼎爵酒肉,虛位以待。公子卬親切笑道:“衛鞅呵,請入座。”衛鞅也不說話便坐入南面的客位。公子卬坐了北面主位,舉爵笑道:“久未聚首,常懷思念。來,先干一爵。”衛鞅淡淡漠漠的笑著舉爵,兩人一飲而盡。公子卬慨然一嘆道:“衛鞅啊,你剛來安邑我就和你相識。五年了,魏卬雖說是王族貴胄,可沒有將你做小吏看。你是我的高朋益友,我的軍師啊。我每有難處,你總是能給我謀劃出個好辦法。否則,我早被活吞了……來,再干!”

      衛鞅笑道:“權術謀劃,衛鞅不以為榮,聊做游戲耳,何足道哉?”

      “好!痛快。不過,我還是要報這個恩。”

      衛鞅一陣大笑,只是不接話題。公子卬繼續興奮的說著,“昔日,我也曾舉薦你到魏王身邊做舍人,錦衣玉食,何等貴氣?可你就是不去,跟著老公叔泡了五載書房,這叫名士入世么?老公叔器重你么?連個都司徒都不給,最后搪塞,干脆舉薦你做丞相!這不是癡人說夢么?丞相哪么好做?這分明是戲弄人嘛!還說不用你就殺了你,這老公叔何其陰狠!若非魏王睿智通達,你豈非大禍臨頭了?終了呢,你還替他守陵,世上還有個公道么?”

      公子卬說得慷慨激昂。衛鞅卻是面色漸漸陰沉,片刻間連飲三爵,竭力壓制自己胸中翻翻滾滾的憤怒之火。對公子卬這樣的人他能說什么呢?此時此地此人,都不是自己應該辯白的,唯一要做的,就是忍耐,忍耐。公子卬卻是另一番感受,他很是同情衛鞅,很是理解衛鞅的心情——經他點撥,衛鞅醒悟過來,心里自然不好受。他便舉爵陪衛鞅連飲了三爵,嘆息一聲道:“衛鞅啊,不要難過。上天無絕人之路啊。今日請你,就是好事一樁。上將軍龐涓聽我說到你的才華,十分器重,想委你做他的軍務司馬,職同中大夫,比中庶子那是天上地下了!如何?時來運轉了吧?”他講得興致盎然,溢出濃濃的施恩救人了卻心愿的快感。

      “軍務司馬,職同中大夫,不小嘛。”衛鞅淡淡一笑。

      “有三進宅院,三尺軺車,十名甲士,年俸三千斛呢。”

      “又悠閑,又風光。人云,想舒服,中大夫。對么?”

      公子卬大笑道:“鞅兄呵,你是說透了啊。再說,你到上將軍府對我也好呵。”說到后半句,他壓低聲音神秘的一笑。

      衛鞅搖搖頭道:“公子高論,衛鞅不明。”

      “你呵你,書房真將你給泡迂了?有你在此,這里的事兒我也清楚呵。你放心,有我在,沒有誰敢動你的。”

      剎那之間,衛鞅的炯炯目光盯住了公子卬,倏忽之間卻又消失,臉上顯出淡漠的笑容,“公子良苦用心,衛鞅感念不已。只是衛鞅與這做官無緣,如之奈何?”

      “卻是為何啊?”廳外傳來渾厚的話音,隨之走進一個紅衫拖地長發披肩顯得灑脫隨意而又不失氣度的人,赫然便是上將軍龐涓。

      公子卬連忙道:“衛鞅,上將軍到了,還不見禮?”

      衛鞅離席而起,躬身便是一禮,“中庶子衛鞅,參見上將軍。”

      “入座入座。”龐涓坐到橫置的長案前,撫著長須悠然笑道:“衛鞅呵,我的掌書說你博學強記,六經皆通。公子對你更是大加贊賞。軍務繁忙,我沒有親自登門求賢,多有得罪,還請鑒諒了。”

      衛鞅謙恭道:“鞅區區小吏,何敢勞上將軍大駕?”

      “衛鞅呵,軍務司馬可是贊劃軍機的要職,你何以說與做官無緣呢?”

      “稟上將軍,公叔丞相新喪,我正在為他守陵,不宜入仕為官。”

      公子卬急切道:“非親非故,連正宗學生也不是,你何須為他守陵?”

      “公子此言差矣。公叔丞相教誨五年,待我不薄,衛鞅自當以師禮報之。我儒家素來以孝道為第一大禮,況我守陵為魏王親點,豈敢半途而廢?”當真有儒家的認真執拗。

      公子卬情急道:“哪有何難?我向魏王稟明實情,開脫守陵便是。”

      龐涓一直靜靜的看著衛鞅,向公子卬搖搖手,回頭道:“當今名士,誰不想建功立業?衛鞅難道不想跟我征戰列國,一統天下,名垂青史?”

      “三年禮盡,衛鞅定到軍前效力。”衛鞅恭敬的拱手回答。

      突然,龐涓哈哈大笑,“衛鞅莫非自命不凡,嫌官小職微?”

      “小小中庶子,衛鞅做了五年,上將軍自然知曉。”

      “莫非想到他國求職?”

      “若去他國,何待今日?”

      公子卬滿臉不悅,嘆息一聲,“上將軍,讓他自己慢慢參詳去吧。”

      龐涓大度的笑道:“儒家之士,多有堅貞。衛鞅盡大孝之禮,名正言順哪。衛鞅呵,你若守陵期滿后能來我軍中任職,就算本上將軍沒有看錯你。”

      衛鞅深深一躬道:“多謝上將軍成全。”

      龐涓一拍手,走進那個昂昂千夫長。龐涓正色命令道:“衛鞅已經是我軍務司馬,守陵期滿后赴任,你帶一百名軍卒護衛司馬,不得出半點差錯!”

      “末將遵命!”千夫長昂昂應命。

      公子卬拊掌大笑:“上將軍求賢有術,真個高明,我看你衛鞅敢不做官?”

      衛鞅沉吟有傾,期期艾艾道:“既然如此,上將軍,預發我,俸金么?”

      龐涓心中頓時一松——當一個人計較官俸的時候,那就意味著沒有什么威脅了——于是欣然道:“衛鞅所請有理,司馬官俸、車馬、府邸,一應從年后發放。”

      衛鞅誠惶誠恐的一躬,“多謝上將軍恩德。”

      “啊哈哈哈哈哈……”公子卬一陣大笑,“你這衛鞅,卻是前踞而后恭,只服上將軍呢。”

      衛鞅竟是略帶愧色的笑道:“公子鑒諒,衛鞅原也敬服公子呢。”

      龐涓與公子卬不約而同的大笑起來。

      深夜,昂昂千夫長“護送”衛鞅到丞相府門前。衛鞅謝絕了車馬入府,在幽暗冷清的丞相府門前下了車。望著軺車遠去,他怔怔的站在樹蔭下,竟是一聲沉重的嘆息。

      突然,身后有輕輕笑聲。

      衛鞅一驚,迅速回身,卻見那個清秀的布衣士子笑吟吟站在他面前。衛鞅生氣道:“如何沒個正形?夜半游魂一般。”布衣士子卻笑道:“你如何不問你走時我到何處去了?”衛鞅板著臉道:“你不說,我問你何來?”布衣士子道:“呵,我卻知曉,中庶子衛鞅變吏為官,成了軍務司馬,明年就有官俸了。”衛鞅驚訝得一時無對,思忖間凜然道:“實言告我,你何許人也?”

      布衣士子一笑,“無論我是誰,都不會有損兄臺絲毫。我來,是提醒你一件事兒。”

      “提醒我何事?說吧。”

      “兇巴巴的,名士都這樣兒?”

      衛鞅被他說得有些尷尬,想想也是沒來由的聲色俱厲,不由笑道:“好啊,向小弟致歉了。請問,要提醒我何事啊?”

      “哼,象個老儒,還不如兇巴巴的。”

      衛鞅不禁哈哈大笑,“哎呀呀,你這小弟,難纏得緊呢。說吧說吧,別噘著嘴了。”

      布衣士子看著衛鞅,臉色竟是紅布一般。衛鞅親切的拍拍他肩膀,“別緊張。有不好的消息么?”布衣士子身子輕輕一抖,又立即鎮靜下來,“兄臺,與你對弈的那個大商人,是秦國秘使。”

      衛鞅聞言,驚訝得說不出話來。又是秦國?洞香春的種種巧合剎那間在他心中閃過——老人說秦國,下棋執“秦國”,對手又是秦國秘使——莫非真是天意?倏忽間,一陣警悟從心頭掠過,竟有清涼舒暢之感。衛鞅長長出了一口氣,無論如何,他至少能明確斷定,秦國秘使至少對他沒有惡意,不會是壞事。突然,他對這個短暫相識的布衣士子頓覺親切,雙手扶著他的肩膀釋然笑道:“不問你是誰,多謝你了……哎,你身子為何發抖?涼風吹得?”衛鞅說著便解下自己的長衫,給布衣士子披在身上。

      布衣士子微微喘息,“略受風寒,不打緊。兄臺不要再去洞香春了,有大傳聞我來告你。”

      “呵,又不讓我去了?好,便不去。哎,是否你不在洞香春做了?”

      布衣士子搖搖頭笑道:“你本該回陵園了,又牽掛消息不通,解你一難還不好?”

      衛鞅沒有想到這個邂逅的少年竟是這般聰穎,竟然能想到他的處境,不禁涌上一種欣慰,輕輕一嘆,“是啊,我不能老在上將軍眼皮下轉悠,我應當離開,也得好好思謀一番,許多事事我還得想透啊。”

      布衣士子一拱手笑道:“我走了。長衫給你。”

      衛鞅笑道:“下夜涼如水,給我何來?”

      布衣士子又漏出那種頑皮的笑容,“兄臺一件官衣,明日如何出門?”

      衛鞅被他說破,不禁哈哈大笑,“你呀,鬼靈精!哎,我這小吏無車,不能送你,不若到我的小屋痛飲手談一夜,如何?”

      布衣士子明亮的眼睛一撲閃,笑道:“洞香春近在咫尺。我走了。”說完竟是匆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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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行 發表于 2014-5-13 09:41:43
    第四章 秦國求賢令 第一節 車英出奇計 洮水峽谷大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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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終于,秦孝公接到了景監派斥候送回的緊急密報——兩個月內六國不會攻秦。

      這時,渭水平川的老霖雨纏纏綿綿的下完了,正是太陽剛剛曬干地皮的時候。他看完密報,打馬出城,沿著櫟水北岸向西飛馳出三十余里。遍野蔥綠,陽光明媚,秦孝公心中的陰霾也終于淡開了一些。在飛馳的馬背上,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如何利用這兩個月化險為夷?在弱肉強食的戰國,任何諾言和盟約都是不可靠的。景監說兩個月無事,肯定是費盡了周旋。即或如此,也難保魏國上層在兩個月中不發生其他變化。秦國要消除這次滅國之危,秘密斡旋分化六國固然重要,但這決不是消除危難的根本點。最重要最根本的是,秦國必須抓住斡旋分化所爭取到的短暫時日有所作為,至少徹底解除西陲的后顧之憂,將兩面受敵變為一面防御。但是,西陲的危險部族還沒有公然發動叛亂,秦軍能先發制人么?這些部族和山東六國不同,他們在沒有叛亂的時候依舊是秦國臣民,無端進攻即或取勝也是后患無窮。西陲大大小小幾十個部族方國,從此將不再信任秦國從而釀成連綿不斷的騷動叛亂,這是任何一個大國都難以應對的,況且秦國還是積貧積弱的時期。然則若被動等待他們發動叛亂而后擊之,秦國又必然陷入兩面作戰,即或取勝,也必須以東部的丟城失地大血戰為代價。搞得不好,秦國有可能盡失關中,重新被擠回到隴西河谷!無論那個結局,都是秦國所必須避免的。可是,其中的兼顧之策在哪里呢?不妨派一個干員到隴西和左庶長嬴虔商議,看有沒有一個盡速解困的好辦法。

      太陽偏西時分,秦孝公才走馬回城。

      來到國府門前,他正準備下馬,卻聽到一陣隆隆之聲從身后急驟而來。一回頭,只見一隊戰車急沖沖駛來,駕車者竟全是少年兵士!秦孝公感到詫異,櫟陽城的老戰車早就廢棄了,如何竟有如此多的少年兵卒駕戰車上街?正在此時,為首戰車上的一個年輕將佐向后舉手高喊,“停——!”十余輛戰車便轔轔隆隆的停了下來。秦孝公在街邊大樹旁下馬,想看看這隊戰車究竟在做何軍事?這時只見帶劍小將軍利落的跳下戰車,到中間一輛戰車前俯身察看車輪,又敲又打,竟是一刻未完。秦孝公少年從軍,對戰車頗為熟悉,不禁走到戰車前問:“病車么?”小將沒有抬頭,“行車聲音不對,還沒找出車病。”秦孝公道:“你起來,我來試試車。”小將抬頭,見一個身穿軟甲外罩斗篷,穩健厚重卻又難辨年齡的將軍站在面前,連忙拱手道:“是,請將軍試車。”

      秦孝公熟練的跨上戰車,駕車向前疾馳一段折回,跳下戰車道:“這輛戰車,車軸磨損過甚,行將斷裂,要換新軸。”小將露出欽佩神色,高聲道:“將軍,末將立即更換新軸!”秦孝公問:“這些老舊戰車,你等駕出來何用?”小將肅然正色道:“稟報將軍,秦國兵少力弱,末將想讓這些未上過戰場的新卒學會戰車格殺,萬一危機,這些老舊戰車也可派上戰場!”秦孝公大感欣慰,笑道:“你有此預想,堪稱為將之才。今年多?竟然是黑鷹劍士了?”秦孝公指著小將胸前的鐵質黑鷹訝然贊嘆。這種黑鷹徽記是秦軍對劍術競技中最優秀者的特出標記,極難得到。

      小將挺身拱手,“末將今年十八歲,十六歲時軍中大校,得到黑鷹劍士的。”

      秦孝公驚訝笑道:“十六歲?比我還早一年?名字呢?”

      “末將子車英,軍中喚我車英。”

      秦孝公心中一動,若有所思:“子車?子車氏?你,你與穆公時的子車氏三雄可有淵源?”

      小將稍有沉吟,低聲道:“將軍,穆公子車氏,正是末將先祖。”

      剎那之間,秦孝公大為驚喜。子車氏三雄,那是秦穆公時候的三位名將賢臣。穆公將死時昏昧不明,竟下令這三位同胞英雄殉葬,引起老秦人的深刻哀傷,傷逝歌謠傳遍了秦國的田野山村,又傳到東方各國。三賢殉葬,子車氏一族泯滅,秦國也奇怪的就此衰落了。此后百余年間,秦國竟是沒有名將名臣出現。這是秦國的一段漫漫長夜,也是老秦人耳熟能詳的悲慘故事。作為國君,秦孝公對這段歷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常常是深夜時分,他會在書房里低哼著那首深沉憂傷的歌謠,默默著通徹心脾的反省思索,激勵自己不要重蹈先祖的覆轍。今日,竟然不期遇見子車氏后裔,他胸中頓時奔涌出一股熱流,上前抓住小將的雙手,“車英,會唱那首《黃鳥》么?”

      少年將軍含淚點頭,“將軍,你夜會唱《黃鳥》?”

      “心祭先賢,我們一起唱吧。”秦孝公也是淚光閃閃。

      車英顫聲道:“將軍,這是國府門前,還是別唱《黃鳥》吧。”

      秦孝公高聲道:“車英,我就是國君嬴渠梁,唱吧……”

      剎那之間,車英雙淚奔流,撲身跪倒,哽咽一聲,“君上——!”這首《黃鳥》,寄托著老秦人對子車氏三雄的深深思念,也隱含著對秦穆公的重重譴責。今日國君要唱《黃鳥》,那是一種何等驚心動魄的預兆啊!年少睿智的將軍如何能對自己家族的苦難無動于衷?一時間他竟是淚如泉涌。這時,戰車上的少年兵卒們也一齊下車跪倒高呼,“君上——!”

      秦孝公扶起車英,又對少年兵卒們揮手道:“來,我等唱起《黃鳥》,追念先賢,惕厲自省。”說著,便挽起車英和少年兵卒們,踏著秦人送葬時的沉重步伐,唱起了低沉憂傷的《黃鳥》:

      交交黃鳥止于棘

      誰從穆公子車奄息

      彼蒼者天殲我良人

      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交交黃鳥止于桑

      誰從穆公子車仲行

      彼蒼者天殲我良人

      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交交黃鳥止于楚

      誰從穆公子車鍼虎

      彼蒼者天殲我良人

      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當秦孝公興奮的拉著車英回到政事堂書房時,已經是黃昏時分了。秦孝公高興的吩咐黑伯安置酒肉,與車英飲酒敘談。黑伯看到國君從未有過的笑臉,也高興得腳步特別輕快。車英含淚敘述了子車氏部族兩千余口出走隴西的坎坷曲折,秦孝公聽得唏噓涕淚,不勝感慨。想到子車氏一門的根基仍然在隴西,不禁憂心如焚,那里大戰將起,子車氏一門豈非有滅族之危?他滿面憂急的問道:“車英呵,你對西陲情勢清楚么?”車英點頭道:“大體曉得。”秦孝公道:“隴西已成危邦險地,子車氏族長曉得么?”車英搖頭道:“族中不曉得,然我軍必能戰而勝之,君上無須多慮。”秦孝公沉重的嘆息一聲,便將秦國目下面臨的危境和隴西的左右為難,一一說給了面前這位睿智英俊的年輕人,最后正色道:“車英呵,你帶我一道手令,迅疾趕往隴西,我命左庶長嬴虔給你三千鐵騎,將子車氏全族最快的秘密轉移到陳倉一帶。子車氏不能覆沒啊。”

      車英卻是沉吟未答,有頃抬頭道:“君上,大軍秘密開進隴西,本為對叛亂出其不意的痛擊。若以大隊人馬遷移族人,必使叛亂部族警覺。車英以為,還當以國難為重,平亂為先。”

      秦孝公不禁感慨中來——僅此寥寥數語,就顯出了子車氏的大義本色!他對面前這個論年齡尚未加冕的少年竟有如此冷靜的膽識,感到由衷的贊嘆,點頭沉吟道:“車英,你說得甚好。然則,秦國如何能坐視子車氏再遭大難?”

      “君上,末將有一計,可誘使叛亂早發,不知可行否?”

      “好啊,快說!我正犯難呢。”秦孝公大為興奮。

      “君上派一干員,假扮為魏國使臣,試探隴西部族,若其當真做好了叛亂準備,可約定將叛亂發兵的日期提前。屆時我五萬鐵騎埋伏在東進必經的要道峽谷,一鼓聚殲之。”

      “啪!”的一聲大響,秦孝公拍案而起道:“好!真奇思妙想!”他禁不住大笑一陣,竟是聲震屋宇。大笑有頃,秦孝公回頭道:“車英,今日不期遇你,上天之意啊。我就派你去做這件大事,如何?”

      車英起身,肅然拱手,“末將決然不辱使命!”

      秦孝公慨然笑道:“車英,自今日起,你就是左庶長嬴虔的前軍主將!”

      “謹遵君命!”車英英姿勃發,卻無絲毫的浮躁氣息。

      “車英呵,你還得跟我去見見太后,他老人家要知道你是子車氏后代,不知該多高興呢。”

      “君上,方今國家生死存亡之際,我想星夜奔赴隴西。戰場歸來,車英當對君上與太后報捷。”車英兩眼閃著熒熒淚光。

      “你欲今夜西行?”秦孝公感到驚訝。

      “君上,既出奇計,便當兵貴神速。車英早到一日,我軍便添勝算一份。”

      秦孝公感慨萬千,拍拍車英肩膀道:“好將軍哪。這樣,我們即刻準備。黑伯,傳諭櫟陽令子岸,即刻調鐵騎五十,到國府門前等候。”

      “是!”黑伯疾步走出政事堂。

      午夜時分,車英攜帶著秦孝公的手令并一應假扮魏使護衛的鐵甲騎士,出了櫟陽城西門,便狂風驟雨般向西卷去。

      這時的隴西,表面上依然很平靜。但在這平靜的表面下,卻隱藏著即將爆發的巨大風暴。趙國特使的煽動和占據秦國西地的許諾,重新燃起戎狄部族沉睡了的草原戰國夢。西豲、犬丘、大駱、大荔、紅發、黃發等十六個部族首領歃血為盟,公推西豲頭領剎云單于為盟主,約定在六國進兵之日大舉叛亂,共同瓜分秦國!趙國特使代表中原六國宣布,消滅秦國后,六國永遠不西出陳倉谷口,隴西、云中、九原、陰山以及漠北草原永遠是戎狄部族的天下!整個戎狄區域都被這激動人心的許諾煽動了起來。牧民們紛紛收拾馬具戰刀,一隊一隊的赤膊騎兵重新在隴西山地與草原呼嘯沖鋒起來,疏疏落落的叛亂野火正在迅速聚集著。隴西大山里的左庶長嬴虔,自然嗅到了這股濃烈的血腥味兒。但嬴虔不是一個莽撞的統帥,他知道目下決不能出擊,為了秦國西陲的安寧,他只能后發制人。雖然他對東部的壓力感到焦灼不安,也只有眼看叛亂勢力坐大而后再打硬仗。

      就在嬴虔焦灼不安的時候,一隊鐵騎在漆黑的夜里飛進了隴西大山。秦軍的秘密營地里,中軍大帳的燈火通宵達旦的亮著。第二天黃昏時分,一隊紅衣騎士簇擁著一個華貴的魏國大商,悄悄出了秦軍山谷,向北飛馳,繞道北地西部沙漠而后急速南下。

      幾天之后,一個驚人的消息在草原和山地彌漫開來:五月初六山東六國將大舉攻秦,草原戎狄部族也將在那一天舉兵反秦,共同消滅秦國!趙國特使因為反對魏國盟主特使宣示的王命,被盟主特使和剎云單于斬殺祭旗。整個戎狄聚居區域,頓時活躍起來,參與叛亂的十六部族集合了八萬騎兵,全部集結在洮水河谷,等待著大舉東進的五月初六。

      五月初四這一天,魏王盟主的特使再次贈送給頭領們一批珠寶,帶領他的十名隨從護衛和剎云單于殷殷道別,回魏國復命去了。也就在這天夜里,左庶長嬴虔的五萬鐵騎開出渭水上游的狹長河谷,悄無聲息的運動到東進要道——狄道峽谷的兩岸密林中埋伏了下來。

      五月初六,晴空艷陽。戎狄部族的八萬騎兵,山呼海嘯般向東開進了。按照他們的速度和騎士傳統,一天之內便可以開到陳倉谷口,若果順利,還可以捎帶一鼓攻下雍城。趙侯特使、魏王特使都已經說明,秦國*軍兵全部集中在東部,櫟陽以西沒有駐扎防守!所以,戎狄騎兵連前方游騎斥候都沒有派出,八萬大軍竟是長驅直入。

      洮水上游的廣袤山原叫達坂山,向東數百里便進入了六盤山。兩片連綿大山中,有一條大峽谷,洮水從峽谷中流過,兩岸便是馬匹行人千百年踏出的小道。這是戎狄通往中原的必經之路,時人稱為狄道。南北流向的洮水,進入峽谷后驟然變窄,卻只是可著峽谷西邊的大山滿流而下,河道東邊竟有兩丈多寬的碎石山坡連接大山。所謂狄道,正是在這寬緩的斜坡上踏出的一條便道。這條狄道雖在峽谷之中,卻是有水有草有遮蓋,十分的便利行人歇息。所以,東來西往的商旅行人盡皆視狄道為福道,誰也沒有想到這里會成為最險要的兵家要塞。

      但是,秦軍統帥嬴虔卻是早早就盯上了這條峽谷。這里本來就是早秦部族的根據地,嬴虔又曾在隴西駐防三年,對這里的一山一水都很熟悉。只因為戎狄已成秦國臣民,更遠的胡人也主要在陰山漠北游牧,秦國西部長期沒有戰事,所以這里的要塞意義已經被人們忽視了。這次要截擊戎狄,嬴虔自然是毫不猶豫的選擇了狄道峽谷。且不說這里是戎狄必經,僅說兩岸廣闊的高山密林,山坡不陡不緩,林木不稀不密,便于沖鋒,便于隱蔽,當真是天下難覓的騎兵埋伏的妙地!嬴虔將五萬騎兵分為四路埋伏,北邊谷口埋伏三千人馬,堵截退路;南邊谷口埋伏五千人馬,堵截出路;西邊山高林密且有洮水滾滾,便也只埋伏五千騎兵,專門截殺冒死泅渡過去的漏網敵人;其余三萬余主力,全部埋伏在東岸十余里的山林之中。嬴虔下了狠心,要將戎狄騎兵一個不留的全部鏟除!他對各部發出最嚴厲的命令,誰敢放走一個戎狄騎兵,就用自己的頭顱來換!

      戎狄騎兵進入洮河峽谷,依舊是赤膊揮刀呼嘯向前。當幾近二十里長的峽谷裝完了八萬騎兵時,兩岸密林中戰鼓驟起,牛角號凄厲長鳴,磙木擂石夾著箭雨隆隆飛下,東岸山坡的黑色鐵騎排山倒海般壓頂殺來。戎狄騎兵猝不及防,潮水般回旋倒涌,無奈馬前身后卻都是鐵騎洶涌,迎頭截殺。西邊是波濤滾滾的洮河,退無可退,逃無可逃。東岸的秦軍主力以五千騎為一個輪次,一波又一波的發動強力沖鋒,輪番向峽谷中沖殺!

      戎狄騎兵自古有名,素來令中原諸侯大感頭疼。無奈碰上的是數百年的克星——老秦騎兵,便頓時威風大減。自殷商滅亡,作為殷商棄兒的秦部族,便成為淪入戎狄海洋的唯一一支中原部族。為了生存,他們半農半牧,人人皆兵,死死奮戰,竟是越戰越強,非但占領了渭水涇水上游的幾乎全部河谷地帶,而且殺得戎狄部族競相與他們罷兵媾和。到西周末年,老秦部族的五六萬騎兵已經成為西部胡人談虎色變的一支力量。時逢周幽王昏聵,寵信褒姒,要廢長立幼;太子宜臼的舅父是鄭國諸侯,便聯結戎狄胡合兵東進,攻破鎬京,殺*死周幽王,擁立宜臼即位。不成想戎狄單于野心大發,非但賴在鎬京不走,而且準備東進中原。新周王宜臼屢發勤王詔書,無奈中原諸侯都是老舊戰車兵,對戎狄騎兵畏懼怯戰,遲遲不來勤王救駕。無奈之中,新天子宜臼不避艱險,秘密跋涉近千里,找到了老秦部族。秦人首領嬴襄(秦襄公)極是敏銳,看準了這個老秦部族返回中原的大好機會,親率五萬精銳騎兵秘密東進,在鎬京原野與近十萬戎狄騎兵展開了生死大戰!激戰三晝夜,戎狄胡騎兵潰不成軍,僅余三兩萬殘兵逃回西域。秦人自此聲威大振,非但成為東周的開國諸侯,而且成為西部戎狄胡人各部族聞風喪膽的勁敵。從大處說,沒有秦國守在中原西大門,戎狄胡完全有可能洪水猛獸般反復沖擊中原!正因為這種歷史的威懾力量,秦穆公時代的統一西戎才沒有費很大力氣,半打仗半勸降的也就成就了西部統合。自秦穆公后百余年,西部戎狄與秦人沒有過真正的戰爭。秦國日漸衰落,戎狄部族也慢慢松懈了對老秦人的敬畏之心。此次叛亂,他們更是對趙國秘使的“秦弱”評價深信不疑,舉兵東進,竟是志在必得。他們實在沒有想到老秦國竟然還有如此強大精銳的一支騎兵!當那隆隆戰鼓如雷鳴般漫山遍野滾動時,當老秦人激越高亢的熟悉喊殺聲震耳欲聾的撲來時,當黑壓壓的騎兵群從高山密林中壓頂而來時,戎狄騎兵們頓時陷入慌亂之中。剎云老單于和一群頭領們無所措手足,簡直不知道該下令向哪個方向沖鋒?很快,他們便感到了絕望。秦國鐵騎威猛絕倫的沖殺,顯然是要痛下殺手將他們斬草除根!否則,如何連中原人“圍師必闕”的用兵典訓都全然不顧了?

      眼見必死,戎狄騎兵在各族頭領率領下死命拼殺。從午時殺到黃昏,峽谷中被箭雨擂石磙木擊殺者尸骨累累,南北兩谷口被秦軍鐵騎殺得尸體封住了山道。緊靠西山的滾滾洮河,竟然被鮮血染成了紅河!隨著暮色降臨,秦軍的鐵騎方陣變成了散騎沖殺,火把漫山遍野,戰鼓震天動地,不管戎狄騎兵叫喊什么,秦軍只是輪番沖殺,眼看是不許一個人活在眼前!尸橫遍野,鮮血汩汩。太陽落山以后,戎狄騎兵只剩下不到兩萬殘兵。他們的斗志被徹底擊跨,竟是一齊下馬,丟下戰刀,涌到河邊一齊跪倒在地,哇哇啦啦的嘶聲哭喊。

      黑色鐵騎圍攏了,帶血的戰刀叢林般懸在他們的頭頂……

      滿身鮮血的車英顫抖了,低聲道:“左庶長……放了,他們吧。”

      黑色大纛旗下,左庶長嬴虔的左臂尚在汩汩流血,右手提著第三把帶血的長劍,面色獰厲的喊道:“放了?他們都是狼!狼!——砍下每人右臂左腳,爬回去!”

      火把下,黑色鐵騎列成一條長長的甬道。萬余戎狄騎士徒步緩緩進入鐵騎甬道,每過一個,便有一道閃亮的劍光,一聲凄厲的嘶吼。當月亮爬上山頭時,洮河峽谷外的山原上到處蠕動著斷臂殘肢的血人,到處彌漫著絕望痛苦的嘶吼,連虎狼野獸都遠遠的躲開了這道恐怖的峽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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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行 發表于 2014-5-13 09:42:21
    第四章 秦國求賢令 第二節 秦國特使來到了洛陽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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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卬從上將軍府中回來,高興得直想大笑大樂一番。

      龐涓接到戎狄全軍覆沒的消息時,震驚憤怒得竟摔碎了手邊一只魏王親賜的玉鼎!多少年來,無論遇到多么難堪的困境,龐涓都從來沒有失態過。這次他實在是忍不住了。他在六國會盟時表面上雖然對趙種的“兩面夾擊”不以為然,實際上卻是非常重視的,甚至比趙侯本人還更清楚這步棋對滅秦的重要。他時時都在等待趙國特使的回音,準備一旦約定時日,魏國的十萬鐵騎就全數開到驪山大營,屆時一鼓攻下秦都櫟陽并占據整個渭水平川,讓其他五國無可奈何。蹊蹺的是,戎狄部族如何竟敢在沒有約定的情勢下舉兵東進?他感到震驚的是,秦國*軍隊又如何有如此強大的戰力,竟是一鼓殲滅了戎狄八萬騎兵?他感到憤怒的是,魏王竟是不讓他全權調遣滅秦大計,以致延誤時機。六國會盟之后,為了削弱趙侯的“兩面夾擊”的影響力,他曾對魏王提出早日進兵,魏國和秦國打到膠著狀態時,戎狄從背后發兵同樣是萬無一失。可魏王偏偏不聽,公子卬也竭力主張要等候趙侯約定的戎狄叛亂,說是魏國可以減少流血。結果呢?一腳踩空,竟是讓秦國搶先消除了后患,騰出了兵力一面對敵,當真是莫名其妙。

      思忖半日,龐涓雄心陡起,決意親率十萬鐵騎和秦國大打一場硬仗,一舉摧毀秦國主力。他對自己親自嚴格訓練的鐵騎戰力,有十二分的自信。但是要打大仗,必須有魏王的命令,可魏王目下能同意么?龐涓第一次感到對魏王失去了把握,隱隱約約感到了魏王似乎在限制自己。六國會盟,特使本來就是讓公叔痤做的;會盟后對自己提出的快速進兵也莫名其妙的擱置了起來;丞相明明是自己的,偏偏又莫名其妙的模糊起來……那么,這次如果提出和秦國大打,魏王會同意么?驀然之間,他感到了平日的謀劃總是自己一個人提出似乎不妥,其他重臣總是默然不語,他們肯定會在背后千方百計的非議自己。這種非議日積月累,豈非一點一滴的銷蝕著自己在魏王心目中的地位?看來,今后的大謀略必須找到共謀者一起動議。那么這次呢?反復思忖,龐涓想到了公子卬。他隱隱感到了這個貌似豪俠的王族貴胄,對自己的妒忌和對魏王的影響力,若能和他共謀,豈非一箭雙雕?既消除了公子卬的妒忌,又增強了謀劃的可行和自己在魏王心中的地位?好也,就是如此辦理。

      龐涓很為自己想到的這步棋驕傲,通權達變,士之本色也。

      龐涓殷殷請來公子卬,熱誠的為他擺上了隆重小宴,又衷心的提出了和公子卬合謀共力建起大魏霸業的意愿,而后仔細的描繪了與秦國大打的謀劃,端的是煞費苦心。然而龐涓怎么也想不到,公子卬竟然不置可否,只是連連大笑,說秦國能消滅戎狄八萬大軍,證明秦國戰力尚存,當徐徐圖之不可操之過急。龐涓驚訝得睜大了眼睛,會盟時公子卬對滅秦可是比他激烈堅定得多,曾幾何時竟變成了“徐徐圖之”?然后,公子卬就興致勃勃的邀他去品評一把“亙古第一劍”。龐涓冷冷笑道:“國之第一利器,在良將銳士。”便默然靜*坐,不屑與語。公子卬卻是哈哈大笑,揚長而去。龐涓忍無可忍,氣惱得掀翻了長案。

      公子卬舒暢得幾乎要飄起來了。怎么就如此的天從人愿?他正在為如何勸說魏王取消滅秦而發愁,戎狄叛亂失敗的消息就傳了過來,頓時就有了堂堂正正的理由。他整日為龐涓的不可一世蔑視自己而心中發癢,這個龐涓就盛情邀請他共謀大計,還要跟他共建大業。他原本對丞相大位只是飄飄渺渺的歆慕,壓根就想不到會輪到自己做丞相。可偏偏的事有湊巧,戎狄起事兵敗,他在此前又堅執勸說魏王推遲發兵謹慎從事,魏王對他的老成謀國大加贊賞,當面表示準備讓他做魏國丞相。這一切都順利得讓他無法預料,他豈能不感到上天對他的眷顧?尤其是他今日看到龐涓的謙恭熱誠和心事忡忡,他如何不開懷大笑?更要緊的是,他做了丞相,就可以將魏國的兵器買賣和鹽鐵買賣,名正言順的交給猗垣去做,這樣他就可以神鬼不知的坐擁猗垣一半財富,豈非妙不可言?

      如此多的好事,如此充溢的舒暢愜意,公子卬覺得非要找個可以與語的人訴說一番方可。這個人不能是廟堂朋友,這些大事對于他們來說都是秘密;也不能是夫人親戚等,這些大事對她們來說是保持尊嚴的光環。驀然間他想到了猗垣,此人小國大商,行事機密且善解人意,日后又是自己的財源,正可借此賣個大大的人情,一箭雙雕美妙之極!他雙掌一拍,命令家老立即備車去洞香春請猗垣來。

      半個時辰后,家老卻空手而返,帶回的消息是猗垣先生三天前已經到楚國去了。公子卬竟是悻悻了半日,索性到涑水河谷狩獵去了。

      就在公子卬興奮尋覓的時候,那輛青銅軺車已經駛近了洛陽城的東門。軺車上,華貴的薛國大商猗垣變成了一身黑衣的秦國將軍景監,駕車的玉面俊仆也變成了頂盔貫甲的秦國騎士,車后二十余名護衛則是一色的秦國鐵騎。

      景監一行遙遙可見洛陽時,正是仲夏清晨。廣闊的原野上五谷蒼黃綠樹蔥蘢,洛陽城卻象一個衰頹的老人蜷縮在洛水北岸,古老破舊的城門箭樓上竟然沒有守軍,只有一面褪色的“周”字大纛旗孤獨慵懶的舒卷著。東門外的官道原本是天下通衢樞紐,車馬竟日川流,如今卻是車騎寥落,昔日六丈余寬的夯土大道竟萎縮得只剩下輪輻之寬,連道邊高大的迎送亭也淹沒在搖曳的荒草之中。景監心中不禁一陣蒼涼酸楚。

      老秦人對洛陽王室都有著一種特殊的復雜情感。三百多年前,在戎狄騎兵毀滅鎬京諸侯無人勤王的危難時刻,老秦人舉族東進,非但一戰殲滅了戎狄騎兵,而且為周平王東遷洛陽護送了整整六個月。周平王感念老秦人力挽狂瀾于既倒,便將周王室的根基之地——關中盆地全部封給秦人,數百年流浪動蕩的秦部族一舉成為一等諸侯大國。若論封地形勝險要,尚遠遠優于晉齊魯燕四大諸侯。周平王冊封秦國時,曾萬般感慨的說了一句話,“周秦同根,輒出西土,秦國定當大出于天下!”幾百年來,周王室即或在衰微之際,也從來沒有忘記秦國的任何一次戰勝之功。五六年前,秦獻公在石門大勝魏國俘虜公叔痤時,周王室還派來特使慶賀,特賜給秦獻公最高貴的戰神禮服——黼黻。那是周天子對大捷歸來的王師統帥頒賜的最高獎賞,上面有黑白絲線繡成的巨大戰斧,有黑青花紋的幾近“亞”字型的空心長弓。老秦人呢,在王權淪落諸侯爭霸的春秋時期,雖說也做過幾件向王權挑戰的事,但比起其他諸侯畢竟是小巫見大巫。洛陽周室和自己的開國諸侯秦國,始終保持了一種源遠流長的禮讓和尊敬。令人惋惜的是,進入戰國以來,洛陽王室衰落得只剩下大小七座城池,秦國也是越打越窮,土地萎縮得比初封諸侯時少了一半。兩個先后崛起于西陲的老部族,都衰落了,都掙扎在生死存亡的邊緣。

      景監從安邑急赴洛陽,是接到了秦孝公密函,告知他西陲大捷秦國危機稍減,囑他從安邑迅速取道洛陽面見周王,看能否借出一批糧食和鹽鐵。目下的秦國,在山東戰國和諸侯間幾乎沒有一個盟友。六大戰國限制本國商賈和秦國做生意,中小諸侯則迫于大國淫威,不敢和秦國做生意。這樣一來,秦國所急需要的糧食、鹽、鐵、麻布等便出現了長期的匱乏。只有洛陽王室和秦國始終沒有斷絕往來,殘存著一縷先祖沉淀的情分。秦孝公的想法是,洛陽王室久無戰事消耗,也無須向其他諸侯納貢,多年積累也許還有一些剩余之物,能借多少算多少,好為抵御即將到來的六國進攻積蓄一點力量。

      景監從來沒有來過洛陽,傳聞的三川形勝曾給他記憶中留下了天國般的洛陽王畿,留下了輝煌的王權尊嚴和無與倫比的財貨富貴。在魏國安邑時,他想象洛陽至少應當和安邑的繁華相差無幾。今日,當他走近這座赫赫王城時,他幾乎不相信眼前的城池竟會是洛陽!作為一個軍中將領,當他從遙遠的地方感到王權的光環已經消失時,他無論如何想不到古老的王權圣地也會如此的衰頹破敗。眼前的洛陽,驟然之間打碎了他一個美麗的夢幻,頓時覺得空落落的。他頹然坐倒在車中,沉重的嘆息一聲,眼中熱淚竟是無聲的涌流出來。

      景監的軺車按照禮儀,先行到接待使臣的國驛館安歇。這座國驛館冷清得象座破廟,蛛網塵封,滿院荒草。好容易找到一個白發蒼蒼步履蹣跚的老吏,不管來人說什么他都聽不見,只是自顧嘶啞著蒼老的嗓子高聲道:“上大夫,樊余。他管事兒。”

      樊余上大夫的名字,景監倒是知道。就是這個樊余,三次以機智的說辭,斡旋化解了魏國楚國齊國覬覦洛陽的危機。有他理事,也許還有點兒用。景監一行便徑直找到樊余府上。樊余很是驚喜,洛陽王室竟有使臣來訪,說明天下還有諸侯記得天子,豈非大大的好事?樊余熱誠的安置景監一行在自己府邸住下,又在正廳為景監小宴接風。當景監坦誠奉上秦孝公書簡并說明來意后,樊余竟是沉思無言,半日問道:“敢問秦使,一則,若有器物,如何運到秦國?二則,周若助秦,何以為報?”景監道:“回上大夫,這第一件,我有魏國通秦的商賈令,可以魏國官商名義運達秦國。第二件,秦國三年后加倍奉還,此間周室若有危難,秦國將決然勤王。”樊余沉吟有頃,長嘆一聲道:“洛陽王室之政務,目下惟有太師顏率和樊余照拂。貴使已經看了,洛陽王城已經是衰敗破落,一班臣工無所事事,政荒業廢啊。貴使既來,也是周室振作的一個機會。我即刻便知會太師顏率,明日樊余陪貴使晉見周王便了。”

      小宴后,樊余便匆匆去找太師顏率商議,直到掌燈時分才回來。樊余說,顏率太師贊同助秦,然他臥病在榻不能視事,樊余便順道察看了洛陽府庫方才趕回。景監躬身大禮,連表謝意。樊余道:“洛陽府庫囤積了十余萬件舊兵器、一萬輛老戰車、十五萬斛糧食。鐵塊不多,只有萬余,青鹽也只有一萬三千多包。太師與樊余之意,每宗給秦國一半,如何?”景監肅然正色拱手道:“我秦國素重然諾,定然不負王室!”樊余郁郁一嘆,苦笑道:“只要秦國能在王室危難時鼎力撐持,也就足矣。今日周王,何有它求?”

      次日五更,景監即警覺醒來梳洗整齊穿戴妥當,準備和樊余進入王城。他是第一次覲見周王,盡管自己是秦國臣子,但天子在他的心目中依然是神圣尊嚴的。他心中感奮,不由走到院中,只見碧空如洗殘月將隱,碩大孤獨的啟明星已經在魚肚白色的天際光華爍爍。景監正待練一回劍術,卻見他的隨從總管黑林匆匆走來道:“大人,上大夫家老傳話,覲見周王要到辰時方可,請大人安心歇息。”景監驚訝道:“辰時?如何竟到辰時?”黑林笑道:“可是這周王喜歡睡懶覺?”景監低聲斥責道:“休得胡言,這是洛陽。”黑林偷偷做個鬼臉道:“謹遵大人命,我這便去準備車馬。”

      也難怪景監驚訝莫名。一晝夜十二個時辰,子時起點,正是夜半;雞鳴開始為丑時,黎明平旦為寅時,太陽初升為卯時,早飯時節為辰時,日上半天為巳時,日中為午時,日偏西方為為未時,再飯為申時,日落西山為酉時,初夜為戌時,人定入睡為亥時。十二時辰中,卯時最重要。舉凡國府官署軍營,一日勞作都從卯時開始。官署軍營甚或作坊店鋪,都在卯時首刻點查人數,謂之“點卯”。對于國都官員和君主,事實上要開始得更早。所謂早朝,一般均在黎明寅時上下。遇到宵衣旰食勤政奮發的君主,黎明早朝更是經常的。至少七大戰國的君主,決然沒有人敢到辰時才開始會見大臣。景監知道,秦國新君幾乎是十二時辰中隨時都可以覲見,入睡了也可以喚醒。如何這洛陽天子竟然到卯時還不處置國事?在景監看來,周室雖然不再可能以天子職權統轄九州,但王畿土地至少還是相當于一個宋國那樣的中等諸侯國大小,若君臣振作勵精圖治,安知不會大有可為?如何竟衰敗頹廢到大夢難醒的混沌狀態?早起晚睡,已經成了秦國君臣的習慣,要景監此時再上榻,無論如何是不能入睡了。他嘆息一聲,拔出劍來猛烈劈刺。

      辰時,上大夫樊余不急不緩的來了,請景監用過早膳,方各乘軺車向王城而來。

      洛陽王城是洛陽城中天子的宮殿區域。當人們在洛陽之外說“洛陽王城”,指的是整個洛陽;走進洛陽說“王城”,那便是天子宮殿區域了。洛陽的天子宮殿有著獨*立的紅墻,是一座完整的城內城。雖然紅墻已經是班駁脫落,綠瓦已經是蒼苔滿目,但那連綿的宮殿群落在陽光下依然閃爍著撲朔迷離的燦爛,在無限的蒼涼冷清中透出昔日的無上高貴。目下已是辰時,王城中央的大門還緊閉著,高大深邃的門洞外站著一排無精打采的紅衣甲士,手中的青銅斧鉞顯得笨重而陳舊。看見兩輛軺車轔轔駛來,甲士們便軋軋推開厚重的王城大門,沒有任何盤查詢問,軺車便淹沒進深邃的王城去了。

      王城內宮殿巍峨,金碧輝煌,但一片荒涼破敗的氣息卻撲面而來。地面巨大的白玉方磚已經處處碎裂片片凹陷,縫隙間竟長出了搖曳的荒草。寬闊的正殿廣場,排列著九只象征王權的巨大銅鼎,鼎耳上鳥巢累累鴉雀飛旋。朝臣進出的鼎間大道上,同樣是蒼苔滿地荒草搖搖。大道盡頭,九級白玉階上的正殿好似荒廢了的古堡,透過永遠敞開的殿門,依稀可見殿中巨大的青銅王座結滿蛛網,時有蝙蝠在幽暗中無聲的飛舞。昔日山呼朝拜的天子圣殿,彌漫著幽幽清冷和沉沉腐朽的死亡氣息。景監竟是情不自禁的一陣發抖。

      唯一的聲息,是從大殿東側偏殿里傳出的器樂之聲。始終皺著眉頭的樊余,向景監招招手跳下車,便向東偏殿走來。偏殿周圍倒是一片整潔,沒有蒼苔荒草,幾株合抱大樹遮出一片陰涼。門口沒有護衛,樊余也沒有高聲報號就走了進去。景監卻是小心翼翼的跟在后面。偏殿是里外兩間,中間隔著一道碧綠如玉的細紗。景監不自覺間一抬頭,竟是驚訝得釘在了殿中挪動不得。

      碧玉綠紗內竟然還點著幾盞座燈,在戶外明亮的陽光襯托下,顯得一片昏黃,幽暗混沌。一個身穿繡金紅衣長發披散胡須垂胸的龐大人物,斜躺在華貴的短榻上。顯然,他便是王城的主人——周顯王。他左右各有一名紗衣半裸的女子偎依著,她們隨意在龐大人物的身上撫摸著,就象哄弄一個嬰孩。龐大人物睡眼朦朧,一動不動。還有幾名紗衣透明的妙齡少女在輕歌曼舞,幾乎是清晰可見的雪白肉體飄飄忽忽,無聲的扭動著。編鐘下的樂師們也似睡非睡,音樂節奏松緩,若斷若續,飄渺得好象夢中游絲……這一片艷麗侈糜,當真使景監目瞪口呆。

      樊余卻只是緊緊皺著眉頭,向一名舞女招招手,舞女疲憊蹣跚的跌出了落地綠紗。

      “幾多時辰了?”樊余高聲問。

      舞女伸了一番長長的細腰,打著哈欠昵聲道:“三天三夜?外面呢?白天晚上?”

      樊余眉毛猛跳,一把推開舞女,徑直走了進去。這舞女被推,身子竟象棉花一樣倒臥于寬大的門檻上,風兒吹起輕紗,漏出了脂玉般的大腿。但這里卻沒有一個人注意她,似乎連肉*欲也被無休止的醉死夢生淹沒了。舞女一倒地,殿中所有的嬪妃樂師內侍舞女全都象中了魔法,一齊就地歪倒大睡,睡態百出,鼾聲一片。樊余走進內殿,快步帶起的清風使座燈昏黃的光焰搖晃起來。他噗噗噗迅速的吹滅了座燈,撩起了內殿門的綠紗,偏殿中便豁然顯出了白日的亮光!

      樊余走到龐大人物身側,拱手高聲道:“我王請起——”

      周顯王被驚醒,揉著眼睛驚訝道:“噢呀,上大夫啊,三更天如何進宮?”

      “我王睜眼看看,已是辰時了。”樊余指著窗外的陽光高聲道。

      “是么?”周顯王驚訝的又揉揉眼睛,打了一聲長長的重重的哈欠,搖頭道:“怎么剛睡著天就亮了?噢呀上大夫呵,你有事?莫非又是列國開戰?打就讓人家打,與我等何干哪?”

      “啟稟我王:六國會盟,意欲分秦,周室大有危難。”“你這樊余,分秦也好,開戰也好,洛陽有何危難?”

      “我王不知,楚國、韓國起兵攻秦,須經三川要道,他們都想假道滅周啊。”

      周顯王一聲慵懶的嘆息,淡淡漠漠道:“滅就滅吧,又有何法?”

      樊余似乎已經習以為常,平靜拱手道:“秦國尚有戰力,近日一鼓平息了戎狄叛亂,只是器物糧草匱乏,難支山東六國大兵壓境。秦公派來特使,請我王助秦些須,秦國許以周室危難時全力救援。我王以為如何?”

      周顯王喟然一嘆:“給就給吧,周秦同源嘛。秦國對周室有再造之功,算是滴水之報吧。至于多少,上大夫與太師斟酌吧。”

      “臣遵王命。再者,臣還帶來了秦國特使,景監將軍。”樊余伸手向景監做請。

      景監已經被太多的驚訝失望與感慨攪得神思恍惚,雖然聽見了周王的回答,卻竟是沒有絲毫的興奮愉快,也全然忘記了參見拜謝。此時恍然大悟,快步走過來深深一躬,“秦使景監,拜見周王,周王萬歲!”

      周顯王哈哈大笑,“萬歲?何其耳生也?”說著從短榻上站起,苦笑著嘆息一聲,“景監將軍哪,回去傳話秦公,秦國要強盛起來,要學文王武王,不要學我這等摸樣啊。秦國強盛了,我也高興啊。”兩眼之中竟是淚光閃閃。

      剎那之間,景監激動得熱淚盈眶,匍匐在地高聲呼道:“我王萬歲——!”

      樊余似乎看到了難得的機會,激動急切的道:“我王勿憂,周室尚有三百里王畿,數十萬老周國人,只要我王惕厲自省,周室必當中興!”對樊余的勸諫激勵,周顯王似乎沒有任何感覺,悠悠的踱著步子搖頭一嘆,仿佛一個久經滄海的哲人,“上大夫啊,卿之苦心,我豈不知?然周室將亡,非人力所能挽回也。平王東遷,桓王中興,又能如何?還不是一天不如一天?周室以禮治天下,戰國以力治天下,猶如冰炭不可同器。若僅僅是戰國權貴擯棄禮制,周室尚有可為。然則,方今天下庶民也擯棄了禮制,禮崩樂壞,瓦釜雷鳴。民心即天心,此乃天亡周室,無可挽回也。武王伐紂,天下山呼,八百諸侯會于孟津,那是天心民心呵。今日周室,連王畿國人都紛紛逃亡于戰國,以何為本振作中興?若依了上大夫與列國爭雄,只會滅得更快。不為而守,或可有百年茍安……上大夫,你以為我就不想中興么?非不為也,是不能也。”他疲憊松弛的臉上竟是潸然淚下。

      景監感到了深深的震撼。想不到這個醉死夢生的混沌天子,竟是如此驚人的清醒。他已經看透了周王室無可挽回的滅亡結局,卻忍受著被世人蔑視指責的屈辱,默默守著祖先的宗廟社稷,茍延殘喘的延續著隨時可能熄滅的姬姓王族的香火。一瞬間,景監看到了至高無上的王族在窮途末路的無限凄涼,不禁長長的沉默,深深的同情這位可憐可悲的天子。

      樊余默然良久,躬身一禮:“我王做如是想,臣下只有辭官去了。”

      周顯王笑了,“正當如此。上大夫,找一個實力大國,去施展才干吧,無須守這座活墳墓了。我,不守不行。你,不守可也。去吧。”

      樊余撲身拜倒,“臣家六世效忠王室,一朝離去,是為不忠,我王勿罪樊余。”

      周顯王欠身扶住樊余,“上大夫快快請起。六百多年來,周室素以仁厚待臣下諸侯,知天命而自安,何忍埋沒天下英才?上大夫不怪罪王室,我就心安了。處置完秦國的事,上大夫就走吧……”他猛然回過身去了。

      樊余默默走出了偏殿。周顯王默默佇立著,始終沒有回身。

      景監陪著樊余走出王城的時候,暮色蒼茫的廣場上鴉噪雀鳴,巨大的九鼎象黑色的巨獸矗立在血紅的夕陽下,那片粗重的鼾聲和著周顯王自己敲起的悠長編鐘在王城回蕩,為這個古老的王國唱著悲涼的挽歌。

      “上大夫,到秦國去吧,秦國需要大才。”景監的聲音在宮殿峽谷中共鳴。

      樊余木然搖頭,“將軍,樊余的路只有一條,那就是山林茅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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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行 發表于 2014-5-13 09:43:06
    第四章 秦國求賢令 第三節 求賢令應運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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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國的滅頂之災竟是慢慢挺了過來,秦孝公稍稍松了一口氣。

      一連串的事情都發生在幾個月之間。公子卬做了魏國丞相,對“薛國大商猗垣”大開方便之門,非但特許他將購買洛陽王室的老舊兵器,經魏國函谷關運入秦國“高價牟利”;而且將魏國囤積的過時兵器和戰車也全數賣給了“猗垣”,特許他自由處置;只有鑄鐵和生鹽兩項遭到了上將軍龐涓的強烈反對,公子卬只有作罷。當“猗垣”將洛陽和安邑的老舊兵器運送過境后一個月,“猗垣”再次回到了安邑,向公子卬奉上了一批價值連城的珠寶。公子卬十分滿意,又從丞相府撥出兩萬金交給“猗垣”,委托他從陰山草原給魏國購買兩萬匹良馬。進入秋季后,韓國、趙國、楚國、燕國都莫名其妙的發生了大小不同的內亂,一時竟無暇過問六國分秦。齊國本來就不熱衷分秦之戰,加之忙于整頓吏治,竟是明白宣示齊國不再參與攻秦聯軍。上將軍龐涓堅主魏國立即單獨對秦國發動猛攻。可丞相公子卬強烈反對,說秦國已經在櫟陽聚集了全部十萬步騎大軍,上將軍即或戰勝,魏國也是元氣大傷,他國若乘虛來犯,魏國何以防范?魏王原本猶豫不決,被公子卬一席話說得頭上冒汗,終于決定擱置攻秦。上將軍龐涓感憤急切,郁郁成疾,竟是臥病在榻一月不起。公子卬覺得自己施展才能的時機到了,便向魏惠王提出著手實施遷都大梁的謀劃。不想此舉正中魏惠王下懷。這個魏王,原本就對創新的享樂人生大有才華且孜孜不倦,立即和公子卬埋頭寢宮,在狐姬的百般照拂下,反復琢磨大梁王城的建造格局和自己寢宮的新奇構想。之后,公子卬便自任大梁新都的監造特使,開始了規模浩大的新都建造工程。魏惠王巡視大梁的次數也大大頻繁了起來。從此,包括六國分秦在內的其他一切爭雄謀劃,盡皆泥牛入海,沒有了消息。

      洛陽王室的援助真是雪中送炭。最主要的是糧食和青鹽,至少支撐了秦國*軍隊將近一年的軍糧,避免了即將發生的糧草饑荒。對洛陽和安邑的老舊兵器,秦孝公和左庶長嬴虔商定,由前軍主將車英帶領軍中工匠逐件核查,可用者則留,不可用者全部重新回爐冶煉,再加入洛陽援助的生鐵塊,重新打造新兵器。上大夫甘龍帶領中大夫杜摯,征調了五千余名工匠,連同所有的軍中工匠共一萬余人,整整花費了三個月的時間,才將堆積如山的老銅斧鉞、只能車戰的笨重矛戢、潮濕變形的桑弓和銹蝕脫落的箭簇改造完畢,打造出清一色的騎兵長劍五萬把、遠射弩弓三千架、輕便硬弓一萬張、箭簇十萬枚。這時,從陰山購買良馬的“猗垣”陸續趕著馬群從秦國經過,給秦國一次就留下了五千匹雄駿的戰馬。兩個月之內,左庶長嬴虔從“猗垣”手中“買得”戰馬兩萬匹。魏國丞相公子卬也得到“猗垣”送來的陰山良馬一萬匹和無數的草原寶物,興奮得和“猗垣”痛飲了整整一夜。

      櫟陽城大大的忙碌了一陣,到冬日第一場大雪來臨的時候,才稍稍平靜下來。假冒薛國大商猗垣的景監,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夜里秘密回到了櫟陽城。秦孝公和左庶長嬴虔隆重的設宴為景監接風。席間,三人說到夏天的危機、魏國的內中腐*敗與洛陽王室的衰頹,都是不勝感慨。秦孝公三次向嬴虔和景監敬酒,激*情的褒揚了兩人化解秦國滅頂之災的莫大功勞,當場冊封景監為公室內史,以長史公孫賈為輔助,共掌秦國政務典章與機密事務。

      嬴虔和景監離開政事堂時,已經是三更天了,大雪依舊紛紛揚揚。秦孝公原本想去看看小妹熒玉,聽她說說幾個月來的秘聞趣事,也看看這個小妹妹磨練得是否精干了一些。可是,當他在廊下看到漫天大雪寒風呼嘯時,卻是心中一動,回身書房取下長劍,披上黑色斗篷,大步向國府外走去。黑伯早已經做好準備,遠遠跟隨在后面踏雪出宮。

      一場好大雪,城中街巷已經是雪陷踝骨了。秦孝公踏雪走向城墻,黑伯便知道君上要去看望甕城中的軍營工匠。櫟陽城中征調的國人工匠已經在一個月前回家了,只留下部分軍中工匠改制一批難度很大的精鐵兵器。櫟陽城不大,西門甕城更小,進入甕城的馬道也只有一車之寬,里面卻駐扎了一千多名工匠。秦孝公剛剛走到馬道口,恰遇主管兵器改制的前軍主將車英帶一隊兵士巡視過來。秦孝公詳細詢問了工匠們的防寒和軍食,又走進甕城,逐一查看了一百多頂軍帳,才走出甕城。遠遠跟隨的黑伯注意到君上并沒有原路返回,卻拐進了一條小巷。黑伯猛然醒悟,君上莫非要去看望老石工白馱?

      秦孝公剛剛走進巷口丈許,卻突然停步,貼身一家門口的石柱后。這時,黑伯遠遠看見小巷深處一個黑影飛上墻頭,倏忽不見了蹤跡。黑伯久經滄海,并不急于跟進,反而守在巷口不動。秦孝公從隱身處閃出,輕身向前滑行,沒有半點兒踏雪之聲。他來到那家墻下,飛身飄上屋脊,伏身向院中望去,只見庭院正房燈火明亮,窗欞白布上映出一個長發長須者正在翻動一本大書;窗下伏著一條黑影,顯然正在傾聽窗內動靜。

      突然,窗下黑影長身躥起,一柄短劍飛向窗內讀書之人!窗內讀書人的身形未見移動,手中一支大筆微微一擺,便傳出一聲清脆的銅鐵交擊之聲,那支短劍便飛出窗外沒入雪地之中。黑衣人一擊不中,便飛身從院中躍上屋脊,要逃出院子。卻不意秦孝公長身站起,劍鞘平推而出。黑衣人驚呼一聲,一個踉蹌跌入院內雪地。秦孝公又伏身原處不動,想看看主人如何處置刺客。

      屋內讀書人聽見聲音,緩緩站起,開門而出。他背著燈光立于廊下臺階,秦孝公卻是看不清他的面目。只聽他一陣大笑道:“道不同不相為謀罷了,學派之間,謀殺劫書,豈非貽笑天下?屋頂高士請勿擋駕,讓這位朋友去吧。”

      跌坐雪地狼狽不堪的黑衣人深深一躬,飛身上墻,倏忽消失于雪夜之中。

      讀書人拱手笑道:“雪夜客來,不勝榮幸。請貴人光臨寒舍一敘了。”屋頂秦孝公象一只黑色大鷹,悄無聲息的落入院中雪地。廊下讀書人伸手做禮道:“貴客請入內敘談。”秦孝公拱手道:“如此多謝。”便抖抖雪花進入屋內。

      屋內不算寬大,卻是溫暖整潔。主人將客人讓進了木墻隔斷的內間。明亮的燈光下,可見這是一間不大的書房。三面竹簡木架,四壁俱白,竟是沒有任何飾物。中間一張本色木案,一只燃著粗大木炭的紅亮火盆設在長大的木案旁。木案上那本大書剛剛合上,從粗黑程度看,秦孝公知道那是一本抄寫在羊皮上的書,書皮上三個拳頭大的字——鬼谷子!書旁有一支兩尺余長的大筆,卻是罕見的青銅筆管。若非方才被短劍刺破的窗欞布洞透進颼颼寒風,這小小書房可真是溫暖如春。秦孝公想不到,書房主人竟是一位白發白須白眉高聳的老人,他身著白麻布衣,高挑瘦削,明亮幽深的目光滲出一種清奇矍鑠的神韻來。秦孝公不禁深深一躬:“雪夜唐突,請前輩鑒諒。”老人笑道:“雪夜客來,擁爐聚談,豈非佳境?公子請坐。”

      “大父,方才有事么?”隨著聲音,一個白衣少女飄然走進書房。

      老人笑道:“不速之客造訪,這位公子幫忙請走了。”

      白衣少女士子一樣微笑拱手道:“多謝公子救急。”

      秦孝公忙拱手回道:“不敢當。前輩原是無事,我卻當作盜賊了。”

      老人:“公子,這是老夫孫女,名喚玄奇。孫兒見過公子。”

      玄奇再度拱手道:“玄奇見過公子。敢問公子高名上姓?”

      孝公正欲開口,似覺不妥,便又打住。正在此時,老人爽朗笑道:“不期而遇俊杰,此乃天賜,何須知名?奇兒上茶。”少女道:“公子稍候。”便在火盆上架起陶罐煮水,同時利落的收拾陶壺陶杯。

      孝公恭敬道:“方才前輩以一支筆,便令強敵知難而退,堪稱世外高人。后生不期得見前輩,幸甚之至。”

      “公子卻是謬獎老夫了。老夫得遇公子,大約當是天意也。”

      “前輩高人,果真*相信天道天意么?”

      “天道玄遠,人道直觀。天道為本,人道為末。玄直本末,自有通關處啊。”

      “前輩莫非操道家之學?哪?”孝公目光轉向羊皮大書,老人不禁爽朗大笑。

      這時,火盆陶罐中的茶水已經煮沸,玄奇輕柔快捷的將濃釅的茶水斟好兩只陶碗,分置兩人面前。老人舉碗笑道:“雪夜客來,淡茶做酒,擁爐清談,快哉快哉。”孝公舉杯笑答:“雪夜閑走,得遇高人,快哉快哉。”玄奇卻是一邊補窗戶一邊添加木炭、煮茶斟茶,似乎還在傾聽他們的談話,卻竟是絲毫的不忙不亂。

      孝公問道:“前輩夜讀《鬼谷子》,后生揣測不速之客也是為《鬼谷子》而來。敢問前輩,可是鬼谷神生之高足?”

      老人點頭微笑,“公子對鬼谷子一門有何高見?”

      “當今諸子百家,后生只是略知皮毛。聞聽鬼谷神生深不可測,曾在楚國天門山洞中授徒。他的弟子似乎都很神秘。入世者,后生只聽說了龐涓孫臏。對孫臏知之甚少,不敢妄加評論。然則魏國上將軍龐涓,似乎多有不敢稱道處。鬼谷子究竟治何學問,后生更是一無所知,尚請前輩指教。”

      老人慨然嘆道:“說到鬼谷子,那真是大海汪洋,難以盡述。即以門人學生論,也是人各一學,且互不相識,期間難免魚龍混雜矣。”

      “人各一學?”孝公驚訝得看著老人,“世間有這等淵博奇人?”

      老人點頭微笑,“孔夫子雖說首倡因材施教,可他的學生幾乎都是一個味道。鬼谷子不同。他的學生每人都是一家之精華,世人所知的龐涓孫臏是兵家,還有即將出山的蘇秦張儀是縱橫家,更有法家、陰陽家、道家許多學生尚為世人所不知。這些學生,都是鬼谷子踏遍天下尋覓的天賦之才,甚至有小小孩童就被先生帶進山的。所治何學?完全是先生根據其性情、志趣、意志、天賦確定的,且都是單獨或同門傳授,非同門學問者從不相通。鬼谷子究竟有多少弟子,大約永遠沒有人知曉。”

      “如此說來,鬼谷子竟是沒有自己的學問了?”

      “非也,非也。”老人*大笑搖頭,“天下確無鬼學一門,然則鬼谷子卻改制了每一門學問。鬼谷子門徒的法家,迥然不同于李悝、慎到、申不害,兵家亦迥然不同于孫武、吳起。何以如此?皆因了鬼谷子向每個學生滲透了一種求實求變、特立獨行的創新精神。每治一學,必出新果。此點將在最為特異的法家、縱橫家中得以光大。這大約就是鬼谷子學問了。”

      “鬼谷神生,天下第一高人也!”孝公不禁悠然神往。

      老人捋著白須悠悠道:“老夫所知,皆因與鬼門淵源極深,可又算不得鬼谷子門人。皆因老夫天性疏淡,對入世之學無法修至極致,只有追隨先生奔波事務。若是專精治學,豈能知曉無關之事?”

      孝公默然沉思,有頃道:“敢問前輩,對方才刺客何以不解到官府治罪,以求根絕后患?卻反而將他放走了?”

      “人間萬事,官府能管幾多?老夫云游四海,動輒告官,多有不便。方才刺客并非劫財盜物,而是意在此書,且又未遂,告官何用啊?”

      “前輩慮事曠達,后生受益匪淺。今東瀛當請教前輩一件大事,奈何夜色將盡,來日待后生鄭重拜訪請教,萬望前輩休要推脫。”

      老人既不問何事,也不加推辭,只點頭笑道:“有緣之人,終當相聚呵。”

      這時,大門外清晰的傳來“咔嚓咔嚓”的踏雪之聲。白衣少女玄奇笑道:“大父大父,又有客人來了。”孝公凝神細聽,笑道:“小妹,這是我的朋友。前輩,后生告辭。”走到院中,卻見天色微微發白,大雪卻依舊紛紛揚揚。

      玄奇在身后笑道:“哎,別急,還有劍呢。”抱著長劍跑到院中遞給孝公,燦爛的一笑,“還算劍士呢,起身忘劍。”孝公報之一笑,“看來沒有劍士戒心呵,不夠格。”三人在大雪中爽朗大笑。孝公拱手道:“請勿出門,我自來自去。”拉開院門又回身關好,便聽踏雪之聲漸漸遠去。

      玄奇笑問:“大父,這就是人說的不速之客么?”

      老人沉吟道:“我在安邑遇到一個奇才,今日又遇到一個。半年兩遇,非同尋常啊。看來這秦國要有事了。”玄奇笑道:“我看呵,大父也要有事了。”一邊頑皮的比劃著客人的樣子,板著臉道:“來日鄭重拜訪相求,萬望前輩莫要推脫。”老人被逗的大笑起來。

      秦孝公回到國府,天色已經在茫茫大雪中透出一絲青色的亮來。他來到書房,換上輕軟寬大的羊皮長袍,坐到木炭火盆前,細想夜來所遇,竟是久久不能平靜。那位頗有仙風道骨的老人,竟使他驀然想到了垂釣渭水的姜尚、為人牧羊的百里奚。老人學問淵深,話語間寓意高遠,又與高不可攀的鬼谷子有極深淵源,當是一個隱士高人無疑。就連老人的那個孫女也給了他一種從未有過的強烈感受。少女算不得一個麗人,她沒有柔媚,沒有嬌態,一身布衣一頭長發,甚至連對人施禮都是士子式的。但她身上那種明朗那種聰慧那種本色那種純真,以及那種英風之中時不時透出的一種嫵媚,卻是任何麗人都無法企及的。尤其是她那空谷鳥鳴般的聲音和說話的語調,直是給人一種莫大的享受。孝公知道,她說得是尋常女子說不來的“雅言”,多少游學士子和官府吏員終生都難以講好。所謂雅言,是與各國各地的方言土語相對的官話。西周定都鎬京,便確定以鎬京王畿語音為準的官話為“雅言”。這種雅言,對山野民眾是無法推行的,主要在官府、商旅、都城國人、士人階層使用,尤其是書面文字必須使用雅言。孔子的學生們曾經不無驕傲的說,孔夫子誦讀《詩》《書》,執行典禮,都使用純正的雅言,而不用魯國土語。戰國的荀子將雅言看得更重,主張“夷俗邪音,不得亂雅”,而且認為說雅言還是說夷俗邪音,是有關士人榮辱的大事,“越人安越,楚人安楚,君子安雅”。就是說,越國人講越國話,楚國人講楚國話,但天下的君子都應當講雅言。雖則如此,但由于種種原因,官吏商人士子國人事實上很難做到人皆雅言,更不用說那些很少外出交往,更不求學做官的女人了。一個少女有一口純正流利的雅言,至少可以看出她出生在世代書香之家,且這個少女本人還要有周游和求學的閱歷。孝公想到小妹熒玉至今還講不好雅言,不禁對這個少女由衷的欣賞,還隱隱感到了她身上的一種神秘氣息,如同她的名字“玄奇”一樣撲朔迷離。

      “大哥,想心事耶,癡呆呆的?”一個紅衣少女跑著跳著進了書房。

      “熒玉呵,嚇我一跳?”忽然之間,孝公感到臉上一陣發熱,卻故意板起臉道:“起這么早做甚?也不去好好讀書。”

      熒玉咯咯笑道:“誰讓我每天早起的?還要練劍?還不是你?”說著蹲到孝公身邊把著他胳膊,“大哥,這次去安邑、洛陽、陰山,我可長見識了。要不要聽聽?”

      “小妹,你說給一個少姑送件禮品,何物最為相宜?”孝公突然問,連他自己也覺得意外,臉竟不由自主的漲紅起來。

      “吔!”熒玉驚喜的跳了起來,拍手笑道:“日出西方吔!大哥快說,是那里的少姑?宮里的?大臣的?哪一家?誰呀?何時大婚?”

      孝公板著臉,“鄉姑。你就說,何物最相宜?”

      熒玉做個鬼臉笑道:“哪個鄉姑如此身價?吔,我想想。你得告我,她的喜好性情啊,少姑與少姑不一樣也。女人都不一樣的。”

      “你說的這一串,我如何知曉?”孝公還是板著臉。

      “吔,我的大哥。如何見了女人忒得笨煞?一無所知,送個甚禮?禮有定制,諸侯可以娶九女。大哥是準備拿她做夫人呢?還是媵妾?”

      “啪!”孝公一拍書案,“胡扯個甚!”又覺得不忍,低聲道:“我就是贊賞這個少姑,想給她留個念物,可不知何物為佳?”

      熒玉知道大哥剛毅木訥的脾性,極少與人談笑,更是不談女人。母后幾次問他對大婚的打算,他都默然不答。今日能說到一個少姑,簡直是天大的好事。她后悔自己大喜之余叨叨過甚引得大哥生氣,以后再對她不提這種事,豈非大壞?母后本來就讓她多和大哥開開心的。目下見大哥誠懇坦率,熒玉很是感動。她跪坐在大哥身旁,低聲體貼的說:“大哥耶,我想這個少姑一定是個非同尋常的女子。熒玉想,女子非同尋常,一定堅貞聰慧,對念物本身并無甚一定嗜好。要緊處是,她一定看重男子是否真誠,是否值得她思念?若值得思念,你就是送她一片樹葉,一枝茅草,她也會永遠珍藏,不惜用性命去保護。否則,就是一座金山,她也會視若糞土的吔。”

      孝公聽得認真,拍案慨然道:“小妹,你說得真好,大哥茅塞頓開。”他輕輕的嘆息了一聲,“不管她對我如何,我都會永遠想著她的。”

      剎那之間,熒玉驚訝的睜大了眼睛,竟是半日無言。國中官員們都說,大哥堅剛嚴毅厚重穩健,可在熒玉和母后看來,大哥更多的是倔強執拗的牛脾氣,想定了的事天塌下來也要做,有時還激烈得讓人膽顫心驚。譬如上次立國恥碑自斷兩根手指,母后不知流了多少眼淚,氣得在背后罵他“犟牛”,可又不能說他做錯了,還得支持他撫慰他。象他這樣的心性,今日能認真說出永遠想念一個少姑的話,可見決然是深深的愛上了這個女子,而且永遠都不會有絲毫的改變。熒玉感到奇怪,就這么一段時日,大哥又沒有出城,在哪里遇到了這個神秘的少姑?她思忖半日,覺得應當告訴母后,問問黑伯才能知曉。但是不管怎樣,熒玉還是非常興奮的。她從安邑的迷醉奢華和洛陽的頹廢沉淪,更感到了大哥的清苦。幾個月來,她在彌漫中原的卑秦氣氛中幾乎窒息,深深感受到了秦國蒙受的災難和恥辱,多少次躲在被中涕淚交流。回來后,她對大哥嚴峻的黑臉便開始有了新的感受,對他拒絕大婚專注國事,也有了一種深切的理解。她似乎清晰的看見了大哥的內心在流血,再看到沉沉血紅的國恥碑時,也第一次感到了心驚肉跳。如今,大哥心中有了一個極具魅力的少女,大哥陰霾籠罩的心田就有了一縷陽光,一片溫馨。這種陽光和溫馨,是她這個小妹和母后所永遠無法給予的。熒玉內心感激那個從未謀面素不相識的少女,感激她接過了一副沉重的擔子……想著想著,熒玉的淚水不由涌滿了眼眶。

      “小妹,如何哭了?是大哥不好,惹小妹生氣了。”孝公攬著熒玉,笑著哄她。

      “大哥!”熒玉撲到孝公肩上,邊哭邊笑道:“小妹高興,為你。”

      孝公哈哈大笑:“我倒是為你著急哪,嫁不出去,讓你哭個夠。”

      熒玉咯咯笑道:“就嫁不出去!你大婚我再嫁,看你磨蹭到幾時?”兄妹兩人同聲大笑。

      黑伯進來道:“稟君上,老人所居叫五玄莊,家中惟有老人與孫女兩人。老人的來歷沒有人知道,只知他經年在外云游,極少回櫟陽。”

      孝公收斂笑容沉吟道:“黑伯,找景監說說,備一份不俗的禮物。天放晴以后,即刻去五玄莊拜訪前輩。”

      “君上放心,我即刻找景監內史商議。”黑伯冒著紛紛揚揚的大雪出宮去了。

      三天后,大雪初晴,整個櫟陽城卻還是埋在雪中一般。太陽雖然無力,卻是非常的晃眼。按照景監的意思,最好是等兩天再去拜訪五玄莊。秦孝公卻很是著急,認為不能拖延。于是在午后時分,孝公景監一行人踏著陷入膝蓋的深雪來到那條小巷。到得五玄莊門前,只見大雪封門,毫無鏟雪掃雪的痕跡,秦孝公心中一涼,莫非老人又走了?景監上前輕輕叩門有頃,粗簡的木門“吱呀”開了半邊。一個少女探出頭來,正想問話,卻看見孝公在后相跟,驚喜之情油然而生,脫口笑道:“呀,忘劍士也,快快請進。”孝公素來莊重,但卻被玄奇這滑脫出來的俏皮稱謂引得笑了出來,“若那把劍不拿,就成了不拿劍客,我就整日來取劍了。”少女燦爛的一笑,側身開門讓進客人,轉身向屋內高興叫道:“大父大父,忘劍公子到了。”大家竟是一齊笑了起來。孝公這才注意到玄奇背了一把短劍,外穿了一件白羊皮長袍,里邊卻是緊身束裝,好象要出門遠行的樣子,心中不禁一緊。

      這時,老人正從屋內走出,身背斗笠和一個青布包袱,一身短裝粗布衣,顯然是要遠行了。孝公忙深深一躬,“大雪阻隔,渠梁來遲,不想卻擾前輩遠足,尚請鑒諒。”老人爽朗笑道:“故人臨門,幸甚之至。云游遠行,原無定期的,請入內就座。”說話之間,少女玄奇已經進屋打開了苫在家什上的粗嘛布,重新生起了木炭火,架起了煮茶的陶罐,不聲不響卻又熱情親切的關照孝公和景監入座,又立即到院中安排抬禮盒的黑伯一行到偏廂就座。片刻之間,一切都井然有序起來。老人也卸去行裝,換上一件羊皮長袍,悠然坐到案前。

      孝公指著景監道:“前輩,他是我秦國內史景監。”景監便對老人深深一躬。

      玄奇正在煮茶,微感詫異的笑道:“他是內史,那你是誰?”

      景監道:“前輩、小妹,他是我秦國新君。”

      老人絲毫沒有感到驚訝,微笑拱手,“貴客臨門,茅舍添輝了。”玄奇卻是怔怔的看了孝公一眼,明亮的目光漸漸暗淡下來。孝公笑道:“小妹妹莫待我以國君,當我是一個朋友可好?”誠懇的目光中有著顯然的期待。玄奇默然,繼之一笑,悄悄退出房中。

      孝公向老人再度一躬,莊重謙恭的開口,“前輩,前日雪夜倉促,未及細談,今日特來拜望,懇請前輩教我。”

      “國君來意,我已盡知。秦國之事,老夫自當盡綿薄之力。然則只能略為相謀,不能身處其事,請萬勿對老夫寄予厚望。”

      “前輩,莫非罪我敬賢不周?”

      老人*大笑道:“非也。老夫閑散一生,不求聞達于諸侯,更不堪國事繁劇之辛勞。我師曾言,我是散淡終身逍遙命,強為入仕必自毀。另者,老夫從不研習治國之道,對政務國務了無興味,確無興邦大才啊。”

      “前輩對世事洞察入微,見識高遠,卻何以篤信虛無縹緲之學?莫非前輩覺我秦國太弱,不堪成就王霸之業?”

      老人微微一笑,略頓一頓道:“國君可知曉我是何人?”

      孝公一怔,“五玄莊主人。不敢冒昧問及前輩高名上姓。”

      剎那之間,老人眼中淚光瑩然,不勝感慨道:“國君誠摯相求,老夫不忍相瞞。我乃秦穆公時百里奚的六世孫……我豈能對秦國無動于衷?”

      秦孝公驚喜交集,肅然離席站起,撲地拜倒:“百里前輩,嬴渠梁不肖來遲。”

      百里老人扶起孝公,黑發白發交臂而抱。玄奇正走到書房門口,見狀默默拭淚,明亮的目光久久注視著孝公。良久,二人分開,都是唏噓拭淚。景監站起來肅然躬身道:“百里前輩隱士顯身,君上得遇大賢,可喜可賀。”

      玄奇揉著眼睛一笑,“大父知道自己忍不住,早早想走,又沒走脫,天意也。”

      百里老人悠然一嘆,“是呵,天意使然。不瞞國君,穆公辭世后,先祖百里奚回楚國隱居修身。先祖臨終前曾預言,秦國百余年后將有大興,囑后代遷回秦國居住,但不得任官任事。”

      孝公驚訝,“這卻是為何?”

      老人道:“先祖慮及后人以祖上功業身居要職,而不能成大事。是以百里氏六世治學,從不入仕,實為先祖遺訓。久而久之,亦成家風也。”

      孝公沉重嘆息,“百里前輩,而今秦國貧弱,國無乾坤大才。渠梁為君,孤掌難鳴。懇請前輩為渠梁指點迷津,使我國人溫飽,兵強財厚。否則,渠梁何以面對秦國父老?何以面對列祖列宗?”

      玄奇卻被孝公的誠懇感動了,搖著老人胳膊道:“大父說吧,你不是早有謀劃么?”

      老人緩緩捋著長長的白須,“秦國之事,我思謀日久,時至今日,機緣到矣。興國之道,以人為本,列國皆然。秦國要強大,就要找到這個扭轉乾坤的大才。”

      “然則世無英才,卻到何處尋覓?”

      “國君莫要一言抹煞。方今戰國爭雄,名士輩出,前浪未退,后浪已涌,風塵朝野,多有雄奇。就看求之是否得法?”

      “渠梁派遣多人遍訪秦國山野城池,何以大才深藏不遇?”

      老人爽朗大笑,“治國求賢,何限本國?自古以來王天下者,哪個不是放眼天下搜求人才?穆公稱霸的一批重臣,先祖百里奚是楚國奴隸,治民能臣蹇叔是宋國庶人,大將丕豹是晉國樵夫,理財名臣公孫支是燕國小吏,大軍師由余更是金發碧眼的胡人。此五人皆非老秦人,穆公卻委以重任而成霸業。孔丘為此贊嘆不已,‘穆公之胸懷,霸主小矣,當王天下’!由此觀之,治秦者未必秦人也,自縛手腳,豈能遠行?”

      孝公本是思慮深銳之人,一經點撥,不禁豁然開朗,“前輩是說,向列國求賢?”

      “然也,向山東各國搜羅人才。”老人擊掌呼應。

      孝公不禁興奮地對景監道:“景監,回國府即刻擬定一道求賢令,向列國廣為散發,大國小國,一個不漏!”景監興奮應道:“是,即刻就辦。”

      百里老人微笑著:“我將帶公求賢令一道,去山東為秦國謀一大才。”

      玄奇急切道:“大父,誰呀?”

      老人卻神秘一笑:“誰呀?我也不知。”玄奇向爺爺做了一個鬼臉,眾人不禁笑了起來。

      看看暮色將至,秦孝公站起來吩咐抬進禮盒。百里老人卻是正色擺手道:“我觀國君非是俗人,秦國目下正在艱難處,此等物事當用于可用之處,老夫豈能受國難之禮?”說得孝公無言以對,只有深深一躬,“大恩不言謝,嬴渠梁當對百里氏永志不忘。天色已晚,渠梁告辭,明日便將求賢令送來。”

      百里老人送孝公一行到院中,寒風卷著雪末打來,孝公堅執不讓老人送行。老人便殷殷道別,囑咐玄奇代為送行。

      直走到門口,玄奇都沒有說一句話。孝公已經踏出了門檻,卻又象釘在那里一樣默默沉思,猛然回身對玄奇拱手道:“小妹,我觀你游歷多于居家,謀面頗難。嬴渠梁欲送小妹一物,以做思念,不知小妹肯接納否?”剎那之間,玄奇明亮的目光直視孝公,孝公真摯的目光坦然相對。兩雙對視的目光在詢問,在回答,在碰撞,在融和,在寒冷的冬日暮色中化成了熊熊的火焰。良久,玄奇默默的伸出雙手,臉上飛出一片紅暈。孝公從懷中取出一支六寸長的銅鞘短劍,雙手捧到玄奇的掌中。短短劍身帶著孝公身上的溫熱,玄奇雙手不禁一抖,眼中閃出晶瑩的淚光。孝公專注的看了玄奇一眼,轉身大步而去。走得幾步,玄奇卻默默的趕了上來。孝公回頭,玄奇從腰間解下自己所佩的一尺劍,雙手捧到孝公面前,雙眼中射出熾熱明亮的光芒。孝公緩慢艱難的平伸雙手,緊緊抿著的嘴唇簌簌抖動,雙眼堅定的融會著玄奇的目光。玄奇將短劍緩緩捧到孝公掌中,卻是雙眼朦朧臉頰一片緋紅。

      夜色降臨,寒風料峭,雪光映襯出兩個久久佇立的身影。

      “不移,不易,不離,不棄。”

      “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渾厚的誓言與深情的吟誦,在潔白的天地間抖動著燃燒著。

    9 T- s: f: P& e; s
    三人行 發表于 2014-5-13 10:00:47
    第四章 秦國求賢令 第四節 神秘的布衣小弟突然變身$ Q7 y5 d& e$ x' p/ y* d, v7 u" y

    銀裝素裹的原野上,櫟陽城迎來了第一場大雪后初晴的陽光。

      櫟陽的庶民百姓們終于有了一片難得的歡暢。原本人人準備上陣殺敵的大血戰,竟是擦肩而過了。一場大雪深深覆蓋了久旱干涸的麥田,又使人們看到了一個大熟之年就在眼前。兩個多月的滿城叮當結束后,老秦人的子弟們都換上了鋒利的新矛新劍。上蒼似乎又開始念及秦國了,否則,這些急難大險怎么就憋著氣過去了?國人們對雪后初晴的陽光顯出了從未有過的興奮與新鮮。官府未及號令,竟是人人走出家門手執掃把鍬耒掃雪清道。街巷中堆滿了頭戴斗笠紅鼻子藍眼睛的雪人,引得孩童們繞著雪人唱啊跳啊的打雪仗。最顯眼的是掃雪者們在櫟陽城東門口堆砌的兩個巨大雪人,高約三丈,手執長矛,威風凜凜若天神一般。雪人筑起,引來城門口一片“老秦萬歲”的狂熱歡呼。

      這時,城門守軍頭目高喊:“行人閃開,快馬特使出城!”歡呼的人群嘩然閃開之際,一騎黑色快馬箭一般飛出城門,越過吊橋。“一騎!”“又一騎!”“還有一騎!”“不對,還有!”人們驚訝的發現,三十余騎快馬特使,竟是在半個時辰內絡繹不絕的飛出了東門。一片憂色,頓時浮上櫟陽國人歡快未消的面容。多少年了,老秦人對打仗很熟悉但也很敏感,他們看到這非同尋常的如流快馬,立即意識到危險又在迫近他們,聚攏一片的人們開始默默疏散。

      這時,守軍頭目又一次高喊:“國府大令到——!”人們看見櫟陽令子岸帶著三名文吏大步赳赳而來。“又要招募壯士,征收糧草了,快看看如何分派?”人群中有人急切低聲的對一個穿長衫的識字者嚷嚷。長衫識字者冷冷道:“再征,就只有人肉了。”嚷嚷者噓了一聲,“別胡說,快看。”

      櫟陽令子岸高聲命令文吏:“張掛起來,高一點兒。”文吏站在大石上掛起了一張寫在羊皮上的文告。子岸高聲道:“父老們,誰識得字?出來給念念了。走,到南門去。”人們嘩的圍攏過來,長衫識字者被嚷嚷者推出嚷道:“念,給睜眼瞎子們念念。”長衫識字者抬頭向文告一看,卻愣在那里半天不出聲。人群鴉雀無聲,一層烏云明顯籠罩在人們臉上。嚷嚷者忍不住嚷道:“怕甚?念呀,大不了還是那場大血戰,鳥!”長衫識字者卻不住搖頭,驚訝的臉上抽搐著,竟是嗚嗚咽咽的哭了起來。嚷嚷者罵道:“哭個鳥!還算老秦人么?走,不聽了,回家烙餅,明日打仗!”

      人們默默散開。長衫識字者猛然醒悟,嘶聲喊道:“回來!快回來!好事!我來念!”人們猶豫著重新圍攏。嚷嚷者罵道:“鳥!仗都打不完,還有好事?念啊!”

      長衫識字者擦擦鼻涕眼淚,高聲道:“這是國君的求賢令,就是要搜尋賢才,強盛秦國!這樣寫的:天下列國士人群臣庶民,凡能出奇計強秦者,吾將讓他位居高*官,且與他分享秦國之土地財富!若能薦舉賢才者,也有重賞!”

      人群愣怔片刻,卻猛然炸開,轟雷般高喊:“好——!”“秦公萬歲——!”

      老人們竟是掉了眼淚,相互一片點頭感慨:“對了對了,這就對了。”

      “秦公睡醒啦,早該變。要不咱這破褲子何年能脫掉?”

      嚷嚷者拉著長衫識字者就走,“鳥!咱老秦人也有大才。我薦舉你做大官,我也得一堆賞金!走啊,愣怔個甚?”長衫識字者惶恐拱手,“老哥吔,別亂來。那大賢之才等閑了得!我連一筐書都沒讀完,書吏都做不得,還做大官?”嚷嚷者急切道:“鳥!那還不趕緊找一個出來?”

      “我看你就能行!”有人高聲喊道。

      “鳥!我能做甚?”嚷嚷者笑罵。

      “教訓女人啊!如何一天打三頓老妻?”

      眾人轟然大笑,嚷嚷者邊罵邊追那個“薦舉者”,城門口又變得一片熱鬧。

      在老秦人的歡笑中,秦國的快馬特使象一顆顆流星,北上九原,東出函谷,南下武關,撒向天下六大戰國與三十余個中小諸侯國。他們以數百年來遷徙各國的秦國人為根基,以各種形式秘密散發著秦孝公的求賢令。數月之間,秦國求賢若渴的消息,便在城池鄉野名山大川的士人們中間流傳開來,成為比齊國稷下學宮招募學人更為令人振奮的喜訊。

      這里的不同之處在于,齊國的稷下學宮旨在弘揚文華,雖然也不排除個別學宮士人出仕為官,但它的主流畢竟是治學,所要求士人們的是黃卷青燈,是修身自勵,是文章道德。而秦國則直截了當的請士人們去做官,去強秦,去建功立業,去出將入相,去名滿天下,去光宗耀祖!相比之下,如何不令士人們怦然心動?正因了這一點,到齊國稷下學宮去的士人絕大部分都屬于有志于治學的讀書人。當時的諸子百家在稷下學宮幾乎先后都有代表人物。法家的慎到,儒家的孟子,儒法并體的荀子,名家的惠施與公孫龍,辯家的田駢,縱橫家的魯仲連與莊辛,陰陽家的鄒衍,道家的宋鈃與尹文,農家的許行等等等等。然而,純粹治學從來都不是春秋戰國士人階層的主流精神。自從“士”這個人群階層出現以來,他的主流精神就是經世致用,就是以學問入世奮爭,以才能建功立業。孔子是個直話直說的老倔頭,他說過許多令后人難堪的老實話,譬如“惟小人與女子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生怨”等等。就是這個愛說難聽話的倔老人,將士人們的這種精神叫做“學而優,則仕”——優秀的士人就應當做官!這是當時士人階層毫不隱瞞的公開宣示和終生追求,而當了官后的目標也決不含糊,叫做“治國,修身,平天下”,就是要為天下做一番事情。正是這種坦誠直率而又奮發有為的入世精神,戰國士人們將直接做官看得比終生治學重要一萬倍。他們往往在入仕無望的情況下,才被迫治學著作和傳授學問,這便是后人所謂的“強使英雄做詩人”。更有趣的是,即或無奈治學,所治也還是治國為政之學。老子、孔子、墨子、莊子、孟子,都是求官不成無奈治學,而又在學問中建立為政經典的大學問家。這種相互促進相互激揚的士大夫精神,歷經滄桑磨練,厚厚沉積在士子們的魂靈之中,一有火光,便會轟然爆發。

      如今,秦孝公的求賢令就是一道耀眼的火光!

      當這道求賢令秘密傳播到安邑的時候,正是冰雪消融的三月。

      安邑城外的靈山,已經是麥苗返青枯木新芽殘雪變為淙淙溪水的春天了。山腳下的公叔墓地也從冰雪覆蓋中走了出來,松柏蒼翠,山花初顯。墓前蒼黃的衰草,也被春風在朦朦朧朧中搖綠了。此刻,與墓地遙遙相對的山腰小道上,走來了一個身披紅色斗篷的少女,在山野初綠中分外鮮亮奪目。少女手中拿著一支極為精致的細劍,身材頎長秀美,一頭長發盤成一個高高的發髻,中間橫插一支碧綠的玉簪,恍若士子頭上剛剛加冠,透出一種高雅的書卷氣息。當她遙遙望見公叔墓的石牌坊時,站在山道上靜靜的想了一會兒,又低頭看看自己的裝束,似乎平靜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方繼續向墓地走來。

      石牌坊前的大道分外冷清,龐涓派在這里的步卒騎士也不知道如何不見了蹤跡,牌坊下竟沒有一個軍士。少女顯然感到了疑惑,邊走邊四下打量,終于看見了原先守護墓地的十多個兵士在營屋旁倚著墻角曬太陽。看見她進來,他們抬起了頭,老兵頭沙啞的問:“又是找衛鞅的?”少女微笑著點點頭。一個兵士驚嘆道:“看人家衛鞅的福氣,鳥!”老兵頭低聲喝道:“做死!”又回頭笑道:“請進去吧,他整天守在陵下石屋里呢。”少女點點頭,便徑自進去了。

      陵墓前數丈之外的那間小屋,顯然是粗糙搭蓋的,很難說清它是一間石屋還是一間茅屋。墻是大石板拼起來的,縫隙也沒有填塞,屋頂苫蓋著一層絕不算厚的茅草,虛掩著的木門也已經破舊。按照喪禮,這種守陵的住所應該是最簡單的茅庵草舍,以考驗和磨練守陵者的大孝之心。進入戰國時期,摧殘身心且耗費巨大的葬禮漸漸淡化,有關葬儀的一切禮節都在簡化和變通,節葬日益為天下習俗而變。于是,這間守陵小屋就變成了既不能嚴實如常,又不能過分透漏,既要粗簡,又要遮風擋雨的石板墻茅草頂。

      少女在石茅屋前打量一番,搖搖頭皺起眉頭,似乎很不滿意,卻又略顯頑皮的一笑,輕輕咳嗽一聲,粗著嗓門高聲道:“中庶子兄臺在否?布衣小弟前來討教了。”虛掩的木門吱呀開了,依舊是白色長衫的衛鞅大步走出,分明一臉興奮的笑意。突然之間,他卻驚愕得后退幾步,揉揉眼睛打量著面前美麗的少女,疑惑問道:“這里,你,一個人?”

      少女微笑著點點頭。

      “方才,是你在說話?”

      少女還是微笑著點點頭。

      “你是何人?為何假冒我布衣小弟?”衛鞅正色問道。

      少女臉上泛起一陣紅暈,卻又落落大方的拱手道:“兄臺鑒諒,布衣小弟就是我,我就是布衣小弟。”

      衛鞅大是疑惑,不禁繞著少女打量了一圈。少女紅著臉也不說話,微笑著任他打量。良久,衛鞅哈哈大笑道:“世間竟有這等事?我卻不信。莫非少姑是布衣小弟的妹妹?”少女搖搖頭,猛然又粗聲道:“我是來提醒你,與你對弈的大商是秦國秘使。”衛鞅近在咫尺,猛然聽到面前這個美麗的少女說出布衣小弟夜半樹下說的秘語,突然一驚,竟是不小心跌倒坐地。少女大笑,忙去拉衛鞅,不想笑得岔氣,一下子軟在了衛鞅身上。衛鞅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幻弄得云霧不明,又對自己方才的失驚感到滑稽,跌倒在地便大笑起來。少女笑軟在他身上,他竟是笑得沒有力氣去扶去推。兩人同時大笑著疊在一起,滾了一身泥土。

      “你,真是布衣小弟?”衛鞅想正色一點,卻不想又是禁不住開懷大笑。

      少女笑得淚水長流,雖然已經坐起,卻不斷的抹淚,聽衛鞅一問一笑,又是禁不住咯咯笑道:“你請我來,又不認我,是何道理?”

      “哪?還叫你布衣小弟?”

      少女笑著搖搖頭。

      “既是女兒身,何以裝扮成一個游學士子?”

      “不告訴你。”少女臉泛紅暈。

      衛鞅感到驚訝,他第一次聽到“布衣小弟”的女兒本聲,想不到同一個人的聲音竟可以有如此大的差別。作為男子,“布衣小弟”的聲音雖顯細亮,但畢竟男子中也有這種聲音,衛鞅并沒有特別注意。但作為女子,少女的聲音卻與“布衣小弟”迥然有異。衛鞅對自己曾經嚴酷訓練的聽力非常自信,且相信人的音質是難以改變的。然而,面前的這個少女與冬天里那個“布衣小弟”,卻怎么也看不出一點相同處,連聲音也是決然兩人……不想了吧,該知曉的遲早會知曉。衛鞅站起來拱手道:“少姑,請到屋內敘談。”

      少女將沾上泥土的紅絲斗篷解下,顯出一身白色緊身長裙,頎長的身材更顯婀娜高雅。她笑著點點頭:“兄臺請當先。”

      衛鞅推開被山風吹得閉和的木門,笑道:“請進吧。我得給你找一個坐處。”

      少女笑道:“不須找了,榻上正好。”說完走到書案旁的木榻前,將斗篷搭在榻邊木檐上,回身笑道:“我來煮茶,你可先換件干衣,今日可是要消磨你了。”邊說話邊動手,竟也不問衛鞅何物放在何處妥當,眼睛只一掃,便已經清楚了這間斗室的全部物事。先用火鉤清理了燎爐木炭灰,重新燃起了一架紅紅的木炭火;又熟練的支起鐵架,吊上陶罐煮水;再給干燥的黃土地面灑上水,從屋角拿來笤帚,將屋中灰土全部掃去;又將屋角木幾上的沖茶陶壺飲茶陶杯全部洗干凈;又利落的撕開了一塊舊布,塞住了兩條透風的石板縫隙。這時,木炭火已經烘烘燃起,陶罐中水也已經大響,整潔的小屋頓時溫暖如春。

      衛鞅換了一件長衫,對“布衣小弟”的輕柔利落欣賞之極。他注意到,幾個書架和那張攤滿竹簡的書案,都抹去了灰塵,而書簡位置卻是沒有任何移動。而這兩處也是讀書士子最怕別人亂收拾的,若非熟悉書房生活的女子,絕不會有這種細致的照拂。

      少女煮好了水,斟好了茶,做了一個女兒禮微笑道:“請兄臺入座。”

      衛鞅開心的拱手笑道:“布衣小弟請。”

      少女舉起陶杯:“為重逢兄臺,盡飲此杯。”將一杯清香茶水嫣然飲下。

      衛鞅舉杯笑道:“為布衣小弟變做女兒,盡飲此杯!”

      少女臉上又飛起紅暈,笑道:“還布衣小弟呢,我可是有名兒的。”

      “敢問小妹高名上姓?”衛鞅收斂笑容。

      少女跪坐到矮榻上,悠然笑道:“我姓白,單名一個雪字。”

      “小妹在洞香春做何事?”

      “洞香春是我的,時不時去看看。”

      衛鞅恍然大悟,似乎證實了他隱隱約約的猜想,笑道:“如此,小妹便當是名滿天下的白圭丞相的女兒了?”

      白雪微笑著點點頭,“也還是你的布衣小弟。”

      衛鞅淡淡一笑,“小妹今日找我,意欲手談么?”

      “不是,有大事。不過你先猜猜看。”

      “那個白發隱者露面了?”

      “不是。”

      “秦國特使來了?”

      “不是。”

      衛鞅沉吟道:“總是與秦國有關聯的事了?”

      白雪點頭笑笑,“看來你開始想秦國的事了。我呀,給你帶來兩個消息。一則,韓國開春后可能起用申不害,準備變法;二則,秦國國君向天下列國發出求賢令,搜求強秦奇計與治國大才。兄臺以為如何?”

      衛鞅肅然拱手,“多謝白雪姑娘。”

      “先別謝,我可有條件也。”

      衛鞅爽朗笑道:“有條件的事最好辦,最怕無條件。”

      “對我講講你對這兩件事的評說。就喜歡聽你談政論棋。”

      衛鞅沉吟點頭,“這兩件事耐人尋味。韓國原本是僅次于秦國的第二弱國,在山東六大戰國中座次最末。但韓國雖小,鐵山卻是最多,農耕平原也最多。所以,韓國兵器鍛造天下第一,糧食貯藏也是天下第一。然則為何成為弱國,因由皆出于舊貴族根基未動,人力財力分散于豪強封地。若能法令統一,激勵民心,韓國將成為中原地區令人生畏的強國。申不害被韓侯重用,這一天就為期不遠了。”

      白雪欽佩點頭,又問:“秦國頒發求賢令,是否也想變法?”

      衛鞅默然有頃,嘆息一聲道:“自古求賢有虛實,奮發圖強者求賢,沽名釣譽者亦求賢。秦國求賢之真意,我得見到求賢令方可有斷。”

      “我已經安排好了,明晚將有求賢令送到洞香春,我來就是請你去的。”

      “這座陵園近日看管松弛了許多,我明晚一定來。難為白雪姑娘了。”

      白雪笑道:“如何俗了起來,不叫我小妹?”

      衛鞅肅然道:“姑娘襟懷高潔,衛鞅豈能失敬?”

      白雪悠然一嘆,“老父給我留下三樁物事,一筆財富,一張大網,一種志向。我生為女兒之身,難以充分利用這些財富和這張大網來實現這種志向。我想扶助一個有襟懷有報復,有經緯之才,更有遠大志向的人成就大業。我不希望這個人將我的扶助看作恩賜,而損折他的志氣,因為我也想在他的大業中實現我的夢想。”

      “敢問姑娘,何為父親留下的志向?”

      “以財圖大計,以才治國家。老父商家入相,正是如此。”

      衛鞅點頭沉吟,“哪么姑娘的夢想呢?”

      白雪略顯羞澀的笑道:“不告訴你。但愿它已經開始了。”

      衛鞅覺得面前這個少女當真是個奇人,論財富難以計數,論襟懷志不可量,論才識堪稱名士,論心性明亮豁達,論聰慧天賦極高,論相貌絕然佳麗。如何她就沒有一點瑕疵?然而如果只有這些,也許他反倒會敬而遠之。只因為這些方面他也許更強更高。如果這些優秀的東西生在一個男子身上,他一定會和他成為生死至交,會毫無顧忌的使用他的財富,就象管仲和鮑叔牙一樣。然而生在一個女子身上,這些非同尋常的光彩處恰恰就成了他和她必須疏遠的根源。倒不是他畏懼這種女子的才華和財富,而是他覺得問心有愧。一個心懷天下志向高遠才華卓絕的男子,內心天地更需要一種靈動一種柔情一種照拂一種具有滲透性的知音,如果一個女子只有前者而沒有后者,他的人生就會產生僵硬的枯燥的裂痕。內心沒有激*情,卻要為了種種外在的制約長期相處,這就是他所感到的慚愧。但是,面前這個少女卻不是只有前者而沒有后者的女子,非但是兩者兼備,且在她身上的糅合簡直奇妙得令人難以相信!才華中顯出自然與風情,操持中顯出雅致與書香,特有的才華與志向深深隱藏在美麗的風韻之后,又處處顯漏在她的一舉一動之中。她還是“布衣小弟”的時候,衛鞅就不由自主的喜歡了那個布衣士子,當“他”變成光彩照人的少女時,衛鞅內心流過的激*情與舒暢是難以自制的。他那從未有過的開懷大笑是情不自禁的,也是油然而生的。他的靈魂告訴他,他已經很是喜歡這個少女了。原因只有一個,她讓他怦然心動,她讓他奔放燃燒,她讓他從心底里流出輕松與歡暢。

      但是,他能接受她么?他的心靈在問自己。

      衛鞅對任何事情都喜歡正面作為。這也是戰國士子做事的普遍喜好——說就說個徹底,做就做個徹底。這時候,他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把自己想說的話說出來,不要遮遮掩掩。他從書案旁站起,肅然向白雪深深一躬,“白雪姑娘,感謝你對衛鞅的贊賞和寄托。我知道,姑娘的贊賞和寄托,也包含了姑娘的那個夢想。然則,衛鞅秉性不群,一生注定是孤身奮爭命蹇事乖,只能給身邊的人帶來不幸。姑娘名門之后,與一個中庶子交往并行,只會使姑娘身敗名裂。是以,衛鞅既不會成為姑娘成就志向的并肩之人,也不會走進姑娘的夢想。”

      白雪明亮如秋水般的眼睛充滿了驚訝與疑惑,她默默沉思,卻突然爽朗大笑,“衛鞅,你捫心自問,說得可是心里話?假若你真是如此之想,白雪這雙眼睛也算徒有虛名了。”她深深的嘆息一聲,“你說得何等痛快?我聽得卻何等酸楚?說什么孤身奮爭命蹇事乖,說什么秉性不群身敗名裂。君為名士,豈不聞‘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當以同懷視之’?白雪既能與君相知,且不說君不會命蹇事乖,我亦不會身敗名裂,縱然有之,又何懼之?以此為由,拒相知于千里之外,衛鞅呵衛鞅,君是怯懦,還是堅剛?是熄滅自己,還是燃燒自己?請君慎之,請君思之呵。”她說得真誠痛切,明亮的眼睛卻是始終看著衛鞅。

      片刻之間,衛鞅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震撼。他是個自信心極強且詞鋒極為犀利的人,從來沒有誰準確洞察他的內心并一擊而中。今日,就是面前這個少女,卻說得他內心一陣發抖。她不激烈,不尖刻,卻有著一種對回避者高貴的審視和對脆弱者至善的憐憫,有著冰冷淡漠的對心靈的評判,更有一種無可抗拒的消融冰雪的暖流。衛鞅第一次感到,自己竟是氣短起來,默默的半日沉思不語。

      白雪微微一笑,卻岔開了話題,“兄臺,說正事吧。記住明晚了?”

      衛鞅一怔,恍然笑道:“我倒是云霧中了。好,明晚看秦國的求賢令。”

      “哎,猜猜,我還給你帶來何物?”白雪頑皮的笑了起來。

      衛鞅打量著她身上似乎沒有口袋一類的累贅之物,笑道:“還有好消息?”

      “如何忒多好消息?閉上眼睛,閉上也。”

      衛鞅從來沒有和少女有過如此親昵,竟是自己先紅了臉,卻也是不由自主的閉上了眼睛,只覺得心里暖烘烘的舒暢極了。聽到一聲:“睜開了,看看。”便睜開眼睛,卻是哈哈大笑起來,“好,好物事!”

      書案上擺著一個小小扁扁極為精致的紅木匣,上面一個大銅字“鹿”;旁邊是一個金黃锃亮的雁形尊,尊身兩個紅字“趙酒”。衛鞅一看便知,木匣中是烤鹿肉,金尊中是他最喜歡的趙酒,如何不高興的叫好?只是他不明白,這兩件東西如何能隨身帶著卻絲毫不顯痕跡,便問道:“這,卻如何帶在身邊?”白雪笑道:“你來看。”便拿起雁形尊,將雁啄的上片輕輕一拍,只聽“當”的一振,雁啄便嚴絲合縫;又伸出兩根脂玉般的細長手指將背蓋兩邊一捏,背蓋便也嚴絲合縫的扣在一起;又平伸手掌將雁蹼向上輕輕一托,那原本是底座的雁蹼竟是悄無聲息的縮回了雁腹;再用兩根手指捏住雁啄一推,細長的雁頸竟然也縮回去不見。如此一來,一個雁形尊便成了一個圓鼓鼓的金球。白雪將金球托在手中,單掌從上向下徐徐一摁,金球竟又變成了一個圓圓扁扁的金餅。白雪嫣然一笑,“就這樣,帶在我腰扣帶上的,方才放在披風里了。”

      衛鞅對這般精巧多變的酒尊見所未見,連連贊嘆造物者之神奇。白雪笑道:“這雁形尊材質極薄極韌,能裝兩斤酒呢。老父當日商賈遠行,就帶它隨身。”說著搖搖雁形尊,“你看,一點不會漏的。”又拿過紅木匣道:“這個木匣只裝一斤干肉,六寸長,五寸寬,三寸厚,不妨身的。”說完,便一陣捏、揪、擠、拍,雁形尊便穩穩立在書案上放出酒香;又一按紅木匣銅扣,匣蓋輕輕彈開,輕巧的揭去一層白紗,一方紅亮亮的烤鹿肉便發出悠長濃郁的香味。

      衛鞅不由咽咽口水笑道:“如此口福,神仙難求也。洞香春有么?”

      白雪微笑搖頭,“這是家傳物事。白氏家計從來與洞香春不牽連的?”

      “如此巧惠,府中炊師能治大國了。”衛鞅贊嘆。

      白雪明朗頑皮的一笑,“不敢當,這可是我自己動手做的也。”

      剎那之間,衛鞅又看到了“布衣小弟”的可愛神態,不由“啊”了一聲,卻轉口笑道:“你?會下廚?”

      白雪悠然道:“下廚有何驚訝?有人要吃飯,就得有人下廚了。”

      衛鞅大笑道:“好,那我們就吃將起來。”

      時而娓娓侃侃,時而感慨嘆息,衛鞅吃酒,白雪飲茶,兩人竟是不知不覺間談到了斜陽夕照,才一齊笑著叫道:“呀,太陽偏西了!”

      白雪回到安邑城內時,正是日落黃昏時分。她沒有走顯眼的天街,而是從一條小巷進了洞香春。這是白氏主人進洞香春的專用秘道。

      白氏祖傳的經營傳統,是盡量少干預所開店鋪、作坊、酒肆的日常生意。白氏遍及列國的商賈字號,都有一個總執事,呼之為“總事”,日常交易一概由總事掌管。白氏主人只是在月底年終查賬決事,或大的時令節日來聽聽看看而已。這種奇特的松散的經營方略,卻竟使白氏的商賈規模在三代人的時間里迅速擴大,且沒有一例背叛主人或中飽私囊的壞事出現。白圭以商入相,魏武侯問其商道秘術,白圭回答:“商道與治國之術同,放權任事,智勇仁強。”魏武侯問其治國方略,白圭答曰:“與商賈之道同,人棄我取,人取我與。”正是在白圭掌事的三十多年中,白氏成為與趙國卓氏郭氏、楚國猗氏、齊國刀氏、韓國卜氏齊名的六大巨商。白圭的經商天賦獨步天下,他曾經驕傲的說:“吾治生產商賈,猶伊尹、呂尚之謀,孫吳用兵,李悝行法是也。”多少商賈許以重金請求他傳授秘術,白圭以蔑視天下的口吻宣示:“為商之人,其智不足以通權變,勇不足以任決斷,仁不足以明取予,強不足以有所守,雖欲學我術,終不告之也。”但是,對他唯一的一個女兒,白圭卻從來不傳授商賈之道。白雪曾經幽幽的問:“女兒不通商賈,父親的生財秘術就失傳了,悔不悔也?”白圭大笑,“日有升沉,月有盈虧。天生我女,不予我子,乃上天懼我白圭斂盡天下財富也,何悔之有?女兒冰雪聰慧,讀書游歷足矣,何須經商自污?”

      正是白圭這種超凡脫俗的開闊性格,滋潤生長了白雪輕財貨重名節的名士襟懷。然而奇怪的是,白氏產業卻沒有因為白圭的病逝而萎縮,增長擴大的速度雖然慢了一些,卻是依舊在增長。白雪是更加寬松了,且不說從來沒有去過辦在列國的商號,就是安邑的洞香春她也極少來。巧的是,上次一來就遇到了談政論棋意氣風發的衛鞅,使她不由自主的多次秘密來到洞香春。她雖疏于辦事,一旦辦起事來卻是思慮周密。為了經常性的掌握各種消息傳聞,扶助衛鞅早日踏上大道,她派自己的貼身女仆梅姑守著她在洞香春的專用密室,專門做傳遞聯絡。她每次來也絕然不問生意,只做她自己關心的事,仿佛這豪華的洞香春和她沒有關系似的。

      雖然天色還沒有盡黑,洞香春卻已經是華燈齊明了。

      “小姐,正等你呢,急死我了。”看見白雪走進密室,梅姑急忙迎了上來。

      “如何?出事了?”白雪微笑問道。

      梅姑低聲道:“有個黑衣漢子不聲不響,在外廳坐了兩個時辰……”猛然感到身后有氣息微微,一轉身,發現一個黑衣男子悄無聲息的站在她身后,身材高大,連鬢胡須,面色碳黑,不禁“啊!”的驚叫了一聲,“就,就是他。”

      白雪笑道:“梅姑,你到外面去看看吧。”待梅姑匆匆出門,白雪向黑衣人拱手道:“壯士,可是侯贏大哥派來的?”

      黑衣人深深一躬,嘴里嗚嗚啦啦的比劃一通,從背上抽出竹筒,恭敬的遞給白雪。白雪利落的打開竹筒,抽出一束竹簡,打開一瞄,簡首“求賢令”三個大字赫然入目!她輕輕的“啊”了一聲,漏出燦爛的笑容。白雪已經知道來人是個啞巴,便打著手勢笑道:“壯士請在這里安歇,住幾日看看安邑。”黑衣人連連擺手,拱手轉身,看來立即要走。白雪笑著攔住道:“壯士高義,敢問姓名?”說著指指書案上的筆硯。黑衣人略一沉吟,走到書案前拿起那支長長的玉管鵝翎,蹲下身來,在硯旁一摞竹簡上抽出一條,歪歪扭扭寫下兩個大字。白雪笑道:“呵,荊南。楚國人?”黑衣人頗為拘謹的笑著點頭。白雪轉身從一個銅匣中拿出兩個金餅遞過,“壯士,路上買點兒茶水。”荊南面色漲紅,嗚嗚啦啦連連搖手搖頭。白雪笑著將金餅塞進他背上的皮袋,拱手道:“謝壯士。也替我謝過侯贏大哥。”荊南點頭,再度一躬,轉身大步出門了。

      白雪給梅姑留下兩個字,便匆匆的從秘道出了洞香春,回到了自己的庭院居所。

      白氏的地產房產很多,但是自從白圭做了魏國丞相,白氏在安邑的房地產就開始慢慢的縮水。到白圭臨終之前,安邑的莊園只保留了兩處,一處是城內的一座四進庭院,大約只相當于魏國一個下大夫的住宅;一處是城外狩獵的一座小小山居。白圭在彌留之際,將女兒喚到榻前叮囑:“雪兒,白氏的房地園林全部沒有了,為父留給你的,只是涑水河谷的狩獵山莊和這座小院子,你埋怨老父親么?”白雪笑著搖頭,“錢產是父親的腳印,抹去它,是父親要解脫女兒。女兒豈能迂腐計較?”白圭喟然一嘆,“雪兒,這只是其一。最要緊的是,父親要保護你永遠不陷入錢財風浪,一生只做自己喜歡做的事。莊園地業,一部分是父親捐贈了官署國府,一部分分給了白氏家族的十四支脈。父親去后,不會有任何人來向你瓜分財產。”說著吩咐白雪從榻旁鐵柜里找出一個小小銅箱打開,“這里有國府官署歷次的書憑,還有十四族長分頭與我立下的析產書契,你,收好了。”白雪含淚帶笑的闔上銅箱,“父親,女兒曉得,錢財終是身外物事……”白圭輕輕搖頭,“雪兒,莫得輕易這樣說。金錢是一種力量,可成人,可毀人。為父沒有處置的,就剩下安邑洞香春和楚國、秦國、趙國、齊國的幾家生計。除了洞香春,其余各國的生計都是秘密的,沒有人曉得。有一天,當你不需要這種力量支撐你的時候,它們才是身外物事。”白圭費力的向胸前一指,“雪兒,解開這里。”白雪笑笑,“世人說父親算計天下第一,還真是,要將女兒算計到老呢。”白圭也笑了,“雪兒是老父的寶貝兒,自然要給一個萬全。解開吧。”白雪解開父親的長衫,不由吃了一驚——長衫襯里畫滿了各種圖形、線條與密密麻麻的小字,就象一張沒有頭緒的蜘蛛網!白雪笑了,“老父呵,這分明是蝌蚪文天書嘛。”白圭神秘的一笑,“這是外國生計圖,看好了?上面有主事人與聯絡辦法。”說著竟是精神奕奕的坐了起來,脫下長衫交給女兒,“雪兒,記住了,魏國未必是久居之地。收好了這件東西。老父的事完了,完了……”一陣哈哈大笑,竟是從容去了。

      十二歲的小白雪,竟是沒有一點兒驚慌與悲傷。她穿了一身大紅吉服,將老父親的喪事當做喜事來辦,一時驚動了整個安邑!雖說白圭只當過短短的八年丞相,但畢竟是由名滿天下的魏國巨商入仕,人望極高,送葬者竟是不絕于道。人們驚訝的發現,白氏并沒有國人傳聞的那樣豪闊,反倒是處處流露出士子世家一般的質樸實在。人們嘆息白圭經商治國皆有術,但卻沒有善始善終,竟是清白寒素的去了,給小女兒留下的太少太少。一段時間過去,白氏家族也就漸漸的從國人心目中淡出了。小白雪平靜的成長了起來。

      白雪就住在這條小街的這座極為普通的小庭院里。小街多住燕趙兩國的商人,所以便叫了燕趙街這個名字。這條小街不繁華,不冷落,不在鬧市,也不偏僻,倒確實是一處平凡得令人很難記住的地方。

      庭院的第二進是白氏家傳的書房。并排六間,分為西四東二兩個隔間,中間一門相連,西邊是書簡文物收藏屋,東邊是讀書刻簡屋。白氏家產中,惟獨這書房完整無缺的保留了下來,連專司書房的那個兩個仆人也保留下來,沒有遣散。老仆是專門保管、修補文物書簡的,他是白圭生前的一個書吏,因小時侯騎馬摔傷了腿,好讀書不善奔波,白圭就讓他做了書房總管。小女仆則是白圭生前專門為女兒物色的伴讀,由于和女兒很是相投,白圭便專門叮囑將這兩個忠仆留給了女兒。女仆叫梅姑,便是這些天來替白雪守在洞香春的那個少女。白雪每次從外邊回到家里,都要先到書房將要辦的事兒安排妥當,然后才去休憩消閑。

      今晚回來雖然已經是二更時分,書房里還亮著大燈。白雪照例匆匆來到書房。老書吏瘸著腿進來稟報:“公子,今日無事,你去安歇吧。”白府上下人等,只有這個老人堅持將白雪稱為“公子”,似乎認定這個女主人與男子一般出色。天長日久,人們也都認可了老人的稱謂,白雪也習慣了這樣的女公子身份。

      “書翁,我有事兒。”白雪匆匆道:“你要將藏書間的各國法令,呵,不是全部,那太多了,主要是幾個變法國家自變法以來的重要法令,收拾裝成一個大木箱,要經得起顛簸呢。”

      “公子,你要自己出門用?還是要賣了?要送人?”書翁驚訝道:“那可是老丞相最寶貴的藏簡,有些連國府書庫都缺失呢。”

      “我的書翁,”白雪笑道:“曉得也。物有大用,方得其所,是么?”

      “那是。我是給公子提個醒兒,莫得輕易許人呢。”

      “多謝書翁了,白雪豈能輕易許人?好了,去辦吧,沒錯的。”

      書翁瘸著腿去了。白雪在書案前坐了下來,打開案上一個紅木匣,拿出一張一尺見方的黃白色的羊皮紙。這種羊皮紙很難制作,所以很貴重,即或在白氏這樣的巨富之家,羊皮紙也不是輕易能用的。除了極重要的書信、命令等,一般書籍文章都是用竹簡繕寫謄刻的。白雪將羊皮紙輕輕用一方銅鎮紙壓住一角,從綠玉筆架上抽出一支新修磨得很是光滑圓銳的鵝翎,略一思忖,便凝神嚓——嚓——嚓——的一筆一劃寫了起來。

      片刻之后,白雪寫好,便將羊皮紙細心的卷成一個細筒,塞進一根精致的銅管里,“鐺”的合上蓋子,輕輕扭了三圈,這支銅管便成了一支鎖定的信管,非得有約定的鑰匙才能開啟。這是白氏家族傳送商業秘密的特制信管,非重大事件不輕易起用。

      白雪將信管籠在袖中,來到西跨院一間石屋前輕輕敲門。

      “咕咚”一聲,一塊碩大的石板被搬開,一個精瘦的漢子走了出來,“小姐?瘦柴衣衫不整,失禮了。”說著便往屋里走要收拾整齊自己。白雪笑道:“瘦柴,莫煩了吧。原是我該喚你到書房的,又不想勞動書翁。來,有事了呢。”

      “瘦柴聽小姐吩咐。”

      “相煩你去一趟秦國,到櫟陽找……”白雪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

      “小姐放心。瘦柴這就準備,四更出城。三五天便趕回來。”

      白雪回到寢室,已經是更深人靜了。她看著庭院中明亮的月光,竟是久久沒有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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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秦國求賢令 第五節 衛鞅被求賢令激動了* [2 C* P& B) a0 }9 A" R/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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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傍晚,白雪趁著暮色從秘道進了洞香春,來到自己那間密室。

      剛剛飲罷一盞茶,梅姑輕步進來神秘笑道:“小姐,那位先生到了,只飲茶,沒飲酒。”“哪位先生呵?”白雪板著臉。“呶,高高的個子,一身白衣,很有氣度也。”梅姑笑著比劃著。白雪笑笑,拿出一束竹簡道:“立即到寫字房,將這卷竹簡謄寫十份,散到士子們聚集的案上。還有,那位神秘老人若是來了,立即領到那位先生案位。”“小姐放心,不會誤事的。”梅姑拿著竹簡興奮出門去了。

      白雪走進密室內間,片刻后走出,又變成了那個布衣士子,拉上密室的厚厚木門,從庭院繞到洞香春主樓下從容而入。她沒有立即去見衛鞅,卻先到各個廳室觀察了一遭,方才來到清幽高雅的茗香廳。

      一個有屏風遮擋的雅室里,衛鞅正在若有所思的品茶。他感到洞香春今晚似乎有一種特別的氣息,以往極為熱鬧的論戰廳竟然沒有一個“主戰”的名士,甚至連“助戰”的士子也不見蹤跡,想看熱鬧聽消息的吏員商賈走進來看看,便也出去飲酒博彩了。飲酒的開間大廳客人倒是不少,只是沒有一個士子模樣的飲者,座中幾乎全是華麗的商人與矜持的官吏。以往相對冷清的茗香廳,今晚卻是三三兩兩的不斷來客,竟然大都是布衣士子。這茗香廳與其他廳室的不同處,在于這里都是一個一個清幽雅致的小隔間,以與品茶的境界相合。雖然如此,隔間之間還是能時時隱約聽到高談闊論與朗朗笑聲。今晚卻忒煞奇怪,一個個隔間分明都是三五相聚,卻竟然都是靜悄悄的。難道都在象他這樣細心品茶?一陣思忖,衛鞅竟自笑了,洞香春原本就是無奇不生的地方,想它做甚?于是,心念一動,便揣測著秦國求賢令會是何等寫法?假若不如人意,自己該怎么對白雪說明?白雪又會是什么想法?一時想來,竟是紛亂得沒有頭緒。

      正在此時,輕輕幾聲敲叩,屏風隔間的小門被輕輕移開。衛鞅心中煩躁,頭也不抬便揮揮手道:“這里還有人來,別處吧。”卻聽一個蒼老的聲音悠然道:“足下品茶悠閑否?”

      好熟悉的聲音!衛鞅抬頭一看,卻是一個白發白須的老人,身后站著一個俊朗少年。衛鞅驚喜過望,站起身深深一躬道:“前輩別來無恙?”老人爽朗大笑,“人生何處不相逢啊。”衛鞅笑道:“前輩神龍見首不見尾,相逢豈是易事?請前輩入坐。”老人微笑入座,少年便橫座相陪。老人道:“這是我孫兒。來,見過大父的忘年好友。”俊朗少年向衛鞅默默行禮,衛鞅便也微笑還禮。侍女裝扮的梅姑微笑著上了一份新茶,輕輕退出,便急忙去找白雪了。

      “冬雪消融,河冰已開,前輩又踏青云游了。”

      老人哈哈一笑,“疏懶散淡,漫走天下也,原不足道。卻不想與足下再度萍水相逢,這竟是天緣了。”

      “蒙前輩啟迪,衛鞅多有警悟,只是不知西方于年后有何變數?”衛鞅在委婉的試探老人是否知曉秦國求賢令,以便判斷老人與秦國的淵源有多深?

      “敢問足下,別來可有謀算?”老人微笑反問,竟是對衛鞅的問話不置可否。

      “不敢相瞞,衛鞅對何去何從仍無定見。讀了幾卷西方之書,畢竟對西方實情不甚了了,委實難以決斷。”衛鞅竟是實話實說。

      老人微笑點頭,“很巧,老夫路過西方之國,恰巧知道些許消息。其滅國危難似已緩解,朝野頗為振作。新君似乎決意圖強,向天下各國發出求賢令,尋求強國大才。老夫以為,這是創戰國以來之求賢奇跡。只可惜呀,老夫已經力不從心了,否則,也想試試呢。”說完,便是一陣爽朗大笑。

      “先輩,”衛鞅并沒有驚訝,“自古求賢之君多矣。向普天之下求賢,委實難能可貴,稱奇可也,未必稱得一個跡字。跡者,事實之謂也。能否招得大才?終須看求賢之誠意之深切,否則,一卷空文而已。”

      老人對衛鞅帶有反駁意味的感慨,竟是絲毫沒有不悅,反倒是贊許的點頭,“足下冷靜求實,很是難得。老夫沒有覓得求賢令請足下一睹為快,誠為憾事。然則,我這孫兒過目不忘,在櫟陽城門看得一遍,已能倒背如流了。玄奇,背來聽聽。”

      衛鞅忙拱手道:“有勞小兄了。”

      俊朗少年笑著點點頭,輕輕咳嗽一聲,一口純正的雅言念誦道:

      求賢令

      國人列國賢士賓客:昔我穆公自岐雍之間,修德行武東平晉亂,以河為界,西霸戎翟,廣地千里,天子致伯,諸侯畢賀,為后世開業,甚光美。會往者厲、躁、簡公、出子之不寧,國家內憂,未遑外事,三晉攻奪我先君河西地,諸侯卑秦,丑莫大焉。獻公即位,鎮撫邊境,徙治櫟陽,且欲東伐,復穆公之故地,修穆公之政令。寡人思念先君之意,常痛于心。國人賓客賢士群臣,有能出奇計強秦者,吾且尊官,與之分土。

      衛鞅聽罷,竟是久久沉默,胸中翻翻滾滾的涌動起來。

      這時,布衣士子裝扮的白雪輕步走了進來。衛鞅眼睛一亮,對老人笑道:“前輩,這是我的手談至交。小弟,這位是前輩高人。”布衣士子恭敬拱手道:“晚生見過前輩。這位小兄的雅言好純正呢。”老人笑道:“只是可惜,老夫沒有蓋官印的求賢令原件呢。足下請坐。”布衣士子笑著向老人一躬,便在衛鞅案頭打橫坐下,從懷中掏出一個青布包打開,“前輩、兄臺,呵,這位小兄也請看,這便是秦國求賢令原件,發到魏國的!”說著便拿出一卷竹簡遞給衛鞅。

      衛鞅道一聲“多謝”,連忙打開,一方鮮紅的大印蓋在連結細密的竹簡上,竟是分外清晰。衛鞅細細的看完,不禁贊嘆道:“小兄背誦,一字不差!”卻又是不由自主的從頭再看。良久,方才抬頭,長長的吁了一口氣。

      老人微笑道:“足下以為,秦國這求賢令如何?”

      “好!有胸襟!”衛鞅不禁拍案贊嘆。

      “哦,就如此三個字?”過目不忘的俊朗少年笑問一句,臉上卻飛起了一片紅暈。

      衛鞅看了少年一眼,正色緩緩道:“這求賢令大是非同尋常。其一,開曠古先例,痛說國恥。歷數先祖四代之無能,千古之下,舉凡國君者,幾人能為?幾人敢為?其二,求強秦奇計,而非求平平治國之術,足見此公志在天下霸業。身處窮弱,被人卑視,卻竟能做鯤鵬遠望,生出吞吐八荒之志。古往今來,除禹湯文武,幾人能及?其三,胸襟開闊,敢與功臣共享天下。有此三者,堪稱真心求賢也。”顯然,衛鞅是被求賢令真正的激動了。老人平靜的面頰突然抽搐了幾下,那位俊朗少年竟象是對方在贊頌自己,竟是滿面通紅。白雪盯著衛鞅,明亮的眼睛一直在燃燒。

      終于,老人笑了,“足下以為,求賢令有瑕疵否?”

      衛鞅沉吟,“秦公意在回復穆公霸業,其志小矣。若有強秦之計,當有一統天下之大志。”

      老人仰天大笑,拍案道:“好!山外青山,更高更遠。然則敢問足下,今見求賢令,可否愿去秦國一展報復?”

      衛鞅笑問,“布衣小弟,以為如何?”

      布衣白雪拍掌笑道:“自然好極。我也想去呢。”

      衛鞅向老人一拱道:“今見求賢令,心方定,意已決,我當赴秦國,一展胸中經緯。”

      “人云上將軍龐涓軟禁足下于陵園,可有脫困之法?”

      “龐涓只想衛鞅為他所用,并非以為衛鞅才堪大任。否則,以孫臏先例,鞅豈能稍有出入之便?惟其如此,脫困尚不算難。”衛鞅頗有信心。

      “能否見告,足下何以不做軍務司馬?此職亦非庸常啊。”

      衛鞅浩然一嘆,“鞅雖書劍漂泊,然絕不為安身立命謀官入仕。生平之志,為國立制,為民做法。寥寥軍務,何堪所學?”傲岸之氣,盈然而出。

      “足下特立獨行,他日必成大器。”老人贊嘆罷拈須微笑,“老夫可否為足下入秦謀劃一二?”

      “請前輩多加指點。”

      “我有一個象你這樣年輕的忘年交,在秦國做官。老夫與足下幾個字,你去見他,他可將你直接引見于秦公面前,也省去許多周折,之后就看你自己了。老夫忠告足下,老秦人樸實厚重,厭惡鉆營,一切都要靠自己的才干去開辟,沒有誰能幫你。”說完,從懷中掏出一個長不盈尺的銅管遞給衛鞅,“請足下收好。”

      衛鞅起身深深一躬:“多謝前輩教誨。我們兩次相逢,敢問前輩高名大姓?”

      老人笑道:“老夫因先祖之故,欠下秦國一段人情,是故想助秦國物色三二大才。此事一了,老夫就云游四海了。世外之人,何須留名?”

      衛鞅悵然一嘆,默默點頭。

      布衣白雪笑道:“前輩說要為秦國物色三二大才,難道天下大才竟有與我兄比肩者?”

      老人*大笑,“金無足赤,才無萬能。汝兄治國大才也,然兵事戰陣、理財算計等,豈能盡皆卓然成家?”

      衛鞅誠懇道:“前輩明銳衡平,是為公論也。”

      老人站起一拱,“老夫告辭了。”

      布衣白雪一拱手笑道:“前輩,難道從此不再相逢?”

      老人目光猛然在布衣白雪身上一閃,沉吟笑道:“姑娘,二十年后,或許還有一緣。”

      老人叫了一聲“姑娘”,白雪驚訝得睜大了眼睛上下打量自己,“這,這?”

      老人、衛鞅和那個俊朗少年一齊大笑起來。引得白雪也大笑起來。

      老人向俊朗少年點點頭,“走吧。”說著向衛鞅白雪堅執的搖搖手,示意他們不須相送,便回身去了。衛鞅白雪怔怔的望著老人背影,不禁嘆息了一聲。

      老人和少年走過茶酒兩廳的甬道,聽見酒廳中傳來悠揚的塤笛合奏,一個士子高亢明亮的歌聲頗顯蒼涼。老人與少年同時止步傾聽,只聽那歌聲唱道:

      日月如梭人生如夢

      流光易逝功業難成

      大風有隧大道相通

      何堪書劍歧路匆匆

      國有難也念其良工

      鸚其鳴也求其友聲

      俊朗少年聽得癡了。老人輕輕嘆息一聲,撫著少年肩膀,少年恍然一笑,兩人便匆匆出了洞香春。

      走到天街樹影里,俊朗少年低聲笑道:“大父,那個士子唱得好也。”老人笑道:“你知曉他是誰?”少年驚訝,“大父知曉么?”老人笑道:“走,我們這就去找他。”少年笑道:“人家在洞香春呢,你往哪兒走?”老人悠然道:“此人性情激烈,行止若電光石火。唱完這首歌兒,他就不在這里了。我知曉他去處。”少年道:“這就去么?”老人道:“對,飽餐一頓,五更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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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行 發表于 2014-5-13 10:02:01
    第四章 秦國求賢令 第六節 申不害要和衛鞅較量變法" B7 m/ H1 c. z& S  O: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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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里老人和玄奇晝夜兼程,快馬疾進,第三日趕到韓國,還是遲了一步。

      韓國都城新鄭座落在洧水北岸。城池不大,歷史卻是悠久得很。相傳這里曾經是黃帝的都城,留下了一個有熊氏城墟。周宣王時封了他的弟弟姬友做諸侯,國號“鄭”,封地在華山以東,史稱鄭桓公。這鄭桓公眼光頗為遠大,在周幽王時見西周國運大衰,便將封地中心城池遷徙到華山以東近千里之外的穎水洧水之間,遠遠躲開了災難即將來臨的鎬京。到了第二代,鄭武公率領臣民,將黃帝廢墟一帶的荒蕪土地全部開墾出來,并在黃帝廢墟上建立了一座大城,定名為新鄭。從此,小小鄭國日益強大。到了鄭莊公時,鄭國竟是稱霸一時,天下呼之為“小霸”。誰想自鄭莊公之后,鄭國便是一代不如一代。到了戰國初期,鄭國第四百二十一年的春天,也就是公元前三百七十五年,終于被新諸侯韓國消滅。韓國原都城在黃河西岸的韓原,滅鄭后便將韓國都城南遷新鄭,遠遠離開咄咄逼人的魏國安邑。到韓昭侯時期,韓國已經南遷新鄭二十余年了。

      然而,天下事頗多迷惑處。韓國南遷后國力便漸漸衰弱,新鄭也蕭條冷落起來,連鄭國時期表面的繁華侈糜也沒有了。韓昭侯已經即位八年,眼見國力萎縮,竟是寢食不安。韓國朝野仿佛受了國君的感染,無處不散發出一種蕭瑟落寞的氣息。就說這新鄭街市,房屋陳舊,店鋪冷清,行人稀少,車馬寥落。百里祖孫走馬過街,竟成了行人關注的新鮮人物。玄奇笑道:“大父,這韓國忒得冷落,比秦國也強不到那里去也。”老人搖搖手,自顧尋街認路。

      百里老人要找的人*大大有名,他就是法家名士申不害。

      申不害是個奇人。祖籍算是老鄭國的京邑,在汜水東南的平原上。申不害的父親曾經在末代鄭國做過小官。他自己因了父親的關系,也做了鄭國的賦稅小吏。誰知剛剛做了兩年,申不害才十八歲,韓國便吞滅了鄭國,申不害父子一起成為“舊國賤臣”,罷黜歸家耕田。老父老母憂憤而死,申不害便成為無拘無束的賤民。郁忿之下,他一把火燒了祖居老屋,憤而離開韓國,到列國游學去了。近二十年中,申不害游遍列國,廣讀博覽,自研自修,卻從不拜任何名家為師。五年前他到了齊國的稷下學宮,一個月中與各家名士論戰二十余場,竟是戰無不勝,聲名頓時鵲起,被稷下士子們稱為“法家怪才”。其所以為怪才,在于申不害研修的法家之學很特別,他自己稱為“術經”。說到底,就是在承認依法治國的基礎上專門研修權術的學問,權術研修的中心,是國君統馭臣下的手段技巧。對“術”的精深鉆研,使申不害成為人人畏懼三分敬而遠之的名士。他寫得兩卷《申子》,士子傳抄求購,國君案頭必備,但就是沒有一個大臣敢舉薦他,沒有一個國君敢于用他。連齊威王田因齊這樣四處求賢的國君,也有意無意的對申不害視而不見。

      一氣之下,申不害決然離開稷下學宮,又開始了于名山大川尋訪世外高人的游歷。

      一次,在楚國的神農大山尋訪墨子不遇,卻遇見了從山中出來的百里老人。兩人在松間泉水旁的大石上擺開干肉醇酒閑談,越談越深,竟是兩晝夜風餐露宿不忍離去。百里老人的高遠散淡,使申不害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新愉悅。申不害的鋒銳無匹,也使老百里感到了勇猛精進的活力。老百里對申不害的求仕受挫做了拆解,說他“殺氣與詭秘皆存,人輒懷畏懼之心”;要一展報復,便須得“依法為進,以術為用。術,可用不可道”。申不害聽得仰天大笑了半日,深感老百里指點迷津,使他悟到了人事齷齪的關鍵所在,說老百里道出了“術者之術,堪稱天下大術”!說完后一躍而起大笑,“此一去,申不害必當為相也!”便驚雷閃電般的消失了。

      有趣的是,兩人在兩天兩夜中始終不知道誰是誰。

      百里老人后來在稷下學宮知道了申不害。申不害則依然不知道這高人是誰?

      櫟陽城與秦孝公雪夜相逢,百里老人心田里便油然生出衛鞅和申不害的影子。在他看來,衛鞅是個正才,申不害是個奇謀怪才,兩人若能同到秦國,相得益彰,再有一個兵家名將,安知秦國不會鯤鵬展翅?申不害這次去了魏國,一定也知道了秦國求賢令,也一定會去秦國效力的。

      當百里老人尋覓趕到申不害的破屋時,卻冷冷清清空無一人,只有屋角破草席旁有一口裝滿竹簡的舊木箱。鄰居告訴老人,先生進宮去了,三天三夜沒回來,聽說要做韓國丞相了。百里老人*大為疑惑,便和玄奇在破屋里耐心等待。

      入夜,破屋里蚊蠅哄嗡,屋外小院子里倒是明月高照,涼風宜人。老百里爺孫便在小院里納涼等候。閑適之中,玄奇從緊身腹帶上抽出那支短劍,在月光下端詳撫摩,笑問道:“大父呵,你說那衛鞅到了秦國,他會如何用呢?”老人笑問:“他?他是誰啊?”玄奇嬌嗔道:“爺爺,你知曉的嘛。”老人慈祥詼諧的笑著,“我知曉何事?我甚也不知曉啊。”玄奇生氣的噘起小嘴,“你不說,明日我回總院了,不跟你瞎跑了。”老人哈哈大笑,“好好好,爺爺說。他呀,會重用衛鞅的。”玄奇道:“哪這個申不害呢?”老人笑道:“一樣,也會重用的。”玄奇若有所思的搖搖頭,“未必。這申不害我聽你一說,總覺得有點兒不純不正,味道不對。他是個很純正的人,對異味兒肯定很煩的。”老人*大笑道:“孩子氣。為君者有‘正’字,哪有個‘純’字?何況味道縱然有偏,只要能強國,何能不用?”玄奇卻只是默默搖頭。

      這時,一陣大笑遠遠傳來,“誰還想著我申不害?啊。”說話間,一個長大瘦削長須長發的青衣人已經走進破落的大門。

      百里老人已經站起,拱手悠然笑道:“諒你也不知曉我是何人?何須問來?”

      申不害聞聲驚喜得“啪啪啪”連聲鼓掌,深深一躬笑道:“申不害天下第一糊涂,竟忘記了問高人尊姓大名。我回來罵了自己三天三夜!”

      老人不禁大笑——這申不害罵了自己還是不問,既想逍遙灑脫,又想以世俗之禮尊重別人,既想問對方姓名,又想對方自報姓名,當真的有點兒味道不對。可謂術到盡頭反糊涂。一時間老百里無心多想,也知曉申不害藏心不藏話的秉性,徑直問道:“申兄啊,恭賀你要做韓國丞相了。”

      申不害又一陣大笑:“哎,高人兄,你何以知曉啊?”

      玄奇被這古怪稱呼逗得“噗”的笑出聲來。

      老人笑道:“許你做,就許人知。新鄭城里都傳遍了,何況我呢。”

      “這還得多謝高人兄那一番指點啊。我這次面見韓侯,便是言法不言術,果然是一箭中的。哎,高人兄還沒吃飯歇息呢,老說話如何行?來人!”

      墻外疾步走進一個小吏,躬身道:“大人何事?”

      “即刻整治酒肉來,我要在舊宅款待好友。”

      小吏答應一聲,疾步走出。申不害回頭笑道:“高人兄啊,我今日是回來搬這一箱書的,不想得遇高兄。明月清風,我倆再暢飲暢談。”

      說話間便將“高人兄”又壓縮為“高兄”,玄奇又被逗得笑出聲來。申不害這才注意到這個俊朗少年,驚訝道:“這位是?高兄仆人?”玄奇學著他口吻笑道:“非也。我乃高人孫兒,此刻便是高孫兒了。”申不害仰天大笑,“高孫兒?好!想不到我申不害遇到了如此睿智少年,竟是片刻間學會了申術。知道么?這叫‘倚愚之術’!”

      老百里揶揄笑道:“申兄終究是本色難改。”

      申不害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拱手笑道:“慚愧慚愧,我要管住自己不說術,那得清心一夜才能辦到。”又轉過身笑道:“哎,我說高孫兒哪,你拜我為師如何?我申不害沒有拜名師,吃盡了苦頭,你做我的學生,申術便后繼有人了。”

      玄奇笑道:“你那申術,不學也會。”

      “噫!”申不害一聲驚嘆,笑問:“你高孫兒能答上我申術三問?”

      “申術請問吧。”玄奇依舊是盈盈笑臉。

      “好。何謂倚愚之術?”

      “不欲明言,便裝聾作啞,藏于無事,竄端匿疏。”

      “噫!”申不害又是一聲驚嘆,追問道:“何謂破君之術?”

      “一臣專君,群臣皆蔽,言路堵塞,則君自破。若一婦擅夫,眾婦皆亂。”

      申不害肅然正色:“何謂君不破之術?”

      “明君不破,使其臣如車輪并進,莫得使一人專君;正名而無為,猶鼓不入五音,而為五音之主。此為明君不破之術。”玄奇答完,頗顯頑皮的看著申不害。

      申不害愣怔半日,疑惑問道:“你如此年少,何以對我申術如此詳明?”

      玄奇一笑,“法為大道,術為小技,收不到高徒的。”

      “豈有此理?法無術不行,無術豈能吏治清明?”

      百里老人笑道:“申兄不要和小孩子說了,他讀你的《申子》不知幾多遍了。”

      申不害恍然大笑,“啊,高孫兒實在已經是我申不害的學生了!”

      這時,小吏挑來一擔食盒,將一張大布鋪在地上,擺好酒肉并酒具食具,躬身道:“大人請。”申不害伸手向面東尊位一指,笑道:“高兄、高孫,請入座。”百里老人和玄奇便席地坐在大布上的賓位。申不害謙恭的坐到了面西主位,舉爵笑道:“高兄啊,你千里來尋,申不害無以為敬,只有這破屋、明月與官酒了。來,先干一爵!”

      百里老人笑著舉爵,“申兄與神農山相比,判若兩人。恭賀申兄,干!”

      “神農山的申不害若何?”

      “窮途末路,破敗蒼涼。”

      “今日之申不害若何?”

      “一朝發達,激越鋒銳。”

      申不害大笑,“哎呀高兄,你該不是說申不害沐猴而冠,成不得大器吧。”

      百里老人笑道:“申兄高才名士,何愁大器不成?然則大器之材,必得大器之國,方有大器功業。不知申兄將在何處歸宿?”

      申不害慨然嘆道:“不瞞高兄,我本想到秦國一試,然則我聞聽衛鞅要去秦國,我就決意留在韓國了。”

      “卻是為何?申兄如何知曉衛鞅此人的?”

      申不害冷冷一笑道:“慎到在稷下學宮將衛鞅之才廣為傳播,如今天下名士誰不知曉衛鞅?慎到說,衛鞅是法家大道。我申不害偏就不服。誰是大道?誰是小道?目下評判,豈非為時過早?衛鞅入秦,必得變法。申不害留韓,也必得變法。二十年后再來說誰是法家大道!”

      百里老人驚訝沉默,突然大笑,“申不害啊申不害,你就為如此荒唐理由不去秦國?”

      “荒唐?”申不害又是冷冷一笑,“我申不害的學問才能,是自己苦修來而來,真材實料。可二十年來,那些名家名士誰承認過我?若非在稷下學宮與那些名家名士連續的學問較量,申不害還不是泥牛入海?申不害要成名,要建功立業,就不能給別人做嫁衣裳。否則,申不害的功勞就會莫名其妙的沒有了!和衛鞅同到秦國,變法的功業會有申不害么?沒有,決然沒有!不怕高兄評判指責,申不害必得獨身創業,才能證明我自己的學問才能是自己發奮得來的,而不是靠名門高足起家的。高兄,名士們認為我荒唐,我也認了。然則,不是申不害一類,不知申不害苦衷啊。”

      百里老人沉吟有頃,笑道:“如此說來,申不害是要和衛鞅較量變法了?”

      “然也。”申不害感慨激奮:“沒有較量,何以證真偽?明高下?辨文野?若非實力較量,何有戰國大爭之世?”

      玄奇詭秘的一笑:“高孫看先生,留在韓國必有另外思慮,非純然為了較量。”

      申不害哈哈大笑,“高孫不愧讀我《申子》,一語中的!高兄試想,秦國窮弱之邦,變法之首要,當在富民強兵。做此大事,變法立制為第一,術有何用?而韓國不然,民富國弱。因由在貴族分治,官吏不軌,國君無統馭臣下聚財強兵之術。當此國家,整肅吏治為第一。惟其如此,術有大用。衛鞅若來韓國,定會捉襟見肘。申不害若入秦國,也會力不從心。高兄高孫,如何?申不害可是實言相告?”說完,便大飲了一爵。

      百里老人默默點頭,仰望天中明月,悵然一嘆。

      玄奇笑道:“依先生之言,倒是各得其所了。”

      申不害拊掌大笑:“然也,然也。”

      百里老人面色平和,悠然笑道:“申兄為韓相,何以治韓?”

      “吏治第一,強兵次之。”申不害正色答道。

      “強兵之后,又當如何?”

      “先滅秦國,再滅魏國,最終一統天下!”申不害慷慨激昂。

      百里老人仰天大笑,“好!好志向。想沒想過韓國若被人滅,君當何以處之?”

      “殺身以謝天下。”申不害沒有半分遲疑。

      百里老人喟然一嘆:“天道無私,是以恒正。老夫來遲一步,也是天意啊。”

      申不害大笑飲酒,院中大樹上的貓頭鷹驚得噗嚕嚕飛走。百里老人抬頭看看天中一鉤殘月,悠然笑道:“申兄啊,我該告辭了。”說著便站起身來。

      申不害正色道:“二十年后,請高兄秉公評判,申不害、衛鞅誰為法家大道?”

      “你們倆啊,誰能做到二十年丞相,誰便是法家大道。”

      “噢?你是說,申不害做不到二十年丞相?”

      “天曉得。老夫如何曉得?”說完一拱手,“告辭。”便和玄奇走出破院子揚長而去。

      申不害望著爺孫二人走出院子,不禁悵然一嘆,自言自語:“如此高人,如何就不知他姓名?如何他也不說,真世外隱士也。”

      此時,雄雞高唱,東方欲曉。申不害練了一趟自創的山跳功夫,臉上微微冒汗,頓覺精神抖擻。他喊進跟隨小吏,吩咐將他的破舊大書箱搬到新宅去,將這舊院子一草一木不許動的封存起來。吩咐完畢,上馬飛馳進宮去了。

      今日清晨,是申不害動議的第一次朝會。韓昭侯要在朝會上正式冊封他為丞相,而后由申不害以丞相之身宣示韓國的變法步驟。這是韓國國策轉折的重大朝會,也是申不害自己首次登堂入室,與國與己,均是關系重大。申不害雖然已經想好了種種預定方略,但還是有些緊張。

      距離卯時還有一刻,申不害匹馬馳進宮門車馬場。他感到驚訝,如何竟沒有一輛軺車開來?車馬場如此冷清?他沒有多想,將馬栓好,大步往中門而來。

      “站住。何人?何事啊?”一個輕慢悠長尖銳的聲音從臺階上傳來。

      申不害抬頭一看,須發灰白的內侍總管似笑非笑的盯著他。申不害知道,這是人皆畏懼呼之為“韓家老”的宮廷權奴。以他的權力與消息網,不可能不知道申不害即將出任丞相的大事,也不可能不知道申不害的長相特點。他攔在當道意欲何為?噢,是想給我申不害一個下馬威,讓申不害以后看他的顏色行事。

      申不害心中憋氣,正色道:“我是待任丞相申不害,進宮朝會。”

      “丞相?有你這樣兒的丞相么?還是待任?我還是待任國君呢。”

      上下打量了一番這個陰冷微笑的干癟老人,申不害臉上迅即閃出一片笑容,一把扯下頭上的絲巾笑道:“家老啊,你可知道這條絲巾的名貴?它是老鄭國名相子產的遺物呢。送給你,日后我們就是老友了。”

      老內侍接過絲巾,看到邊上的繡金字,臉上頓時綻開了笑花兒:“好說好說,申丞相請,日后借光了,啊。”

      申不害早已經揚長進宮去了。

      韓國仍然沿用了老鄭國的宮室。這座政事殿雖然陳舊了些,但氣勢確實不小,坐落在六級臺階之上,紅墻綠瓦,廊柱有合抱之粗。可是,眼見太陽已經升起,卯時將到,朝中大臣竟是沒有一個到來。韓昭侯在廊柱下愁眉苦臉的踱著步子,不時望望殿前。看看無事,韓昭侯回到殿中,從正中高座上拿起那條換下來的補丁舊褲子端詳著。

      座旁內侍見韓昭侯手捧破褲子發愁,欲笑不敢,干咳幾聲捂住了嘴。韓昭侯回身道:“去,將這條破褲子送到府庫保管起來。”內侍笑道:“我說君上,一條破褲子還要交府庫哪。你就賞給我們韓家老穿得了。他老人家會說,這是國侯賞給我的君褲咧,雖然破,然則破得有侯氣呢。”韓昭侯生氣得臉一沉,“你懂何事?聽說過英明君主必須珍惜一喜一怒么?皺眉發愁必須得為大事,歡笑時必須與臣民同樂。一條褲子再破,也比一喜一怒重要吧?本侯要把這條破褲收藏起來,將來賞給有功之臣穿。賞給家老,他值么?”內侍笑著連連點頭,“國侯英明,臣即刻將破褲送到府庫去,將來賞賜,臣一準手到褲來。”說完,憋住笑碎步跑去了。

      這時,申不害大步匆匆而來,向殿中一看,面如寒霜,半日沒有說話。

      韓昭侯皺眉搖頭,“申卿啊。這些臣子們不盡臣道,該如何辦呢?”

      申不害向韓昭侯深深一躬,斬釘截鐵道:“只要君上信臣,臣定為君上立威。”

      韓昭侯搖頭嘆息,“難。盤根錯節,難啊。”

      這時,韓國的大臣將軍們方才陸陸續續三三兩兩的漫步走來,相互談論著各自封地的女人獵犬奴仆護衛老酒之類的趣聞,不斷哈哈大笑。有人看見老內侍站在廊柱下,便高聲笑問,“韓家老啊,今日朝會,卻是何事啊?”老內侍打哈哈道:“進去進去,朝會一開,自然知道,猴兒急!”臣子們爆出一片笑聲,“我聽說要換丞相?誰做新丞相啊?”“聽說是申不害嘛。”有人問道:“申不害是個甚東西?”有人高聲答道:“就是那個鄭國賤民嘛!”

      眾人一陣轟然大笑。老內侍向殿內撇撇嘴,示意他們收斂一點兒。可這些臣子沒有一個在意,依舊高聲談笑著走進政事殿,猛然間,眾臣卻是肅靜了下來。政事殿內,韓昭侯在中央大座上正襟危坐,面無表情。申不害肅然站立在韓昭侯身側,長發披散,不怒自威。這種場面在韓國實在罕見!但大臣們相互瞅瞅,又開始哄哄嗡嗡的談笑議論起來。老內侍韓家老走進來站在韓昭侯另一側,驟然尖聲高宣:“列位禁聲,聽國侯宣示國策——!”

      待眾臣安靜下來,韓昭侯咳嗽一聲,鄭重緩慢的開口道:“列位大臣,我韓國民力不聚,吏治不整,軟弱受欺,內憂外患不斷。長此以往,韓國將亡矣。為此,本侯曉諭:任當今名士申不害為韓國丞相,主持變法,明修國政……”

      政事殿“哄——”的騷動起來。大臣們似乎根本不相信這是真的。

      一個身穿紫衣的大臣高聲道:“變法大事,涉及國家根本、祖宗法制,怎能如此草率?望國侯收回成命!”此人乃韓國上卿俠趁,其祖父俠累乃韓列侯時盤踞封地威懾國君的權相,被韓國名臣韓仲子所結交的著名劍士聶政刺殺。二十年后,俠氏家族再度崛起,成為韓國勢力最大的舊貴族。

      一個綠衣大臣道:“申不害是何東西?鄭國賤臣一個!如何做得我韓國丞相?又如何服得眾望?該當收回成命!”此人乃韓國現任丞相公厘子,其部族五萬余人占據著韓國老封地韓原一百余里,專橫跋扈,遇事只和幾個權臣謀斷,根本不將韓昭侯放在眼里。

      “韓國官吏質樸,民風淳厚,君上何故亂折騰?”這位黑衣大臣乃韓國功臣段規的三世孫段修,職任上大夫。段規在三家分晉時,力勸韓康子爭得荒涼的成皋要塞,給吞滅鄭國創造了根基。韓康子封段規成皋六十里封邑。四代之后,段氏部族發展到兩萬人,成為與俠氏、公厘氏相比肩的大貴族。

      “申不害亡國妖孽,當殺之以謝天下!”

      “對,殺!”“殺申不害!”

      殿中一片混亂,大臣們交相亂嚷,吼聲連連。

      老內侍尖叫道:“嚷個鳥!國侯還沒說完呢。再嚷家去!”

      申不害不動聲色的走近韓昭侯身邊,正色低聲道:“君上請授臣執法權力,整肅吏治自今日始。”

      韓昭侯本是極為聰敏的君主,內心也極有主見,素來對這班大臣厭惡之極,偏又無可奈何。他內心很明白,韓國局面若果由他親自出面收拾,極有可能釀成舉國禍亂,最直接的后果就是自己倒臺。韓國要好,必須借助剛毅鋒銳的強臣,自己只能在背后支持,相機行事。申不害有沒有舍身變法的殺氣,韓昭侯吃不準,又不能主動請他鎮撫群臣。目下見申不害自請執法,大為振作,清清嗓子,似乎無奈的向殿中揮揮手道:“列位臣工,申不害丞相開始宣示變法大義。從目下開始,一切國事由丞相決斷。”

      申不害已經為今日朝會做了周密準備,特意將忠于國侯且也有自己許多朋友的三千精銳甲士從新鄭城外調入宮中,將原來與大臣們里外溝通、由韓家老統領的宮室護軍調出城外訓練補充。他決意為變法祭旗,對舊貴族大開殺戒,震懾韓國舊貴族的氣焰,為變法掃清道路。此舉成功,變法成功。此舉失敗,變法失敗。至于自己的安危存亡,他早已置之度外。此時,申不害雙手捧定一柄金鞘古劍,凜然站立在三*級石階之上,冷峻的開口:“列位,申不害手里這把劍,是韓國定國諸侯的鎮國生殺劍。它塵封多年,光芒已經被邪惡吞噬。君侯將它賜予申不害,由我仗劍整肅吏治。國無律法則國自亂,廟堂無治則吏自貪。今日廟堂朝會,群臣視若罔聞,卯時不到,到則鬧市一般。更有甚者,小小侍臣也竟敢在廟堂之上污言穢語。國府若此,何以治民?為立律法威嚴,定要整肅不肖之臣。”

      政事殿一片愕然。大臣們和老內侍都驚訝的看著申不害,認為他一定是想變法想瘋了。老內侍嘻嘻一笑,輕慢無禮的尖聲道:“噢,數落到老夫頭上來了?還丞相呢,也不想想,你如何走出這六尺禁地?”

      申不害舉劍過頂,大喝一聲:“殿前武士聽令!”

      一千名重甲武士已經按照申不害事先部署,悄無聲息的將政事殿四面圍定。一百名重甲武士手持大斧站在殿外廊柱下,此刻轟雷也似的齊吼一聲:“在!”

      申不害手中金劍直指老內侍,厲聲道:“你污穢廟堂,守門索賄,勾結外臣,私泄宮室機密,實為奸佞污君,推出立斬!”

      老內侍一看甲士陣勢,便知大事不好,撲倒在韓昭侯案前大呼救命。韓昭侯背過臉揮揮手。八名甲士一擁拿下老內侍,架起走出。頃刻間,殿外傳來一聲蒼老嘶啞的慘叫!一名甲士用大木盤托進須發灰白的一顆人頭亢聲道:“請丞相驗明人頭。”申不害冷冰冰道:“大臣傳看,驗明人頭。”

      甲士捧著血淋淋的人頭,逐一遞到每個大臣的眼前。這些大臣們這才開始緊張起來。但他們依然相信這只是申不害殺雞給猴看的小伎倆,他決然不敢觸動這些根基雄厚的大臣。另外一面,殺了這個陰陽怪氣的韓家老,權臣們更多的是幸災樂禍。因為這個老東西仗著統領宮室護軍,誰也沒少敲詐,殺了他既除一害,又給申不害種一惡名,何樂不為?雖則如此,權臣們還是嗅到了一絲懾人的殺氣。上卿俠趁鐵青著臉推開人頭,聲色俱厲的喊道:“申不害,爾意欲何為?”

      “申不害,爾休得猖狂!”大臣們憤激高叫。

      申不害微微冷笑,“爾等猖狂三世,豈不許國家律法威風一時?殿前甲士聽令!”

      “在!”又是轟雷般一陣轟鳴。

      “將權奸佞臣俠趁、公厘子、段修押起來!”

      “嘿!”甲士們一聲回應,進殿將三名權臣捆綁起來,清冷的刀鋒就搭在他們又肥又白的脖頸上。段修竟嚇得噗嚕嚕尿了一地。

      “申不害,俠氏親軍會將你碎尸萬段!”俠趁嘶聲大叫。

      “國侯,你任用酷吏,國人不會饒恕你的!”公厘子也顫聲高喊。

      申不害冷笑道:“韓國衰弱,根源何在?就在爾等舊族權臣挾封地自重,私立親軍,豢養門客,聚斂財富,堵塞賢路,使民窮國弱,廟堂污濁。爾等非但不思悔改,反倒窮兇極惡,威脅國侯,圖謀弒君。不除爾等奸佞權臣,豈有韓國變法圖強之時?押出立斬!”

      甲士轟然一聲,將三名不可一世的權臣架出殿外。隨著三聲長長的慘叫,三名甲士用大木盤又托進了三顆人頭!

      這一下當真是驚雷閃電威不可當。政事殿大臣們冷汗直流,不知幾人軟倒在地尿了出來。人頭尚未傳驗,大臣們便一齊撲倒在地,涕淚交流的高喊:“臣等謹遵變法國策,效忠國侯,聽命丞相,絕不敢有絲毫異心也!”

      申不害冷漠的展開一卷竹簡,高聲道:“列位既然服從國家法令,三日之內,須交出全部封地、親軍及數十年所欠國府賦稅。日后有超越國府官俸而私收國人賦稅者,殺無赦!”

      “謹遵丞相令!”大臣們伏地齊應。

      “這是列位的封地、親軍、應繳財貨賦稅的清單,傳閱后立即寫出手令,由國府派員接收。全部接收完畢后,爾等方可回家。抗命不繳者,殺無赦!”

      “謹遵丞相令。”大臣們又是一片呼應。

      申不害一擺手,一名中年內侍畢恭畢敬的低頭雙手接過竹簡,捧給大臣們傳閱。立刻便有人接過身后內侍手里的雁翎筆和羊皮紙寫了起來。一時間,政事殿肅然無聲,惟聞悉悉唆唆的寫字聲與折疊羊皮紙的聲音。

      申不害向韓昭侯拱手道:“請君上回宮安歇,這里有五百甲士看守。臣當自領五千軍馬,接收俠氏、公厘、段氏三族封地。三日后與君上會合政事殿。”

      韓昭侯一直提心吊膽的看著局面變化,此刻早已經大感快慰,向申不害深深一躬,“先生真乃不世奇才也。謹遵先生教誨。”

      三日后,申不害凱旋而歸,不但將三族封地的城堡摧毀、府庫清理收回,而且將三族的兩萬多家族私兵收編為國家軍隊。此間,被扣押在新鄭的其他貴族也紛紛交出領地、所欠賦稅以及家族私兵。一個月內,韓國的府庫就充盈起來,三萬多私兵也大大增強了韓國兵力。申不害認為,整肅吏治后必須立即著手整肅軍兵。他向韓昭侯主動請命,自任韓國上將軍,將貴族私兵和原有國兵混遍,開始了極其嚴酷的訓練。

      韓國開始動蕩起來,喚起了生機勃勃的活力,也引起了六大戰國和各種隱秘力量的警覺與密切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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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行 發表于 2014-5-13 10:02:37
    第五章 衛鞅入秦 第一節 神秘客棧的布衣少年, u) v9 c' j  ]( I

    離開韓國時,玄奇在洧水岸邊的太室山峽谷中放出了一只信鴿。黑色的鴿子長鳴一聲,振翼疾飛,箭一般沖上一線藍天,向南飛去。

      百里老人笑問:“你們總院又盯上申不害了,對么?”

      玄奇肅然道:“凡以殺戮為政者,在外弟子都要即刻急報,以便查實遏制。”

      “老頭子呵,那里有事就到那里,也管得忒寬了些。”百里老人嘆息一聲。

      “大父啊,你給孫兒找了個好老師,如何又不贊同老師的信念?”

      百里老人悠然道:“你師大義高風,然以暴易暴,終非良策啊。”

      “對付暴政,除了誅殺,難道大父還有更高明的辦法?”玄奇認真問。

      老人搖搖頭:“沒有。天下事原本也難啊。”

      玄奇笑道:“那就別想了。大父,我們該分道了。”

      百里老人恍然笑道:“呵,已經到歧路口了。好,孫兒去魏國,爺爺去齊國。”

      玄奇揚著馬鞭笑道:“辦完事,我就來找大父,也見見那個孫臏。”

      “好,爺爺在臨淄等你。”說完,揚鞭縱馬而去。

      玄奇望著爺爺的背影消失,才打馬一鞭,直向東北方的茅津渡而來。匆匆過河,便飛馬直奔安邑。她到安邑城的目的,是暗中探聽魏國近期有無侵吞別國的謀劃,然后最快的報告總院,以便幫助弱國制訂周密的防御方略。這是她的公事。還有一件私事,就是大父委托她暗中了解衛鞅入秦有無困難阻力,如果需要,她應該暗中全力幫助。這兩件事對于玄奇來說,都很重要。前一件,是她們團體的信念所在,責無旁貸。后一件,則是她作為秦人后裔的情意所系。更何況,一想到能夠為“他”的召賢暗中盡一分力量,她心中就有一股暖流涌動,情不自禁的臉上發熱。為了行動方便,她仍然是在外游歷的一貫裝束,一領本色布袍,一頂六寸竹冠,快馬短劍,簡樸利落。如此男裝士子,反倒襯得她愈顯豐神英姿,引得道邊少女常常住足凝望。

      安邑城南門內緊靠城墻的一條小街上,有一家簡樸的客棧,門額上一塊長方形青石刻著兩個大字——莫谷。尋常時日里,這家客棧既不挑出燈籠,也不打開店門,更不象安邑城大多數客棧那樣講究,門口總是肅然站立著一個或兩個仆人,似乎對有沒有客人來住根本不在意。再加上所在偏僻,商旅游客難以發現,門庭竟是異乎尋常的冷清。如此客棧若在別國,也許會讓人覺得怪異反而引起注意。然而在安邑城這樣人欲橫流魚龍混雜的風華都會,人們注目的是王室,是貴族,是名士,是巨商大賈,市井底層的任何怪誕詭秘都會變得平庸無奇,絲毫沒有人愿意多看你兩眼。譬如這莫谷客棧,沒有誰能打聽得到,甚至沒有人知道它是何時開在這里的。

      傍晚時分,玄奇入城,來到了這清凈的客棧門口,在厚厚的木門上拍了三掌。

      木門無聲的開了。黑黝黝的門廳里傳出一個蒼老的聲音:“行廣無私。”

      “厚施不德。”玄奇拱手肅然回答。

      “欲生,欲富,欲治?”

      “欲治。”

      蒼老的聲音消失了。門廳里走出一個黑衣小童,接過玄奇手中馬韁,拉馬從側門進入偏院。玄奇從容步入庭院,亮了一下手中的一張刻有“子”字的竹板,影壁前的一個白發老人便領她來到北面的三間正房。頃刻之間,便有小童點上燭燈,打來熱水。房間里陳設極為簡樸,方磚鋪地,一榻一幾。老人拱手道:“子門師兄請凈面濯足,一刻后用飯。”說完便拉上門退了出去。玄奇擦了把臉,便從寬寬的牛皮腰帶上解下一個小皮袋,那里面全是女兒家必須的用品,她抽出一把小木梳,放開長發仔細梳理了一番。然后將洗過臉的熱水倒入另一個木盆,將疲勞的雙腳浸泡了片刻。這時小童用木盤將飯捧了進來,一陶罐牛肉燉蔓菁,兩個黑面餅,半杯鹽水。她們團體的簡樸刻苦是天下聞名的,即或象她這樣的高位弟子,出外公干也只能吃飽,絕不許有絲毫的奢華浪費。玄奇剛剛吃完,用半杯鹽水嗽了嗽口,小童便進門收拾,幾乎就象掐好了時刻一般。

      一個布衣中年人走進,“稟報子門師兄,我等探得魏國將有大的滅國之戰,然則尚不知進兵何國?要否報回總院,請師兄定奪。”

      玄奇思忖有頃,點頭道:“知道了。容我權衡后再做定奪。”

      中年人退出后,玄奇想了想,決意先到洞香春看看安邑的動靜。

      洞香春依舊是熱鬧奢靡,處處都在高談闊論。玄奇在幾個主要廳室都分別逗留了一會兒,竟是沒有發現那個中庶子衛鞅。但在這個傳聞的海洋里,她卻聽到了一種出乎意料的議論:中庶子衛鞅竟做了一家大商的總事,忘恩負義,欺世盜名,是一個十足的小人!玄奇感到驚訝,又感到氣憤。洞香春的議論不會是空穴來風,若果真如此,大父豈非大大看錯了人?向“他”的薦賢豈非也成了無的放矢?衛鞅若果真是見利忘義的假名士,那一定是個大奸大惡之徒。她們團體有兩個“必殺”信條:暴政必殺,奸惡必殺。衛鞅這種已被各種圈子確認為高才名士,而又被他自己的作為證明是小人者,謂之欺世盜名,若放任自流,必成披著名士外衣的大奸大惡之徒。她們團體對這種人和對待暴君酷吏一樣,知之必殺。

      玄奇在茶廳獨自品飲,默默思忖,決意今夜先辦另一件大事,衛鞅之事留待明日查實再說。想到這里,她丟下一個金餅,離開了洞香春向天街而來。

      近日,上將軍府前戒備森嚴,除了持有令箭的軍中將吏,尋常官吏根本不許進入。當玄奇走到府門車馬場時,帶劍的護軍頭領便遠遠高聲呵斥:“不許近前!作速離開!”玄奇沒有停步,昂然走到頭領面前一拱手,“我是上將軍師弟,千里來尋,相煩通稟。”頭領疑惑道:“上將軍師弟?以何憑據通稟?”玄奇從腰間寬帶上摸出一物遞過,“請報上將軍自然知曉。”頭領接過,卻是一根拭摸得光滑發亮的白骨,中間刻有幾個小洞,驚訝道:“這般怪異之物,我卻如何通稟?給你,速速離開!”

      玄奇接過白骨冷笑道:“你卻不要后悔。”說著便將白骨橫起到嘴邊吹動,乍然一股激越清亮的樂音破空而出,直上天中,竟是比軍中號角更有一番響遏行云的魅力,轉而低沉婉轉嗚咽凄厲,使人頓時生出一陣酸楚。府門護軍一時聽得愣怔,竟不知如何是好。此時大門內一陣匆匆腳步,上將軍府的總管家老遙遙拱手高聲道:“上將軍請貴客進府相見——!”

      玄奇撇下愣怔莫名的頭領,從容進入上將軍府。

      龐涓剛剛在軍務廳和親信將領議完大事,便聽見府門特異的骨笛聲。這種樂音他在山中聽了二十年,熟悉極了,縱然是萬馬軍中,他也能捕捉到只有骨笛才有的那種破空之聲。老師派人來找他了,是誰?為何要找他?正沉思間,一個布衣少年在階下拱手笑道:“龐師兄別來無恙?”

      龐涓淡淡道:“你的骨笛吹得很好。我沒見過你,談何別來無恙?”

      布衣少年笑道:“師兄修學時,我尚是小童,在老師洞中侍奉,師兄自然不識我。我卻識得師兄也。”

      龐涓恍然,拱手笑道:“如此請入座。我門規矩,同門間不相通連,你可知否?”

      布衣少年點點頭,“那是你等修習大學問的大弟子的規矩。我等雜務,兼修些許本領,可以例外呢。我已經年滿十八,在山中做了十三年雜務,老師特許我兼修一點兵學,卻是沒有工夫指點,特命我來向大師兄求教。請大師兄代師教我。”

      龐涓心中大感欣慰。代師教習是一種極為難得的榮耀,老師委托于他,是對他的極大信任和器重,自然也包含了對他的遠大希望。他立即命仆人給小師弟上了茶,熱情笑道:“小師弟要兼修兵學,通達實戰軍務也就罷了,兵書韜略并戰陣之法,日后從容研習就是。恰好我在年內要打一場大仗,你跟在軍中,自然便長了學問。”

      “大仗?卻不知師兄攻打何國?楚國?齊國?”布衣少年一臉的疑惑稚氣。

      龐涓哈哈大笑著搖頭道,“我要打的,是韓國。知道么?韓國近來有個申不害在變法強軍,再有幾年,韓國就強大了。目下打韓國,正是最佳時機。”

      “哪?我該如何熟悉軍務?跟著上將軍?”

      龐涓搖頭笑道:“不。戰前戰中,我都沒有時間指點你。我給你指定一個能干的軍務司馬,你給他做屬吏,先走一遍軍務。打完仗我再給你解析指點,如何?”

      “好。”少年道:“如此則不誤師兄大事。我明日便可來拜見老師。”

      龐涓擺擺手道:“稍等兩日。這位軍務司馬是個干才,原在公叔丞相府做中庶子,他已經答應做我的軍務司馬,我明天就要押他來任事。等他安于職事了,你再隨他修習不遲。”

      布衣少年笑道:“當官還要押來,豈非咄咄怪事?”

      龐涓冷冷一笑:“你久在山中,豈知人世復雜?此人假托受聘于一家大商,意在逃脫我的掌握,我豈能被此等小伎倆蒙蔽?”

      “師兄洞察人世,小師弟又長見識了。”

      “你有此悟性,甚好。今日到此,三日后你再來吧。”龐涓一副師長口吻。

      布衣少年拱手道別,飄然而去。

      玄奇到得大街,心中很是高興。她利用鬼谷子大師送給爺爺的骨笛和對鬼門規矩的了解,從龐涓口中片刻便搞清了兩個疑團。按照規矩,龐涓不會問她的姓名和住所,因為那骨笛和骨笛樂音是任何人也偽造不來的。對龐涓的欺騙,玄奇絲毫沒有歉意。因為龐涓自做了魏國上將軍,便四處殺伐,早已經列為她們團體的必殺對象,只是因為他戒備森嚴常在軍中一時無從得手罷了。她們設在安邑城的莫谷客棧,有一半原因就是對準龐涓的。目下的困惑是,韓國已經有暴政*變法的跡象,魏國又要發動攻打韓國的不義之戰,是兩惡相斗?還是幫助韓國抵御災難?玄奇一下子想不清楚。

      回到莫谷客棧,玄奇決意將警報先送回總院,讓老師和總院巨子判定如何處置。她寫好密簡,捆扎停當,裝進銅管用蠟印封好,喚來客棧掌事的微子,吩咐他快馬兼程直送神農大山總院。這“微子”,是團體最底層頭目的稱謂,相對于團體最高層的“巨子”,中間尚有“大子”“中子”“分子”幾層。在外人員不管地位多高,只要住在團體所設的據點內,向上傳遞消息和就地采取行動,就必須通過各層掌事的“子”來完成。而這些“子”及其所轄學生弟子,絕對不得過問傳遞內容和行動目標,只許忠實的快速傳遞和達到行動目標。

      莫谷微子接過玄奇的密件銅管,立即行動。此時本已三更,尋常人等自然出不得這高峻的城堡。然則他們這“客棧”在城墻根的小街上已經秘密經營多年,早已做好在任何情況下出城的準備。只見客棧大門無聲滑開,三名黑衣漢子站在門廳,在黑暗中用勁力極大的弩弓“颼颼颼”射出一串短箭,城墻上的風燈立即熄滅。一個黑衣漢子便迅疾沖過門前小街來到城墻下,用特制的手鑿與腳刺靈敏快速的攀上城頭。剎那之間,城頭傳來一聲貓頭鷹鳴叫,莫谷客棧的大門便無聲的關閉了。這說明,那個信使已經縋城而出,騎上城外接應的快馬走了。

      玄奇自然知道,這一切都不會有任何障礙。目下她在想另外一件事,衛鞅的真*相究竟如何?不查明真*相,不可能決定是暗中幫助還是示以懲罰。洞香春傳聞肯定事出有因,然則龐涓為何又堅決不信?明日強押衛鞅,若衛鞅被抓到上將軍府,又當如何?看龐涓那陰冷的笑容,諒來衛鞅若不屈服定是兇多吉少。衛鞅若真是個見利忘義的小人,為何又要拒絕做軍務司馬?對于一個布衣士子,相當于中大夫的官職難道還抵不上一個商家總事?況且這是魏國的軍務司馬,官俸比其他國家高出幾倍,再說也還有建功立業一伸志向的機會。既然如此,他為何要逃官而就商?啊!對了……玄奇心中猛然一道閃亮,翻身坐起,決定即刻出城。

      玄奇喚來莫谷微子,簡約的向他說明了獨自行動的原因,約定了明日接應的方法,便牽馬出了客棧向城門而來。她有龐涓給的出入上將軍府的令牌,此時便做了最好的用場。懵懵懂懂的守門軍士看見上將軍府的令牌,便忙不迭開了小城門讓她出城。出得城來,打馬一鞭,便向靈山十巫峰的公叔痤陵園疾馳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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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行 發表于 2014-5-13 10:03:19
    第五章 衛鞅入秦 第二節 衛鞅韜晦斡旋巧尋脫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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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近四更時分,公叔陵園一片漆黑,惟有衛鞅的石屋亮著燈光。

      衛鞅在仔細琢磨申不害在韓國頒布的十道新法。這是白雪昨天送來的,他已經看了十多遍,反復思慮,感慨良多。應該說,戰國初期魏國的李悝變法、楚國的吳起變法,是戰國爭雄的第一輪變法。那么,目下申不害在韓國的變法,與已經在醞釀之中的齊國變法,將成為戰國第二輪變法的開端。從申不害頒布的法令內容看,這第二輪變法開始的氣勢遠遠比李悝、吳起變法猛烈得多,而這也恰恰符合了申不害激烈偏執的性情。這使衛鞅感到了鼓舞,也感到了緊迫。光陰如白駒過隙,變法圖強的大勢已經是時不我待,自己卻還羈留在風華腐*敗的魏國不能脫身,實在令人心急如焚。申不害對齊國稷下學宮的士子們公開宣示,要和法家名士慎到推崇的衛鞅較量變法,看誰是真正的法家大道?對此衛鞅雖一笑了之,但內心卻是極不平靜的。一則,他生具高傲的性格,從來崇尚真正的實力較量,目下有如此一個激烈偏執的斗士和自己挑戰,豈能不雄心陡起?二則,他已經積累了極為豐富的法治學問,以他的天賦,對各國的法令典籍無不倒背如流,更不說自己不斷的揣摩沉思,已經寫出了十篇《治國法書》,若公諸于世,一朝成名是輕而易舉的。然則衛鞅的心志決不僅僅在青燈黃卷的著書立說,他要將自己的思慮變成一個活生生的強大國家!十年磨劍,霍霍待試,枕戈待旦,躍躍難平。他甚至常常聽到自己內心象臨陣戰馬一般的嘶鳴。

      利劍鑄成,何堪埋沒?

      前幾日,白雪為他謀劃了一個脫身方略:由白氏商家出面聘他為總事,然后將這個消息散布出去,如果龐涓不在意,就立即離魏;如果龐涓阻攔,就買通魏國上層瓦解龐涓。這個辦法雖然好,但代價卻是衛鞅在魏國名譽掃地。戰國時侯,雖然商人的地位比春秋時期有了很大改觀,但一個名士在未建功業的時候棄官從商,又中途離開盡孝守陵的大禮所在,必然被世人視為見利忘義的小人,在魏國失去立足之地。這樣做的實際后果是,衛鞅再也沒有了任何退路,如果在秦國失敗,等于一生的為政壯志就此化為云煙,再也沒有那個國家衛鞅收留他了。想到了吳起因“小人”惡名帶來的諸多后患,確實頗費躊躇。

      戰國初期,有人推薦吳起做魯國大將。但魯國的舊貴族卻因為吳起的妻子是“異邦女”而堅決阻撓。吳起妻子聽到后愧疚萬分,憤然剖腹自*殺。舊貴族們便又說吳起為了求得將軍職位殘殺了妻子,是個喪盡人倫的小人。就為了這“殺妻求將”的傳聞,吳起連投三國,都被拒絕。若非魏文侯獨具慧眼,力排眾議,這顆璀璨的將星也許永遠沒有升起的機會。

      整整想了兩天,衛鞅還是同意了。他喜歡挑戰,甚至還喜歡背水一戰,那樣可以使他義無返顧的走下去,無須回頭張望。吳起遇到了魏文侯,安知他衛鞅就不會遇到一個英明的秦公?如果潮流命運注定要他失敗,縱然是譽滿天下,他也依然會失敗,孔子不是最好的詮釋么?如果潮流命運需要他的成功,雖萬千詆毀,也不會掩蓋他的光彩。他去秦國為了何事?為了變法。而變法是天下大勢所趨。為了在天下大勢中做一番不朽功業,暫時被世人詆毀又有何妨?盡管這只是一種希望,而且還渺渺茫茫遠遠沒有開始。惟其如此,他覺得更有刺激。是的,這是一場人生博戲,他押下的彩頭是名士的聲譽,而他期望獲得的卻是煌煌功業。如果得不到后者,那么前者也將被全部淹沒,他將成為一個一無所有與一無是處的赤條條流浪者!如果得到了后者,那么押下的彩頭照樣可以收回,他將成為光耀汗青的勝利者。

      如此的人生博戲,一生能遇到幾次?此時不博,更待何時?

      想透了,想定了,衛鞅就靜下心來揣摩申不害的法令。白雪和梅姑向他繪聲繪色的學說關于他的“小人”傳聞時,他竟然開懷大笑。他已經心無旁騖,一心只在靜靜的捕捉龐涓的動作。

      萬籟無聲,惟有山風送來涑水河谷的陣陣蛙鳴。突然,衛鞅一陣警覺,好象聽到了隱隱逼近的急促腳步聲。他聽力極好,仔細辨別,不禁迅速站起,拉開木門疾步而出。剛走到門前的大松樹下,就看見兩個人影倏忽飄來。

      “小妹么?”衛鞅低聲急問,他想肯定是有了緊急事情。

      白雪看見衛鞅,未及與他說話,便喘息著低聲吩咐道:“梅姑,進去收拾一下。”待梅姑輕步進屋,方才輕聲說:“事態緊急,馬上就走,詳情回頭再講。”說話間,梅姑已經拎著一個包袱走出。衛鞅急道:“哎,我的書!”白雪急道:“有辦法,回頭取,先走人。”說著拉起衛鞅的手便向后山走去。

      這條山道衛鞅很熟悉,他每天清晨都要從這條小道登山。白雪也和衛鞅在這條小道上漫步徜徉過幾次,自然也熟悉了。衛鞅見從后山走,便想到肯定陵園大門已經走不通了。否則,白雪早已買通了那十余個守門軍士,進出是極為方便的。思忖間已經來到小山頂松林中。白雪回頭一指道:“你看。”

      衛鞅回頭,只見山下陵園中飄進一片火把,急速的聚攏在守陵石屋前。

      隱約可見有人推門進屋,出來高聲喊:“沒有人,只有一信。”一人粗聲答道:“帶回去復命,走!”此時卻見又一支火把急速飄到,一個尖銳脆亮的聲音喊道:“慢走!衛鞅何在?”粗聲者喝問:“你是何人?”脆亮聲音道:“我乃公叔丞相府掌書,夫人有急事召他。”粗聲者答道:“衛鞅不在,你愛等就等吧。走!”脆亮聲音喝道:“慢!將衛鞅的信留下。”粗聲者哈哈大笑道:“今日公叔府有何火頭?走!”

      馬蹄發動間,突見一片火把全部熄滅,黑暗中傳來咴咴馬嘶與人聲怪叫。那一支火把卻依然亮著,只聽脆亮聲音笑道:“這樣的信還不給我看。給你,拿回去向龐涓復命吧。”粗聲者大叫,“哎喲,好疼好酸。你,你好大膽子!”脆亮聲音留下一陣笑聲,一支火把便倏忽飄走了。

      梅姑低聲驚嘆,“好功夫!”

      衛鞅一直在靜靜觀察,默默思索,搖頭點頭。

      白雪道:“我們走吧,到地方再說話不遲。”

      三人下到山后,松林中已經有三匹駿馬在悄無聲息的等待。三人分別上馬,白雪一抖馬韁,當先馳出領路。衛鞅居中,梅姑斷后,三騎向西北飛馳。

      涑水河谷不闊不深不險不峻,有山有水有林有獸,河谷山原密林覆蓋起伏舒展,是安邑貴族傳統的狩獵地帶。河谷離安邑城不遠不近,便有酷愛狩獵的貴族在河谷中蓋起了狩獵別居,守侯在別居中消夏游獵。久而久之,仿效者日多,河谷中便星星點點布滿了貴族別居。喜好品評的安邑人,便將是否在涑水河谷擁有一座狩獵別居做了老貴族的標志。否則,你就是富可敵國,也只是一個欠缺風雅的爆發戶。白氏一門三代大商巨賈,白圭又做過魏國丞相,自然在這里有一座狩獵別居。涑水河谷的最特殊處在于,這里永遠都有人住,卻永遠沒有任何官府管轄。春夏秋冬,白晝黑夜,任何時候都可能有激烈的馬蹄聲和裝束怪異的人物進入谷中,誰也不會感到奇怪,誰也不會前來盤查。

      五更時分,三騎駿馬飛馳入谷,直奔河谷深處的山腰密林。

      半山腰平臺上亮起了三支火把,照亮了通往平臺的四尺小道。飛馳而來的三騎駿馬順著小道直上平臺。三位騎者下馬,便有手執火把的兩個仆人接過馬韁,另一個仆人舉著火把在前領道,向林中房屋而來。

      火把照耀下,衛鞅看見這是一座建造得極為堅固的山莊。門廳全部用山石砌成,兩扇巨大的石門竟然是兩塊整石。門額正中鑲嵌著兩個斗大的銅字——白莊。近兩丈高的山石墻壁依著山勢逶迤起伏,竟象一道小長城一般。手執火把的仆人向門上機關一摁,巨大厚重的石門便隆隆滑開。進得門來,庭院竟頗為寬闊,三排房屋擺成了馬蹄形。正北面南的是一排六開間正屋,東側是五開間的廚房與仆人住房,西側顯然是獵犬和獵具房。整個院中沒有一棵樹,只有南邊墻下幾個高高的鐵架,衛鞅想那肯定是宰剝獵物晾曬獸皮用的。

      白雪笑道:“若非事出突然,我還來不了這里呢。”

      “看來你不是個好獵手。”衛鞅笑了。

      梅姑問仆人,“準備好了么?”

      仆人躬身回答:“全部就緒,獵犬也已經關好。請小姐進正房歇息。”

      梅姑道:“小姐、先生,請進吧。”說著當先走上臺階,推開房門,燈光明亮的正廳竟是非常整潔精雅。白雪衛鞅褪下布靴,坐在幾前厚厚的紅色地氈上,都是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梅姑上好茶,拿來一張羊皮大圖和一串鑰匙,笑道:“小姐,這是我在家老那里要來的山莊圖。房子不少呢,我先去看看道兒,拾掇拾掇。”白雪道:“去吧。”梅姑便推門進了里間。

      白雪呷了一口茶笑道:“三更時分,家老緊急告我,說上將軍府掌書透漏,龐涓明日要強逼你做軍務司馬,不做便即刻斬首。我突然心血來潮,覺得危險,便立即出城。沒想到龐涓的人馬就在后邊,更沒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后邊還有一個詭秘人物。”

      衛鞅點頭沉吟,“龐涓提前出動,說明他懷疑身邊什么人了。后邊那個詭秘人物,我卻猜不出來路。然則可以斷言,絕不是公叔府的掌書。”

      “看此人作為,不象對你有惡意。”

      衛鞅笑道:“不著急,遲早會知道的。”

      兩人商議完明日的行動謀劃,已經是五更天了。白雪道:“你先歇息吧,不要急著起來,左右是晝伏夜出了。我和梅姑再合計準備一下。”說完正好梅姑進來道:“先生的寢室在東屋第二進,已經預備好了。”白雪道:“那就帶他過去吧。”梅姑便開了正廳左手的小門,領著衛鞅穿過一進起居室,來到寢室,指著一道紫色屏風道:“屏風后是熱水,請先生沐浴后安歇。”衛鞅道:“多謝姑娘。你去忙吧。”梅姑笑道:“有事就摁榻旁這個銅鈕,我即刻便來。”便拉上門出去了。衛鞅便脫掉衣服,在屏風后的大木桶中熱水沐浴了一番,頓覺渾身輕松,剛一上榻便沉沉入睡。

      次日近午,衛鞅方才醒來,睜開眼睛,卻看見白雪笑盈盈站在榻前,手中捧著一套新衣服道:“這是為你趕制的,試穿一下,看合適否?”衛鞅笑道:“還是舊的吧,我穿不來新衣。”白雪笑道:“要做商家總事了,能老是布衣么?”衛鞅道:“好吧,嘗嘗商人的滋味。”白雪道:“穿好了出來我看。”笑著走了出去。

      衛鞅穿好衣服來到正廳,梅姑連聲驚嘆,“吔吔吔,先生天人一般了!”白雪微笑著點頭道:“可惜只是商家總事,委屈了點兒。”梅姑嚷道:“總事哪行?先生是個大丞相!”衛鞅大笑,“大丞相,可不知曉哪國有啊?”白雪笑道:“秦國不是有大良造么?”梅姑嚷道:“對,就做大良造!”衛鞅揶揄笑道:“好,梅姑此話叫言卜,就做大良造!”三人笑談間,仆人已經捧來飯菜,卻是一鼎野羊蘿卜羹,一盤餅,一爵酒。衛鞅道:“你們不用飯?”白雪笑了,“我們起得早,用過了,你自己用吧,我陪你。”衛鞅先飲了那爵酒,覺得那酒入口略冰,清涼沁脾,令人頓感精神,不由贊嘆,“清涼甘醇,好酒!再來一爵。”梅姑便再斟滿了一爵笑道:“三爵為限,不能再飲。”衛鞅道:“卻是為何?”白雪笑道:“這是消暑法酒,性極涼,飯前不宜多飲。”衛鞅驚訝笑道:“法酒?好名字,我卻沒聽過。”白雪道:“這種酒的釀造極講究,法度甚嚴,是以人稱法酒。”衛鞅又飲了一爵,不禁笑問:“卻是如何嚴法?”白雪道:“其一,只能春天三月三這天釀制。其二,用春酒曲三斤三兩,用深井水三斗三升,用黍米三斗三升。其三,酒曲之糟糠不得讓狗豬羊雞鼠偷食,水須至清至凈,米須淘得潔白光亮,否則酒變黑色。其四,每次只許釀三甕,然后于中夜三更三點入地窖,藏至次年三月三方可開封。其五,酒甕飲至一半,再加黍米三升三合,不許注水加曲,三日后酒甕復滿。競夏飲之,不能窮盡,所謂神異也。”

      衛鞅飲了第三爵,感慨笑道:“依法治酒,酒亦神異,況乎人也?”再看那盤餅,卻是一面金黃,一面雪白,夾來咬了一口,竟是酥香松脆綿軟筋甜,無比可口,不由又是贊嘆,“此餅肥美香甜得緊,也有講究么?”白雪笑道:“這是梅姑的絕活兒,讓她給你說吧。”梅姑咯咯笑道:“小姐夸我也,實則小姐做得比我還好呢。這叫髓餅。用上好的牛骨髓與蜂蜜合面,圓成厚五分、徑六寸的面餅,放于胡餅爐中半個時辰,不得翻動。這髓餅烤成,經久不壞不變,食之強志輕身呢。”衛鞅爽朗大笑,“看來啊,我要變成神仙了。”

      午后,白雪陪著衛鞅在山頂漫步一回。眺望山腰河谷星星點點的行獵別居,又看山外揮汗耕耘的赤膊農夫,衛鞅良久沉思,默默不語。白雪便和他說了一會兒晚上的事情,倆人便回到了白莊。

      暮色降臨,一騎黑馬馳出河谷。在谷口樹林中,騎者換乘一輛車廂象小房子一樣的藍色輜車,直奔安邑城而去。

      掌燈時分,丞相府所在的天街車流如梭。藍色輜車一直駛到丞相府門前方才停下。丞相府的新主人目下是公子卬,公叔痤家人已經搬到魏惠王另賜的官宅去了。丞相府易主以來,比往昔是更加的熱鬧繁忙,整日間車水馬龍達官貴人絡繹不絕。奇怪的是,今晚丞相府門前卻很是幽靜,偌大車馬場空蕩蕩的竟沒有一車一騎。藍色輜車剛在車馬場停下,府門護軍頭領便向內高聲報號:“白門總事先生到——!”報聲落點,便見丞相府家老碎步跑出,來到車前深深一躬道:“小老兒代丞相迎接貴客,請先生安坐。”說著便跨上輜車,請馭手坐到一邊,親自駕車從正門馳入。家老是丞相府總管,對尋常高*官都是淡漠之極,今日卻是殷勤有加,邊趕車邊回頭笑道:“先生頭面大得很哪,丞相今夜謝客閉門,專門等候先生呢。”車中傳出矜持的笑聲,卻沒有說話。頃刻間,輜車駛到相府深處一片小樹林旁停下,家老下車拱手笑道:“請先生下車。”車中人走出,從容向林中木屋走去。家老忙不迭領道,卻被車中一個布衣少年叫住,遞給他一個皮袋子笑道:“多謝家老照應。這是總事先生的些須答謝。”家老接過精致考究的皮袋子,知道這是白門特制的錢袋,沉甸甸的足有十多個金餅。家老心中高興,連忙道謝,回身碎步跑著去追總事。

      林中木屋燈火通明,遙遙可見廊柱下一人,紅衣高冠大袖博帶,分明便是公子卬。他看見道中來人,大笑迎出:“鞅兄,別來無恙啊?”

      衛鞅拱手笑道:“公子榮升丞相,可喜可賀。”

      “噫!士別三日,真當刮目相看。鞅兄真道的步入風華富貴鄉了啊。”公子卬拉著衛鞅在廊燈下左右打量,發覺素來簡樸高潔的衛鞅今日竟是錦衣玉冠,氣度華貴,竟是換了個人一般。

      “丞相何須驚奇,衛鞅棄學從商,脫離正道,也是入道隨俗,慚愧慚愧。”

      “鞅兄何出此言?大商巨賈乃當今風云人物,誰敢小視?我就最喜和商賈來往了。來來來,請到內廳敘話。”公子卬拉起衛鞅的手,笑著走進正廳。

      廳中酒菜已經上好,公子卬熱情讓道:“鞅兄請入坐貴客尊位。”衛鞅一看座次擺法,便明白公子卬已經不再將他當作官場中人對待,而當作民間客友對待了。戰國時期,盡管禮制已經不再煩瑣迂腐,但尊卑座次還是極為講究的。但凡官場中人,包括名士交游,客人尊位必是座北面南,主人則在對面或東側相陪。若是非官場之客人,則客人尊位必是座西面東,主人座東面西相陪。今日座席面東,自然是非官場禮節。兩種坐法,后一種自然比前一種低了一個規格,但后一種卻不太拘泥,尋常師生朋友間飲宴待客,均是如此坐法。

      衛鞅微笑入座。仆人上來酒具,卻不是爵,而是觶。古禮之中,酒具比座次講究更大。所謂爵位,即是酒具的等次。舉凡大宴,最尊貴者用爵,盛酒一合;次等用觶,盛酒兩合;三等用觚,盛酒三合;四等用角,盛酒四合;五等用杯,盛酒五合。也就是說,地位越是尊貴,酒具的容量就越小。各種酒具中又有材質、形制、精粗、銘文等諸多區別,即或是王室犒賞群臣的數百人*大宴,繁多的酒具也會將每個人的身份等次絲毫不差的表現出來,絕不會出現尊卑混淆。上酒的大容器也有區別,三等以上用大尊,三等以下用大壺。春秋末期,這種煩瑣酒禮大大的簡化淡化,酒具的使用也變得隨意起來。孔子大為感慨,曾惋惜長嘆:“觚不觚!觚哉!”觚已經不是觚了,觚啊!雖則如此,但在上層官場,酒具的尊卑講究還是存在的。官吏聚宴,尋常全部用各種爵。民間聚宴,便全部用觶或觚。上酒容器則完全隨意。今日公子卬用觶,再次表明對衛鞅的接待是民間友人,而不再將他當作名士小吏。

      衛鞅笑道:“丞相通權達變,鞅自愧不如啊。”

      “要說通權達變,那是你衛鞅。當今名士,誰能棄官從商?衛鞅也。”

      “衛鞅困窘,不得已做稻粱謀,已成天下笑柄,丞相勿得謬獎。”

      公子卬發現,素來冷峻傲岸的衛鞅一朝富貴,竟變得柔順了謙卑了,似乎對他這個位及人臣的王室貴族已經有了敬畏之心。公子卬大為欣慰舒暢,既往對衛鞅才氣的欽佩和人品的景仰在頃刻之間蕩然無存。他舉觶笑道:“衛鞅啊,來,為了你的富貴前程,先干一觶!”舉觶一飲而盡。

      衛鞅恭敬笑道:“為了丞相功業興隆,干!”也是一飲而盡。

      “衛鞅啊,白門家老請我為你在上將軍處開脫,此事可是難辦呢。龐涓要打大仗,正需要軍務司馬,他如何肯放你走?再說,你原先慷慨應允,守陵期滿后任事,我也在當場。此話教我如何去說?”公子卬一副為難的樣子。

      衛鞅笑道:“丞相放得我一條財路,衛鞅自有報答。”

      “噢?此話怎講?”公子卬高深莫測的微笑著。

      “白門有言,愿以洞香春十年之利金報答丞相。”

      “十年有幾多?”

      “大約三百萬金,頂一個韓國府庫吧。”

      公子卬沉吟道:“衛鞅啊,白門用如此天價買你,卻是為何?你修習學問尚可,經商為賈難道也是個中高手?一旦失手,白門無報,此事豈非大大麻煩?要知曉,白氏一門,和王室可是千絲萬縷啊。”

      衛鞅笑道:“丞相勿憂。衛鞅對陶朱公范蠡的《計然》十策,早已經揣摩精熟,對商道頗有心得。不瞞丞相,衛鞅已經牛刀小試,為白門做成了一筆近十萬金的大買賣。否則,以白門這樣的天下巨商,如何能讓衛鞅做總事?又如何肯如此費力的為我周旋?”

      公子卬悠然點頭,“鞅兄如此干才,此事尚可為也。”

      “還有,衛鞅每年奉送丞相五千金,以做酒資。”

      “好!富貴不忘舊交,果然是聰敏豪爽,啊!”公子卬哈哈大笑,卻突然壓低聲音問道:“鞅兄,見過白門女主否?”

      衛鞅搖搖頭,“我只和白門家老共謀商事。”

      公子卬沉吟笑道:“白圭的獨生女,可是名動安邑的神秘麗人,卻是誰都沒有見過。我想請你疏通一件大事,不知可否?”

      “不知何事使丞相犯難?”

      “這樣的,”公子卬起身走到衛鞅身旁坐下,低聲道:“魏王一直沒有立狐姬做王后,皆因狐姬風情太盛,艷事太過,有累魏王清名。白門乃天下望族,白圭女兒才貌雙絕,若能使此女做了魏王王后,何愁你做不了上卿?屆時你我同朝,又何愁對付不了一個龐涓?鞅兄意下如何?”

      衛鞅淡淡一笑,“只是,我能做甚事?”

      “好說。鞅兄只要將我意詳明達于白女,約定我與白女一見,萬事皆妥。”

      “丞相竟能使白女成為王后?”衛鞅大是驚訝。

      公子卬大笑,“后邊的事,鞅兄就不用管了。對付官場,兄不如我也。”

      “只是,”衛鞅沉吟道:“我還不能正式在白門任事呢。”

      “此事鞅兄盡可放心,我明日即刻辦理。”公子卬爽快明朗。

      離開丞相府,衛鞅回到涑水河谷,已經是三更尾四更頭了。他對等候的白雪沒有詳細講述公子卬的叵測居心,他要等到公子卬有了明確結果再說。

      此日午時,公子卬醒來梳洗,覺得精神煥發舒暢極了。用午餐時,掌書和家老分別向他稟報了早晨的內外事務,他指點了幾件事,又對午后要來的幾撥官吏要辦的幾件事做了定奪,一天的公事便大體了結。所余的時間,便是他用來斡旋活動的時間。公子卬做官,有他獨到的辦法,這便是“少做事,多走動”的六字訣。世間大凡喜歡實干做事的人,總是官運艱澀。原因只有一個,要做事就要出錯,一出錯就要遭攻擊,攻擊多了便必然下臺。公子卬對“少做事”又有獨到方式——多議事,少做事,多做虛事,少做實事。作為丞相,凡事皆可參與議論,凡是皆不可親自做,成則有決策之功,敗則有推委之辭。這是“多議少做”。但只要為官,永遠不做事亦不可能。這就要盡量多做那些易見功勞而難查錯漏的虛事,譬如接見使臣、祭奠天地、撫恤將士、救濟災民、編修國史、宮室監造、出使友邦、巡視吏治、主持國宴、遴選嬪妃、贊立王后等等等等。對于那些易查罪責而難見功效的實事,非萬不得已,則堅決不做。譬如修筑堤防、領兵出征、整肅吏治、制訂法令、查究彈劾、出使敵國、決定和戰、督導耕耘、剿滅盜賊、審理案件等等等等。

      公子卬的大事只有一件,就是鞏固地位,提高聲望。要做到這一點,就要殫精竭慮的活動——對上斡旋,對下周旋,對官言禮,對士言義。僅以兩端而論,公子卬就做得極有成效。對魏王,他是極盡投其所好,而又做得雅致有趣。魏王晚睡晚起,他也晚睡晚起,縱有軍國急務,也絕不在魏王睡覺的時候去打擾。魏王精于玩樂享受,對珠寶鑒賞、狩獵游覽、宮室建造、音律品評、美酒美食、美*女美色、猛犬珍禽等等等等,都有高深造詣。公子卬也便刻刻努力,一樣不拉,成了魏王最高雅的玩伴。縱是魏王和狐姬裸*體膩戲之時,他也能微笑著坐在三尺之外細加評點,使魏王大為感慨,稱贊公子卬為“無拘細行,真名士也!”也使魏王和他成了無話不談無密不謀的君臣莫逆。對于學問名士,公子卬則是“義”字當先,謙恭豪爽,不惜降尊紆貴的結交。五年前,他對多才冷傲的衛鞅就稱兄道弟,傳為安邑佳話,獲得了“賢明好義”的一片聲譽。

      公子卬來到王城寢宮時,魏惠王正在湖畔對著大梁新都的王城建造圖入神。湖中飄蕩的小舟上不時傳來狐姬和侍女們的嬉笑嚷鬧,也沒有使魏王抬起頭來。

      “王兄呵,又在為國嘔心了,節勞吧。”公子卬搖著一把大扇,給魏惠王送去一縷清風。

      “啊,王弟,你來得正好。”魏惠王手指敲著攤開在玉幾上的大圖,“你看,大梁王城有如此大一片水面,卻空蕩蕩沒個可看可玩處。我想在湖心造一座可浮游漂動的寢宮,這湖面方能物盡其用。”

      “好!王兄真道的奇思妙想,戰國獨此一家。即刻動工,我來監造!”

      魏惠王皺皺眉頭,“你可知曉,浮宮要幾多金?”

      “百萬之數吧。”

      “百萬?大梁工師已經算過,三百萬金呢。府庫存金,除去龐涓的軍費、官吏俸金和新都建造費用,只有一百萬金了,如何能夠?”

      公子卬爽朗大笑:“天意天意!偏巧我給王兄帶來一筆重金,浮宮可造也。”

      “你?你何能如此多金?”魏惠王驚訝的盯住了這位丞相。

      “王兄知曉白圭否?”

      “笑談,白圭如何不知?”

      “白圭死后,其獨生女兒掌業,欲尋覓一位總攬商事的干才。王兄知曉否?”

      “不知。”魏惠王搖搖頭。

      “王兄知曉衛鞅此人否?”

      “衛鞅?何許人也?不知。”

      “老公叔臨終前舉薦的丞相,王兄也忘記了?”

      魏惠王哈哈大笑道:“啊啊,那個中庶子嘛。白門請他做總事么?”

      “王兄果然高明。正是此人。”

      “此人與兩百萬金何干?”

      “王兄不知,上將軍龐涓急需衛鞅做他的軍務司馬,衛鞅原已答應,難以脫身從商。白門便請我出面與龐涓講情,許以十年內兩百萬利金。小弟一片愚忠,不敢私吞,獻于王室,豈非王兄有了浮宮?”

      魏惠王高興得拊掌大笑,“好好好!王弟忠誠謀國,真正難得。”卻突然沉吟,“十年?遠水解得近渴?”

      公子卬微笑道:“王兄貴為國君,自不通賤商之道。此事可教衛鞅周轉,浮宮用金先行從府庫支付,衛鞅每年補入庫金即可,何勞王兄擔憂?”

      “好主意!”魏惠王笑道:“這衛鞅又沒打過仗,不通軍旅,做何軍務司馬?從商也算是人盡其才了,就讓他去吧。上將軍用人不當,另當別論。”

      “哪?上將軍的軍務司馬如何辦?”

      “哪有何難?本王從王族子弟中派出兩個,讓他們也磨練磨練,學學戰陣生涯,不要整日無所事事嘛。”

      “我王思慮深遠,用人得當,臣即刻去上將軍府辦理此事。”

      公子卬出得王城,立即驅車前往上將軍府。見到龐涓,他簡約的轉達了王命,尤其具體轉述了魏王對龐涓“用人不當”的評點。龐涓臉如寒霜,正想開口,公子卬卻拱手告辭,揚長而去。出得上將軍府,公子卬立即派人將消息送到白門,而后逍遙登車。他在車中大笑不止,覺得這幾件大事處置得妙極順極,直是一舉三得。了結了長期以來欠衛鞅的情分,還從衛鞅處得到了極大好處;解了魏王浮宮急難,顯示了極大的忠心,還落到了多余的一百萬金;壓制了龐涓的氣勢,挖了龐涓的墻角,還給龐涓軍中摻進了自己的王室子弟。在這三大好處之外,公子卬還保留了最大的一個果子,就是將白氏女與魏王聯姻的秘密謀劃。此事若成,公子卬將權傾朝野,一來不愁封侯分地,二來不愁重臣依附,何亞于在魏國做第二國王?如此多的鴻運好事,公子卬如何不大喜若狂?但是,他絕不會將這種鴻運告訴任何人,也不會在任何人面前漏出自己大喜過望的心情。在夫人家人親友同僚面前,公子卬始終是憂國憂民豪俠仗義的王族英才,豈能如此有失體統?

      龐涓卻是胸口脹痛,憂氣難消。丟了一個衛鞅,來了兩個飯袋,還落了個用人不當,真道是莫名其妙!尋常時日,魏王從來不給軍中隨意派員,也不過問軍中的具體軍務,算是放得很開的君王了。一個衛鞅,弄得一切都變了樣兒,真正是豈有此理?龐涓想進宮,又覺得為一個軍務司馬和國君理論,傷了和氣就是因小失大。退回兩個王族飯袋吧,飯袋還沒開始做事,又有點兒不夠容人之嫌。和公子卬理論吧,他轉達的是王命,盡可以推得一干二凈只和你打哈哈。想來想去,龐涓覺得自己吃了個啞巴虧,不宜說,不宜動,只有悶在肚子里讓胸口脹痛。龐涓長吁一聲,暗暗咬牙,決意滅了韓國后再來消磨這些小人。

      此時天色將晚,一個人細瘦的身影輕步走進了上將軍書房。

      龐涓沒有回頭便怒喝一聲,“出去!誰也不見。”

      細瘦身影輕聲笑道:“大師兄,和誰生氣啊?”

      龐涓回頭,卻見幽暗中站著那個布衣小師弟,不禁覺得自己失態,回身釋然笑道:“小師弟呵,師兄正在思慮一個陣法,見笑見笑。坐吧。”

      布衣少年入座,拱手認真道:“大師兄,小師弟前來修習,那位軍務司馬到任否?”

      龐涓嘆息一聲,“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那個軍務司馬出外訪友,卻在夜行時不幸摔死在山澗之中,真乃令人傷痛也。”

      布衣少年大驚,臉上陣青陣白,卻硬是以袖塞口,沒有叫出聲來。有頃,顫聲問道:“夜行?哪一天?”

      “三日之前吧。”龐涓悠然一嘆。

      布衣少年眼中涌出兩行熱淚,拼命忍住哽咽之聲。龐涓不悅道:“素不相識,何須如此女兒態?”布衣少年拱手道:“小弟失去修習之師,命運多乖,安得不痛心?”龐涓正色道:“代師教你的是我龐涓,他人安得算修習之師?”布衣少年含淚道:“大師兄有所不知,臨下山師傅預卜,言我命中只有一師,此人若死,我須即刻回山,否則將短壽夭亡。大師兄,告辭了。”龐涓素來對老師這種神秘兮兮的東西不感興趣,聽此一言,頓感晦氣,冷臉拂袖,“你走吧。”

      突然,門外家老高聲報號:“白門總事晉見上將軍——!”

      話音落點,錦衣玉冠風采照人的衛鞅已經步入正廳,在書房外深深一躬高聲道:“白門總事衛鞅,參見上將軍。”抬起頭時,卻與布衣少年驚訝的目光正巧相遇,電光石火間,兩人眼睛均是一亮,卻又同時岔開了視線,平靜如常。

      龐涓懊惱莫名,冷冷道:“你來何干?”

      “稟報上將軍,衛鞅特來赴約,任職軍務司馬。”衛鞅神態謙恭。

      “本上將軍的軍務司馬已經死了,新的也有了,卻要你這商人做甚?”

      “稟報上將軍,白門有言,不敢開罪上將軍,若上將軍留任在下,白門即刻與在下解約。在下期望在上將軍麾下建功立業。請上將軍明察。”

      龐涓氣得臉色發青,戟指衛鞅,低聲喝道:“你這個言而無信反復無常成事不足敗事有余的小人,我永遠不會用你!給我送客。”

      門外家老高聲道:“送客——”

      衛鞅一臉沮喪,拱手道:“上將軍但有用人之時,衛鞅召之即來。告辭。”轉身唯唯而去。龐涓轉身,布衣少年卻也不見了蹤跡,氣得高聲喝令,“關上府門,今日不見客!”

      “關閉府門——!”隨著一聲長長的傳喝,沉重的上將軍府門隆隆關閉。

      此刻,衛鞅已經打馬出城。這時他在魏國已經成了官吏士子皆曰不可交的小人,人人避之惟恐不及,沒有人再暗算他,也沒有人再威脅他,無須輜車掩蓋,無須躲避行藏。一騎快馬,大道疾馳,山風送爽,不禁仰天大笑。

      “敢問先生,笑從何來?”一個清亮而略顯嘶啞的聲音冷冷發問。

      衛鞅一驚,勒馬觀望——此時月上梢頭,照得道邊山野間林木蔥郁朦朧,他卻是發現不了聲音發自何處?衛鞅靜靜神,沉聲問道:“閣下何人?請顯身答話。”

      “不涉利害,先生無須問我是誰?”

      “難道閣下就為了這一句話么?”

      “我要正告先生,危邦不可久留,須得即刻決定行止。”

      衛鞅大笑道:“我已無人理睬,何須聳人聽聞?”

      “非也。先生三日內必有新的糾葛,若不趁早離魏,再想離開將永遠不能了。”

      衛鞅驚出了一身冷汗,恭敬拱手道:“何方高人?鞅不勝感謝。”

      “既非高人,先生亦無須感謝。我就在你右手山頭,只是不宜相見罷了。先生請回吧。告辭了。”

      衛鞅向數丈之外的右手小山頭看去,只見樹影微動,遙聞一陣馬蹄聲遠去,四野又是一片沉寂。衛鞅猛然想到方才在龐涓書房見到的布衣少年,難道是他?不會啊,那個布衣少年分明是洞香春遇到的神秘老人的孫兒,他既在龐涓府中,必和龐涓大有淵源,如何又能幫我?方才他也顯然明白不宜在那里和我表示認識,可見他和龐涓又有一定距離。有淵源,有距離,可能是何種人呢?再說,一個少年,如何能有如此奇異技能?是的,不可能。然則是誰?衛鞅又想到了公叔陵園那個單身騎士驚心動魄的搏擊絕技,對,極有可能是他。然則他又是誰呢?衛鞅已經問過,公叔府已經交出了所有文職小吏,沒有一個掌書。那人自稱公叔府掌書,顯然是假托。哪么他的真實身份呢?他為何關注自己的行止安危呢?莫非是老師派出的使者?不會,絕不會。老師在他下山時與他言明,不許說出老師名字來歷,自己的人生功過善惡,均由自己承擔。老師是嚴厲的,也是明哲的,絕不會心血來潮的派出一個人幫助自己。一時間,衛鞅倒是理不清這團亂麻了,于是也就不再想它,打馬一鞭,飛馳涑水河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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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行 發表于 2014-5-13 10:03:54
    第五章 衛鞅入秦 第三節 茅津渡兩情惜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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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陽還沒有升起,大河兩岸的遼闊山原錦緞般燦爛。

      大河從漠漠云中南下,一瀉千里的沖到桃林高地,過蒲坂,越函谷,包砥柱,吞三門,便在廣袤的山原間鋪開,浩浩蕩蕩向東而去。大河在南下東折的初段,鬼斧神工般開辟出種種險峻奇觀。這“河包砥柱,三門而過”便是大河東折處最為不可思議的神奇造化。砥柱本是一片孤山,當道矗立,阻攔大河東去。大禹治水,舉凡山陵當水者,皆鑿通水道。河阻砥柱山,大禹便從兩邊破山通河。中央主峰孤立水中,河水分流,包山而過,山在水中猶如通天一柱,人皆稱為砥柱山。所謂的中流砥柱,便從此成為一個不朽的典故。大河從砥柱兩邊分流,中央砥柱與兩邊的山峰便如大河的三道大門,時人呼之為三門。

      這砥柱以西函谷以東,卻是大河在漫長歲月中沖積成的莽莽荒原。一眼望去,兩岸葦草茫茫,杳無人煙,惟有一座古樸雄峻的石亭在葦草間時隱時現。石亭下不遠處是一個小小渡口,兩只木舟橫在當作碼頭的大石旁,一群水鳥在舟中盤旋啁啾。葦草間可見紅白兩騎,走馬而來,遙指渡口,相互講說著什么。漸行漸近,卻正是衛鞅與白雪。

      昨夜,衛鞅回到涑水河谷,白雪與梅姑正在整理他需要帶走的書簡,連同從陵園取回的一箱和白雪家藏的法令典籍,總共裝了滿滿兩大箱。見衛鞅回來,她們便收妥書箱,收拾晚餐。飯后,衛鞅對白雪講了去龐涓府的經過,白雪不禁笑得流出淚來。梅姑在旁邊高興得直嚷:“該!氣死這個小心眼兒。”高興一陣,衛鞅便講了自己回來路上遇見的奇異告戒以及自己對此人身份的種種猜測。白雪很警覺,沉思一陣,提出今夜便即刻離魏。衛鞅本想為白雪安排一番,遲走兩日,然白雪卻再三堅持,便也贊同了。一個時辰內,三人收拾好所有必備用品,梅姑留在后面從商路運送書簡并準備船只。衛鞅和白雪仔細選擇了西行道路,四更將盡時便飛馬出谷,直奔選定的渡口而來。紅日將升時分,荒涼的古渡已遙遙在望。

      這個渡口叫做茅津古渡,雖然荒涼破敗,卻是西入函谷關的最近渡口。

      茅津渡處在橐水入河的交叉處。春秋早期,這里叫茅戎邑,是戎狄部族的一支——茅戎的游牧區域。后來戎狄部族在中原如洪水泛濫,齊桓公便九次聯合諸侯,合力驅逐從四面八方侵入中原的戎狄部族。幾次血戰,茅戎部族的殘余人口也被趕出了中原。這塊水草豐茂卻不適宜耕種的土地,從此便淪落為荒蕪的草灘河谷。茅戎人開辟的渡口也變成了荒野古渡。有酷愛古跡的士子們感念齊桓公的驅戎大功,便在茅戎邑的古城堡廢墟上建了一座茅亭,以做憑吊懷古之念物。茅津渡南岸數十里便是函谷天險。西入函谷關,半日便可到達秦國目下的控制疆域。

      看看已到茅亭,白雪笑道:“千里送君,終須一別呢。最后這段路,我們走走吧。”

      “對,應該走走了。”衛鞅笑著下馬,向白雪伸出一只手。

      白雪搭著衛鞅的手跳下馬來。此時夏日噴薄而出,朝陽照得白雪臉上細汗津津。衛鞅從懷中掏出一方白色汗巾遞過來,“小妹,擦擦汗。”白雪明亮的眼睛深情的望著衛鞅,臉上飛起一片紅暈,睫毛斂起嬌聲道:“你來擦也。”衛鞅看看白雪近不盈尺的秀美面龐,慢慢伸出顫抖的手,在她寬闊潔白的額頭與上輕輕沾拭。白雪微微瞇著雙目,身體卻是輕輕一抖,依偎在了衛鞅肩頭。一種生平從未體驗過的奇異感受,如驚雷閃電般從衛鞅周身掠過,他猛然丟開馬韁,伸開雙臂將她緊緊抱在懷里,嘴唇不由自主的貼上了白雪滾燙的面頰與顫抖的雙唇。白雪低低的一聲呻吟,軟軟的倒在深深的葦草中。兩馬交頸嘶鳴,茫茫的葦草綠浪淹沒了它們的主人。

      良久,兩人從葦草長波中浮了起來。白雪眺望著朝霞照耀下的滔滔大河,“真想化作大河之水,伴君西去。”

      衛鞅攬著白雪的肩膀:“我,多想留下,永遠與你相擁相伴。”

      “出息了你?這是真話么?”白雪噗的笑了。

      衛鞅大笑一陣,“要我真是個商人,做你的白門總事多好?”

      “真是個商人,我要你何來?”白雪咯咯笑了。

      “一介布衣,竟有美人如斯。看來呵,造物還算公平。”衛鞅夸張的作出一副陶醉的樣子,逗得白雪大笑起來。

      笑了一陣,衛鞅正色道:“小妹,我還得告你一件大事。”白雪驚訝道:“大事?我不知曉?”衛鞅點頭,“這件事頗為麻煩,因我沒想好妥善對策,所以沒對你講。公子卬有不良之心,意欲將你納為魏王王后,還是想讓我從中與你溝通呢。”白雪長吁一口氣,笑道:“你這不溝通了么?”衛鞅哈哈大笑,“你卻意下如何?”白雪輕輕啐了一口,明朗笑道:“你就放心去吧。我還以為何等大事呢,嚇得人心跳。”衛鞅道:“昨夜那人,說三日內有糾葛,我想定是公子卬要逼我扯出你來。你得謹慎應對呢。”白雪笑道:“你不走,我豈能不出來?你走了,我又何須出來?找我不見,這件事不就湮沒了?白雪不想見誰,誰也就永遠休想找到她。是么?”衛鞅笑道:“是啊,天火無焰,豈有尋常蹤跡?”白雪臉一紅低聲笑道:“只有你,解了我的秘密。”衛鞅揶揄笑道:“其實啊,我倒是真心喜歡那個布衣小弟呢。”白雪嬌嗔道:“喲,那就讓他跟你得了。”

      說話間已是日上三竿,晨風搖動葦草,一艘小船向渡口悠悠漂來,梅姑在船上遙遙招手。

      “梅姑來得好快,我們走吧。”衛鞅不舍的嘆息一聲。

      “等會兒吧。”白雪叮囑道:“櫟陽那家客棧的執事是老父的門客,實則是一位風塵隱俠。事有眉目之前,你就住在那里不要離開,他會幫你的。我在那里存儲了萬金之數備你急需,不要吝嗇噢。”

      衛鞅一怔,“萬金?你呀,如果秦國也要用錢活動,我就馬上離開。”

      “離開?到哪兒去?”

      “和你泛舟湖海,與范蠡西施一般,永遠不涉政事。”

      白雪悠然一嘆,“君有此言,白雪足矣。古人云,冬有雷電,夏有霜雪,然則寒暑之勢不易,所謂小變不足以妨大節。只要心正,金錢未必不能用于官場。君之內性,強毅剛烈,疾惡如仇,初入秦國,萬莫以官場瑕疵萌生退意啊。”

      衛鞅又一次感到了深深的震撼。這個女子似乎生來就是他的紅顏知己。她對他心靈的溝壑波瀾是那樣的洞察入微,又對他精神性格的細小傷痕是那樣的細心呵護。在公叔陵園中第一次現出女兒身,她就使他的孤傲冷峻與偏執自尊土崩瓦解,使他受到前所未有的心靈震撼。如果說,那還是純粹的情感天地,女兒家有天然的細心與深刻的話,今日卻是為政之道,是衛鞅傲視天下的最強之處。這個妙齡女兒卻提出了如此飽含人世滄桑的勸戒,恰倒好處的撫摩到了他內心的弱點——堅剛有余而柔韌不足,冷靜自省而海納百川之胸懷尚有不足處。平心而論,衛鞅也知道自己還需要錘煉,然則生平第一次被人點出缺陷,愧疚之心油然而生。他向白雪深深一躬,坦誠真摯的說:“小妹一言,照我肺腑,使我頓生驚悟。此后當惕厲自省,深以為戒。”

      “喲,”白雪扶住他含笑嗔道:“那是老父的話,記住可也,忒般認真?”

      衛鞅慨然一嘆,“知我醫我者,惟小妹一人耳,安得不敬?”

      “不要敬,要愛。”白雪低眉柔聲。

      “禮恒敬之,心恒愛之。”衛鞅雙手輕撫白雪雙肩。

      白雪眼含熱淚,輕輕偎在衛鞅懷中低聲吟誦道,“綢繆束薪,大河在天。今日何日?見此良人。何堪所思,何堪所憶?子兮子兮,君在遠山。”

      河中小船已在渡口大石邊泊定。梅姑沒有催他們,卻對著大河流水唱起悠長的歌兒,“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一日不見,如三月兮——”歌聲在河面飄蕩,水鳥在她身邊盤旋伴舞。

      衛鞅笑道:“梅姑相思了?走吧。”

      “莫急。”白雪從腰間摘下那柄精致的細劍,圍在衛鞅腰間,一搭劍柄劍尖的銅扣,“叮”的一聲振音,衛鞅腰間便多了一條锃亮的腰帶。白雪笑道:“這是老父留給我的素女劍,細薄柔韌之極,去鞘可做腰帶,鋒銳可斷金玉。她在你腰間,就是我抱著你也。”

      衛鞅猛然抱住白雪,深深一吻,轉身大步而去。

      晨風習習,大河在金色的陽光下連天而去,一只小舟向南岸起伏飄逝。衛鞅站在船頭向岸上遙遙招手,白馬在船尾向故土昂首嘶鳴。北岸渡口,佇立凝望的白雪,化成了葦草綠浪中的一點猩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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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行 發表于 2014-5-13 10:04:58
    第五章 衛鞅入秦 第四節 初入秦地謹慎探詢* A- r0 }/ d2 e- s/ y& n# a

    進入函谷關,到華山的魏國*軍營,快馬只有半日路程。

      衛鞅所乘白馬,是他在公叔府做中庶子時的尋常坐騎,這段路竟走了整整兩天。也并非白馬腳力太弱,實在是衛鞅并不急于進入櫟陽。衛鞅想好好看看秦國,順便查勘一番秦國的風土人情。畢竟,這個被魏國封鎖在函谷關以西的戰國,對他是遙遠而陌生的。確切的說,所聞甚多,卻從來沒有踏上這片神秘的土地。這對他這個多有游歷的士子,不能不說是一種缺憾。

      衛鞅的祖國,是大河中段最肥沃地帶的衛國。那個諸侯國雖然不大,卻是殷商后裔的封國,商賈發達,民生殷實,民風開化。他的祖上,本是商王朝中興國王盤庚時期的王族諸侯,因為是一等的“公”爵諸侯,所以便用“公孫”做了姓氏。商王國都遷到朝歌后,公孫氏部族在與西部戎狄大戰時慘敗,從此一蹶不振,便日漸沉淪了。到了商末紂王時,公孫氏已經只是紂王殿中的一個下大夫了。周武王伐紂,公孫大夫戰死孟津,公孫氏部族便鳥獸散了。到了周成王時,攝政的周公為了安撫殷商舊部,便將殷商王族的后裔封在與舊都朝歌隔河相望的濮陽,做了諸侯國,定名衛國,意為守望祖先的舊地。那時侯,星散四海的殷商后裔,便紛紛回到了衛國安居樂業。公孫氏余部二十余家,也從東海岸邊遷回了故土。此后的數百年太平歲月,衛國人的殷商情結已被消磨凈盡了。除了衛國的執政貴族,庶民的舊有族系和姓氏,在融合交往中已經遠遠脫離了祖先的痕跡。公孫氏一族由于淪落為尋常商賈,自感愧對“公孫”這一王族姓氏,便隨俗而動,和許多衛國人一樣改姓了衛。

      衛鞅的曾祖父叫衛嗣,人稱“文商”,就是專門采集竹材制成竹簡,賣給官府和士人的文路商賈。這種生意利金不高,卻較為穩定,便也慢慢富了起來。祖父衛桓,進一步擴展,已經是占領十個諸侯國竹簡市場的大商人了。父親衛赫,勤勞忠厚,生意道機變本領卻是平平。惟有一長,便是在深山采竹和義賣竹簡中,結交了許多高人名士與風塵隱者。后來,衛赫便對讀書士子一律贈送上好的竹簡,不收分文。衛氏竹簡原本已經創出了名望,天下呼為“衛簡”。卻不想由于衛赫的低價義賣與長相贈送,出多進少財源衰落,六個作坊竟賠掉了五個。衛赫便索性賣掉了最后一個作坊,娶了一個隱士的女兒做妻,閉門做了讀書人。衛赫四十歲上,衛夫人生下一子,隱士外祖為其取名“鞅”,意為馬頸下堅韌的皮革。老人的寓意是深遠的,可能想讓小外孫成為籠住衛氏家族的馬頸革,也可能期盼小外孫象馬頸革一樣堅韌,甚至可能期盼他成為馴服烈馬的勇士。可是不管怎樣期盼深遠,老外祖和美麗的母親都在他三歲時死在了一場瘟疫之中。孤獨的衛赫郁郁成疾,自感不久于人世,便將四歲的小兒子托付給一個隱居深山的高人,撒手西去了。

      深山隱士一諾千金,將小衛鞅帶進了莽莽蒼蒼的王屋山,親自撫育教養。衛鞅四歲識字,五歲練劍,八歲讀書作文,十二歲修習法家之學,十三歲開始隨老師周游天下,走遍了列國名山大川。十六歲時,老師將他秘密送到魏國丞相公叔痤府中實際修習政務。五年中,他借為公叔痤收集法令典籍,又一次重新踏勘了中原列國,對各國的民生民治有了切實的了解與揣摩。應該說,在二十一歲的年齡上,有如此豐富閱歷的士人是極為罕見的。

      遺憾的是,衛鞅卻從來沒有來過秦國。

      在衛鞅成長的年代,東方列國對秦國是列為蠻夷之邦,剔除在中原文明之外的。這種蔑視,甚至遠遠超過了對另一個蠻夷之邦楚國的蔑視。這里的根源在于,秦部族長期與西方戎狄雜居,僅憑武勇之力成為大諸侯,所謂根基野蠻。但凡士人官吏相聚,總要大談秦國的種種落后愚昧與野蠻。民風是“三代同居,男女同屋;寒食惡飲,好逸惡勞”;民治是“悍勇好斗,不通禮法”;民智則更是“鈍蠻憨愚,不知詩書”。即或是對享有盛名的秦穆公,也有“人殉酷烈,濫用蠻夷”的惡名相加。在東方士人眼里,秦國是一片野蠻恐怖的土地,除了打仗,萬萬不要踏上那塊惡土。在這種流播久遠的議論傳聞年復一年的彌漫東方的情勢下,極少有士人批量流入秦國。數百年來,除了老子和個別墨家弟子踏進過秦國外,“秦國無士”一直是天下共識。在這種陳陳相因的共識中,衛鞅的老師和衛鞅也都未能免俗。他們甚至在另一個“蠻夷之邦”的楚國游歷了半年,卻從來沒有想到過去秦國。若非那個神秘老人的啟迪和那卷振聾發聵的求賢令,衛鞅真不知曉此生會不會來到秦國?

      正因為陌生而神秘,衛鞅才決意尋訪而進。他期望在進入櫟陽之前,對這個在東方士人眼中面目猙獰的國家,有個大約的品評。

      一進函谷關,便是河西地帶。戰國時代,一提“河西”二字,人們想到的便是魏國秦國間的長期拉鋸連綿殺伐。“河西”便是黃河成南北走向這一段的西岸地帶,南部大體上包括了桃林高地、崤山區域,直到華山,東西三百余里;中部大體包括洛水中下游流域以及石門、少梁、蒲坂等要塞地區;北部大體包括了雕陰、高奴、膚施,直到更北邊的云中。這就是戰國人所說的河西之地。黃河西岸這塊遼闊的土地,縱橫千余里,在秦穆公時代都是秦國的領土。后來日漸被魏趙韓三國蠶食。尤其是魏文侯時期的兩個名將——吳起和樂羊,對秦國和其他諸侯展開大戰七十六次,戰勝六十四次,戰平十二次,使魏國疆域大大擴展,其中奪過來最大的一塊便是秦國的河西之地。那時侯,正是秦國簡、厲、躁、出四代國公當政,是秦國最為混亂軟弱的時期,根本沒有能力與新興的強大魏國對抗。衛鞅對這一塊已經被魏國占領三十余年的區域,大體上還算熟悉。魏國對原本屬于老秦國的這塊河西之地,并沒有實行相應的變法,井田制、隸農制依舊保留著。也沒有封給任何功臣作為封地,確切的說,沒有一個重臣愿意被封到這里。魏國的辦法是,將河西之地劃分為十六縣,由王室派出縣令直接管轄,賦稅通歸王室;對河西之民課以重稅與頻繁徭役,卻不許他們當兵。魏國信不過這個“蠻夷之邦”的子民,只將他們當作耕夫和牛馬看待,而不愿意讓他們成為光榮的騎士。河西之民和魏國本土民眾的富裕日子相差甚遠,只是在溫飽線上苦苦掙扎而已。

      在衛鞅看來,這是對待新領土最為愚蠢的方法,是逼迫河西庶民離心離德的苛政。他曾經幾次向公叔痤上書,建議魏國對河西之地實行“輕稅寬役,許民入伍”的“化心寬政”。公叔痤大為贊賞,卻就是無法取得魏王與魏國上層的認同。魏王說,這是祖制,輕易不能觸動,看看老臣世族們如何?老貴族們則說,秦人蠻賤,只配做苦役,豈能以王道待之?

      衛鞅沒有在河西地帶耽延,進了函谷關便打馬向西,直到看見華山才緩轡而行。

      他選擇了渭水北岸的官道作為西行路徑,要看看秦國的腹心地帶究竟如何?這條路說是官道,實則是一條僅能錯開車輛的坑坑洼洼的黃土路。僅此一端,便可見秦國確實貧窮。衛鞅邊走邊看,又成了當年的游學士子。遇到道邊農舍便走進去討口水,和主人寒暄片刻。天黑時分,便在一家農舍歇了,和主人直說到三更。次日清晨,衛鞅和主人同時起來,殷殷作別,又上路西行。

      走馬半日,已是渭水平原地帶。但見渭水河面寬闊清波滾滾,兩岸卻是白茫茫一望無際的鹽堿荒灘,灘中野草灌木若斷若續,恍如雪原中的片片綠洲。偶有大風吹過,便蕩起漫天白色塵霧,撲面而來,呼嘯而過,一片荒涼,一片沉寂。直到鹽堿灘外的靠山原處,方漏出點點民居與縷縷炊煙。衛鞅不禁心生感慨,為這塊肥美土地的荒蕪貧瘠深深嘆息。注目凝望,卻看見前方不遠處一群農夫在淘溝,夏日的陽光曬得他們黝黑的身上汗水晶晶發亮。衛鞅便將白馬拴在道邊樹上,拿下皮袋走了過去。

      農夫們默默勞作,誰也沒有抬頭看他。

      “敢問諸位父老,這里是什么地方?”衛鞅恭敬的拱手相問。

      一個中年男子抬起頭,在強烈的陽光下瞇起雙眼,用腰帶上拴著的一塊臟污的大布擦擦汗水,打量著他喘息道:“回大人,這里是白村,屬驪邑管。”

      “父老們,夏日炎炎,在樹下歇息片刻吧。”

      中年人道:“也好,大人說了,就歇息片刻吧。”話音落點,溝中的十幾個農夫帶泥帶水的爬上來,癱坐在樹旁地上喘息擦汗。

      衛鞅舉舉手中皮袋笑道:“我是游學布衣,不是大人。來,喝一碗清涼米酒。”說著便將樹下農夫們飲水的一摞陶碗擺開,逐次注滿了米酒,笑道:“莫得客氣,來,一起干。”雙手向那個中年人遞過一碗,“請吧。”

      中年人惶恐的接過,憨厚的笑笑,“先生請酒,大家就喝吧。”

      農夫們紛紛端起碗來,齊聲道:“多謝先生。”一飲而盡。

      衛鞅也飲盡一碗,笑問:“敢問父老,你等這是合伙耕田么?”

      中年人又是憨厚的一笑,“先生游學,有所不知。我等八家是一井,今日是合耕公田的日子。官府指派,淘這條水溝,我等便來淘了。”

      “這兒沒有耕地,水溝有何用處?”

      “先生你看,”中年人一指白茫茫灘地,“這渭水兩岸的鹽堿灘,忒煞怪了,光長草,不長糧。那灘地上的汪汪清水,可是又咸又苦,不能吃,也不能灌田,害死人哩。淘幾條毛溝毛渠,苦咸水慢慢從溝渠中流走,灘上便會生出幾塊薄田。你看,那幾塊長莊稼的都是。”

      衛鞅一看,幾塊一兩畝大的田中,搖曳著低矮弱小的大麥,不禁問道:“一畝地能打幾斗?”

      “幾斗?能收回種子,就托天之福了。”一個老人高聲插話。

      “哪還種它?加上人力,豈不大大折本?”衛鞅頗有疑惑。

      中年人嘆息道:“新君下令墾荒,想多收點兒糧食。可他哪兒知道,這堿灘不生五谷啊?”

      衛鞅看看農夫們,除了這個中年人,其余幾乎全是兩鬢班白的老人,不禁問:“這位大哥,我看盡是老人耕田,丁壯田力呢?”

      “你說后生呀,都當兵了。”中年人淡漠回答。

      “你是井正,沒有當兵,對么?”

      “對,一井留一壯。咳,還不如當兵戰死,一了百了。”

      “這位大哥,這里為何叫白村?和這白灘地有關么?”

      一個老人面色漲紅,粗聲大氣道:“白灘地?扯!我白村是功臣兒孫呢。”

      衛鞅連忙拱手笑道:“在下無知,請老伯包涵。可是穆公時大將白乙丙?”

      中年人微笑點頭:“白氏一族,祖居眉縣。獻公東遷櫟陽,把西邊的老秦人遷了許多到東邊,白氏遷了一半,老根還在眉縣呢。”

      “白村距魏國大軍如此近,你們怕不怕?”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怕個甚來?”中年人憨厚的淡淡一笑,起身道:“不敢說了,活計要緊呢。”

      衛鞅向農夫們深深一躬:“諸位父老,多有叨擾,就此別過。”農夫們拱拱手,紛紛跳下了水溝,趟泥踩水的又干了起來。

      衛鞅站在溝邊,默默看了許久,兩眼卻不由濕潤了。他突然生出一種愿望——盡快到櫟陽去,不能再耽延了。

      白馬放開四蹄奔馳,走走歇歇,暮色降臨時終于到了櫟陽。殘留的晚霞映照著黑色的城堡,沉重悠揚的閉城號角已經吹了兩遍,吊橋兩邊的鐵索已經哐啷啷放下,未入城的歸耕農夫們也加快了腳步。衛鞅遠遠打量了一陣這雄峻怪異的黑色城堡,終于在第三遍號角之前走馬入城了。

      進得城來,衛鞅便牽馬步行。櫟陽城很小,大約只有魏國一個中等縣城的樣子。也不用問路,衛鞅便憑著一路上農人對櫟陽的點滴介紹,轉悠了僅有的四條街道。這四條街都很短很窄,交織成“井”字形,秦國國府便在這“井”字的最上方口內,也就是最北邊。在國府右手的南北街上,衛鞅沒費力氣便撞到了白雪說的那家客棧。

      這條小街上只有五六家店鋪和兩三家作坊,都是低矮的青磚房。這家客棧雖然也是青磚房屋,但卻比其他店鋪高出一大截。門廳用青石砌成,門口蹲著兩只石牛。廊下高懸兩只斗大的白絲風燈,“渭風”兩字遠遠可見。門廳內迎面一道高大的影壁,擋住了庭院內的景象。聽沿路老秦人說,這家客棧的大門從來不關閉,門廳下則永遠站著一個面無表情的黑衣侍者。目下看來,果然如此。要在安邑,這家客棧只能算個末流小店,供小商販們下榻而已。然則在這里,在這條街上,它卻顯赫突出,猶如鶴立雞群一般。衛鞅打量一番,覺得住在這里似乎太過招搖,急切間卻又無處可去,想想先住下再說,確實不合適,過幾日再搬出不遲。

      衛鞅牽馬來到門前。燈籠下的黑衣侍者向他一瞄,臉上便漏出驚喜的笑容,抱拳一拱手,便伸手接過馬韁,又伸手示意衛鞅自己進去,他要牽馬從邊門進后院的馬廄。一通比劃,竟是一句話也沒有,可意思卻是絲毫無差。衛鞅微微一笑,知道此人是個啞巴,便將馬韁交到他手,自己進了院內。

      繞過影壁,便見兩排客房夾著深深的庭院,整潔異常,只是房間都黑著燈,顯然沒有客人。衛鞅正在打量,一個年輕侍者走過來問:“敢問先生,可是從安邑來?”衛鞅點點頭。侍者恭敬道:“我家主人已經等候先生多日,請隨我來。”便領衛鞅穿過客房庭院,來到最后邊的小院。婆娑燈影下,可見這小院子方磚鋪地,中有兩棵大槐樹,幽靜整潔。侍者走到中間亮著燈的一間屋前高聲道:“先生,安邑先生到了。”房內主人朗聲笑道:“貴客來臨,有失遠迎了。”隨著話音,人已掀簾而出向衛鞅拱手施禮,“先生請進,侯贏等候多日了。”衛鞅便也拱手笑道:“煩勞費心,衛鞅謝過了。”侯贏笑道:“莫得客氣,請進屋內敘談。”又對侍者吩咐,“即刻準備肥羊燉,酒菜搬到屋里來,我與先生接風洗塵。”侍者答應一聲,快步去了。

      主人侯贏的正屋是三開間兩進,外間是一個小客廳,樸實得看不出任何特點,與客棧門面以及客房庭院的高雅古樸迥然相異。侯贏則是那種說不準年齡的中年男子,須發黑中間白,舉止談吐皆剛健清朗。侯贏稍稍打量了衛鞅一眼,拱手笑道:“一見先生,方知白姑娘慧眼不虛也。來,請坐。”衛鞅坐進木幾前,侯贏親自沏了茶水送到衛鞅面前,衛鞅歉意笑道:“匆匆來秦。多有叨擾了。”侯贏爽朗大笑,“鞅兄卻莫要見外。我原是白圭大人弟子,做過幾日相府曹官。后因母親過世,我回到故鄉大梁守喪,便沒有再回安邑相府。后來大人臥病,我重回安邑,不想大人卻已經去了。我也便離開魏國,到秦國開了這家小店。十多年了,我竟是一直未與白姑娘見過面呢。不想上月她竟星夜而來,我都不認識了。我在安邑時,白姑娘才四五歲,這么高一點兒。光陰如白駒過隙,一晃啊,人就老去了。能為你等后進盡綿薄之力,我委實高興啊。”衛鞅見侯贏以朋友口吻稱他為“鞅兄”,又主動講述自己經歷,心知便是個胸無塊壘的俠士,便也不再客套,笑道:“侯兄棄官經商,卻為何選在秦國?”侯贏搖頭苦笑,“一言難盡,日后細講吧。”

      這時,侍者在門外道:“先生,酒菜齊備了。”

      “拿進來吧。”侯贏打起了布簾。

      兩名侍者托盤提藍而入,將酒菜擺上長大的木案,卻是簡單實惠,一派秦地習俗。中間一個大陶盆,盛著一整只熱氣蒸騰湯汁鮮亮的燉肥羊腿。旁邊四大碗素菜,分別是綠葵、藿菜、鮮韭、一盤無名野菜。另有兩只小銅碗,卻盛著紅亮的米醋和黃亮的卵蒜泥。邊上一個大木盤,擺著一摞熱騰騰的白面餅。酒器卻是大大的陶杯。

      侯贏笑道:“秦人無華,大盆大碗,鞅兄莫嫌粗簡。”

      衛鞅內心卻是大感欣慰,仿佛嗅到了山中與老師一起過的那段粗獷簡樸的生活。他和老師一起種菜,務葵割韭摘藿挑蒜,至今記憶猶新。看到面前簡樸的餐具和鮮綠的青菜,頓感一陣清新,不由慨然道:“秦風真本色,羞殺世間珍饈也。”

      侯贏大笑道:“好!看來鞅兄也是個秦人種子。來,先干一杯,為兄洗塵。”

      衛鞅端起造型憨撲的陶杯,笑道:“好!干一杯。”倆人碰杯,便一飲而盡。

      “酒力如何?”侯贏笑問。

      衛鞅輕哈一氣,嘖嘖驚嘆,“這是秦酒?竟如此凜冽?”

      “然也。正是秦國鳳酒,酒力勝過趙酒多矣。”

      “衛鞅正好烈酒,尋常以趙酒為上品,不想秦國竟有此等好酒!”

      “人云,酒為民性之表。秦國有如此烈酒,可見秦人之凜然風骨也。”

      衛鞅一笑,“看侯兄模樣,很是喜歡秦國了?”

      侯贏笑著指指大陶盆道:“鞅兄,來一塊燉肥羊,將米醋和卵蒜泥調和,蘸食大嚼,味美無比。試試?上手,筷子不濟事的。”

      衛鞅按照叮囑,如法炮制,兩手撕扯開一大塊帶骨肥肉,吞下熱騰騰一口,竟是肥嫩濃香!不禁食欲大振,一陣撕扯,竟吃得兩腮糊滿湯汁,額頭涔涔冒汗。侯嬴遞過一方汗巾,衛鞅擦拭一番,悠然贊嘆,“本色本味,痛快之極!割不正不食,孔夫子遇到此等本色,要氣歪了嘴呢。”

      侯贏見衛鞅毫無做作,大感對勁兒,不禁大笑,“孔夫子豈有此等口福?鞅兄你看,這四盤素菜都是秦人做法,開水中一造,油鹽醋蒜一拌,更是本色本味了。這盤野菜,秦人叫苦菜,是生在麥田里的野草菜。秦人多貧苦,這是尋常民戶的常菜。嘗嘗?”

      衛鞅對葵、韭、藿這三種常見蔬菜很是熟悉。正在尋思這野菜名目,聽見侯贏指點,即刻便夾了一筷入口。但覺一股泥土味兒中滲出嫩脆清香的野草苦澀,細嚼下咽,舌間猶苦,嘆息道:“富家佐餐,可為美味。若做常菜,真是苦菜也。”

      侯贏大是精神,笑道:“鞅兄,來,喝起。你方才問我是否喜歡上了秦國?實言相告,我的確喜歡秦國。這個國家很窮,但窮得硬正。民風樸實厚重,買東西言不二價。雖不知詩書,不通風華,但卻極有古風。住在秦國,窮人富人都很坦然。我在秦國開店,還是異國人,卻從未遇到過兵士強人的勒索敲詐,也不用向官府賄賂,只要你每年繳了稅,就萬事皆無。打仗也不騷擾我。你說,舒心不舒心?你從安邑來,魏國是個甚味道?來,喝起!你看,我說話也帶了秦音。秦人了不得,可惜太窮了。秦人有一句老話,知道不?”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衛鞅一字一字念出。

      “著!”侯贏一拍木案,“就是這句。來,喝起!鞅兄,你說秦國如此窮困,打了幾十年仗還硬硬的撐在這兒,憑甚?還不就憑著老秦人扭成一股勁兒的牛脾氣?你說,這樣的國家,要有了魏國那樣的財富,了得么?來,喝起!”

      衛鞅跟著侯贏一次又一次喝起,面色已是通紅冒汗,心中卻是痛快舒暢,笑道:“侯兄以為,秦國不好處在哪里呢?”

      侯贏拍拍頭,思忖笑道:“真想不出來呢。還是一個字,窮,太窮。”

      “不覺得缺人才么?”

      “著!就是缺人才。我如何連這么大事都忘記了?不缺人才,發求賢令做甚?”

      “侯兄可知,求賢令發出后,來了多少士子?”

      “聽說是一百多,我這客棧還住過二三十個。前日國府辟了一座招賢館,他們都搬過去了。依我看,這些人做派先不行。住在我這兒的那些人,天天嚷著給他們做魏國菜、齊國菜,私下罵秦國太窮,連個飲酒歌舞處也沒有。前日搬到招賢館的只有十三個,其余大半都跑了。來,喝起!鞅兄,別小看這個窮字,窮土不扎根啊。能在這天一黑便滿城黑的窮櫟陽呆下來,談何容易?”

      濃烈悠長的秦酒伴著侃侃夜話,使衛鞅到櫟陽的第一夜便深深醉倒了。他看見了老師,看見了白雪,看見了公子卬和龐涓,還看見了渭水兩岸漫天的白塵白霧,看見了生草不生糧的荒涼堿灘,看見了遍地涌動著的赤身裸*體的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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