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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脂硯齋評《佚紅樓夢》

    發布者: 蝦仁 | 發布時間: 2013-12-27 17:55| 查看數: 4334| 評論數: 28|帖子模式

    學下脂硯齋來評《佚紅樓夢》。聲明:筆者是在將李芹雪作為《佚紅樓夢》
    作者而不是《紅樓夢》的佚稿保存、增補者前提下動筆的。因未見全豹——才看到八十二回,鑒于齊齋前輩對之極為推崇,故不愿一下看完,想慢慢欣賞,生怕走馬觀花不得要領——故此,所評難免與《佚紅樓夢》后文不合。好在本來也只是為了好玩,只評一回,且姑妄為之吧——開始——
    第八十二回 熬年夜賈政驚異兆 省宮閫元春露端倪
    話說他姊妹們正說笑,忽見琥珀走來,后面跟著兩個老婆子,手內都捧著盒子。眾人連忙讓坐,琥珀笑道:“老太太怕姑娘們冷著了,這是老太太自己喝的靈芝羊肚湯,【新鮮(新鮮在佐以靈芝)名色。然為寒冬佳品。疑為晉地小吃。否則以靈芝之奢侈,恐著者(李芹雪)也未必吃過。一笑。】特打發我趁熱送來。”李紈等站起來聽了,【大家規矩。上層人物的物事,下層人物當執恭敬態度,此類現象,前回(指《紅樓夢》前八十回)多見。】命人接過來。因【“因”字如此用法,前回多見。倘繩之以現代語法,此字用在此處無意義,可有可無。而竟用之,足見揣摩之匠心。】又讓琥珀坐,琥珀笑道:【前回中琥珀“戲份”不大,然則琥珀在賈母的眾丫頭中受寵程度僅次于鴛鴦,豈可“沒戲”?】“二奶奶那里說笑話兒呢,我還要趕著聽去。【參前回,知鳳姐常說笑話。又,青年心性,喜聽笑話。】你們這里雖然人多,文謅謅的,又不對我的胃口。【敢是耳濡目染之故,好端端的妙齡女竟與婆娑老嫗“情投意合”?案:賈母喜人多熱鬧;大俗大雅,惡見斯文。——青年心性,喜人多熱鬧。府中丫鬟大多不識字。一筆可見多人,可見多事,得前回之文心。】湯要趁熱喝,【李紈豈有不知之理?叮囑殷勤,當是下人“職業病”——參前回茗煙之于寶玉、紫鵑之于黛玉語。】我可去了。”一面去了。李紈便道:“既是老太太那里熱鬧,咱們的詩也作完了,咱們也趕著聽會子去。”于是都往前邊來。
    果見鳳姐正在那里湊趣兒,【又見“湊趣兒”。】眾姊妹請了安。賈母見岫煙、紋、綺三個也在,自是喜悅,【喜見人多。】因向他們笑道:“你們賞梯己雪,也不來請我?”寶釵等都笑道:“本來要請老太太的,只怕不喜歡。況雪未晴,也不敢請。”【陪小心乃寶釵做派。】賈母道:“怕什么?正是雪未晴才好呢!賞雪要賞正下雪時,方是會賞。【大俗大雅。老太太審美情趣大不與寶釵同。參前回“借著水音”聽戲數段文字。】明日若還不停,我還帶你們頑一日,好不好?”眾姊妹笑道:“老太太好興致,我們自然又樂了。”
    鳳姐便悄向李紈笑道:“成日你們只說老太太偏疼我,怎么今兒那靈芝湯,我連味兒沒聞著,巴巴的送了園里去,給你們吃了?往后再要有人說老太太偏我,我雖不敢怎么樣,心里也不服!”【假吃醋。】李紈也悄笑道:“我們不過才今兒得了一遭兒,你就來說嘴。你素日得的,我們連影兒通不知道呢。”【真吃醋。可知賈母偏心。補足前文未到處。】賈母聽見,便向寶釵【何以偏向寶卿言?請參。】等笑道:“你們聽聽,饒我這樣公道,他兩個還只是爭!【妯娌間爭長較短,原是常事。又可見,一家之長盤水加劍殊非易易。】如今幸而才只你們兩個,再一二年,寶玉也娶了親,你妯娌三個還不把我撕成三片子等什么!”眾姊妹聽說,都笑起來。寶玉聽了這話,便看著林黛玉一笑。【呵呵。】黛玉早已轉頭和寶釵說話去了。【此等情景,前回數見。略顯俗套,未見新穎。】這里眾人與賈母取笑一回,方才各自散去。
    午后,雪光已霽。賈母歪在榻上,地下七八個老嬤嬤伴著說話兒,因命文官隨意唱一段解悶。文官笑道:“就唱一個雙調《蟾宮曲》‘西山雨退云收’可好?”賈母問:“都是些什么話?”文官道“說的乃是西湖風光,美景如畫。”賈母點頭,因命瑪瑙、玻璃兩個在旁,一個搖著金鈴,一個敲著象牙板。文官唱道:
    “西山雨退云收,縹緲樓臺,隱隱汀州。湖水湖煙,畫船款棹,妙舞輕謳。野猿搦丹青畫手,沙鷗看皓齒明眸。閬苑神州,謝安曾游。更比東山,倒大風流。”
    賈母聽了,因向眾婆子說道:“這西湖究竟也不知道有多好,只聽見戲里也有,畫里也有,故事里頭還有!”眾婆子笑道:“西湖雖好,不及老太太的福壽高。那游過西湖的人,他也不能得老太太這般有福的!”【善禱善頌。】賈母點頭,又聽文官唱道: “西湖煙水茫茫,百頃風潭,十里荷香。宜雨宜晴,宜西施淡抹濃妝。尾尾相銜畫舫,盡歡歌無日不笙簧。春暖花香,歲稔時康。真乃上有天堂,下有蘇杭。”
    才罷。只見李紈陪著李嬸,帶著李紋、李綺走來。【一“陪”一“帶”,見得輩分。】李嬸笑道:“老太太好福氣!什么是‘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依我們說,竟是‘上有瑤池王母,下有老太太’才是!”【善禱善頌。】賈母忙笑止文官等【,】讓坐,又笑道:“我也是閑尋樂子,閑事我又不管。果然可聽,叫他【不作“她”字,顯為混淆視聽。眼拙者請拭目。】再唱一個孝敬親家太太聽。”李嬸笑道:“我倒不為聽曲兒來的,今日此來,原是來瞧瞧老太太請安,二則也為辭行。我們明日就要家去了,擾了老太太許多日子,特來道謝的。”賈母聽說,忙道:“這是為何?眼前就要過年了。若說家中有事,等春天暖和了走,豈不便宜?鳳兒【前回未見如此相稱。倒也新奇。】他們天天瞎忙,凡事未免照管不周全。倘他們有不到之處,【累贅。】我與親家太太賠個不是,親家太太千萬看我的薄面,【“看著我”。】別和他們計較才是!若說明日就走,這個斷難從命!”李嬸笑道:“老太太說的那【“那”與上評之“他”同意】里話?我們雖出了門,然在自己家里,也不過這樣罷了!前年一家子上京來,原是來瞧瞧大侄女兒并我的那個兄弟,二則也帶他姊妹兩個散散心。原只說住個三五月就回去的,誰知府上最是好客人家,我那兄弟兩口子也極力挽留,所以就住下了,竟就是二年多。只因我這大姑娘已是許了人家的,近日親家那里屢有書信捎來,催我們回去。若說無事,再住幾日無妨,這兒女們的大事卻是不敢耽擱!原是九月里就要起身的,不想七事八事,又淹蹇住了。若趕年回不去,親家那里必定猜疑。如今一應行李、車輛俱已打點齊備,明日直從那邊就起身了,所以今日是定要辭去的了。”賈母聽了,笑道:“我說呢,原來這樣!既如此,我也不敢留了。等有了工夫,親戚們還該時常走動才是。”李嬸笑道:“自然。”賈母便命叫了鳳姐來,取四匹錦緞,送與李紋作嫁妝,李嬸命李紋磕了頭。賈母又命取一百兩銀子來,說道:“我知道你們不難于此,【客套話。“不難于此”的是當年的薛家。】這個送與親家太太路上添個盤纏,千萬不要推辭!”李嬸推辭不過,只得收了,一時辭了賈母,又往王夫人處去。
    賈母因又命鳳姐打點土儀饋送,鳳姐兒答應欲去,又見人回:“梅翰林家打發人請安。”鳳姐兒聽見,便不走了,且聽何事。【當家人心性。“齊頭故事”不能錯過。】賈母疑惑道:“那一個梅翰林?聽著怪耳熟的!只是素無瓜葛,如何忽然打發人來?”鳳姐便指寶琴笑道:“怎么沒有瓜葛?老太太好眼力!竟不認得親家了!”【如聞。】賈母聽他一說,方想起來,笑道:“我怎么老糊涂了!”【如聞。】忙命快請。鳳姐便向寶琴笑道:“妹妹大喜了!”寶琴便紅了臉,剛要回避,梅家的四個【親戚間仆婦往來多是“四個”。】媳婦已進來了,向賈母請了安,又都笑問寶琴好。賈母笑問:“聽見你們合家在任上,幾時回京的?”那幾個媳婦笑說:“今年秋天就回來的。我們只當姑娘在老家呢,再不料到在京里!”寶琴知道議自己過門之事,便躲往園中來。
    一徑來至瀟湘館,丫頭笑回:“都在大奶奶那里說話呢。”寶琴聽了,便往稻香村來,果見滿園的人都在這里,聽李嬸說些回程的話。那寶玉因紋、綺姊妹即將回去,李紋又將出嫁,又覺悶悶的。李嬸見了寶琴,便笑道:“才剛我在太太那里,聽見薛二姑娘也大喜了!據我看,不上一年,你姊妹們就都離了這里了。”寶玉心內正不自在,聽了這個話,益發不自在起來。湘云等皆是青年姊妹,彼此相混已熟,自是不舍。李綺笑道:“林姐姐、琴姐姐,我們這一去了,不知多早晚才來。就連大姐姐,只怕我們也不得見了。”李紈笑道:“胡說!你小孩子家,偏會說這些話。我明兒還要找了你們去呢,怎么不得見了?”一時寶琴回至前面,梅家人已去,賈母告訴梅家已擇定二月迎娶。接著薛姨媽也過來,和賈母說話至天黑,方才過去。次日,李嬸一家果然回去了,不在話下。
    兩府內又忙亂了一回,早又年根三十。元春早已賜出年賞來:賈母是珍珠象牙塔一座、金鐘一座;邢、王夫人按例是犀杯、青玉筷、瑪瑙碗、彩緞金銀表禮等,各人皆有。另賜賈赦大紅宮錦中衣一件,原來今年乃是卯年,因賈赦肖兔,故賜紅以避沖煞。【“卯”、“兔”者,照應前回。然喻意未詳。】賈母亦照去年與元春進本命歲符之例,亦照樣與賈赦一分。又有元春單賜寶玉的錁、硯、書、冠等物,乃囑愛弟從此委身舉業之道,不要只以頑耍為業,致令父母耽憂之意。又有內帑賜出許多錢糧彩緞,與賈政等各椒房姻貴,賈政等又進宮謝恩等事。總是盛朝盛景,不可勝記。
    午間吃過接年糕,賴大領著人四處巡看,只見各行人役各執其事,自不得紊亂。正走時,忽見人回:“壘旺火的老王請管家老爺安!”賴大聽了,便轉身出大門口來,只見獅子兩側已泥就兩個大麒麟火。賴大笑道:“老王,你的手藝越發精了!”那人連忙上來打千兒,笑道:“若給別人家做活,我老頭子或者還敢省些力氣。若在這里,原本只有十分的力氣,定要使出十二分來,自然越發好了。”賴大笑道:“你別油嘴!今晚點了不好,你可就別想活了!”老王忙道:“大總管放心,包管燒的旺!主子們也旺!管家爺們也旺!”【連下三個“旺”。貌似現今的廣告語。呵呵。】賴大笑道:“快到賬房領錢去罷,知道你忙,不誤你發財了。”老王笑道:“正是趕天黑還有幾家呢。”磕了一個頭,小廝引著進去了。
    賴大又立在門口看燈籠、牌對,忽聽見那邊喝彩之聲。賴大回頭看時,只見寧國府門前也立著好些人瞧火呢。賴大走過來一瞧,卻是兩只貔貅。寧府的人見賴大也過來瞧,都請安問好。賴大笑道“這個老搗謊的!我們那門上每年也不過是些獅、虎、麒麟、豹,今年我還問了他,有沒有新花色?他說就只有這些,他倒給你們弄了這個,原來他支吾著我!”眾人笑道:“這是我們大爺指名要的,他原回了不會。擱不住我們大爺說,若做不出,便要揪光他的胡子。他沒法子,這也是現學的。

    最新評論

    蝦仁 發表于 2013-12-27 18:07:08
    再者兩府每年總是一個樣兒,也最沒趣兒。【著阿。千人一面原當不喜為不屑為。】賴大爺喜歡,明年也叫他弄個這樣的。”賴大笑道:“也不過說說罷了,什么萬年不倒的基業!點上幾日,一過十五,橫豎要拆的,什么的不是一樣?”【當家人心性口吻。】說畢,仍舊過來了。只見賈璉騎馬回來,到門前下馬。門上的人見了,都垂手立住,惟賴大抄著手回頭看。【府中風俗。】賈璉將馬交與小廝,問道:“都妥當了?”賴大點頭說:“都妥當了。”賈璉便走入賈赦那邊院內去了。
    已是黃昏日落,宅內語笑喧天。小廝們爭著拿了花炮去放,一時間爆竹起火,【與前回一照。】光耀半空。真是臘盡春來到,陽至寒氣除。賈母上房煥然一新,屋內一應家常動用之物已暫撤去,皆換了年下方使的。堂屋正中懸一幅《梅雪爭春》的古畫,下面鈐著五六枚御印,乃是徽宗趙佶的手筆,系賈政早年重金所購,平昔愛如珍寶,只藏于書房內,閑時拿出來展玩而已。【補足前回未到處。參“閑征姽婳詞”一回】里面當地扎著一個大滿堂紅,枝葉如蓮瓣,七盞大燈點的屋內如同白晝一般。地上兩張桌子上都鋪著油布,滿堆著瓜子、杏仁、松穰等物。那一個上面皆是一色小巧爛銀果碟,盛著梨、桔、棗、荔干鮮果類。
    賈母歪在榻上,鴛鴦跟前坐著嗑瓜子兒,一時剝一個干凈仁兒送與賈母。李紈和眾姊妹天未黑就上來了,都圍在賈母跟前吃瓜子說笑。寶玉和湘云卻站在外面瞧花兒,寶玉笑道:“妹妹愛看,我叫小廝們進院里來放妹妹瞧。”湘云笑道:“何用小廝?你去要幾個花炮來,等我放給你瞧,管比小廝放的還好呢。”【似聞鳳姐語。】寶玉聽說,果然出去要了幾個黃、綠煙兒來,并一支香遞與湘云,一面囑咐:“好生著,仔細燒了手!”湘云接來,放了幾個,果然利落。寶玉又出去要來幾個筒子花,一齊放起來,只見煙花亂濺,兩個人瞧著笑。
    里面賈母向眾人說道:“還是這么貪頑,多早晚才能長大了!”鳳姐手內剝著松仁兒,口內笑道:“人家還求長生不老呢,寶兄弟愛頑有什么不好?若說長不大,恁高高大大的,他又不是武大郎!”【如聞。】說著,眾人都笑了。賈母笑道:“既這樣,咱們也瞧瞧去,別叫老了!”因添了衣服,帶領他姊妹們出來階磯上,又命將小廝們喚進來院里放。寶玉見黛玉也出來,早已跑過來一處站著。眾小廝見賈母也出來看,自是興頭,一個個爭先恐后,一色一色放將起來。
    只見邢夫人、王夫人來了,眾小廝方才歇住。邢、王兩個請了安,賈母問:“你們老爺呢?”邢夫人回說:“我來時,大老爺和管家說事呢,所以打發我先來伏侍。”王夫人道:“老爺說今夜燈火炮仗利害,惟恐下人們一時疏懶,因此放心不下。才和璉兒兩個四處查看去了。”賈母點頭,命小廝:“再放幾色好的,給你太太們瞧。”因又放了一回。媳婦們早已預備下賞錢,走過來便抓了幾把撒在院內。小廝們爭著拾去,院中磕了頭,外頭放去了。
    一時賈赦、賈政、賈璉也上來了,一家子說笑取樂。便有執事媳婦回:“小食兒有了,上還是不上?”【言語精簡,當是鳳姐手里常使喚的人。否則都是“蚊子哼哼裝美人”。】鳳姐便請問王夫人,【不敢擅專。】王夫人回了賈母。賈母因問時辰,地下眾人說:“快要起更了。”賈母點頭道:“放罷,只怕他姊妹們餓了。”媳婦聽了,便退出去。
    一時七八個媳婦捧著盒子走進賈母院中來,都進入堂屋等候。待里面調安桌椅畢,方依次而入。丫頭上來揭去盒蓋,李紈捧出菜來,傳與探春等,眾姊妹捧與邢、王二夫人,方才送至賈母面前擺開。此是年夜飯前之開胃小食,皆各色細樣精巧小菜、點心。安放已畢,媳婦們便退至堂屋等候。眾人隨便而坐,各人只略點補了些,便洗了手。媳婦們進來收拾下去,接著又預備年夜飯。
    賈赦、賈政便陪著賈母說笑。邢、王二夫人領著他姊妹里間坐著說話兒。湘云和惜春因數瓜子贏手批兒,探春便和黛玉下棋。寶玉觀一回局,在旁指指點點,一時又出至外間,規規矩矩坐一回。【富貴閑人無事忙。】那賈璉卻只管進進出出,忙里忙外。【卻是真忙。】
    賈母聽賈政說一回上年點學差在外時所見所聞,一時又囑眾人不許瞌睡。忽聽見一個媳婦在外面說:“外頭請二爺出去呢。”賈母聽見,忙問怎么了。媳婦只得進來回道:“恍惚聽見正東上倒了一個火。”【又一照。】賈璉忙出來說道:“多大點子事,必定吵嚷的老太太知道!”一面走來一看,果然紅炭撒了一地。賈璉問:“好好的,怎么倒了?必定小廝們不小心碰倒了!再不然,就把鞭炮丟進火里去。明兒查出來是誰,先把爪子剁了!”說了幾句,命人收拾了。又叫管事人來,命他加緊關防:“再有生事,我只和你說話!”吩咐畢,轉身回來。
    剛至二門前,又見兩個小廝為爭花炮吵起嘴來。賈璉才要喝止,未曾出口,兩個小廝忽然低眉垂手,不作一聲了。賈璉回頭一瞧,只見賴大帶著好些人從那邊過來,見了賈璉,都站住了。賴大道:“才剛說是怎么了?我趕著帶人過去,已沒人了。”賈璉道:“倒了一個火,這樣犯忌諱的事,不知誰弄的!正要告訴你細查此事呢,老太太也知道了。”賴大道:“這可是再沒有的事!莫說今夜,就是平日,這個空兒也沒人往那里去。小廝們我才已順路查了,都在各自門上。”賈璉道:“依你說,那火自己倒了不成?”賴大道:“這也不是什么奇事,大約壘的不堅牢,也是有的。幸而沒燒著什么東西,已是萬幸!明兒查是誰壘的,打給他一頓就是了。老太太知道了,論理我該請安去,只是太太、奶奶、小姐們都在里頭,二爺替我們說說罷!”賈璉進來,賈母問:“怎樣?”賈璉回道:“爆出兩塊炭來,不相干,下人們大驚小怪!賴大在二門上請安呢。”賈母點頭道:“沒事就好,難為他辛苦!怪冷的,叫他也打尖一口去。”賈璉出去說了,賴大方領人退去。
    賈母又命他姊妹出來外間頑耍,自己在旁看著解倦。當下賈環、賈蘭也在地下侍立,賈母命他們也各自頑去。眾人都知道賈母熬年時,規矩要抹牌的,見是時候了,早有人抬過桌子來,放在賈母跟前,賈赦、賈政便左右坐了。賈母道:“璉兒也上來罷,你爺兒叔侄們一處坐著。”賈璉忙也洗了手上來。鴛鴦在里面不肯出來,【避賈赦。】琥珀便端了一個杌子,自己坐在賈母跟前,替賈母洗牌。【賈母知鴛鴦心事。】頑了一回,都是賈母贏了,原來賈赦、賈政皆欲賈母高興,故意送牌與賈母。【照依前回路數。】賈母亦料定此意,因道:“這樣頑法,還有甚趣?從這回起,贏了的要賞,輸了的要罰,有故意送牌給我的,加倍重罰!”因命丫頭去取了許多節間所頑精巧之物來,預備賞人。【違心侍親,本合乎孝道。但老太太是愛樂、會樂之人,豈肯一味因循故事。——如此方是“破陳腐舊套”之胸襟。】又命寶玉:“站在你父親的跟前,看著你父親的牌。若果然不好了便罷,若故意送牌給我,臉上貼根面條子!”【頑皮。如聞。又,有機會找作者打牌去——只為贏了他給他臉上貼面條子。嘎嘎。】寶玉答應著,果然站在賈政身后。又命賈環站在賈赦【身?】后,賈蘭站在賈璉【身?】后,一齊看住了,方才從新起牌。果然這一回賈母輸了,賈赦贏了。賈母命人賞了賈赦,笑道:“這才有趣!”于是頑了一回,各有輸贏。賈璉獨不敢縱性,只小心陪著。
    鳳姐走出來笑道:“子時了,老太太頑了這一回,可就開席用飯罷!”賈母正在高興頭上,只說:“才一會子,那里就子時了?你又哄我呢!”一語未了,聽見鐘響起來。鳳姐笑道:“老太太聽見了,難道他也哄人不成?”【阿鳳口吻。】賈母方笑了,【住了牌?】丫頭們上來收過。鳳姐領著媳婦在地下安設桌椅。賈母院內另外齊齊整整設著一桌席面,專為宴請八方神鬼。當下珍饈羅列,添酒開宴。賈母見兒孫一堂,自是有興。交丑時方宴罷,獻上湯來。丫頭捧過茶來,眾人起身。賈母向賈赦、賈政道:“你們去罷,不許就睡!我們娘兒們也還要多熬一會!”賈赦、賈政方起身退出,賈璉、寶玉跟送出來。剛至院門外,賈母便叫寶玉進去了,只有賈璉送出來。
    賈政送賈赦至大門上,賈璉道:“叔叔請留步,父親有侄兒送過去就是!”賈政便止步,回頭見門上亮如白晝,八只明瓦大燈籠照的半邊天樹通明。兩只麒麟口、鼻、眼內一齊噴火,燒的正旺。地上花炮紙屑如鋪了一層錦氈子一般。賈政看了,因囑門上人道:“好生看守燈火,困了明日再睡。”守門的頭兒忙答應了幾個“是”字,說道:“老爺只管放心,都在小的身上!”賈政點頭,守門頭兒又同了幾個人送賈政回來。此時宅內除有執事者外,小孩子們熬不住,都去睡了,鄰近也一聲鞭炮不聞。
    剛至暖閣前,猛不防那邊樹上黑影子里“嘎”的一聲,飛起一只老鴰子來,往園里方向去了,厲叫之聲不絕于耳。【主何吉兇?】賈政不防,唬了一跳,幸而轉過暖閣便有了人,方才定住心神,因思:“這畜牲平日不見,如何大年夜跑在這里來?”回至上房,便覺眼皮發沉,身體發冷,百般挨不住,因和衣倒在炕上。玉釧等眾丫頭上來伏侍,見了這般,都著了忙,就要去回賈母、王夫人知道。賈政止道:“你們不必大驚小怪,這一吵嚷,仔細唬著了老太太!”玉釧等聽了,只得去將周、趙兩個叫來,且守著賈政。一面去廚房催了一碗姜湯來,周、趙兩個伏侍賈政吃了,且蓋上被子捂汗。
    且說賈母帶領邢夫人等又熬了一個時辰,黛玉先支持不住,朦朧星眼只要睡。賈母便命寶玉、湘云兩個鬼混他,寶玉忙上來推黛玉,說道:“好妹妹,別睡!起來我和你外頭瞧火去。”黛玉也只是聽不見。【可憐的顰兒。】賈母回頭看了看,見眾人都前仰后合,有了倦色。賈母笑道:“罷了,你們熬不慣。這也夠了,都長命百歲的了,都歇著去罷!”眾人聽了,一齊起身。賈母命婆子、媳婦們多多跟隨,好生送他姊妹姑嫂回園中去。又向邢夫人道:“你也別過去了,就跟著我歇會子罷。”邢夫人答應了,起身送出王夫人來。王夫人出來,又吩咐鳳姐:“今日你太太跟著老太太睡,若用后樓上收著的被褥,只怕冷。我那邊大屋里也有新的,我回去打發人送了來,你就不用過去。”鳳姐答應了,送至角門前,回來又吩咐了邢夫人跟車的人回去睡覺,明日一早再來伺候。一時婆子抱了鋪蓋來,鳳姐親自鋪褥展被,伏侍賈母、邢夫人安寢,看著婆子用白灰畫了門,出來又吩咐林之孝家的好生帶人上夜。各處調停完畢,回到自己房中,賈璉早已是齁聲如雷了。平兒伏侍換了衣服,鳳姐胡亂洗了兩把,頭一著枕,也就睡著了。
    且說黛玉回至房中,其態已不勝乏倦之極,因和衣軟軟臥在衾上。紫鵑坐在床沿邊,推他道:“姑娘起來好生睡。”黛玉合
    蝦仁 發表于 2013-12-27 18:10:20
    目道:“我略歇歇兒,好妹妹,【前回未見如此相稱。然則確實親如姊妹。】你且洗去。”紫鵑只得將他扶在枕上,拉過被子來替他壓上,黛玉便睡著了。紫鵑放下帳子,將燈罩了,方過來這邊,忽見一個美貌女子從黛玉房中出來,一徑出門去了,面目且又不曾見過。紫鵑心下奇怪,連忙追出去看時,只見四下風清竹靜,
    院內連老婆子和眾小丫頭都早已睡的熟了。紫鵑自疑瞌睡眼花了,【靈魂出竅?未見后文——】于是也不提起,回來睡下,略合了合眼皮,早又聽見外面炮仗如雨點一般了。紫鵑連忙起來,先自己梳洗了,然后方請黛玉起來梳洗。
    邢夫人聽見炮響,也忙起來了,和鴛鴦請起賈母來,一面打發人過那邊去取自己的朝服。媳婦們便進來放桌子,端上元寶來,邢夫人跟著賈母吃了。已見尤氏過來。一時那邊的人送了朝衣來,又有邢夫人房內的丫頭跟過來伏侍。李紈帶著眾姊妹也上來候送出門,外面周瑞家的等人早已伺候齊了三頂大轎。賈母因命巧姐兒也跟了去,巧姐領命,忙回房去另妝飾了。
    方見王夫人來了,回了賈政昨晚受驚之事。賈母聽了,忙命快請太醫。王夫人道:“也沒有什么,只是白【此字亦前回常用字。用法諸多變化。】不見汗,說發干口渴。多半夜里吃了酒,熱身子出來風撲了。我才已告訴總管房請大夫,大約一時能到。”賈母聽了,又接連打發幾起人催去,一面親自來瞧。直等外面太醫下馬,這里方才起身。賈母因命王夫人不要去了,在家照管賈政服藥。于是巧姐隨著賈母坐轎,邢夫人、尤氏也各自上了車,王夫人的轎子已經退去。后面便是兩府與元春辦的壽禮,又有賈母等的車仗執事,擺的填街塞巷,絡繹而來。
    元春今日興致極高,早命抱琴在鳳藻宮外探聽,遠遠望見自己家的人夫一路直奔了東宮而來,賈母等卻往北去了,忙回來報與元春。元春知道去朝賀中宮,即刻就來,連忙冠帶了出來,自己降階等候。半日果見賈母等人過來,遂接入宮中。賈母等行國禮,元春賜座畢,方下來一一相見,巧姐忙拜見了姑母。元春命巧姐身旁坐下,因向賈母笑道:“姐兒出脫的越發齊整了!這才是咱們家姑娘的派頭兒,也是個美人胎子!”因又問父母諸人、眾姊妹好,他母親因何未來?賈母道:“今日家里有客來,你母親等著去了,十六日來時再見罷。”元春點頭,又問寶玉。尤氏便笑道:“娘娘別問他,他如今長大了,乖的很呢。一聽見放炮仗,就碰了頭的跑去看!”說著,賈母和元春都笑了。元春嘆道:“我知道他在家里無法無天,連父親不敢管他!多早晚才能長大了,改了這貪頑的毛病兒,也不枉了我從前手把手兒教他一場!”尤氏笑道:“娘娘調教出來的人,豈能有錯兒的?若賭靈性兒,一百個人綁一處,也不能過他!皆因咱們家里還能過得,所以他也不在意,人也不靠他!他又無事做,可不貪頑又怎么?若有一日懂得了道理,他略一翻弄,怕不是尚書、宰相的。”元春和賈母聽了此論,深以為然,一齊點頭不絕。
    元春忽又想起一事,說道:“去年臘月,我在皇后娘娘宮中看見一幅字畫,心甚喜愛,因借了回來賞玩。后來自己又臨了一幅,要題字時,想起寶玉來,不知他的字近來可好了沒有,趁此倒可試他。故此打發人帶出宮去,叫他給我題字。不知他可寫了沒有?今日是否帶來?”賈母道:“正要告訴娘娘呢,他一見了這個,便似奉了御筆一般!只見他又是著急,又是著忙,求了這個姐姐,又求那個妹妹。他姊妹們就都不理他,都說:‘大姐姐叫你寫,你如今又轉煩我們。休說我們寫的不好,便寫的好,也不能替你!’他見沒了指望,每天在另外的紙上寫,不知寫了多少,總也不敢上畫兒。今日來時,他還說呢。娘娘再寬限他幾日,好歹寫了來!”元春聽了,道:“老太太回去告訴他,不論好歹,叫他快快寫了來,趕十五我就要的!”賈母答應了。
    元春因道:“趁今日說起來,我心里還有一件事,早要和老太太說,只是時候尚早。今日既說起來,也就是時候了。我想寶玉如今也不小了,當日珠大哥哥像他這們個年紀,早已經娶了嫂子,有了蘭兒了。老太太何不早定了此事,也好使大家放心。”賈母笑道:“如今據娘娘看,誰家的姑娘好些呢?”元春笑道:“咱們家里現放著奇緣,何須又求別人去?”賈母聽了此話,笑顧邢、尤二人道:“這和我的主意是一樣!”二人一齊笑道:“娘娘自小時是跟著老太太,娘兒兩個寸步不離,心意自然相通。又都最疼寶玉,選中的人自然也是一樣的了!”元春笑道:“原來老太太的心也和我是一樣,這更好了!如今薛大妹妹模樣兒又好,性格兒又沉穩,滿腹的學問,樣樣都是好的!寶玉也須得這樣的一個人內中把持,方能成大器!”賈母聽了,便不言語。【】
    尤氏度賈母之意,便忙起身笑道:“我們有句話,可也不知道好歹,說了出來,請娘娘和老太太評度!若論寶玉的這親事,咱們家里現成的就有兩個,那一個也是難得好的,就是咱們林姑媽的女兒。兩個人各有各好,實在難尋第三個了。又妙在寶玉和兩個人都好,也并看不出個誰厚誰薄來。年前我原就要說媒的,因這個上,我又拿不定主意。今日說了,請娘娘和老太太定奪!”元春聽了,說道:“林妹妹和寶玉從小兒一處頑大的,兩個人脾味多有相投之處。寶玉的性格,老太太是知道的,從來不由規矩準繩。將來萬一他又弄性兒,若是寶妹妹,或者還可諫勸幾句,縱他不聽,也不致生出事來。若是林妹妹,不但不勸,只怕他還助著他!那時反下天來,也無人知道了。況我素日看林妹妹穎敏超群,若為知己情人,固是好的。若為妻室,則莫若寶妹妹雅重端莊。若能夠得一個賢妻,比如國家得了良臣。【賢妻美妾】老太太定要依我的這個主意,包管沒有錯的!”邢夫人笑道:“再不然,娘娘就把他兩個一齊說給寶玉倒好。”尤氏也笑道:“果然是好主意!就只怕入洞房時打起架來,叫寶玉拉那一邊的是?”當下說笑了一回。
    賈母命將壽禮搬進來,一一指道:“這是你大爺、大娘給你的,這是你父親、你母親的,這是你珍大哥哥、珍大嫂子的,這是我的,這是兩府眾人共湊的。”元春道:“我因為天天在這籠子里,悶死了也無一個可說話之人。幸而如今天恩浩蕩,一月準許內省兩次,我方可解得些憂悶。因此每日盼了初一,又盼十六。過了十六,又望初一。只要家里有人來,我已經喜歡至極!若只管如此破費,我今后也難見家里人了,以后快免了罷!”賈母道:“雖然如此,但誰家不過生日?若連這個免了,也惹別的宮里笑話,倒像娘娘沒有娘家人似的!再者宮里的營生,我們也知道些的,雖說后宮之間,也是要銀子開道的。娘娘留著送人情去,說話用人也有方便處。”元春道:“既如此,除生日外,初二、十六日只管打發人來,只是萬不可帶東西了。就是生日,也不該如此靡費,把這些東西各減一半,這也很過奢了。”
    賈母只得答應著。
    元春又命備膳,少時,太監挑了膳盒來,放在檐下,便退下去了。抱琴領宮女們捧進來,將菜安放桌上,上下兩席,每桌上菜饌都不相同,元春又命巧姐來與自己同坐。賈妃勸一回酒,一回又命將自己席上之菜添在那一席上。膳畢,賈妃又命將席上未動之物裝入盒中,帶回去與他母親嘗。賈母惦著賈政病了,便起身請辭。賈妃送至宮門,不免又落下淚來,娘兒們也少不得一別。
    不知端的,且看下回分解。
    【未見后文遽難妄評——】
    蝦仁 發表于 2013-12-27 18:13:11
    第八十一回 瀟湘館偶題集古字 怡紅院邀詠佳人詩
    且說王夫人打發迎春起身去后,方欲來回賈母,又見一個媳婦手中拿著一個帖兒來回:“朱嫂子求見太太。”王夫人聞言,便知是孫家求探春之事,因賈政已有了話,因他非名族之裔,便命叫上官媒婆來。吃茶過后,王夫人乃說道:“如今孫大人家倒也罷了,只是前日娘兒們在老太太跟前,老太太因說起孫女兒雖多,只有他最投老人家的脾氣兒,要再留他兩年解悶兒,因此無法。還請孫大人的公子轉求別家的去罷,倒別耽誤了!”媒婆聽了,知道不諧,只得罷了,一時辭去。
    王夫人方來至賈母處,只見賈母問道:“迎丫頭去了?”王夫人回說:“往他們那邊去了。今日孫家人來,再一二日,也就要家去了。”賈母聽了,便不作聲。王夫人因又回了方才探春之事并賈政的話,賈母點頭道:“這原駁的是!迎丫頭已經如此,探丫頭若再叫他受委屈,豈不是你們為父母的過失?二則被人知道,大家的臉面如何?”王夫人見說,只得點頭稱是,心下猜疑是誰走了風聲。因見寶玉請安在旁,便瞅了他一眼。只聽賈母嘆道:“你們自然瞞著我,不肯對我說,大約也鎮唬著不叫寶玉說。但我活了這么一大把年紀了,什么事兒不曾經驗過?還有什么看不出來的?前日迎丫頭回來,我瞧他那個光景兒,那里像個新婚的媳婦?已知了一二分了。再問幾句夫妻家常的話,瞧他那光景益發可憐!想來若是夫妻和氣,焉能又有這般光景?自然你們怕我不自在,才不叫他告訴我。但如今我知道了,又怎么樣呢,我難道去孫家鬧一場子不成?我如今只后悔,當初沒能勸止他父親,可惜也晚了!如今探丫頭雖是你老爺跟前人養的,我看他倒比別人家正出的還強幾分呢!趁今日說起來,你回去就說與你老爺,從今以后,凡有人家來求,須先回我知道。我瞧準了的,才許你們依他!”【原是掌上明珠。豈知日后遠離。可知事與愿違之事原多。不如意十常八*九。非人力所能強者。】 王夫人答應著,見賈母不自在,且陪著坐著。
    那寶玉正為迎春之事心中不自在,忽聽見賈母如此議論探春,賈政又駁了孫家,自為探春或可保全,心內略有些喜意。因見外面梨花亂飄起來,便轉身出來。【“氣變悟時易”。抽身要及時】
    進了怡紅院,襲人早掀簾子接出來,笑道:“你瞧誰來了!”寶玉進來,只見探春、湘云、寶釵三個人正坐在那里吃茶呢。寶玉笑道:“寶姐姐身上好?姨媽老人家身上好?姐姐妹妹何時來的?我竟不知道!”寶釵笑道:“我們有棹雪之興,奈主人有慢客之心。”寶玉喜的連連賠罪,又道:“我只當不得見姐姐了。”寶釵笑道:“這是那里的話?我又不是做什么去了。不過搬出去住,怎么不得見了?”湘云笑道:“且休敘舊,快商議作詩要緊!”
    寶玉聽見“作詩”二字,益發喜歡起來,【不能者偏興致高】忙說道:“正是,我正想著,咱們的詩社竟丟開一年了。今日這雪又好,可是又助了咱們的詩興了。這必又是三妹妹的妙作!”探春笑道:“早起來我見那云積的厚,料定有雪。我想家中近日雖然多故,自有管事的人操心,何必我們多事?況我們女孩兒家,也管不了。【可知府中已是積重難返。探春自知無力回天】從今以后,咱們得樂一日,且樂一日,不管他們!”寶玉拍手笑道:“妙極!是極!原該如此!”探春笑道:“故此我先去會云丫頭,他在房中正抱怨沒趣兒呢。見我一去,他也興頭。我們又和大嫂子一說,大嫂子也喜歡,因叫我們又死活去請了寶姐姐來。如今到你這里來一同商議。”寶玉聽了,忙道:“既這樣,今日就是詠雪為題。”寶釵笑道:“你也太忙!也等會齊了顰兒和大嫂子再細商議。”說著,大家齊往瀟湘館來。
    黛玉剛吃過藥,見了眾人,含笑讓坐,一面叫丫頭倒茶來。眾人都道:“不必忙了,才已吃過了。”探春因又笑說原故。湘云偏不安靜,因見案上有詩,便拿在手內觀看。林黛玉一轉頭瞥見,笑道:“你還不給我放下呢!”說著,一面趕著來搶。湘云早已藏在身后,笑道:“我已看見了,不過是幾句舊詩,何必如此小器!”黛玉笑道:“你來我這里亂翻,倒說我小器!其實也倒罷了,我只嫌你這宗毛病兒,今日斷不能容你!”說著,仍奪手要搶,湘云早遞在寶釵手內。寶釵笑道:“既然不過是幾句舊詩,讓大家看看何妨?”黛玉見寶釵如此說,便低了頭不語。寶釵便拿出來,與眾人同看,只見寫的是:
    娉娉裊裊十三余,豆蔻梢頭二月初。【自況】
    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唱歌聲。【比興】
    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描摹】
    洞房昨夜停紅燭,待曉堂前拜舅姑。【遙想】
    九月寒砧催木葉,十年征戍憶遼陽。【比興】
    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比興】
    銀箏夜久殷勤弄,心怯空房不忍歸。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楓浦上不勝愁。
    柳葉蛾眉久不描,殘妝和淚濕紅綃。
    雨送黃昏花易落,病魂嘗似千秋索。【自況】
    誰將此骨埋煙隴,寂寞魂游山霧中。【自悲】
    歸來池苑皆依舊,太液芙蓉未央柳。
    紗窗日落漸黃昏,金屋無人見淚痕。【自況】
    柳條弄色不忍見,梅花滿枝空斷腸。【自傷】
    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緣會更難期。【絕望】
    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
    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
    來是空言去絕蹤,月斜樓上五更鐘。
    遙知更上湖邊寺,一笑潛回萬寶春。【春風已渡江南岸。別樣心腸難向人】
    寶玉看了,先贊道:“妹妹這是集古兩句體。我曾見古人中有集句為絕,或集句為律詩,至于集句成詞的也有。似妹妹這樣集成歌、行的倒不多見。”寶釵等也看畢,也笑道:“果然好文章!好想頭!”黛玉先羞的紅了臉,后聽見眾人如此說,方答道:“我因今日無聊,翻看詩集釋悶,偶見有‘誰將此骨埋煙隴,寂寞魂游山霧中’之句,深愛其委婉凄涼,有纏綿不盡之意。及又看‘紗窗日落漸黃昏,金屋無人見淚痕’,和前句倒似前因后果的一般。再看至‘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便發奇想,越性添上幾句,編出一個先后次序來,敷衍成一篇,究竟不細。什么集古、集唐,我可也沒有想到!因為才要吃藥,就放在那里了,也料不著這樣大雪你們還來,讓你們見笑了!”探春笑道:“我們商議起社,你先在這里作詩,也算‘語未達而神先通’了,今日斷不可負此高興!”
    湘云早拿著詩催黛玉起身,黛玉忙換了衣裳,紫鵑因拿出黛玉的雪褂子來。黛玉見眾姊妹皆沒有穿得雪衣來,便道:“姑娘們都沒穿,單我如此,豈不輕狂?你回來送到稻香村去罷。”眾人忙道:“這又何苦費周折?我們來時并沒下雪,所以不曾穿得,大約丫頭一時也就送來。你如何比我們?你身子又單薄,現又吃著藥。倘或冷著了,倒是今兒起社的不是了。不必多言,快快穿上!”黛玉笑道:“既如此,且坐下吃茶。一發等他們送了來,再走不遲!”眾人聽說,只得依言,寶釵和探春便看紫鵑的針線,寶玉、湘云同看墻上的字畫。少頃,果見翠墨、文杏送了探春和寶釵的雪衣、雪鞋來。接著,李紈也打發小丫頭送了湘云的來,又催他們。他姊妹一齊穿上,踏雪行來,只見遠山近樹皆朦朧不見。
    到了稻香村,李紈早在門首望他們呢。李紈笑道:“怪道人家說的:‘秀才會課,點燈告坐’,滾茶都涼了幾回了!再遲一回不來,我也要變成‘望姑石’的。【“姑”字下得妙】”說著,一面眾丫頭接了他姊妹的雪衣撣雪,李紈命另頓了滾熱的茶來。湘云把方才的詩與李紈瞧了,自是稱贊不絕。李紈道:“今日天晚,斷乎作不成了,況人也不齊全。大家先商議了,明日起社不遲。”寶玉道:“豈不聞‘君子知幾而作’,難得今日好雪,明日晴了,豈不可惜?”黛玉忙道:“惟有你,下雪惟恐下的少,開花惟恐開的遲,世間難得‘可巧’二字,適可而止也就罷了!”寶玉笑說:“是。”【呵呵。所謂一物降一物是也】
    李紈笑道:“明兒一早,都往我這里來,遲了的就罰他掃園子。先說下,我可是從不知道徇情兒的!”寶玉忙起身道:“豈有社社擾大嫂子的理?我雖才疏,但蒙圣人教誨,不敢自棄。明日就自薦為掌壇,幸勿見棄!”眾人笑道:“既是你的高意,敢不從命!”因又商議詩題,李紈笑道:“方才等你們的時節,我已有了,明日橫豎知道。”大家又說笑一回。看看那雪越發大了,恐怕寶釵回去不便,便一齊告辭,湘云直送過菜畦那邊。
    探春、黛玉、寶玉一齊送寶釵至角門上,看著他主仆過去了。探春因問守門的婆子:“這角門子時常是開著的?還是鎖著的?”婆子道:“太太原命常開著的,自從寶姑娘出去,寶姑娘說還是鎖上的好,等他們來時再開,也不算誤了什么。故此太太撥了我在此伺候。”探春聽了,點頭說道:“明日早些開門,我們有事呢。”婆子答應了。于是各自歸房。
    蝦仁 發表于 2013-12-27 18:15:23
    只說寶玉回至房中,心內喜歡,忙告訴了襲人原故。襲人見他今日這般有興,自己也喜之不盡,忙出去一一分派。里面麝月捧過茶來,寶玉便拉他的手,笑道:“你可好些了?想什么吃?告訴我!”麝月笑道:“我可想什么吃呢?你只別行動不理人,就強似給我東西吃了。”寶玉笑道:“這可是沒有的話,你家去了這幾日,我可那里得罪你去呢?”麝月笑道:“我病了這幾日,七死八活的,好容易今兒進來了,方才巴巴的站在門口打簾子。你只顧進門就找襲人,何曾問問我是怎么了?”寶玉笑道:“這可實實是你多心了,我原不知道你來,還只當是別人撩簾子呢。”一面拉他坐下吃茶。只見襲人進來,說道:“今兒可早些睡了罷,別再鬧了!養足了精神,明兒才能作得好文章!”寶玉點頭依允,于是大家收拾睡下。
    那寶玉雖在枕上,卻無睡意,一時想:“原來姊妹們不在一處,也可以像先頑笑得的。看來到底我小器,只說一時遠了的就疏。殊不知正因為遠了,偶爾在一處時,才越發親密。日日在一處時,其實是淡而無味的。”一時又想:“明日把邢妹妹也請來才好,可惜紋、綺姊妹不在。”原來自迎春嫁后,邢夫人便將岫煙接了出去,李紋、李綺又隨母親去了舅舅家,不在園中。直翻騰至三更以后,方漸漸安頓了。
    次日天一明便喚人,大家連忙起來。梳洗已畢,寶玉即命人去請岫煙。襲人笑道:“且略等一等,他們那邊此時只怕未開門呢,冷翕翕的,你叫他門口凍著去不成?”寶玉聽了,只得耐著性子等。襲人笑道:“你這會子且往老太太、太太跟前去,順便又請了琴姑娘。等你回來,我就打發人把邢姑娘請來了,好一齊吃飯的。”一語提醒了寶玉,笑道:“你說的是,你可叫他們把我的早飯多添一分,等邢姐姐來了,請邢姐姐一處吃。”襲人答應,寶玉遂出園往賈母處來。賈母早起來了,鴛鴦正伏侍梳頭。見了寶玉,賈母說道:“今兒下了雪,想必你們又有了事做,不然起這么早?不管做什么也罷,只別叫你姊妹們冷著就是了。”寶玉笑著答應,因問寶琴。賈母道:“你且回去,你妹妹打發我吃了飯,我就叫他找你們去。”寶玉笑道:“雖如此,到底須我面請一聲方好。”賈母聽說,便喚琴兒。寶琴在里間方梳妝完畢,連忙出來。寶玉忙道:“好妹妹,昨兒寶姐姐我們商議妥了,今日在我那里起社。妹妹吃了飯,好歹快來!”寶琴笑應:“知道了。”寶玉便出來,又往王夫人處說了幾句話,忙忙回至怡紅院。
    未至院門,已聽見里面咭咭呱呱的笑。寶玉忙進來,只見麝月、秋紋帶領著眾小丫頭都在院內撲雪人兒呢。襲人站在臺磯上,看著只是笑。寶玉笑了一回,吩咐他們:“仔細滑了!”一面攜了襲人的手進來,只見地下一張大八仙桌上已經設好了杯盤果菜。小丫頭捧過水來,寶玉一面洗手,一面問:“邢妹妹來了沒有?”襲人道:“已打發人去,想必就來。”一語未了,果見去的人回來,說:“邢姑娘這會子打發那邊太太吃早飯,過來還要給老太太、太太請安去,故此打發我先來了,早飯請二爺自吃罷。”襲人聽了,便命將盒子拿過來,擺在里間炕桌上。寶玉只喝了半碗牛奶子,再吃一塊點心,便命收過。洗手漱口畢,心急火燎,只是不見人來。等了一頓飯工夫,方見湘云、探春先來了,次后寶釵、黛玉也一齊來到。見了雪美人,都立住笑瞧。接著李紈也來了,且喜又領著李紋、李綺二姊妹。寶玉喜的忙讓眾人進屋,因笑道:“李大妹妹和二妹妹多早晚來的?這一向未見,身上好?”李紋含笑說“好”。李紈笑道:“我一早打發人接他們來的,我想今日咱們作詩,多幾個人熱鬧些。”寶玉忙笑道:“正要人多了,方才熱鬧。昨晚我還想著,今日若沒有二位妹妹,其實無趣!方才我也打發人去請邢妹妹的,不知能不能來。”李紈笑道:“怎么你也請去了?我一早也曾使人去的。”探春笑道:“原來你兩個也請去了?我才剛還打發我媽媽去呢。”說話之間,寶琴也來了。只見岫煙走來,進門笑道:“我今兒不知多大臉,打發了去請的人一起不了又一起。惹的我姑媽說:‘你倒是快去罷,不然再來上幾股子,把我還聒絮死了呢!’我就來了。”說著,大家都笑了。岫煙坐下,小丫頭捧茶來吃著。寶釵因問:“藕丫頭怎么不見?”李紈道:“正是,這會子不來,必有原故!”正欲使人去催,便有惜春打發的小丫頭來說:“四姑娘說了,他又不會作詩,來了也是白坐著。請奶奶和姑娘們自己頑罷,不必等他!”寶釵聽了,說道:“這卻使不得!我們難道為著作詩來的?為的是著姊妹們多,今日你向東,明日我朝西,不是這個有事,就是那個沒空,以后越發各自干各自的去了,竟難得碰在一處。所以今日借這個名兒,原為大家頑笑一日的,他不來還有何趣?”眾人聽了,點頭稱是。李紈正欲另打發人去,岫煙因道:“四妹妹固執的人,丫頭去請,他未必肯來。須得我去,死活拉他來,他便不好意思了。”李紈笑道:“依我們也必須如此,但只是你剛走了來,炕皮子未坐暖,如今又去,未免辛苦!”岫煙笑道:“何妨?你們一替兩替請我,已折受的我不受用了。我既無尺寸之功,受此殊遇,也實在不安,如今只好用勤勞準折。這一去,定要請了四妹妹來!”李紈聽說,便命斟一杯燙酒與他,【壯行酒一定要喝:惜春孤介。眾人皆知。既說了不來。一定是不來的了。定要請來。不是容易的。岫煙請纓。很該壯行。一如前回之寶玉乞梅妙玉。都是“折沖樽俎”之大不易事。可與晏嬰蘇武洪邁之出使同看】又命兩個婆子打傘跟著。黛玉早斟了一鐘酒送過來,岫煙吃過,冒雪而去。
    果然惜春本不欲來,但見岫煙被雪來請,不好推辭,只得來了。湘云便說:“阿彌陀佛!可算齊了!到底是什么題目?可該告訴我們了!”李紈笑道:“今兒寶玉不急,你反急起來!還怕一會子沒你作的不成?”因笑向眾人道:“如今作詩的人雖齊了,還少一個人,雖不作詩,沒有他卻萬萬不可!大家再等一會。”眾人聽如此說,便知請的是鳳姐了。寶玉道:“年底了,鳳姐姐只怕不能來,倒耽誤咱們白坐著。”李紈道:“大家又無事,坐坐何妨?今年好一年的工夫,這才頭一社,他敢不來,看我饒他!”眾人因又各自說些閑話。又約兩三盞茶的工夫,方見小丫頭來了。李紈忙問:“如何去了這一日?你二奶奶在那里呢?”小丫頭笑道:“我去了二奶奶屋里,只略遲了一步,二奶奶已往老太太屋里去了。及從老太太屋里出來,又往太太屋里去了,和太太說了大半日話,也不知說的是什么。這會子剛下來,我才得空兒回了話。二奶奶說知道了,叫我回奶奶,他不得閑兒,特送上一碟子烏皮雞、一碟子水晶鵝、一盤鴨脆、一盤魚丸,權作賠罪之禮。請奶奶和姑娘們好生作詩,別忘了多添幾件衣服,吃喝都要熱的才好,叫奶奶替他待東呢。”一面從婆子手內接過盒子來。李紈笑道:“罷了,我本來火氣老大,見他這么樣,我倒心軟了。細想起來,他也可憐見的,病了半年,剛掙出條命來,如今上上下下那一個不羅唣他的?咱們不可憐他,誰可憐他!又有這些賄禮給咱們,少不得我公私相濟,就饒了他罷!”因命將東西留下,又將桌上之物各樣撿了,命婆子帶回去與鳳姐,不在話下。
    李紈方道:“我想咱們前幾社海棠、菊花、梅花、柳絮、雪都詠過了,今日竟來個別致新鮮的,咱們詠人如何?”眾人聽了,相視笑道:“此乃三才上品,理當詠之。但不知所詠何人?”李紈笑道:“我想咱們十幾個人同詠一人,終不免千篇一律,說些熟話。如今大家各想一二人出來,或古或今、或男或女、或賢或愚、或忠或奸,都搓成團子,咱們拈出那幾個來,就作那幾個。每人一律,可使得?”眾人都道:“也要生疏冷僻些的才好。”于是各自寫了,都擲在一個碧玉壇內,李紈便命李綺來拈。李綺伸手進去,抓出一把來,數一數十二個,卻只得十一人,便拈了一個欲退回。寶釵止道:“且住!若得十二題方全。咱們這里能人盡多,不拘誰,再請一位來,全這十二題之數,豈不最妙?”湘云笑道:“菱姐姐上年學了詩,就去請了他來,豈不是好?”寶釵聽說,嘆了一聲,說道:“他如今那里還能來得!”【可惜。可惜】黛玉笑道:“倒有一個人,此刻就在園里,你們怎么不請他去?”眾人聽了,忙問是誰。岫煙和湘云已猜著了,一齊笑問:“可是妙玉?”黛玉含笑點頭。李紈等都道:“這原是個才子,只是他有些托大,與人不合。請他未必來,反討了沒趣!”黛玉道:“也不必定要請他來,只把詩題著人送與他去。他閑來無事,況且舉手之勞,又不用和我們這起俗人交接,必定愿作。那時把詩帶回來看,也是一般。”大家聽了稱是,就將李綺要退回的那一個看了,乃是梅妃,便將題目另用一張箋紙寫了,叫過一個伶俐丫頭來,教了他幾句話,那丫頭便去了。這里眾人看了那十一個,乃是楊貴妃、班婕妤、虞姬、朱淑真、呂雉、妹喜、貂嬋、碧玉、何仙姑、魚玄機、葉小鸞。大家各作一題,還剩了一個呂雉無人,李紈便提筆自勾了,笑道:“素日只見你們逞才,今兒個我也技癢,竟要班門弄斧,你們別笑話!”眾人笑道:“老將出馬,必是好的,何必過謙?”寶釵又笑道:“這詠人比詠別的一切都難,各人生平事跡,人所共知,前人俱已寫盡了。又不能落人齒垢,所以竟難的很!況你我閨閣女子,有何資歷評論前人哉?如今勉強為之,不過取其一事一紀,胡亂湊成一幅,聊作一戲可也,切不可隨意妄談才是!”【既是戲作。又不許隨意。可是難也】眾人都道:“有理。”
    就見去尋妙玉的小丫頭笑嘻嘻的回來了,眾人忙問:“有詩?無詩?”那丫頭笑說:“有詩!有詩!”一面向衣襟底下取出來。原來妙玉正在觀外踏雪賞梅,正無處寄興,忽見小丫頭披衣打傘而至,說道:“今日姑娘們作詩,剩了一題,竟無人敢作。【哈哈。請將不如激將】姑娘們久知妙師父多才,故此冒昧請教。【雖是激將。仍須謙恭】”妙玉看了題目,笑道:“我原鄙俗,敢荷佳贊?只是也不可負此盛景,少不得胡捏幾句。”【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又。妙公原有作詩之意。適逢其會也】說畢,轉身進了屋,【“屋”作“內”可也】鋪紙研墨,立寫了一律,付與丫頭帶回。當下眾人就要看時,李紈道:“且放著,回來都有了,再看不遲。”于是各人自去思索,不多時十二題已全,都交與寶玉一并錄出。眾人乃從頭看道是:
    蝦仁 發表于 2013-12-27 18:18:09
    妹喜
    寶玉
    桐絲鳳管九天聞,妃子豐標更絕倫。
    夕殿棹云消酒渴,侍兒裂帛助花辰。
    琳宮貝闕翻成土,畫棟雕梁舞作薪。
    自古王基賢者有,豈將衰祚論婦人!【嫁禍于婦人。原是自古已然。所謂紅顏禍水。其實。豈止是嫁禍婦人。男子亦未能免俗。如:多將南宋之滅岳飛之亡歸罪于秦檜。只文徵明曾有詞章為之翻案——拂拭殘碑,敕飛字,依稀堪讀。慨當初,倚飛何重,后來何酷!豈是功成身合死,可憐事去言難贖。最無辜,堪恨又堪悲,風波獄。豈不念,封疆蹙!豈不念,徽欽辱!念徽欽既返,此身何屬。千載休談南渡錯,當時自(只?)怕中原復。笑區區,一檜亦何能,逢其欲。 ——秦檜固非良善。趙構別有用心。岳飛只一腔報國。宜乎成取死之道。嗚呼】
    葉小鸞
    林黛玉
    新詩半寫葉方描,鸚鵡飛銜翡翠翹。
    月滿精元鐘楚卉,地余淑氣茂秦椒。 【】
    簾重花幕遮愁眼,玉隔昆山失隱樵。
    蝶夢爭知春信早,香魂猶自殢藍橋。 【怎一個愁字了得】
    朱淑貞
    薛寶釵
    紅艷幽懷漬綺羅,年刀月劍暗消磨。
    云中仙管覺時杳,眼底殘花今日多。
    卓女白頭春寂寞,蜀閨墨竹影婆娑。
    儇佻不解腸將斷,爭愛香詞笑頌哦。【望夫崖上多哀怨。忍見春風亂水波】
    楊貴妃
    探春
    聞道新符召太真,六宮齊哭黯禁宸。
    承恩豈獨梨花貌,折檻曾無社稷臣。 【觸目驚心】
    驪苑春風肥祿馬,紅蕖秋色動椒賓。
    孰言賜死圣明事,妃子何尤委戈塵? 【為他人做嫁衣】
    虞姬
    史湘云
    憶昔兒年較雀時,家溪春草碧如絲。
    君稱天下無雙漢,妾是花間第一枝。 【摹寫霸王虞姬材具】
    烏水休彈豪杰淚,風云爭裹霸王尸。
    恩愛雖絕情難絕,生也相隨死亦隨。【知音難酬。唯死而已】
    梅妃
    妙玉
    東風裊出萬方儀,洗淡妝容偏得宜。
    修竹幽姿虛有節,梅花標格始因詩。
    蛾眉空惹勢權妒,珍珠徒增寥落滋。
    肯棄清氛從世俗,終披塵露化長陂。【欲潔何曾潔。大造六合等閑誰能逃得出】
    何仙姑
    惜春
    利欲情名一志銷,山幽塵靜絕喧囂。
    曉接瓊汁掌中飲,臥看青松雪后凋。
    霧里靈芝和露采,云間草藥帶花挑。
    蟠桃九熟逢仙會,王母青鸞舞碧霄。【出世間而不離世間可也】
    呂雉
    李紈
    剔佞平雄振紀綱,漢家皇帝重糟糠。
    不辭威德匡宗廟,自立高標耀玉堂。
    終日關懷惟弱子,百年基業一青孀。
    歲余力盡須回首,利祿功名總渺茫。【自況】
    班婕妤
    薛寶琴
    長信葉黃白露微,伴鴉和暮侍更歸。
    一枝霜染紅顏寞,三徑風寒青鳥稀。
    日照歌臺題舞扇,月移桐影掩宮扉。
    嘗辭同輦游琳苑,每憶頻添淚濕衣。【知紈扇見捐而悟取法守雌。誠道家人物也。后世之為妃(匪)作妾(竊)者可參】
    碧玉
    邢岫煙
    長自寒家奉謹勞,每嗟蘭蕙出蓬蒿。
    挑薪未改青云志,侍豕無妨白璧操。
    雨瀝芙蓉紅綽約,風搖楊柳綠波濤。
    惱人詩客頻相喻,只為千秋名姓高。【所謂小家碧玉。有由然也】
    貂嬋
    李紋
    舞罷行云妙曲呻,一支占絕世間春。
    添妝益襯嬌姿態,拜月猶傳舊精神。
    不惜千年尤物議,可憐萬古碧濤塵。
    桃花亦審輸卿色,斂粉藏紅拒示人。【以嬌弱之軀。而撥亂雙雄。只為一酬知音。誠所謀者大。未便深責】
    魚玄機
    李綺
    幽谷只疑春色盡,藏花洞里笑相迎。
    眉分初月天然雅,冠落雙旒性本清。
    愛棄誰憐風里絮,詩懷冷睨榜中名。
    才華寧伴風流死,不辭更作許飛瓊。【風流而守寡。出家而在家。千年已降。褒貶各異。然則始終是一苦命人】
    蝦仁 發表于 2013-12-27 18:19:14
    大家看畢,這個說:“到底蘅蕪君沉穩老健!”那個說:“這一首太真詩,真難為死了蕉丫頭,雖然沒有推陳出新,也不算襲了前人。”這個說:‘我最愛《碧玉》一首,清麗可人。”那個說:“《魚玄機》好筆力,竟化俗成雅了。”大家都說:“稻香老農年長學佳,還是聽稻香老農公評。”李紈笑道:“如今公評,今科一甲已經有了,《朱淑真》便是今科狀元,《虞姬》、《葉小鸞》為左右榜眼,《魚玄機》為探花。《班婕妤》、《楊貴妃》、《梅妃》、《碧玉》、《貂蟬》、《何仙姑》皆列第二甲。”又笑道:“拙詩老氣橫秋,終不能與眾位并馳騁矣,今日只好落第了!”寶釵笑道:“何必如此過謙?據我看來,你的這一首竟大有身分,不是我們這等輕口薄舌可以比的。”
    寶玉忙道:“你們的詩都有了,怎么惟獨我的詩沒名?難道我的那一首意思不好么?”李紈道:“正要說你呢,你的這一首美則美矣,然唐突了眾人,大有不是!如今將功補過,罰你與妙玉送詩去。”寶玉道:“罷!罷!我已唐突了眾人,豈可再唐突蓬萊之人?還是別遣人送去,另罰我與眾人斟酒如何?”李紈聽了,點頭應允,遂仍遣方才的那個小丫頭與妙玉送詩去。這里寶玉命換上燙酒來,大家飲酒賞雪。
    忽見琥珀走進院來,不知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佚紅樓夢》作者:李芹雪 收錄時間:2008-08-03
    蝦仁 發表于 2013-12-30 11:58:56
    本帖最后由 蝦仁 于 2013-12-30 12:27 編輯

    第八十三回 吉上吉薛寶琴出閣 喜中喜邢岫煙完姻
        話說賈母到家,王夫人等接入房中。賈母忙問賈政,王夫人笑回:“太醫說不相干,不過一時血脈不暢,吃一兩劑藥,疏散疏散就好了。這會子已見了汗,正在那里渥著呢。”【原該重病輕說方是孝道】賈母聽說,方才放心,因說了元春的話,又問寶玉。王夫人道:“那府里唱戲,珍兒請去看戲去了。”賈母疑惑道:“大初一的,唱什么戲?”王夫人笑道:“他們今年滿了服,拘了三年,自然要熱鬧熱鬧。”賈母聽了,半日問:“寶玉去多少時了?”王夫人道:“去半日了。”賈母道:“快打發人去叫他來!說我來家了,娘娘!【“問他那字呢”——是這口氣】他老子又病著,他倒樂去了,白養活他了!”鳳姐早叫過一個婆子來,打發去了。一時寶玉回來,請安說話,不提。【何嘗“問他那字”。可知是疼愛也】王夫人便回至房中,將那菜饌看了,先揀了四樣,用盒子盛了,命四個媳婦穿戴了,趕晚飯送往王子騰府上去,兼給哥嫂請年安。【敬長】又命人送兩樣與薛姨媽去,再送兩樣與那邊蓉哥兒媳婦,【愛幼】邢夫人那邊也送了兩樣去,【妯娌情面】揀兩樣留與賈政,下剩的攢了一個盒子,留與眾人晚飯上吃。【憐下】分派完畢,早又天黑,今日晚飯照例是在賈母房中大家一處吃,只賈赦、邢夫人便不過來。
        至次日,便有賈珍帶著賈蓉過來與賈政請安,寶玉、探春等自是朝夕侍奉。王夫人、鳳姐又連日被人請去吃年酒,家中又設席回請等事。寧國府早已熱鬧起來,請客唱戲,大開筵宴,直鬧騰至十五方罷。剛過了十五,那些子弟們便又會齊了,仍舊開賭局、吃酒,不在話下。
        且說賈政雖是小恙,只因近來有了年紀,未免將息了一個多月方痊,起來時已是二月初了,仍舊每日隨朝應卯。
        這日朝罷歸來,正值薛蟠過來請安,因說起寶琴的親事一節,賈政道:“梅翰林我們是常會的,他家祖上三代翰林,也是世代詩書。他的公子名喚梅雨,【梅子黃時雨】現是監生。如今日子定在多少?”薛蟠道:“二月十五日子好,又是親家翁貴降的日子。那邊意思又做壽,又娶親。【切題】”賈政點頭,又問婚嫁之事辦的如何了,薛蟠道:“如今大宗的陪嫁已都有了,還剩一些小的物件,也不過三五日齊了。【呆兄能理事。當是前回歷練之功】我母親叫我來回姨父,我們那里地方小,到那日,還要借姨父這邊擺擺酒席。”賈政道:“這有什么專程【未若“特地”二字較妥】來告訴我的?你只和你姨娘商議就是了。再或還有短的東西,或諸般不便處,也只管和你姨娘說去,大家協同周全了才是!”【政老原無任事之才。心性亦無任事之意】薛蟠謝了,見賈政拿起書,【端茶送客意】便退出來。【可喜呆兄解事矣】過來這邊,來至后面,見他母親和妹妹也正議論這件事呢。寶釵因說:“如今琴兒既有了日子,就商議蝌兒的事情也不為過。媽不知道,邢丫頭在他家十分可憐,他姑媽只是面子情上遮掩罷了,連親父母靠不上,何況別人!上回我們見他,穿的還是那年鳳姐姐給他的那件雪褂子,瑟瑟縮縮的,好不可憐!我們雖不好過去瞧他,他也固是不便往這里來說話,想來他的日子亦不好過。他既是咱家的人了,媽何不想個法子,叫他也早些過來?”薛姨媽聽了,說道:“正虧你提醒!”即命人瞧日子去。婆子去了半日,回來說:“也只這個十五日好,再往后就是八月里了。”薛姨媽聽了為難。寶釵道:“媽媽依我,就是一日也罷了,不過大家白【凡“白”“白白”處。意甚多。《水滸傳》《金瓶梅》中多見。此處當是“自”意。倘作無意義解。亦通。但義不長】忙些。這邊琴兒出門,那邊邢丫頭進門,咱們橫豎也不寂寞。”薛姨媽想了一想,說道:“也罷了,咱們沒人手,兩回并作一回,其實反倒省了事。”因命人喚了薛蝌來,告訴他此話。薛蝌聽了,自是感謝不盡,因說:“當日來時,原只說發嫁妹妹,沒想到定了親事,又沒想到此時迎娶。是以只帶得嫁妝來,未曾備得娶親之需,累大娘、哥哥費心了。”話未說完,薛姨媽和薛蟠都道:“這個何用你操心?我們自然料理!”薛姨媽又道:“如今把西院那三間屋子收拾出來,給蝌兒做新房,你們就叫人收拾去。”薛蟠、薛蝌一齊答應。因一面使人去知會邢夫人、王夫人。邢夫人也巴不得岫煙早些過去,聽了此話,便叫來邢忠夫婦,告訴此話。那邢忠夫婦平日惟知吃酒賭錢,銀子到手就光,何曾他們手內有半點積存?聽了這個,夫妻兩個惟愁眉嘆氣而已。邢夫人怕不好看,少不得自己拿出一百兩銀子來,交與他夫妻去置辦嫁妝。那邢忠夫妻得了這個銀子,那里舍得全花了,左掐右省,七除八扣,滿算也只花了三十兩,剩出來的,夫妻兩個又作了賭本酒資。【本色也。摹狀貼切】不在話下。此時薛家益發忙亂起來,一面與寶琴添嫁妝,一面又收拾薛蝌新房,縫鴛被、裁帳幔,又替岫煙治箱籠、頭面、衣服,一面撥銀給鳳姐兒預備席面。家中男女各有委任,皆忙的腳不沾地。王夫人亦每日命鳳姐過來相幫籌劃,計算安排。  
        展眼十四日,薛姨媽將一應陪嫁之物都搬到賈母處來,引的眾姊妹一齊來看,賈母屋內鬧熱非常。【四字曹公筆法】王夫人是干娘,也陪送了許多東西。賈母喜的一時命人把這個拿來瞧瞧,一時又把那個拿在手內看看。只見大至床帳箱籠,小到梳頭匣子,皆按時樣打制,十分精美。
        忽見寶玉寄名的干娘馬道婆挨近簾來請安。賈母看見,說道:“你瞧那個老貨!這么些年了,通不見你的半個影兒,你兒子的寄名符兒也不來換!我只當你死了呢,誰知這會子又來了!”馬道婆羞的只伏在地下磕頭。鳳姐笑道:“這媽媽子!也不知作了甚么虧心的事兒,不敢來了!”【】馬道婆忙道:“阿彌陀佛!真正坑死人的事兒!我們出家人,善念頭怕他不多,惡念頭怕他不盡,走路惟恐踩死螞蟻,連放屁也不敢對著四面八方。”【是這口氣】一語逗的眾人笑起來。鳳姐笑道:“那你老人家放屁時,是蹲著向下呢?還是撅著朝天的?”馬道婆道:“正是,惟恐一時觸犯了八方神靈,那里還敢做虧心的事兒呢?前年因為大病了一場,爭些兒沒送了老命!【反悔吧。老貨】幸虧皇天菩薩、道祖老君看我時常還肯做些好事,所以保佑我好了。【僥幸】今兒打聽的府上喜事,特來給老菩薩道個喜來的。二則也給哥兒再換一回符兒,到明日哥兒也大了,也就用不著我這糟老婆子了。”一面向懷內掏出新寄名符兒來,跟前婆子接了。賈母道:“既你病了,為什么你不往這里來?便你不能來,也到底打發一個小孩子來說得一聲。我們別的雖沒有,看在你兒子的分上,到底打發你幾兩銀子請大夫。如何只管不作聲,自己挨著?”馬道婆道:“阿彌陀佛!我也知道府上最是積德行善的人家,是有求必應的!【明要】只是我一向累及府上太多,便該來,也沒臉來了!”【婉轉】賈母命寶玉過來,親自與他帶上,將舊的換下來,因送了馬道婆五兩銀子。【意料之中事】【鬼谷弟子技倆想來不過如此】馬道婆磕了頭,又告道:“還要上告老祖宗,我這一向沒往府上來,這一來了,還要給各房里太太、奶奶們也請請安去。”賈母道:“正是呢,你去罷。”
        馬道婆便出來,先至王夫人處,不過【其實是不敢】恭恭敬敬說幾句話,便往趙姨娘的小院子里來。趙姨娘正在房中坐著,忽見馬道婆掀簾子進來,嚇了一跳,忙站起來了,【心虛如此】說道:“天么!你老人家這會子跑了來做什么?”馬道婆向炕沿上坐下,說道:“趙奶奶,你老人家休推不知道!我為你斷了這府里的路徑,出去又吃了一場官司,回家里又病了一場,接連幾場飛災,差一些沒死了。如今家私花的罄盡,你倒問我做什么來了!你上回欠我的五百兩銀子,還不曾給我呢。”趙姨娘聽說,忙走至門口往兩邊看,回來說道:“我的奶奶,當初原說的,你替我做成了事,我才給你錢的。如今他兩個一賽一的活蹦亂跳,你還有臉來討銀子?”馬道婆道:“當日我是這樣說的,且我也盡力了。他們不死,是他的造化,我可是出了力的!”【出了力。索報酬。合情合理。哈哈。】趙姨娘道:“你出了力不假,我可也是出了錢的。”馬道婆道:“過路【】的賬咱就不算,只說眼前現在的。你趙奶奶欠我的銀子,可是白紙黑字,還印著你趙奶奶的手模呢!”趙姨娘也冷笑道:“有我的手模不假,但我做什么欠了你五百兩?我難道還缺吃少穿不成?這話說給誰信?你那荒山破廟,滿破也不值五十兩銀子,那里來的那些銀子借我?休要血口噴人!”馬道婆聞言,跳起來說道:“噯呀!噯呀!這可反了!這落紙寫的明明白白,你某年月日在我廟里許了大愿,欠我香油銀子若干、香燭供養若干錢,折合銀子共五百兩,如何賴得?實和你老人家說了罷,你老人家今日好給便罷,還大家留個情面。若不然,鐵證如山,就往衙門里告去!”趙姨娘也道:“告便告!單我怕呢?你難道就沒犯了王法?只怕你的罪比我的罪越重!真要經官動府起來,我固是逃不過,你也跑不了,少不得一條繩子拴了去。我再不好,也是他賈家的姨奶奶,也一樣生男長女的。便一時糊涂,辦了點子錯事,老爺必不會叫我去拋頭露面,丟他的臉。不過家里罵幾句,打幾下子完了。【這倒是。終究是政老的心肝寶貝】那時我倒要看你老人家誰替你打點官司去?你又老了,只怕從此就死在牢里,不見天日,也定不得!”
        馬道婆聽了,半晌無言,又道:“不去官府也罷!我就在老太太、太太、二奶奶跟前告訴出來,你也要吃不了兜著走!”趙姨娘聽說,由不得將頭低了,嘆一口氣,說道:“好奶奶哩,這件事咱們兩個已經辦糊涂了,咱們如今是促織兒不吃癩蛤*蟆肉,那里還擱得住窩里斗?到如今惟有彼此合力遮掩過去,【都是鬼谷弟子。不分軒輊。一笑】你也還可常在這里走動,老太太、太太都好善,怕不是個長遠酒碗兒?我也不致落的自討沒趣!你是知道我的,一月通共那二兩銀子,連上環兒的,也才四兩。一年不吃不喝,也才只四五十兩銀子。如今五百兩銀子,叫我一時那里找去?我這幾年七省八省,牙縫里剩出來的一點子,也就一百多兩罷了。【以退為進】你依我,我好歹給你老湊足二百兩來,只當我積陰騭,四山五廟里舍了。你若有心,回去替我在菩薩跟前上炷香就是了。你把那欠契還我,從此一筆勾銷,永不提起,如何?”馬道婆聽了這話,聳一聳眼皮子,說道:“這樣說,是明叫我吃三百兩銀子的虧呢?”趙姨娘急的道:“好奶奶,我吃虧更大!”【倒是實情。當初不安壞心。今天怎會坐蠟】馬道婆方道:“這也罷了!”
         趙姨娘只得開了箱子,搬出十兩一錠十幾個元寶來,又另外湊了些散碎銀子,又向頭上拔下兩根簪兒來,說道:“老馬,你來瞧,我可是端了箱底兒了,你老將就些罷!”馬道婆見了,早已笑道:【其實與天上掉的無異】“這也夠了,誰叫我當初要可憐你呢!”【得了便宜賣乖】說著,肚皮內拽出褡褳來,彎腰一頓塞在里頭。又伸手摸出皺巴巴原欠契來,與了趙姨娘。趙姨娘走至門外日影里看真確了,【】幾把扯碎,扔在爐子內,又道:“你再賭個誓來,若日后告訴了人去,就叫應了誓!”馬道婆道:“這個使得!”便走至明間內,對著正壁拜了兩拜,口內念叨道:“玉皇大帝、灶王爺爺、山神土地,與我作個證見,他日若把這位檀越娘子的事說出來,教我口里生出天皰瘡來,走崖崖坍、過橋橋斷,不得好死,死了還沒人埋!”【是個常立誓的】趙姨娘方才信他。【愚婦也】臨出門,又問:“倘門上的人問起,你怎么說呢?”馬道婆道:“我就說是老太太給的面果子,難道他還要看不成?再不然,就說你老人家叫我捐替身的。”一面說著,一面走出去了。
        這里趙姨娘一念未遂,反送了許多錢財,【著實心疼】氣的一屁*股跌在炕上,肚內尋思道:“怪道人常說的:‘門前切莫走三婆,后門常鎖防奸竊。’又說‘院中有井防小口。’【三姑六婆等閑不令入門。可惜知之晚矣】這不上幾年,把這幾椿兒倒都叫應驗了。”正在那里獨自心疼,又不敢聲張,忽見王夫人屋內的小丫頭抱著一個匣子走來,尋著趙姨娘,說道:“這是太太年輕時的一副鏡奩,要給琴姑娘陪去的,剛才找了出來,叫奶奶送到老太太屋里去呢。”說畢,轉身去了。趙姨娘只得抱著匣子出來。
        剛走幾步,忽見馬道婆從周姨娘屋內出來,吃的滿嘴油光,肩上仍扛著銀包褡褳。慌的趙姨娘連忙趕上來,把他拉到一邊,說道:“我的娘阿!你拿著那些東西,不趕著早些出去,還逛什么?”馬道婆撩起前襟擦嘴,笑道:“我也要早出去的,誰知方才又遇見了那屋里周奶奶,承他之情,讓進屋里歇了歇腳兒,又吃了幾個子點心。臨出門,又送了我好些碎緞子。”【禮下于人必有所求——】趙姨娘道:“你要緞子,我那里整的也有!可可兒的這個空兒跑了他那里去要?再逛一會,仔細被他們當賊拿了,還不快去呢!”馬道婆呵呵笑道:“就去!就去!”【心滿意足】一面方去了。趙姨娘到底不放心,一路跟著他到了內儀門,遠遠望見馬道婆出大門去了,方抽身往賈母處來。
        頂頭只見林之孝家的帶著一群媳婦走來,趙姨娘只得上前陪笑問好。林之孝家的見了他,便停下問:“姨奶奶不在家里歇息,這是要往那里去?”趙姨娘指指匣子,說:“有差使呢。”林之孝家的道:“姨奶奶什么差使跑到這儀門子上來了?”趙姨娘道:“噯!今兒鬼踩了腳,神遮了眼!【鬼使神差原來可以這樣用——一笑】原要往老太太那里去的,誰知就跑到這里來了。”林之孝家的問:“匣子里是什么東西?”趙姨娘見問,只得打開,說道:“是太太給琴姑娘的妝奩,著我送到老太太那里去呢。林奶奶,你可看仔細了!”林之孝家的笑道:“我只當姨奶奶拿的什么好東西呢,所以好奇,誰知是這個!既如此,姨奶奶竟快請罷!太太使你老人家那里去,你老人家卻逛到這里來。再逛一回,以后也沒人敢派你老人家差使了。”趙姨娘道:“沒人派我?可知好哩!”【】一面忙走了。林之孝家的方帶人去了。
        趙姨娘走至賈母院門前,只見外面放著幾輛大車,又有許多的人進進出出搬東西,知道是梅家打發來拉床帳箱籠的。又見院內都是年紀大些,二十來往的小廝,便轉身走入看門婆子的房中。那婆子笑問:“姨奶奶,這會子親自走來,有什么差使呢?”趙姨娘陪笑說道:“太太使來給琴姑娘送東西的。劉奶奶,你兒子這幾日可回來了?”婆子笑道:“早回來了!眼前又要跟著周大爺往南邊去了。”趙姨娘笑道:“常得出門逛逛也好,雖說路上辛苦些,比他們成日拴在家里頭的倒強。若不是你老人家從小兒答應了老太太一場,那有體有面的多少,這樣細致活兒那里到他了?”婆子笑道:“誰說不是!姨奶奶,吃盞兒粗茶罷?”趙姨娘道:“我不渴。”隔著窗戶看見小廝們已搬完了東西,都退出去了。趙姨娘便進上房來,與賈母請了安,交上匣子。鴛鴦揭開,只見里面安放著架鏡、壁鏡、靶鏡大大小小十數面鏡子,賈母命寶琴去給王夫人磕了頭。
        至晚間,便有梅家的四個媳婦送了珠花、鳳冠、蓋頭、梳子來,賈母命領下去管待酒飯,又打掃出兩間下房來安頓他們住下。這一晚,姊妹們皆陪寶琴說話至三更天,方才安歇。
        次日,眾族人男女都來了,滿宅內哄亂熱鬧,自不必說。眾姊妹都在房中陪寶琴坐著,一時這個問可要吃茶,一時那個問是否餓了,都有感傷不舍之意。薛蝌今日也娶親,便派了寶玉送親,【女兒之事。原該著落寶玉身上。方是始終】已在外面等著。一時喜轎來到,寶琴上轎,寶玉也上了馬。眾人看著出去,又都趕過薛姨媽這邊來。
        岫煙也早已妝扮停當,獨自一個人坐在房中,只有丫頭篆兒陪著。比起寶琴這邊,未免冷清。那邢忠夫婦先見了寶琴的嫁妝,再看看自己家的,兩個人嘴上不說,也覺得難看,少不得你推我怨了一回。邢夫人雖也責備了兄嫂幾句,然有何奈何?【亦是家常景象】待得岫煙上轎,自往那邊赴席去了。
        且說岫煙到了薛家門前便住轎,篆兒伏侍添妝含飯,方移轎進門。拜堂已畢,薛蝌又出去讓人。晚上歸來,才子佳人,洞房花燭,自又是一段風流佳話,不必細表。

       
         次早五更,二人怕人笑話,連忙起來了。篆兒伏侍梳洗畢,一齊往后邊來。薛姨媽尚未起來,值宿的婆子見了,就要進去通報,岫煙忙止住了,二人只在門外靜候。一時寶釵也來了,見他二人在外面,因含笑說道:“媽還沒有起來么?”岫煙陪笑道:“姐姐起的倒早!”【妙問】只見同喜出來倒水,說:“老奶奶請二爺、二奶奶、姑娘進去呢。”三人連忙進來,寶釵問了安,在他母親身旁坐下。蝌、岫兩個忙走上來磕頭,薛蝌又深謝【煉筆】大娘操勞。便有伙計在外面請,薛蝌便出去了。
        這里薛姨媽命岫煙坐,岫煙不肯,說道:“二爺事大娘如母,我便事大娘為婆婆。況我年輕,豈可沒了規矩?”薛姨媽聽了這話,滿心歡喜,忙說道:“我的兒,難得你孝順如此!咱們小人家兒,卻不講究那些。況蝌兒他母親尚在,也不敢如此!”寶釵也笑道:“二奶奶不必拘禮,快過來坐,仔細冷著了!”【呵呵】岫煙陪笑道:“姐姐從前是何等待我!今日我進了門,比先更該親熱些才是!如何反倒奚落起來,教我心中不安?”寶釵見他如此,忙拉他笑道:“傻丫頭,我和你頑呢!快過來坐下,好說話兒!”【】同喜早在下面安了一張椅子,岫煙只得告了坐,坐了。
        薛姨媽一面看岫煙新人妝飾已皆卸去,頭上雖戴著珠子髻兒,只稀稀的插著幾枝釵釧,身上穿著柳色清綢皺面袷襖,鵝黃撒花緞百折長裙,裙邊亦無甚妝飾,只用絲絳結了一對蝴蝶樣,外罩寒色對襟褂。薛姨媽看畢,更又歡喜。【布裙荊釵。持家之道】原來邢岫煙自上回寶釵說了他帶碧玉佩之事后,衣著打扮時便萬分小心。如今到了薛家,更惟有忖度寶釵之意行事,故不肯將箱中最華麗的衣服穿出來,只揀出幾套淡色衣裳來尋常替換,余者濃艷的都鎖在箱中了。
        當下薛姨媽看罷點頭,因又囑咐道:“你來了,我諸般都放心。惟有一件,不得不預先囑咐你。想來你也聽說了,就是你的嫂子,從小兒嬌養壞了,【直是罵親家】說話行事不與人一般。你千萬不要去招惹他,我們一家子都不理他的。”岫煙連忙起身陪笑,說道:“嫂子是名門的小姐,自然識禮賢惠,外人的嘴如何信得?我來了,妯娌們自然和睦相處,便一時有沖撞處,一家子本來難免,我自己自然將息。讓著嫂子些,也是該的。”薛姨媽聽了,嘆道:“你這樣說,你還算不知他的。我是他婆婆,難道我也胡說他不成?先一來時,我們何嘗不是以禮待他?你越是和他講禮,他越是得理不饒人,就順著竿兒上來了。這不是,起初時還早晚到我跟前掠個影兒,如今他也不進來,我倒反安心了,免得見面又生氣!所以今日囑咐你。你是個明白人,別和他糊涂人計較才是!”岫煙一一答應了。【終是不信】薛姨媽道:“你且去罷,吃飯時我打發人去叫你,只怕你哥哥一時來了。”岫煙聽說,連忙起身,回到自己房中。
        一時打聽薛蟠出了門,薛姨媽那里尚未傳飯。岫煙忖度一番,便往金桂房中來。【敦邦睦鄰】到了門前,金桂尚未起來,【卻不怕人笑話】丫頭回進去半日,不見聲息。岫煙站了半日,進去又不是,回去又不是。正在狐疑,忽見門開了,小丫頭提出便桶來。又半日,方見一個大些的丫頭出來,打扮的眉眉眼眼的,請他進去。岫煙連忙隨那丫頭進來,只見金桂坐在炕上,只得上前道了萬福。那金桂既不答禮,也不讓坐,且只顧用眼上上下下打諒了一遍,鼻子里便冷笑了一聲。
        原來這金桂一生見不得比他好的人,今見了岫煙端莊嫻雅,勝過自己,且人才也有八*九分,心中便老大不自在起來。因知他家境貧寒,惟有這件,方可打去他的體面,便故意說道:“我聽見嬸子家中十分富貴,不知嬸子來時,帶得什么稀罕嫁妝來?”岫煙聽他先提此事,不由得紅了臉,只得答道:“奴家中寒微,并未帶得什么來,只有箱子一口、面盆一個、鏡子一圓、凈桶一個,外丫頭一人,余者妝奩而已。不看也罷,沒的叫嫂嫂笑話!”金桂聽了,遂不悅,因又說道:“我恍惚聽見丫頭們說,嬸子和二爺早就認識的。”【輕佻語輕薄人。反見得自己之輕佻】岫煙聞言,不由大怒,【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溝渠】至此始信眾人之言,殆不虛傳,待要怎樣,又想起薛姨媽之言,只得忍氣說道:“我雖清貧,不致如此!我家門戶雖淺,我卻也是大門不出,二門不到。不過日里和丫頭做針黹,做完了,父母拿出去賣,這是有的,我自己卻從未拋頭露面!便是二爺,也不過那年上京時,大家泊船在一處,我在船艙里,二爺在他們船頭站著,遠遠的望了一眼罷了。至于是黑是白,是丑是俊,卻是到今日未敢細看!若說這也算是相識,嫂子和大哥自小時一處頑過,豈不就是積年的老相識了?”金桂無言可對,【岫煙與妙玉過從甚密。妙玉之機鋒。岫煙自是有所沾染。發硎新試。遂令悍婦閉口】冷笑說道:“嬸子既是清白之人,大早的跑了這里來作什么?剛進門的媳婦,三日的新未過,不說安分守己的在屋里,何苦撐著頭兒跑出來四處惹眼?你哥哥又是色鬼一般,連毛丫頭都看在眼里。你這會子倒自己送了來,也不怕羞臊,還怪我說?”【這卻從何說起】邢岫煙見說這話,一想,原是自己錯了,怔了一回,一語未發,轉身出來。【實在是不足與爭】金桂在后猶冷笑不絕。
         且說岫煙從金桂處出來,由不得哭了。本來還欲去望香菱的,此時也無心緒了,一路慢慢走回房中。只見同貴來請,岫煙說道:“好姐姐,你說我身上不自在,不吃早飯了。”同貴見他無精打采的,便說道:“二奶奶怎么不自在?或是二爺得罪了?告訴我,回去好回話的。”岫煙道:“沒有。”想了一想,又道:“姐姐略等一等,我去洗洗臉。”忙向盆內濕了臉,篆兒遞過手巾來,拭去水珠。又從新對鏡勻了臉,另施了些脂粉。收拾畢,和同貴往后邊來,陪侍著薛姨媽用飯。寶釵見他雙目微紅,又見鶯兒悄悄告訴:“二奶奶去了大奶奶屋里。”寶釵心內已猜著了,當下也不說破。一時飯畢,薛姨媽歇著去了,寶釵便攜了針線往岫煙房中來。
         岫煙正歪在炕上出神,見了寶釵,連忙起身問好讓坐,因拿起寶釵的針線看,說道:“姐姐那里還有什么生活,【亦是《水滸》語言】拿了來,我替姐姐做些。”寶釵笑道:“你還沒過三日呢,歇幾日也罷!到明日連你自己的還做不了呢,還攬別人的?”岫煙嘆道:“我卻不講究這些,我也難比別人!我自己眼前用的著的針線鞋腳都已有了,閑著一時也不慣。我心里想著,先給大娘做雙鞋。早起我看大娘腳上的那雙鞋,大娘又不甚老,還沒有那邊我姑媽的年紀呢,何苦穿那灰狐貍緞子的?這個顏色,只怕老太太穿著都嫌老呢。”寶釵聽說,便嘆道:“你那里知道,打從父親沒了,媽年紀青青的就不碰那些花里胡哨的衣裳了,青色緞子老早上了身。【參合李紈做派。方知孀婦難為】我也曾做過幾雙顏色緞子鞋,如今還壓在箱子底下呢。”岫煙道:“既這樣,就開一雙玄色緞子的,配著羊皮金緝子。我見我姑媽有那樣的一雙,穿起來又貴氣,也不嫌大,正好大娘穿。”寶釵笑道:“也罷了,又是你做的,媽肯定穿。或者從此穿開了,也未可知。”岫煙點頭道:“姐姐的我那里已有了一雙,再還要給香菱姐姐也做一雙。”因起身去開了箱子,取出一雙鞋來,遞在寶釵手內。寶釵笑道:“你并沒有我的鞋樣,這鞋倒像比著腳做的一般,難為你竟細心如此!只是這樣的鞋,如何舍得穿在腳上,只好擺在那里看罷了。”【卻是取笑之語】
        只見篆兒端過一盤瓜子來。寶釵便含笑問他:“你去嫂子那里了?”岫煙見他已知道了,便嘆道:“我原也是親近的心,誰知熱臉貼了冷屁*股!”寶釵道:“他是嫂子,好歹我不能議論。【既是自陳。又是教訓。雙關合義】你如今大事已完,比不得在那邊存小心。這里是你自己的家,妯娌們說的來,便一處多坐坐無妨。不好了,各自走開,也別記在心里,總是自己的身子要緊。”岫煙答應道:“我都知道,不消姐姐掛心!”忽見鶯兒找來,說:“姑娘在這里,老奶奶找姑娘呢。”寶釵便起身說道:“昨兒鬧了一日,今兒起的又早,你歇會子罷。”岫煙忙送出來。
         原來薛姨媽找寶釵商議三日下請吃會親酒,寶釵執筆,薛姨媽念著,把請客的人名單子寫出來。不過是各鋪子里的伙計頭目、老朝奉們,親戚只寧、榮二府諸人并王子騰一家,自然邢忠夫婦是少不了頭一個要請的。第三日,在薛姨媽這邊又熱鬧了一日,不能細表。
         剛過了三日,便有薛蝌之母書信捎來。原來薛蝌之母病勢漸沉,囑薛蝌速回,遲了便恐不能相見。薛蝌見書,疾忙來回薛姨媽商議。薛姨媽忙命薛蝌打點回程,寶釵連日幫著打點行裝。這日晚間,兩口兒便來辭了薛姨媽,薛姨媽自不免千叮嚀萬囑咐。薛蝌在外面已是辭了薛蟠。次日一早,兩口兒便帶著僮仆車輛回去了。不在話下。
         卻表寶琴、岫煙出嫁,薛蝌娶親的這日,遠近親友又多,眾人幾處亂跑,都沒了頭緒。下人們趁此有的躲懶,有的憨皮,未免生出事來。如此大事,別人或可偷安怠惰,又如何能脫空了鳳姐兒?這邊家中之事自然是他安排,邢夫人那邊也少不了是他張羅,先已在薛姨媽處籌劃了半月。饒鳳姐是個有才干的,也未免百密一疏。從大早起張羅至午錯,這邊的親客已都安上席去了,那邊尚未娶親回來。鳳姐便撐持不住,要往家內歇歇,因走至各席前周旋一遍,出來吩咐了眾媳婦好生看菜,脫身便往家中來。
         轉過影壁,只見大門掩著,門上一個人沒有。鳳姐心中奇怪,也沒在意,自己推門進去,徑往上房來。未至階前,忽聞下房內一陣呻吟之韻。鳳姐停步細聽,卻是————


    蝦仁 發表于 2013-12-30 12: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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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四回 賈元春臥病鳳藻宮 林黛玉淚染相思記
        話說鳳姐聽見下房內歡聲,料定是賈璉,當下倦意全無,【醋意橫生】且躡手潛蹤的來至窗下,往里細聽。里面正在斯耨不休,那男子之聲卻又不像是賈璉。鳳姐心中疑惑,一把將門推開,唬的那兩個湊手足不迭。鳳姐兒定睛看時,你道是誰?原來一個卻是賈蕓,另一個卻是鳳姐【“鳳姐”不如“自己”】房中的丫頭小紅。
        原來小紅自見了賈蕓,情知在寶玉那里是沒了指望了。又見賈蕓斯文俊俏,且一般也留情于自己,心中便存了一段心事。只未得真確,還未發跡。后因丟了帕子,偏被賈蕓拾到,央煩墜兒去要時,又要回賈蕓的帕子,便心中自為是紅綃為媒的良緣了。自此日則胡思,夜則亂夢,神思恍惚,欲罷不能。每日惟有暗暗捧著賈蕓那塊帕子癡心垂淚,又要屢受晴雯等人之氣,兩頭苦不堪言。且喜鳳姐兒看中了他,從怡紅院要了出來,遂了自己的心愿。這紅玉方覺臉上有了光輝,可以略慰些相思苦悶。
         那日離開怡紅院時,原是要等寶玉回來面辭的,不過要使寶玉后悔挽留,那時方才揚眉吐氣,要足了晴雯等人的強之意。偏晴雯幾個識破其用心,偏要趁寶玉未回時赍發他起身,和碧痕幾個你一言我一語,什么話也說了出來。襲人也說:“什么要緊的大事?寶玉回來,我們替你告訴就是。倒別只顧了磨蹭,誤了二奶奶大事。”這紅玉聽了,方收拾東西離了怡紅院,徑到了鳳姐兒處。鳳姐兒愛他干凈利落,便不令他作那些底下粗活,只令他送東拿西,往來回話,和豐兒諸人同等對待。這紅玉得逢其主,為報知遇之恩,越發事事要強,處處爭先,眼見必管,耳聞必報。幾件事過手,鳳姐兒益發視為心腹。
         殊不知在鳳姐處當差遠不止這幾般好處,更妙在能常見賈蕓。【從此多事】那賈蕓自種完了樹,再無機會進園了。心中雖也想著小紅,也只是望園興嘆,日久也就丟開手了。那日來至鳳姐兒處請安,意欲再討一分差使,不想又遇見了小紅,始知小紅現在鳳姐兒手下當差,倒比園中得便。至此借故來的更勤了,【鴛鴦事未諧。驛馬星先動】時常取出那條帕子來摩弄,嗅汗聞香,百般挑逗。小紅也遙知其意,豈不動情?只恨沒空,不能成雙。
        誰想今日天假其便,【褔耶。禍耶】一府之中兩處嫁女,一處娶親,上下忙亂鼎沸。賈璉和鳳姐早早便出去讓人,更無片刻暇時。各房中丫頭也有跟著主子四處跑,也有出去尋姊覓妹,或看新人熱鬧的。平兒見沒有自己的事,便將家中吩咐了豐兒、小紅兩個,自往園里尋襲人等頑耍去了。豐兒見了如此熱鬧,小孩兒家,豈有不愛看的,便悄悄央及小紅道:“好姐姐,你且看會子家,我出去瞧瞧。回來我替你,你也出去瞧,好不好?”小紅本來無心熱鬧,聽了這話,樂得送個人情,說道:“姐姐只管去,一日不來也使得,這里只管交與我就是!”豐兒聽了,巴不得一聲兒,便走出去了,一時間院內只剩了小紅一個。秋桐因他娘害病,早已告假出去了半月,門上掛著一把大鎖。小紅便掇了一副腳踏放在院子當中,手內拿著針線,卻只管抬頭出神。【豆蔻縈思。屬意誰邊】
        賈蕓今日也早早來了,先跟著賈璉張羅了一回人,心中想著小紅,便裝著尋人,也來至鳳姐院中。這門上雖有幾個小廝,都想著要頑去,誰管他閑事?況賈蕓近日因在鳳姐手下辦事,請安回話常有的事,賈璉也常在家中召見他,因此誰也不去理他。
        那賈蕓進得院來,一眼看見小紅獨自坐在那里,心內早已喜不自勝。小紅忽見了賈蕓,便低下頭作針線。賈蕓四下里瞅瞅,停住腳笑道:“姐姐在家里呢?二嬸子那里缺人手,叫我來家叫幾位老嬤嬤們,不知那幾位在家?”【意若謂:老嬤嬤們都在家否】紅玉道:“老嬤嬤們一個也不在家,二爺請往別處找去。”【意若謂:放心。都不在家】賈蕓聽了,笑嘻嘻的,又走近些,說道:“嬸子又說了,倘或老嬤嬤們沒在家,說叫幾位姐姐去也罷了。”【意若謂:丫頭們看見也不好】紅玉低頭笑道:“他們也不在家,二爺好啰嗦!平姑娘也往園子里去了,單剩下我一個。難道我家也不用看,跟了二爺去罷?”【意若謂:好小的膽量。】賈蕓聽見,益發大膽,因又走近一步,故意說道:“跟了我去何妨?倒和姐姐作一對兒鴛鴦!”【萬事具備。不免急色】紅玉聞言,便紅了臉,低頭微笑。【終究不是淫蕩慣了的。】賈蕓見他不怒不嗔,心中益發得了主意,因向耳邊【好膽色】求道:“好姐姐,我這一半的魂兒已被你勾了去了,夜里睡不著覺。心里有多少衷腸的話兒,今日要盡情對姐姐一說!”【呵呵。說得其實不少了】說著,上前就要摟抱。【不用再說了】紅玉奪手不肯,卻引賈蕓往下面房中來。【此處豈是方便之地。哈哈。丫頭心機強過公子哥】賈蕓喜出望外,連忙跟來。到房中坐下,彼此情不能禁,【烈火干柴】不免摟抱親嘴起來。那賈蕓得寸進尺,就要解衣,小紅止道:“不可!”賈蕓求道:“好姐姐,只當可憐我罷!”小紅急的道:“你倒是出去打聽打聽,爺和奶奶多早晚下來。再看看琴姑娘出門了沒有,丫頭們快不快回來,再這們著不遲!倘有人碰見,你我死無葬身之地!”【智者千慮】賈蕓聽了,只得整衣出來。【智者之言。豈可不聽。況且言出心上人之口乎】
        剛出二門,頂頭一個老婆子走來,見了他,說道:“蕓哥兒,璉二爺找你半日,卻在這里,還不快去,那里正發火呢!”賈蕓應道:“就去!”一面到了廳上,正遇著賈璉出來,見了他,問道:“在那里來?”賈蕓說:“解手去來。”賈璉便啐了一口,說道:“這大陣子工夫,把腸子不拉出來你的!沒事時倒只在跟前絆手絆腳,但一有事,再見不著!回來人散了,張大你那簸箕嘴填那糞窟窿罷!還不往廳上伺候放菜去呢!”賈蕓連忙進來,只見婆子們端著盤子都在那里候著,賈菱、賈菖、賈萍、賈芷等都在那里放菜。賈蕓連忙過來,大家一齊放上去。
        看看無事,況且人多,又見賈璉到席上去讓酒,估算這一上去,至少也得一二個時辰方完。這邊寶琴雖已走了,那邊岫煙還未進門,知道鳳姐一時也不能下來。俗語說的“色膽包天”,這賈蕓心里想著小紅那賬,趁人不備,便又溜了出來,仍往后面來尋小紅。走至門口,只見門上連那幾個小廝也不知那里去了,【敢是丫頭遣散】因順手將門帶上。小紅已是把眼望穿,見賈蕓仍回來,自是歡喜。賈蕓因又摟著求歡,小紅明知不妥,無奈自己也已動情,又想此時大約【智者千慮。終有一失。失在“大約”之大意】不會有人來,因此上也無暇問他外面之事,兩個人便不管不顧,云雨在一處。正是得趣之際,不期偏被鳳姐兒回來遇見!當下只唬的二人趴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鳳姐兒臉上似笑非笑,【似怒非怒也】瞅了賈蕓半日,【瘆人】說道:“蕓哥兒,這是怎么說?你眼里還有你叔叔么?”【私合婢女。其罪非輕】賈蕓不敢答應,只管磕頭。此時房中別的丫頭、婆子們聞得鳳姐兒回來,也都回來了。就見王夫人房中的小丫頭跑來說道:“奶奶在家呢么?姨太太那里立等奶奶呢!”鳳姐忙答應著出來,一面吩咐婆子:“好生看管起他來!倘或尋了死,都在你們身上!”賈蕓見鳳姐去了,連席不敢上,爬起來一道煙躲了家中去了。【嗚呼。癡情女子負心漢。有由然也。俺替蕓二爺臉紅。俺替小紅傷感】這里婆子們且看管起小紅來。【自古刑不上大夫。禮不下庶民。何況一個丫頭】
        且說平兒回來,見丫頭們圍在一處嘁嘁喳喳,不知何事。又見兩個婆子坐在小紅門口,平兒進去一瞧,只見小紅坐在那里,滿面淚痕。平兒看了不解,問小紅,又不說話,【】還是別的小丫頭“如此這般”說了方知。平兒聽了,且不言語。原來小紅自到鳳姐處,便立志尋一席之地安身,逢人便巴結奉承,是以眾丫頭乃至諸婆子都和他好。又見平兒身分地位與眾不同,乃是賈璉和鳳姐前第一個兼信得寵的人,他更是變盡法子籠絡,使盡小意兒貼戀,故平兒待他也極好。【作者游戲之筆。平兒待人。豈是小恩小惠可左右者】今聽了此信,雖也恨其糊涂,【糊涂。著實糊涂。】但念往日之情,也欲暗中幫他洗脫。【禮法之下。洗脫者。何其難也】至晚,賈璉先回來了,平兒伏侍換了衣服。豐兒捧著小茶盤在簾子外等候,平兒出去接了,捧與賈璉。【通房者。此之謂也(“通”即四通八達之通。“房”即共入洞房之房)】方見鳳姐兒下來,一面換衣,一面問:“今日老爺、太太給姑媽的禮,你看了沒有?”賈璉道:“我已叫小子們搬過去了,各家的禮也都一總送過去了。”鳳姐點頭,【從公而論。珍璉者。系兩府中能事者。其貪婪淫逸。則另論】又問:“今日外頭席上有誰?”賈璉道:“不過和薛呆子【“呆”之所以呼為“呆”。實在是呆之不假以形色者也】好的世交子弟。”鳳姐道:“馮大爺沒來么?”賈璉道:“那里少得了他!”【因】說道:“你問他作什么?”鳳姐笑道:“今日我在席上,聽見有人要給他說媒呢。”賈璉聽了,便問:“是誰家的姑娘?”【重在“姑娘”而不是“誰家”】鳳姐笑道:“又問什么?又不給你說!”賈璉便笑著吃茶。【哈哈。醋缸豈是輕易可打翻的】豐兒在簾外說:“眾奶奶等著回事呢。”鳳姐向平兒道:“你去告訴他們,都明兒辦罷,我今兒可乏了。”平兒出去說了,回來伏侍他夫妻歇下,一夕無話。
        次日起來,乃是十六日,鳳姐早早便上來伺候王夫人出門,大家因說起元春不命帶禮物的話來,鳳姐說道:“別的不帶使得,只把咱們家常吃的爽口小菜預備一兩樣。娘娘吃慣了宮里的珍饈美味,或者稀罕些這些東西,也未可知。”賈母、王夫人稱是,遂命作了。尤氏那邊也送了幾樣果盒來。打發王夫人去后,鳳姐回到房中,命帶上小紅來。
        那小紅一夜未睡,臉兒白白的,進門就跪下了,碰頭不止。鳳姐冷笑道:“既有本事作,就有本事擔才是,這會子求饒也不中用!”喝命:“打他一頓!外面叫個老掮婆來,賣到妓院里去,成全了那個下流種子!”小紅嚇的沒命叩頭,哭道:“是我有罪!奶奶只管打死我無怨!只求千萬別把我賣到那里去,就是奶奶開天恩了!”
    平兒在旁忙道:“奶奶且請息怒!依我說,這事與奶奶竟大有干連,且急不得!”【術動公卿】鳳姐聞言不解,問道:“這和我有什么相干?”平兒道:“奶奶請想,自打奶奶從太太手里接過事來,多少年來,小事大事,明察秋毫,不曾遺漏錯辦了一件,誰不夸奶奶面面俱到!【欲抑先揚?欲揚先抑?】如今我們這里卻出了一件天大的丑事,別人聽見,豈不說【一定說】奶奶是丈八燈臺,只照見人家,照不見自家?好說奶奶十里外看的見蜜蜂兒拉屎,出門卻叫獺象絆了一跌,原來覷遠不覷近!”【以鳳姐之心性。豈肯落此褒貶】鳳姐兒聽了此話,一時躊躇起來。平兒又道:“奶奶再想,他原不是咱們這屋里的人,是奶奶看中了他,巴巴的親自張口費事,和寶二爺要了他來。他來了,奶奶又是如此待他!他如今做出這沒臉的事來,奶奶豈不也落一個賢愚不辨,教管不嚴的名聲?豈不是有損奶奶的英明!況且這事出在咱們屋里,別人不怎么樣,咱們先叫叫囂囂的,有何體面?”鳳姐道:“依你說,我竟不用罰他了?”【可參前回雨村之與門子】平兒道:“罰是一定要罰的,只不可直罰。依我的主意,這事左右別人不知,不如咱們這里就悄悄的按下了。回來奶奶還照樣罰他,只找別的因由就是了,也別賣到那見不得人的地方去。既保全了他的名聲,也不致帶累了我們。又存了他娘的體面,奶奶也樂得施恩于人。倘日后有人議論起來,奶奶也不曾徇了私情,豈不是八角周全?”
        一語未了,聽得人回:“林大娘來了。”鳳姐便命:“叫他進來!”林之孝家的走進來,見他女兒跪在地上,不解何意,【此大處之小遺。(參金庸《天龍八部》之無涯子與王氏事。不贅)】只得請了安。鳳姐先問他何事,林之孝家的道:“昨日席上打了兩個細茶杯,不見了兩個汝窯花瓶。管器皿的方才查點明白了,特來回奶奶知道。”鳳姐問:“在那里打的?”林之孝家的道:“說是外頭男人們席上有人醉了,失手打了。”【理由算得充分】鳳姐聽了,點頭笑道:“哦,我還沒死呢,一個個就這樣起來!使這個障眼法兒,試誰的眼神兒呢?【理由者。推脫也。鳳姐豈是無目人】我怎么沒聽見二爺說起呢?我們家自我接手以來,大大小小的筵席擺了不知多少,從沒丟過一塊瓦片兒,更不曾有酒醉撒野的人。偏昨兒姨媽借了借席面就丟了、打了?你們放心,等我閑一閑,我還要把各人所有的賬目從頭徹底的清查一遍呢!【早該如此】這些年來保不住空賬、假賬,有毛病兒的,趁早兒自己長個俊兒,大家免了生氣!如今且渾著,過一日是一日。我不尋上他們去【也?】夠了,他們倒來招我!林姐姐,你傳下去,那一個管著的就叫他賠,打了的拿瓷瓦子來交。若沒有這個本事,趁早兒交與別人管去!【法家人物】有查出來偷了去的,管不得有臉的、沒臉的,一例送官治罪!【法行則知恩】雖然我近來寬放些,也要在太太前說的去。”
        林之孝家的答應了,又說:“曲延曲幕府家、傅試傅通判家,還有另外幾家老爺的門生,今日都補送了禮來,都在廳上放著呢。”鳳姐命:“東西收進來,禮單拿來給太太看。”林之孝家的答應一個“是”,交上禮單,轉身就走。
        鳳姐叫住,說道:“你也不問問你女兒為什么這里跪著么?”林之孝家的忙道:“這東西屢受奶奶的恩典,不思答報,卻倒淘氣!【其實不知】事無大小,理應該罰,我何苦問他!再還有一說,他既蒙奶奶抬舉,跟了奶奶,就是奶奶的人了。縱他不好了,也只有奶奶打得罵得,我們外人【嘆嘆】也不敢多嘴多舌。爺們不教導尚且不堪,何況他們!【罵煞冠帶子弟】奶奶管教他,我心里喜歡。奶奶若只管寵他,我倒只耽心呢。”【】鳳姐兒聽了這個話,不覺的氣消了幾分,因回頭向平兒笑道:“這個話?果真的倒是我的不是了?”因命外面媳婦們暫且散了,方向林之孝家的說道:“若問你女兒干了什么事?連我也難說!舊年傻大姐兒在園里拾了一個春囊兒,落在太太手里,太太大發雷霆之怒,著連夜抄檢園里,這事你是知道的。后來查住了二姑娘屋里的司棋,立刻打發出去了,那邊太太打了他一頓,配了打更的老鰥夫張駝子,這事你也知道的。誰知我說嘴打嘴,今日管,明日查,兩眼只盯著外人,卻沒防住自家!昨日你的好女兒,和咱家的蕓哥兒,趁著人亂,這屋里又沒人,公然把我這里做了他們的洞房,【斟酌來斟酌去。還是斟酌錯了地方。致令一對有情人遭此一劫。可知情之一事。未可輕為】干起了那椿兒好事,被我親眼拿住!我是個當家人,你是個管事人,你倒說說,這件事該如何辦的才好呢?”【囫圇豬頭給你啃。看你如何下嘴】
        林之孝家的聽了,驚得目瞪口呆,幾步趕過去,左右開弓,打了他女兒十幾個嘴巴子。小紅滿嘴是血,并不敢開口求饒。林之孝家的方轉身跪下了,含淚說道:“這蹄子如此下賤,活丟了臉了!奶奶必要想個利害法子治他!奶奶若輕饒了他,不要說別人,連我也不伏!”【不伏。孔子有言。正人先正己】鳳姐笑【】道:“我待要重重罰他,又顧及到你的臉面。你女兒行此無恥之事,別人必背后說三道四,你從此便難服眾人。你和你老頭子都是三四代的陳人,若為這件事顏面掃地,我也不忍!但我此時顧了人情,往后就沒法子禁別人,所以我也十分為難!如今倒要問你女兒,到底是怎么樣?”【法外開恩之意】小紅叩頭哭道:“我跟著奶奶幾年,豈有不知奶奶的難處的?【實是難為鳳姐】只怪我一時糊涂,已是作下了糊涂事,不敢求生!【罪在不赦】若蒙奶奶天恩饒了,便是再世爹娘。我不敢生時沾奶奶的光,只求奶奶百年之后,讓我年年給奶奶掃墳去!”【螻蟻尚且偷生】他娘叱【該打】道:“沒臉的東西,你還想奶奶饒你不成?【非分之想實是心中之盼】便饒了你,你也沒臉出去見人了!依我說,趁這會子人不知道,一頭在這墻上撞死罷了,還體面些!”
        鳳姐見他娘兒兩個只管如此,也就心軟了,【至此。平兒之言可以作廢。鳳姐主張(此處刪去五百字)】說道:“林姐姐,你這又是何苦?常言道:‘螻蟻尚且偷生’,【我靠。算我沒說】何況于他?我也不想忒歹毒了。平兒在這里,他也時常勸我,少生些氣,多保養身子。如今若不是很遮不過去的事,我也樂得放手!你像剛才的那事,叫誰聽了不生氣?姨媽一家離門在外,住了這里,咱們不曾照顧幫補他些,已經情疏。還擱得住再說丟東丟西的?況且事完以后,姨媽又按等賞了眾人。怎么這些奶奶們,都就是些鐵心石頭腸子呢?怎么怨得人惱!今日既你娘兒兩個這樣,罷了,我的氣也消了。我今日就破個例,饒了他罷!”【假公濟私。公私兼顧】小紅聽了這話,反呆住了。他娘忙說:“下作黃子,還不快謝奶奶天恩呢!”【終是舔犢情深】小紅如夢方醒,忙又磕頭不止。鳳姐道:“但你也不能在這里了,我今兒越性再作一件好事,我想你兩個既已如此,也是前世之緣,我今日就作主,把你許了蕓哥兒如何?”【冰人做筏。大積陰德。愛煞平兒】林之孝家的聽了,想了一想,說道:“也罷了!多謝奶奶成全我一家的聲名體面!奶奶既這樣體上【管事人體會至深】憐下,我們只有百死不辭的。肝腦涂地,只替奶奶辦事!”【鳳姐手段收效矣】磕了一個頭起來,又說他女兒:“糊涂東西!奶奶替你操心,還不快謝了奶奶!”
        誰知小紅反哭的淚人兒一般,說道:“自我來了,奶奶百般給臉。【一嘆】人人都說奶奶歹毒,我卻從未試過!【二嘆】奶奶如此待我,我豈是那無情義的?【三嘆】什么云哥兒、雨哥兒?情愿一輩子不嫁,從此吃長齋念佛,只伏侍奶奶!【四嘆】”鳳姐聽了,倒憐憫起來,說道:“傻丫頭,你有這個心,已經有情義了。你一輩子不嫁,叫我心里何安?”因命人去喚賈蕓,這里又發放別的事。
         那賈蕓在家,見鳳姐使人來叫,只得來了。進門便跪在地上,鳳姐兒也不理他,賈蕓便不敢起來。半日,【又是一個“半日”】鳳姐方說道:“蕓小子,你好大的膽子!如今幸而我還瞞著你叔叔不知道呢,不然,叫他親自問著你去,看看你有幾個腦袋腔子!”賈蕓碰頭道:“侄兒糊涂死了!侄兒從小沒了父親,缺人管教。叔叔就是侄兒的親爹,嬸子就是蕓兒的親娘!【你倒想得好。只怕親娘眼中沒你這個兒】如今做錯了事,娘不疼兒子,誰疼兒子?怨只怨我沒造化,沒福托生在嬸子的肚里。若得托生在嬸子的肚里,從小受嬸子的教導,也不似今日這般沒出息了!”說著,眼中滴下淚來。鳳姐聽他說的可憐,由不得又笑了,說道:“我怎么樣疼你才算好呢?我把紅兒許配給你,如何?”【呵呵】賈蕓只當他說的是反正話,還只管碰頭有聲求饒。地下婆子們一齊說:“蕓哥兒,還不快謝奶奶恩典!”賈蕓聽說,又喜又驚,猶不敢信,忙直起腰來又問一句:“嬸子這話是當真的?”【如何不叫親娘】鳳姐不答,只管吃茶,賈蕓喜的忙又磕頭。
        鳳姐笑道:“你丈母娘也在這里,你還不快認親去?”【呵呵】賈蕓聽說,直起腰來四顧一望,只見地下站著六七個老嬤嬤,卻不知那一個是他丈母。眾嬤嬤忙指林之孝家的道:“這一個林大娘,便是小紅姑娘的娘。”賈蕓豈有不知林大娘的?【哈哈哈。是這等筆墨】喜的忙轉向林之孝家的磕了一連七八個頭,口內說道:“岳母大人在上,你女婿有不是,求看在二嬸子分上,你老人家擔待些罷!”眾人便都笑了。林之孝家的忙命他女兒也過來磕頭,那小紅只是哭泣。
        鳳姐命賈蕓:“回去快辦了聘禮來,送到你丈人家。早些擇了日子,我和你叔叔還要吃你的喜酒呢!”賈蕓喜的說:“自然少不了送來!”鳳姐又命平兒取一對珠花來,向林之孝家的說道:“你女兒跟我一場,這個與他添個妝罷,你別嫌簡薄!”林之孝家的忙接了,又命他女兒磕頭謝了。小紅向前給鳳姐磕了頭,轉身又給平兒跪下了,也哭著磕了幾個頭,【哎。謝大媒是如此謝么。呵呵。省卻四十斤豬肉】惹的平兒也拭淚不止。
    便聽人回:“太太來家了。”鳳姐道:“你一家子【呵呵】去罷!林姐姐,好生看著些!再有個什么事,倘傳在老太太耳朵里,還了得呢?”【終究是徇情枉法】林之孝家的道:“奶奶不用說,我們自然知道!”自此加倍用心,不在話下。
        且說鳳姐兒來至賈母處,只見王夫人正回賈母說:“原來娘娘這幾日染了些時氣之疾,在宮中臥病呢。我去了,正值御醫進了藥膳出去。”賈母聽了,先慌的不知怎么樣。王夫人忙道:“娘娘吃了藥,已好些了。如今娘娘自己出錢,要敬一敬三寶呢。”賈母忙道:“這原該的!只是何勞娘娘破費?就看的咱們連這幾百銀子的事也預備不起么?”王夫人道:“我何嘗不也是這樣說?娘娘說道:‘這是替我作好事,我不出錢,便不能接福。我雖在宮里也時常拜佛,尚不盡心,所以要在外面作作好事,只替我多上炷香就是了。’說了半日,執意不肯,也沒法子。”
         賈母聽說,忙命請了賈赦、賈政、賈珍等來商議。賈赦道:“既如此,越性咱們添幾兩銀子,從明日始,在城里大小的庵堂、寺院、道觀里獻上七日供才好。”賈政亦點頭說道:“只是合家去拈香,還須一個寬轉地方兒才好。”鳳姐等不得人說話,他便先道:“咱們家廟里現有小和尚、小道士兒,供壇、法器一概是齊全的,這一向也閑著沒個營運。況且承應宮里的事,原是他們分內應當的。別處也不如家廟里寬敞!”賈母點頭道:“這話很是,你們就辦去!”眾人答應散出,庫上又領出三百兩銀子來,賈珍分派人往各廟里送去。賈璉便領人連夜出城,往鐵檻寺來。
        到寺已是掌燈時分,寺門已關鎖了。小廝將門拍的山響,道人出來將門開了,接了馬。賈璉走至前面禪房坐了,只見滿院中和尚亂跑。須臾二長老色凈領著一班弟子來見,說道:“賢東家忽然降臨,有失迎迓,望恕倉促之罪!”賈璉亦還禮道:“此行倉促,老師父何罪之有?但不知令師兄何在?”色凈道:“敝師兄于年前云游未歸,寺中之事暫委了小僧等料理。賢東家有話,只管吩咐,但有差遣,小僧等無不盡力!”賈璉道:“只因貴妃娘娘身體欠安,因此在各庵、觀里皆上了供,又要開壇作一個佛七,說不得大家辛苦幾日,事完之后,娘娘和老太太自有賞賜。”色凈聽了,連忙口宣佛號,說道:“敝寺自立寺至今,賢東家廣有布施,真正功德無邊!娘娘貴恙,小僧等理當盡力,豈敢加‘辛苦’二字!”賈璉道:“法壇須連夜備好,明日合家便即來也!”色凈領諾,一一吩咐了下去。
        這里賈璉忽想起賈芹來,因問眾僧道:“賈芹平日是在家里的?在寺里的?”眾僧道:“只在寺里的。”賈璉道:“既在寺里,我來了,他為何不來見我?”問了兩聲,無答言者。【】忽見一僧越眾答道:“芹爺不知二爺來,已經睡了。”賈璉聽了,便不悅道:“你與我去叫了他來!”眾僧都道:“小的不敢去!芹爺睡覺時,是不許小僧等攪擾他的。”賈璉聽了,冷笑道:“好闊的威風!他在那里住?你們帶我去!他既不來見我,只好我去與他請安也罷了!”【珍爺做派】當下眾僧不敢違拗,只得引賈璉前來。
        到一處門前,眾和尚便上前叩門,叫道:“芹爺,芹爺,璉二爺來了!”只聽見里面醉醺醺的聲氣道:“什么?蓮兒也來了?今夜牡丹在此,請他明日來罷!”【哈哈】賈璉大怒,抬腿一腳,正踹在門扇上。只見房門大開,床上赫然男女二人   ,正是賈芹!正值今晚醉了,安歇的早,正在做那周公大夢,猛見一群人闖進來,早已唬【xia】的酒醒了一半。一見是賈璉,方后悔不及,扯了被子裹在身上,在床上叩首不迭。賈璉只是冷笑。
        原來那賈芹自到了此處,仗著沒人敢管他,便恣意作為起來。克扣著小和尚的月錢,先是勾引遠近一干游手好閑之徒日夜聚賭,賭贏者便治東道吃酒。寺僧們因他是賈府子孫,誰好意思說他?【也沒敢的】又更有那耐不得菜園之譏者,也偶爾走來討一鐘酒吃,賈芹也慨然許之,因此無人出首。又俗語道:“酒為色媒人。”貪酒者必然色心動,便先將那些小和尚、小道士內有清俊的選來出火。那些小孩子們也有不敢違拗,也有圖一口吃穿的,都只得依他。后來到底不足,又把城外的粉頭民娼帶回來過夜,肆意停眠整宿,把一個佛門清靜之地,竟變成煙花聚集之所。【矛尖不及盾厚。芹爺實是深諳道德五千言者。一笑】
        一朝事敗,無可分辯,面上作虛,心中懷恨,由著叫【】賈璉斥罵了半日。賈璉道:“怪道珍大哥幾次和我說,你在這里亂為王,養老婆、小子,我還不信!今日被我親眼拿住,還有什么話說?我必回去稟明叔叔,另派好的來!”罵了半日方去了,親自督人預備道場,比及齊備,已是四更前后,賈璉就在方丈中胡亂歇了。暫且按下。
        且說林黛玉近日春疾漸愈,紫鵑因推他說道:“姑娘出去走走去來,老睡覺也不好。”黛玉聽了,只得起來。出門一望,只見園內草色回青,花木返綠,又一度春風至矣!忽想起那日聽見《牡丹亭》上一句“逗春心一點蹉跎。”不覺嗟嘆一聲,走至桃花樹底下仰面凝眺。
        回頭見春燕笑嘻嘻的走來,手內拿著一卷東西,見了黛玉,止步笑道:“姑娘今日好些?都出這外頭來了!”黛玉問他何事,春燕笑道:“寶二爺著我送這個與姑娘的。”因將手卷送與黛玉。黛玉接來,略一翻看,卻是故事兩篇,因問:“寶玉做什么呢?”春燕道:“因昨日在席上碰到了幾個相熟的朋友,今日一大早就邀了去了。臨出門,吩咐叫我把這個送與姑娘。”說畢去了。黛玉便轉身進屋,坐在窗前,將那手卷翻閱一遍。
        原來寶玉近日得明人集《國色天香》十卷,深愛其中女子詩絕詞艷,卻又恨其多流于淫濫。乃擇之再四,遂單取《劉生覓蓮記》、《相思記》二記,為內中詩、文、才、德并美者,割其數頁,令人送與黛玉。黛玉覽畢,點頭感嘆:“吾才也不及碧蓮,【愈是高才愈是自謙】吾命也不及瓊娘。彼父母憐其病,擇其婿,遂爾終身。今我羸病遠勝于彼,奈無親為我做主何!”【一生心事】因嘆息了一回,不覺落下淚來。
        紫鵑走來說道:“姑娘又怎么了?才好了些,又這么樣!若只管不知保養,只怕這病一輩子也不能好的了!才剛老太太打發人來,明日合家都往家廟進香去。問姑娘可好些了?若可以行走出入得,叫姑娘也去散淡散淡呢。”黛玉拭淚說道:“我今兒覺好些了,正要給老太太、太太請安去呢。”說畢,便往賈母處來。
         欲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蝦仁 發表于 2013-12-30 12: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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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五回 因抱病鳳姐薦平兒 為貪歡賈璉逐秋桐

        話說林黛玉來至賈母處,賈母見他起來了,自是喜歡,不免又叮嚀囑咐一回。當下正值賴嬤嬤請安在旁,因說道:“我們冷眼瞧著,姑娘的這病也沒別的,就只是嗽些,若止了嗽聲,也就好了一半。我薦一個方兒與老太太,管必有用!如今只用九兩苦杏仁,又是九兩相思子,兩樣入鍋炒至半熟,搗成藥膏子。再輔以四兩牡丹皮,碾作細粉,加在藥內,用無根水調合,蜂蜜裹了,勻作九九八十一顆藥丸子。從冬至這一日起,每日吃這么一丸,用燒酒和著二分百草灰送下。吃過兩三個冬天就不相干了。”賈母聽了道:“這也不值什么。”賴嬤嬤又道:“如今有一味藥材,叫作‘九轉香’,人吃著百病不侵,最是行氣活血,治勞傷咳嗽也極好的。”賈母聽了,便道:“倒不知那里有?”因說鳳姐道:“你妹妹的這病,便是打小時氣弱血虧生成的。既有這藥,便求些來,給你妹妹吃。”
        鳳姐答應了,一時回至房中,只見賈菖、賈菱兩個來回話,鳳姐便問起他們九轉香。賈菱道:“我知道,就是俗稱作‘鬼見愁’的,只是咱們這里卻沒有,外頭賣的也多是假的。要真的,須是到蜀西。”鳳姐聽了,點頭躊躇。晚飯時,因將此話回了賈母,賈母道:“你告訴管事房,若有人去那里,順便叫他買些來便是,如今且吃‘嗽清丹’。”因傳與管事房,可巧要派人往各處去購買藥材,賈菱、賈菖便討下了這件差使。
        次日五更,大家方起來梳洗,便有小太監出來傳元春之諭,令賈母、賈赦、賈政、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媽等都不必去,只命賈珍帶領眾弟妹子侄好生拈香。賈母忙命看茶,又打聽元春今日身體好些?小太監道:“娘娘今日進藥之后,又稍進了些湯,精神很好。因說全家都去,恐折了福,特命小的出來說話。”賈母等聽了,略微放心。待過茶,打發小太監去了。
        只見賈珍過來,賈母說了元春的話,命賈珍好生護送他姊妹前去,又命留下賈蓉之妻。【】眾姊妹一齊上來辭過,到外面坐車。家人隨去一多半,又命賈薔、賈蕓、賈菱、賈菖等騎馬跟隨,賈母方才放心。
        且說眾人到了城外,正值早春時節。這些人一路乍驚乍笑,呼姊喚妹,手指聲傳,無片刻寧靜。不多時,早已望見鐵檻寺。賈璉早已率領眾僧在二里外遠接,先見了賈珍,互道了辛苦。賈珍告知賈母等未來,兩人便并轡入寺,下了馬,吩咐眾人道:“各處仔細關防!今日小姐們都出來了,荒郊野外的,不比家里。”吩咐畢,復出來山門外等候車轎。
        一時尤氏的轎子先到了,接著寶釵等的車也到了。眾和尚已經趕散,女眷們下了車。賈璉在前導引,先引入山門側院,眾丫頭、媳婦伏侍他姊妹更衣、打尖畢,方引入內禪院來。道兩旁皆用帷幕遮擋嚴實,只覺寺宇幽深,走了半日,方進入內院。
        原來是五間高大佛殿,皆貼金張碧。殿門大開,隱隱露出釋迦牟尼威嚴金身,面前供養著時新花卉及果品奇珍,兩旁點著一對大金燭。門外兩廂一面是一色三十六個請來的尼姑,一面是三十六個小和尚,撞鐘擊鐃,唪經頌偈。正對殿門設一個雙耳三足鼎,鼎內滿貯香砂,下面鋪著紅氈,后面是戲臺。男子便在左跨院,女眷便在右跨院。
        色凈五更天便沐浴了,身披錦襕袈裟,涼鞋凈襪,佛前宣了經卷,焚罷祝榜,拈戲開場。賈珍為首,上了頭一炷香,眾人按序而拜,至賈蕓。女眷從尤氏始,至惜春。后面便是兩府內有頭臉的家人,也按等炷香磕頭,如此周流,香火不歇。至午時,無論僧、俗、道、優皆輪流用齋。直至未正以后,方才一齊歇住。
        吃過茶,賈珍便進來說:“天短,妹妹們起身罷。”于是賈珍仍留寺中,待七日后方回去,賈璉便率領眾家丁護送他姊妹回來。眾丫頭都沒了一來時的興致,皆緘口閉目,悄然無聲。到家后,不過請安說話,賈母命回房歇息,不能細表。
        賈璉方見了鳳姐,說了賈芹之事。鳳姐道:“既這樣,留下蕓兒在那里,那個不長進的東西隨他去罷!”賈璉想了一想,說道:“也罷了。”因出來見了賈政,回明此事。賈政聽了,自是惱怒,說道:“這還了得!豈有此理!”命:“即刻著人換回賈芹來!”賈璉道:“如今只好叫蕓兒去了,他剛娶了親的人,料必不致胡鬧。”賈政只命:“不管誰去也罷,只作速換回賈芹來!”賈璉領命,又過那邊見了他父親、母親,晚上回來自己房中歇息一夜。次日一早,仍往城外去了,不提。
        且說鳳姐打發賈璉出門,只見秋桐也上來了,只和鳳姐打一個照面兒,便回他房中去了。鳳姐正欲往王夫人處去,只聽丫頭回:“后街上的周奶奶來了。”鳳姐聽了,便又坐下。
        那周氏進來問了好,鳳姐讓他坐了。豐兒倒上茶來,周氏也不吃,開言便抹眼淚,說道:“我們一家窮家末業的,他弟兄三個不論好歹也罷,都與他們成了家,各自分爨過活去了。剩下老四,年紀也小,幸虧嬸子慈悲,帶攜我們點子事做,娘兒們方能以此度日,他也有個拘管。我們又不曾經那大世面,為人又不靈便,木木的,不會像別人花言巧語,也是有的。雖然多蒙嬸子恩典,一向也竟沒有個禮兒孝敬到嬸子跟前。如今想來,真是不該!嬸子既怪,我們改了就是!嬸子素昔寬宏大量,不和我們這些粗人計較才是!如今忽然退回他來,除在族人跟前丟臉不說,娘兒們眼見又沒了指望。所以今日我來,求嬸子開個恩,還換回他來罷!我們從此花紅表禮不少,四時禮物不缺也就是了。娘兒們結草銜環,也感激叔叔、嬸子的大恩不盡!”
        鳳姐聽了這話,忙道:“我的嫂子,我難道希圖你的東西不成?說句話不怕你惱,當初也沒見你孝敬什么兒來,我也一樣讓芹兒去了,我為的是你娘兒兩個可憐!你知道我素日又最肯濟困扶危的。【】只要他能爭氣,我也樂得施恩到頭。至于為什么換他回來,我料必嫂子還不曾問的明白,那個下流種子他也未必敢說!嫂子,你說說,那家廟是什么地方兒?【是這話】上頭供著佛爺、菩薩、金剛、羅漢,下有祖宗、太爺、大小的死了的男女的靈都在那里,最是個尺寸地方兒。【是這話】連老爺們去了,誰不是規規矩矩的?可芹兒倒好,住了那里,每日把十里八鄉所有那些游棍們找了去,任意吃酒賭錢,吃醉了,便打和尚。又把粉頭三四個帶回去,公然明睡到夜,夜睡到明,又不知道避人耳目。【該從權處不知從權。然則從權便做的么】嫂子自己評評這個理,可使得?從來上梁不正,下梁也歪。你是個爺,別人都看著你行事,和尚們不好了,你還要說他呢。你自己先起頭兒胡作起來,怎么叫別人守規矩呢?前日若不是娘娘作好事,璉二爺連夜帶人趕到那里去,我們還合在缸底下呢!老爺聽見,氣的把桌子掀了,這才趕著換他回來。早知道他這等不長進,我當日也不敢用他了。如今老爺怪我舉人不當,連我還背著一口黑鍋呢!”那賈芹之母原不知道這段公案,聽鳳姐如此一說,又羞又愧,再無一言,站起身來說道:“這等是輕饒了!若果真如此,就打死那殺才也不為過!等我回去細問他!”忙辭了鳳姐兒回來。
        賈芹正坐在炕上喝酒,他娘見了,氣的上來將酒壺奪過來扔了,指著罵道:“你這沒臉的畜牲!你到底做了什么歹事?又不實對你娘說,害的我平白走去討了一臉臊去!”賈芹聞言,臉紅起來,恨恨說道:“我做什么來?合家子那一個辦事的爺們不這樣的?【可知鳳姐之“避人眼目”者有本事也。公侯之家。子弟如此。不敗都難】偏只拿我墊筏子!那賈蕓,他也不知和二嬸子有些什么勾當,不是跑的那樣勤?叔叔天天又不在家,兩個人鬼鬼祟祟的,知道有什么故事兒?暗中又把丫頭嫁了他!如今越發奪占了我的地位與了他去,真真難消我的心頭之恨!你老人家聽著,我幾時不報了這個仇,也算不得漢子!”正是:
        寧與君子爭莫惹小人恨【不自己檢省。反怨別人。小人之心。大抵如此】
        不提賈芹暗恨鳳姐與賈璉,單表鳳姐兒自上年病了一場,現雖仍舊出來理事,然身子并未大愈。尤其不能和賈璉同*房,每事畢必然復發前癥,因此自己惜命,便不與賈璉同*房了,那賈璉也便名正言順的逐夜只在秋桐房內。那秋桐又年輕,不知容讓,【此實是秋桐之為人不到之處】且素日口頭尖刻,外頭性大,總上恃著賈赦之賜,下仗著賈璉寵愛,在院內便立馬縱橫,如入無人之境。【非止一日】又因尤二姐死后,東廂房便空著。這秋桐更又撒嬌作癡,要賈璉將他挪過去。賈璉倒也沒甚說的,只是平空里不好提此事,也只拖著。覬覦之心,鳳姐又豈能不知?鳳姐深知秋桐不比尤二姐,言來語去是不中用的。有心再弄一個人進來,爭過秋桐去,又恐怕好請難打發,那時倒多費一番手腳。正苦思計策時,猛然想起平兒來,與其便宜秋桐,莫若讓與平兒。那時身邊少了一個分寵偏愛之釘,卻多了一個竭力盡忠之人,豈不是一舉兩得?主意打定,伺機而行。【機關算盡】
        那日賈璉從廟里回來,吃罷晚飯,便起身欲往秋桐房中去。鳳姐叫住,問他:“那里去?”賈璉道:“連日不曾好生睡得,乏困的很了。早些睡了罷,明日還有事呢。”鳳姐笑道:“誰不叫你睡?我這里有酸棗窠子扎著你呢?”【過去能“早些睡”么。呵呵】【“酸棗”。大俗大雅】賈璉笑道:“你身上不爽利,恐怕夜里鬧你不安靜,沒的又招你罵我!”鳳姐笑道:“我是有病了,算不得人數兒。難道就沒有一個沒病的人了不成?”賈璉聽了,不解何意。鳳姐笑指平兒道:“我雖有病了,你也疼顧一下他罷!跟了咱們這么些年,他不說你薄情,心里好罵我不是人呢!”平兒聽了這話,紅了臉,往地下啐了一口,說道:“我不好罵出來的,你兩口子打牙兒,不犯著拿我墊舌根!”將腰一扭,摔簾子出去了。【哈哈。是要如此作態的】
        賈璉喜的忙問:“此話當真?”鳳姐笑道:“誰可哄你做什么?”喜的賈璉對著鳳姐就作了一個揖,【越是恭謹。越是惹鳳姐之醋意】又愁眉道:“只是他沒有房頭,可往那里去呢?”鳳姐存心要氣秋桐,聽了這話,也故意想,這里不好,那里也不妥。急的賈璉直冒汗,鳳姐方將大腿一拍,說道:“是了!東廂房現不是空著的嗎?床帳什物一概是現成的。傳幾個人打掃了,今夜就往那里去。”賈璉謝之不盡,即刻傳人去收拾。眾婆子聽見與平兒,無不踴躍,一個個爭先恐后,一時水洇塵散,帳控銀鉤,老婆子上來回了賈璉。賈璉歡喜,出來找平兒,遍尋不見,只得又上來尋鳳姐。【急色。然則解鈴還須系鈴人。賈璉情急。偏有此急智。】鳳姐罵道:“常時偷著摸著的也不怕臊,這會子明公正道的反這樣!又不是黃花女兒,偏會作出這些張致來惹人惡心!”因說:“這早晚了,他能往那里去?左不過在這院里。”因叫賈璉往下面小丫頭房中找去,果然尋見,沒死活的拽入東房去了。鳳姐便叫豐兒進來,陪伴自己睡了。
        且說秋桐家去了半月多,未見賈璉。今日回來,早命丫頭濃熏繡被,枕設雙鴛,自己擦胭抹粉,打扮嬌艷,在窗前站立,等候賈璉進房。忽見幾個婆子拿鑰匙開了東房,進去收拾。秋桐見了,不覺喜上眉梢,自為再無別人,一定賈璉要將自己挪過去了,便喜孜孜回房,等人來請。等了半日,不見動靜,窗戶上看時,東廂房又沒了燈了。秋桐心中納悶,使丫頭梧葉兒【吾也。此名當是與“霍啟”同一路數。隨事命名】出去打聽,回來說:“姑娘不用等了,方才上房奶奶打發二爺和平姑娘往東房里睡了,這會子只怕早已睡熟了!”
        秋桐聽了,七竅煙生,走至窗下,指著對面暗罵了半日,只得獨自睡了。
        次日,鳳姐上去了。秋桐便在院內罵著丫頭道:“你是個什么東西?不過灶下沒了人,著你來遞了一把柴兒,【烈火干柴……】你也想充起人數兒來了?你不過是個奴才!奶奶生平眼睛里揉不下沙子!你不伏,往你那主子跟前告去!”平兒聽了這話,因上年尤二姐之事,尚恨秋桐,今又見他平空辱及自己,自是著惱,便將此話告訴了鳳姐兒。
        至晚賈璉回來,仍欲往東屋去。鳳姐說道:“依我說,你竟從此不要理他的為是!昨日我原也是好意,說咱夫妻兩個愧對他。誰知今日就叫他惹了一肚子的氣,那里還有好心思伏侍你?橫豎還有別人呢,你去別的屋里也是一般!”賈璉聽了,忙道:“你叫他說!仔細我惱了,給他一頓好腳!”趕著又來撫慰平兒。是晚,仍和平兒往東屋去。
        秋桐在房中,眼巴巴望賈璉今夜進來,卻又去了東屋,氣的在房中亂摔東西亂罵人,梧葉兒說:“姑娘低聲!仔細上房奶奶聽見了不好。”秋桐聽了,益發氣起來,向窗外叫道:“聽見了怕什么?什么好規矩人家!但凡有規矩的,凡事照著規矩來,也不用著我開口了,明兒倒要問問!”鳳姐聽見,暗暗冷笑。
        賈璉連日只貪戀平兒,一則是他領略厭了秋桐,平兒雖是舊人,只因鳳姐素日多心,因此勝過新人。二則也是狗占食兒的想法,生怕鳳姐一時改變了主意,從此又不得沾平兒了,因此一連一月,只在東房內,未曾照管到秋桐一夕。秋桐氣的每日哭鬧。
        這日鳳姐尚未出門,秋桐便在窗下說丫頭道:“叫你掃地,你偏舀水來。你上來多少時了,怎么還恁不知道規矩?”鳳姐聽見,便說道:“大清早起,高聲大氣的,是怎么了?”秋桐便接口道:“奶奶不許我罵丫頭么?”鳳姐笑道:“丫頭不好了,打也憑你!等我去了,你要罵多少罵不得?偏這會子對著我說,倒像和我拌嘴呢,成個什么規矩?”秋桐冷笑道:“早規矩好來!你們家里若講規矩,也不用我開口了。”鳳姐笑問:“我們怎么沒規矩了?”秋桐道:“我且問奶奶,我是老爺與了二爺的,名正言順的三房奶奶!東房的死了,禮應把我挪過去是正經。他不過是個丫頭,怎么房頭反倒比我還高?這是誰家的規矩?那東廂房便輪上我住,也還輪不到他!”
        鳳姐兒聽了這話,不禁好笑起來,說道:“怪不得你大呼小叫,原來你不知道理!那人家大禮,雖是偏房,也如大房一般。一般也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是依禮納聘,下采下茶,轎子娶來成親的。你來這里,是誰的媒?誰的證?二爺何時娶回來三房奶奶,我怎么一點兒也不知道!你原是老爺一句話賞了二爺的,也不過和他一樣。他又比你來的在先,你但凡知禮,就叫他一聲姐姐,也不為過。這是論理,論私情,你爺愛他如同性命,素日要心不敢給肺。他又是明公正道的屋里人,你爺要他,我敢不依?【倒撇得干凈】昨兒我還聽見二爺說,要長長遠遠抬舉他在東房里呢,誰敢說他!”秋桐聽了,沒了話說,半日說道:“我們原也不識大禮,我倒聽說,二爺私自在外頭弄了二房,過了幾百年奶奶才曉得的呢!”說畢,轉身進屋去了。鳳姐聽了,咬牙暗恨。
        邢夫人過來時,秋桐便拉住哭告:“太太好歹作主,如此這般,他們主子奴才一條藤兒擠兌我。不然,我還是伏侍太太去罷!”邢夫人道:“快休胡說!男人家,這屋里三夜,那房中五夕,也是平常小事。若說屋子,那里住著不是一樣!璉兒那個下流種子,我是知道的,不出幾日,管定連平兒他也不在心上了。你那屋里多也才不過三四個人,那一個又病著,早晚他要回心轉意。原是老爺把你賞了二爺,不曾把二爺賞了你。【分不清主次者。每每多事。】這都是老爺沒主意!賞什么不好,金珠寶貝隨便賞!偏要賞個丫頭給他,倒賺的我耳根子不得清靜!你那鳳奶奶利害,我也惹他不起,沒的叫我打狐子不成,落一身臊氣!”說畢,摔手去了。
        秋桐無計,他又年輕不安分,先在賈赦房中時,便因賈赦年老,又妻妾丫頭眾多,照管不到他身上,因而才和賈璉有情。如今又連著幾月見不著賈璉,便如饑鼠一般,院內見了貓兒、狗兒相戲,也惹的他興不可遏,胡思亂想一通。
        誰知這門上就有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廝兒,名喚福兒,生的著實清俊。秋桐饑不擇食,便看上了他,時常在門上和他打牙犯嘴,又常把些果子點心籠絡他。這小廝兒雖然年幼,卻頗機靈,時常又跟著賈璉出門,花樓酒館無所不至,甚么事兒不曉得?今見了秋桐是如此待他,他便也和秋桐時常嘲戲,只圖哄賺些零嘴兒吃。
        這日又見秋桐出來,這小廝兒便笑嘻嘻說道:“好姑娘,上回的那個玫瑰丸兒,還賞我幾個兒。”秋桐聽了,便笑罵:“小賊囚!你一見了我就要東要西的,莫不我是那養你的娘不成?”福兒只顧嘻嘻笑著,說:“就是這話!正經我那親娘,也不如你老人家這般疼我呢!”秋桐笑道:“我兒,我倒有心要疼你,只不知你有沒有那孝順的心?罷了,玫瑰丸沒有了,我屋里倒有些木樨香茶餅兒,怪好吃的。你若要,就來拿罷。”那福兒真個顛顛的跟了秋桐去了,惹的那三個小廝眼熱不及。到了房中,秋桐支開丫頭,將門關了,只他二人在內,也不知作些什么勾當。聽見丫頭回來,方開了門,秋桐向柜上取香茶罐兒來,看時還有一多半,便全倒給他了。福兒拿出來,少不得分與那幾個少許。眾小廝有了填口的,方才不言語了。
        晚上,秋桐又把福兒叫在一邊,悄悄約他道:“一回散了,你不要家去,在那叢牡丹花后面等我,我和你說話兒。還有特為你收著的好香粉面肉角兒,也一并便宜了你罷!”福兒聽見有東西吃,如何不應?至晚散時,果然趁黑地掩在那叢牡丹花后向外聽覷。不多時,果見秋桐走過來,走至花前張望一回,也到花后邊來,將那包角兒安放在石上。福兒喜的忙問:“姐姐出來時,難道沒有人問么?”秋桐道:“這會子人正亂,誰管這些!就是昭兒那個狗賊問了一聲,我回他拿的肉角兒,帶出去給我娘吃的,他就沒再問。”福兒嘻嘻笑道:“他那里知道,恰好我就是你娘哩!”一面說著,拿了就走。秋桐咬牙罵道:“好猴兒,誰養的你恁乖?吃了東西就認不得人了!”福兒方才笑著上來,摟著親一個嘴兒。被秋桐一把拉入懷內,兩個人便滾在地下。
        原來這叢花生長的甚深,枝葉繁茂,從里面隱約可看到外面,外面卻看不見里邊。兩個人正嘻作一團,忽聽見那邊腳步說話之聲,又打著明晃晃燈籠,卻是林之孝家的領著媳婦們各門上查人來了。秋桐怕照見顏色衣裳,慌忙坐起來了,福兒早已跑出去。
        林之孝家的看見,叫住問道:“小賊猴,你在這里做什么?”福兒撒謊道:“我們今日換班略遲了些,才剛走到這里,就到這后頭去了一趟,不知大娘和嫂子們過來了。”林之孝家的并不疑心,說道:“以后快不要在這后頭溺尿了,叫管花木的老梅媽知道,又賺他幾日好罵!我來時路過你家,你那娘不見你去,在那里好不罵哩!再遲一回,包管你那猴屁*股上挨幾下子好的!”福兒應道:“這就去,大娘先走!”林之孝家的便過去了。福兒待他過去,又到后面取了角兒。秋桐已唬的臉色蠟渣黃,胡亂整理整理衣裳,和福兒兩個散了,懊恨歸房。自此心中每懷著這個念頭,削尖了腸子打聽空兒,只要成雙。
        誰知天下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他二人尚自以為瞞過了眾人,不想早被別人瞧出門道來了,只賈璉、鳳姐、平兒三人不知。偏生這日鳳姐的小丫頭錦兒在院內捶洗鞋襪,剛洗了幾把,看見秋桐的丫頭小葉兒出來,錦兒便說道:“好妹妹,你來替我捶幾下,我去催老婆子提熱水來。早些預備著,奶奶就好下來了。”梧葉兒道:“我有事呢,姐姐自己洗罷。”
        秋桐在屋內聽見,正沒好氣,便幾步趕出來,叉在門口罵道:“我屋里通共他一個,每日起來,鋪床疊被、梳頭洗面,那不是他?你們還眼青!你們屋里連大帶小聳著七八個,難道都是廟里的泥胎不會動的不成?這可真是烏主子使出來的黑奴才!你見你主子欺壓我,你也上來了?猢猻兒學人戴帽子,你也學人照樣兒?可就錯了主意了!好不好,我是你主子大膫子日出來的,只有你孝敬的,也有你欺負的?惹惱了我,門上叫個小廝兒,拿皮條子蘸水打一頓。難道他也打我一頓不成?”錦兒不敢還言,自己洗出來晾好,擦干手,入下面房中去了。
        晚上鳳姐兒下來,錦兒便哭哭啼啼的告訴了鳳姐兒,說道:“我是奶奶的奴才,奶奶打我罵我使得。他又是那一門子的主子?今日罵我恁一頓!”鳳姐說道:“你也是個不省事的!放著這些人,那一個叫不得?偏要叫他的丫頭去!倘是他叫你做活,想來你也必不樂意,這事論起來原是你的不是!他現是半個主子,說你幾句,也不值什么,丟開手就是了。”錦兒便道:“他是主子,就行他那主子的事也罷了。他背地里又肯和人胡搗,只當人是瞎子,怎么怨得人不伏他!”鳳姐聽了這話,忙問:“他和甚么人怎么鬼搗了?”錦兒道:“就是這門上的福兒小廝,兩個人天天鬼鬼唧唧的。又常把福兒叫進西屋里去,丫頭也支在外頭去,半日不放出來。那些好吃的、頑的,背地里甚么兒不與他,不過沒人敢說罷了!”鳳姐忙道:“此話當真?你可不能亂說!”錦兒道:“一字不真,奶奶只管拿針戳爛我這嘴!也不只我一個人看見,院里的老嬤嬤、小丫頭誰不知道?奶奶不信,只問他們!”
        鳳姐聽了,心內暗樂,安撫了錦兒一回,命他出去。心內立刻就要告訴賈璉,又恐賈璉不信,或使賈璉當面問著秋桐去,秋桐必然矢口抵賴,那時反倒打草驚了蛇。不如設個圈套兒,如此如此,爽利讓他捉奸在床,那時便由不得賈璉不信了。當下計上心來,便喚平兒,命他今晚不拘什么,把賈璉的東西留下一件。平兒聽了,雖是為難,也只得答應。
        晚間安歇之時,平兒左思右想,越性將今日秋桐、錦兒之事明明白白告訴了賈璉。賈璉聽了,果然不信。平兒道:“是真是假,明日一試便知。你只給我一件東西,我好交差去。”賈璉無法,只得將順袋兒拿過來,把里面的東西倒出來,梯己東西另藏了,單把些沒要緊的裝進去與了平兒。平兒問:“到明日若果真拿住了他,你怎么樣呢?”賈璉道:“他若果有這個心,我管把他的腿打折了!但他原無此事,你們要贓埋他,我也不依!”平兒道:“奶奶也是聽丫頭說的,也是不信,才要試他一試。若果屬謠諑之詞,管把那個丫頭也打死了!論理我該諫勸奶奶才是,但自古道經目之事,猶恐未真,背后之言,又豈能全信?丫頭們也是混猜測罷了!此事據我看,多半是他素日不得下人之心,丫頭們胡編出來的。爺如今想想,那福兒才不過是個剛斷了娘奶的小廝,他曉得個什么?這可是謅斷了腸子的話,我是不信的!但常言道:‘舌頭壓死人’,所以爽利大家一試,倒是洗清了他了。借此也好攔一攔丫頭、老婆們的嘴,奶奶也好鎮唬他們。如今里里外外一口聲氣兒,不但說的爺臉上無光,連奶奶也嫌不好聽,我們大家也都沒趣!”
        賈璉聽了這話,笑道:“他先作踐你,這會子他有了事,你不幸災樂禍,反倒一片真心為他的話,那里尋你這樣的好人去呢!”平兒道:“實對你說罷,我心里也惱他。但我們本是一樣的人,他現是姨娘,我還不如他呢!常言道:砍一枝損百林,我見他討了沒趣兒,我有什么好處?今日我這里笑人,到明日人不知怎么樣笑我呢!我只惱他嘴性不好!一個人家,妻妾姊妹們和氣了,說也有,笑也有,方是興旺之家。若只管懷酸矯妒,烏眼雞似的,不成個道理!”賈璉聽了,嘆道:“誰似你這般心腸寬,又量大能容人!只可惜你的福薄,沒做了人家正配,落得有恩無處使!”因指上房悄悄說道:“他若能及你的一半兒高,我也不這樣命苦了!”平兒道:“我怎么敢比奶奶呢,奶奶是個天,我是個地。他雖然有些刻薄處,卻也有許多的好處。自古人無完人,不是人人都有福氣作奶奶的!”賈璉聽了這話,不悅道:“我就知道,你和他都是一個鼻孔里出氣,都和我做對子!”
        平兒聽了這話,瞅了賈璉半日,咬牙朝他額上一點,說道:“你就是個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為你、為他使碎了這顆心,還不是為你夫妻兩個好?可惜也沒人知道!”賈璉見他忽然嬌嗔滿面,轉而又自嘆自憐,不知有多少風情態度,早不覺興起來,因摟在懷內,笑道:“你爺不愛別的,就愛你好一張巧嘴兒!你奶奶倒是正頭夫妻呢,也從沒有你這兩句甜心話兒。怎怨得我一心只在你身上,他跟前不過是應景兒。”平兒聽這話,搖頭笑嘆道:“可知你在西屋里也是這幾句話了,怪不得逞的他眼里沒人!你的靴兒沒反正,老婆沒大小。巴掌大的地方兒,主子多奴才少,怎么治家呢?怎怨得沒人伏你!”【句句金玉】賈璉聽他句句金玉之言,益發歡喜,因伏在耳邊說了一句。平兒聽了,咬牙罵道:“沒耳性的!任憑人說破了嘴皮子,也只是耳旁風!”一面展被鋪床,伏侍賈璉就寢,無話。
        次日,賈璉出去了。鳳姐便吩咐看車,老婆、媳婦們都派了跟車,止留下平兒、錦兒和一個老婆子看家。鳳姐上了車,吩咐眾人道:“今日那府里有事,珍大嫂子請我幫他一個忙,午飯也在那邊吃。你們幾個好生看家,若有吵嘴打架分外之事,你們可仔細!”說畢,放下簾子,眾人擁護去了。鳳姐走不多時,平兒也鎖了上房,往園里頑去了。那婆子也就推家中有事,樂得走開。錦兒趁無人,也便溜出去頑耍。
        秋桐不識是局,喜出望外,又在門上和福兒調嘴。只見跟了鳳姐去的一個婆子匆匆回來,說道:“奶奶叫幾個人搬東西去,門上只留一個人就行了。”隆兒便說:“我在這里罷!上回也是搬東西,累的我腰骨子生疼,今日還沒歇過來呢。”秋桐罵道:“誰又沒搬過?好你個懶奴才!每日三茶六飯,也不怕撐脹了你!等我回來告訴二爺,只說你懶。他要生了氣,下截子不打下來你的!”那婆子道:“姐姐說的是,果然這猴兒他有些懶!就教福兒在這里罷,你們幾個跟了我快去!”隆兒無法,只得去了。
        秋桐大喜過望,連忙叫福兒進來,小葉兒攆了外頭頑去。自己上了炕,引福兒上來,教他如此。那福兒終是個小孩子家,平日調笑打罵或者還可,何曾他見過這個陣仗兒?不免著了驚唬,戰兢兢拱頭縮頸,死活拉他不起!秋桐急的亂罵:“不打鳴的小雞子!縮頭的烏龜忘八!只當你是個鋼鐵硬漢,誰承望你是個燈草拐棒兒!白辜負了老娘的許多東西,還不如喂了狗去呢!”正亂罵時,聽見一聲門響,賈璉和鳳姐帶著丫頭、婆子們走進來。
        賈璉上來一腳踢開福兒,扯起秋桐來,便打了幾十個耳刮子,罵道:“好娼婦!你怎么不找我呢?怪不道人說的是眉是眼的,原來有的事!從來只有我偷人的,今日被人偷了我的。【哈哈。也不加以忖度。可是不打自招】這些人偏你現眼,快死了罷了!”秋桐跪在地下,只管求饒。賈璉有心要饒了他,鳳姐兒在旁只不說話。【下坡找不著驢】眾人面前,自己的臉面要緊,只得命婆子帶下秋桐去。
        秋桐哭道:“我已改悔了,爺就饒了我罷,下次再也不敢了!”鳳姐連忙【此時不落井下石。只怕夜長夢多有反復】冷笑道:“還有下回么?這是福兒小,若換了別人,二爺豈不是早已作了那綠頭忘八了?你在福兒身上尚且打主意,若出去見了別人,還了得呢?老爺知道,豈不丟他的臉?焉有你的命在!”秋桐哭道:“這樣的事,你們家也不是頭一遭,何苦得理不饒人呢?不過揀軟的欺罷了!”鳳姐忙問:“我們家有何事?”秋桐哭道:“上月小紅和蕓哥兒,怎么也沒見奶奶怎么樣,倒把小紅配了蕓哥兒呢?”鳳姐笑道:“原來你說這個,我說呢!我只當我也偷小廝,被你看見了呢!你是誰?小紅是誰?不要混比!你既這樣說,我也把你許了福兒如何?”【哈哈】賈璉忙道:“少丟人罷!”【主意已定。“綠頭王八”是斷不能做的】命婆子帶秋桐下去,一面親自來回邢夫人。邢夫人道:“人已是給了你們,何必問我!要殺要剮憑你們去,我只不管!”賈璉聽了,便命傳下去,令秋桐服仆役,終身不得配人。也不敢將實情回賈赦,只說秋桐害病,挪出去了。福兒攆出去,兩府內不許收留。
        不知后面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蝦仁 發表于 2013-12-30 12:03: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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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六回 爭閑氣金桂鬧午宴 赴雅會薛蟠結新知

        話說鳳姐設計逐走了秋桐,又不讓賈璉沾平兒了。【卸磨殺驢】賈璉方悟上當,只得在外面設法買通老嬤嬤,暗中又將秋桐包占住。又心內暗恨鳳姐,不能出口,【。】不在話下。
        這日正值端午佳節,因元春欠安,遂不曾賞午。眾人見賈母、王夫人無興,大家也都無興,就如不曾過節的一般。
        林黛玉侵晨起來,梳洗已畢,不忍佳節空過,便獨自出了門,往那山高草深處尋艾。【“尋愛”碰上寶玉】行至山坡下,只見前面地上已有了一人,不是別人,正是寶玉,黛玉便說道:“你在那潮地下作什么?”寶玉回頭見是黛玉,笑道:“妹妹起這樣早?眼下雖然五月里,早晨濕氣也重。妹妹又穿這樣單薄,倘一時受了寒,可又是罪過!你又夜里常喜失眠,早上多睡一會,也是好的。”【黛玉是熱心熱身。只因為藥不斷】黛玉笑道:“我問你在這里做什么?你倒先派了我的一篇不是!”寶玉見問,笑道:“我見今日端午,大家都無情無緒的,好不悶人!因要采些艾給老太太、太太送去。”黛玉忙道:“你快不要送那個去!老太太、太太豈有不知今日端午的?他見今年不似往年熱鬧,因此心里不自在。你這會子偏送了他去點眼,豈不是沒有眼色之極?”寶玉聽說,忙道:“還是妹妹想的周到!但只是這些艾已采了來,難道棄了罷?”黛玉道:“已采了來,如何又棄掉?我這里也還有幾枝大的,咱們把他帶回去,也是個應景之物。”寶玉聽了,方作喜道:“既如此,越性多采些,給三妹妹、云妹妹也送去。”黛玉點頭,兩個人尋尋覓覓,一直轉至山坡那邊,見那太陽升的高了,二人方散。黛玉回至房中,將那整枝的香艾擇出來,磕盡泥土,用絲繩扎住,絹帕裹了,令人送去與寶釵,不在話下。
        如今且說薛家因為金桂不賢,時常吵鬧,薛姨媽母女甚是煩難。幸喜今日一早就見家人來報:“蝌二爺、蝌二奶奶來了。”薛姨媽聽了,方才喜歡起來。原來薛蝌之母業已下葬,家中只小兩口兒,甚覺冷清。薛蝌因思薛姨媽是個有德的長輩,且素昔視自己與薛蟠無二。又兼岫煙舍不得寶釵,每在薛蝌前極力攛掇。兩口兒遂將家中托付了兩家老仆人,今日來投薛姨媽。當下薛姨媽聞信,歡喜無限,薛蝌夫妻拜見了。薛姨媽見了薛蝌夫妻穿的孝,知道他娘沒了,不免傷感一回,大家落了一回淚。又亂著收拾房屋,安置仆從,又命人打掃薛蝌的屋子,安放家私器具等。寶釵已引著岫煙過來拜見了賈母、王夫人,又至園中見了眾姊妹,自不必說親熱異常。
        午間,薛家擺了幾桌酒,款待一應薛蝌家人,因命丫頭去請金桂。彼時金桂正和兩家的陪房女人斗牌,因人不夠了,便命寶蟾在下手坐了。忽見一個婆子走來,告訴薛蝌夫婦來了,又是帶了多少箱籠、多少奴仆,如何排場,怎樣財物。這金桂聽了,方知薛蝌之富不下薛蟠。【瞪大兩個眼睛,原來只認得錢!——勢利眼中是這樣看法】又聽見岫煙今番不比先時,一般也是金奴銀婢,眾星捧月的少奶奶。這金桂口內不說,心內早已不自在起來。只見丫頭來請,金桂便睜眼說道:“你們自吃罷,又叫我這不咸不淡的人去做什么?瞪大兩個眼睛,原來只認得錢!【原是說自己】到明日歸了西,也少不得是親兒子發送你,別人照舊靠不得!”【】小丫頭子偏不明事理,走回來將金桂之言一五一十全說了。
        薛姨媽聽了這話,自是生氣,又恐怕岫煙多心,因說道:“不來罷了,何必說這些話,盡到他是禮。來不來,草篩子飲驢,禮到了就是!”不知金桂隨后跟了來,恰好把這句話聽在耳內,登時粉面通紅,冷笑道:“好婆婆,滿口里說的是什么話?也教給我,明兒好教給子侄們聽去!”薛姨媽見被他聽了話去,一時心中又是著急,又是含愧,竟無言可對。
        寶釵忙起身賠【陪】笑,說道:“媽媽老了,今日妹妹才來了,方才高興,吃了一鐘酒。嫂子是何等樣人!豈肯生氣?快請坐了,讓我敬嫂子一杯賠罪!”金桂聞言,益發將臉紅了,冷笑道:“姑娘何罪之有?倒是我有罪了!姑娘是何等樣人?可惜一年年白放了家里,成日倒只會興風作浪,挑婆窩姑的,又豈肯和我這樣的一般見識?”寶釵聽了這話,一時怔了。岫煙聽了這話,也就訕訕的。薛姨媽氣的手指著金桂,一字說不出來。金桂鼻子里“哼”了一聲,方轉身去了。
        這里薛姨媽見傷了寶釵,心疼不來,又后悔不及。又怕岫煙多心,因此毫無法子,只坐著抹淚。岫煙深知金桂情性的,反勸慰薛姨媽。寶釵訕了一會子,也勸他母親。薛姨媽流淚說道:“我的兒,你休要信他胡說!我家的門坎子快要給媒人婆踩斷了!我的兒要才學有才學,要德行有德行,要模樣也是萬里挑一,那一點兒不如人?只不過為我前世造了孽,這一輩子叫我舉眼無靠。惟有你知道媽的心,所以舍不得你罷了。激起我的性子來,明日就嫁了你試試!”寶釵也掌不住哭了,說道:“是嫂子得罪媽,并不是我得罪了,為什么明兒要嫁我呢?我這一輩子也不嫁,哥哥不要,我修行去!”岫煙忙勸道:“姐姐說什么話?大娘氣急了,怎么和大娘對起嘴來?”寶釵聽了,忙又忍住,自己抽嗒了一會子,又忍著心酸勸他母親。亂了一回,方才大家止住,從新整上菜肴來。眾人胡亂吃了幾口,便散了。
        寶釵和岫煙送薛姨媽到房中,薛姨媽因又安慰岫煙道:“好孩子,千萬別往心里去,他的那嘴歷來是沒有規矩的!”岫煙笑道:“大娘放心,我不和嫂子計較!據我看來,嫂子口快心直,較之那些口里不說,卻要暗里算計人的倒強!我們既知他的情性,就該凡事體諒才是。嫂子是咱家的人,咱們不疼他,誰疼他?”薛姨媽聽了這話,點頭說道:“我的兒,倒是你說的是,比我們越發明白!”
        二人出來,岫煙又送寶釵到房,因說道:“姐姐也當自己寬解,不要往心里去才是!”寶釵笑道:“我還要你來勸我不成?你也一路上辛苦了,早些回房歇會子去罷!”岫煙笑道:“我也實實的有些累了,姐姐也請歪會子!”因告辭出去。寶釵見他去了,自己關上房門,悄悄的在房中獨自垂淚。
        一時薛蟠吃畢飯,來到薛姨媽房內,見薛姨媽歪在榻上流淚。薛蟠驚問:“好好的,媽怎么了?”薛姨媽見問,越發難過,因流淚說道:“我倒不怎么,你妹妹這會子不知哭的怎么樣呢!”薛蟠忙問原故,薛姨媽便將方才席上之事說了出來,又說道:“如今他倒成了婆婆了,我反成了媳婦。在他跟前,一點兒也錯不得的!我倒也罷了,你妹妹可憐見的,打從你父親沒了,你又大事情不沾,小事體不問,那不是你妹妹替我操心?人家的女孩兒,只知道弄花兒弄粉兒的,閑了時作作針線就罷了,那才是千金小姐的款兒。你妹妹長了這樣大,那一日不是雷霆電雹過來的。如今為我一句話,反要叫他代我受過,你叫我心里怎么過得去?”越說著,又想到薛蟠父親,又哭道:“若你父親在世,凡事有他張主,娘兒們也不用操這些心了。如今寡母孤兒,自己家里還鬧個不清,怎怨得外人欺負!”
        薛蟠素知妹妹器量寬宏,自來十分愛敬,今聽了如此,也急的了不得,“嗐”了一聲,把腳一跺,回身便走。薛姨媽連忙叫住,問他那去,薛蟠道:“媽別管!我去問著那潑婦去!”薛姨媽慌的忙道:“你還不給我快回來!問他也無益,倒惹的他又吵鬧一場。你兄弟兩口子才從家里來,見咱們只管如此吵鬧,心里也煩難。你依我,從此快休再提此事,倒是去瞧瞧你妹妹是正經!”薛蟠不聽,仗著盛氣,幾步走回房中。
        只見金桂也歪在炕上,見了薛蟠,也不理睬。誰知薛蟠一見了他,便不知所為何來,想了一想,問道:“你早上起來說頭疼,這會子可好些了?”金桂道:“不好!”薛蟠道:“不然,再叫個大夫來瞧瞧?”金桂道:“瞧也不中用,不如死了罷了,免了你們生氣!”薛蟠道:“這是那里說起?快不要提起了!”反將金桂撫慰了一番。因出門又往寶釵房中來,到了門前,便立住腳高聲問:“妹妹在房里呢么?”只見婆子應聲出來道:“姑娘才往老奶奶屋里去了,大爺往那里找去。”薛蟠聽說,便轉身來至母親房中,見他母女兩個正說話兒呢。
        薛姨媽正恐薛蟠此去鬧出事來,問起來,知道沒有,也就罷了。薛蟠道:“原來妹妹沒有生氣?倒急的我了不得!”寶釵笑道:“我生什么氣?我也無氣可生!我和媽正這里說故事兒呢,你這會子來了,蝎蝎蟄蟄的!”薛蟠笑道:“妹妹這樣大度,明兒誰家要了去,不知他幾萬世修了來的福氣!”薛姨媽忙道:“你還提這個!你妹妹這一輩子也不嫁了,要守著我作伴兒呢!”薛蟠忙道:“那就不是他家的福氣,是我家的福氣了!”引的母女二人又笑起來。
        只見丫頭手內拿著一個帖兒進來回說:“方才小廝兒在門上說,馮大爺家請!”薛蟠聽說,將頭一拍,說道:“噯呀!我怎么就忘了!今日是馮紫英定親,他請我們這幾個相好的弟兄吃酒,我連賀禮還沒有呢!”一面說,一面往外就走。薛姨媽道:“成日也不知你忙了個什么?總是到那沒水的時候,才現掘井去!”說著,薛蟠早已出去了。晚上岫煙進來,薛姨媽方細問薛蝌之母喪葬事宜及家中如何安置等事,不在話下。
        且說薛蟠出來,只見寶玉也騎著馬從前門上來了,一問也往馮家去的,二人遂并轡而行。到了馮家門前,早有人上來問好接馬,幾個便飛報進去。一時只見馮紫英笑著接出來,吩咐管待兩人跟馬的小廝,便一手一個挽起二人,三人說笑來至廳上。
        只見里面早有二人在內了,另外兩個小優兒伏侍,并一個平康脂粉彈唱的。見他們進來,都起身相迎。馮紫英笑道:“你們幾位也該認得的,這位是錦鄉伯的公子韓大爺,這位是靖邊侯的孫子衛二爺,這位是榮國府之孫寶二爺,這是他令姨表兄薛大爺。”又指一妓道:“此位名喚夢云,特邀來與眾位侑酒的。”四人都上前廝見了。寶玉見了韓、衛二人皆生的氣宇不凡,尤其那個衛若蘭,端的與眾不同,心內十分羨慕,因默默想道:“世間果有如此人物!想來那書上說的宋朝、潘安、秦宮、龍陽,也不過如此罷了!”那韓、衛二人見了寶玉,自不必說十分稱羨。
        馮紫英因命小優兒唱曲兒奉茶,兩個孩子都打扮的唇紅齒白,因唱了一回。韓、衛二人道:“想來寶世兄自然在家發奮,不似我等輕薄,只知浪蕩冶游矣!”寶玉道:“慚愧!果如兄言,倒省可了家翁耽憂。你我之讀書事,還不都是些露花水月,徒虛應故事耳!”韓奇道:“上回令侄媳亡故,我們也曾去送殯,因何沒見寶世兄?”寶玉道:“我也沒見二位世兄,彼時人多,又無心會客。況且我只跟著家祖母、家太太,外面人來客至,自有家兄等酬迎,我一概不會的,想是失錯了。”大家敘談一時,早已酒宴齊備,眾人入席。因天氣炎熱,四個角上命小么兒打著大扇伺候。
        馮紫英因命夢云勸酒,說道:“今日爺們吃的不醉,都在你身上!”夢云忙上來斟酒。薛蟠早已嚷道:“既有姐兒在此,為何叫大爺們吃這悶酒!”馮紫英聽說,忙命快唱來。那夢云便坐了,拿起琵琶,慢慢彈著。寶玉看那夢云啟朱唇,露皓齒,唱道:
        “向晚來雨過南軒,見池面紅妝零亂,漸輕雷隱隱,雨收云散。但聞荷香十里,新月一鉤,此佳景無限。蘭湯初浴罷,晚妝殘,深院黃昏懶去眠。”
        寶玉聽了,點頭賞贊。兩個孌童連忙斟上酒,寶玉飲了一杯。只見薛蟠撅著一個嘴,說道:“不好!總不唱一個大爺愛聽的!”夢云笑睨他一眼,唱道:
        “戴月披星擔驚怕,久立紗窗下,等候他。驀聽得窗外地皮兒踏,則道是冤家,原來風動荼縻架。”
        唱了,笑瞧薛蟠。薛蟠仍嫌不好,說道:“躲躲藏藏的,有什么趣兒?給大爺唱一個‘洞房雨意云濃’聽聽!”夢云含笑說道:“今日馮大爺喜筵,這些曲兒怎好唱的?況又有令表弟在,成何體統?薛大爺果然愛聽時,過日請到寒舍來,待我細細的唱與大爺聽!”韓奇戲道:“姐兒,你好性急!你見你薛大爺英俊標致,心里看上了,等不得黑,你就心急約下了?”
        夢云含笑不答,起身放下琵琶,斟了一巡,因執壺笑道:“不是我怕累,這樣吃法其實無味。不如那位有好令兒,咱們也行上一個,從公賞罰,豈不有趣?”馮紫英笑道:“若要行令,須是寶世兄方好。”薛蟠聽說,忙出了席,說道:“你們嫌我吃的少,趁早兒拿大杯,我喝了就是!”馮紫英知他不能,忙起身拉他入座,說道:“我們也不敢強!如今請你作個副令官,回來誰說不上來,隨你罰他多少就是了。”薛蟠方才依了,仍入了席,夢云也過來坐了。
        寶玉道:“如今要說四個‘如’字,所比事物要相互關聯,虛實相對。酒面要席上生風一句詩詞俗話,酒底要關人事一句話,還要與酒面同物。”因先說道:
        方如棋盤,圓如棋子。動如棋生,靜如棋死【。】

        眾人都道:“妙!”寶玉夾了一塊糟鴨信,說酒面道:“煙濤微茫信難求。”飲了門杯,說酒底道:“韓信點兵。”眾人稱賞。下該韓奇,說道:
        方如土地,長如道路。土地如琴,道路如弦【。】
        眾人說道:“有理!”韓奇指面前一盤太白雞,說道:“空中聞天雞。”飲過門杯,說酒底道:“聞雞起舞。”接下來是馮紫英,說道:
        方如行義,圓如用智。悲如義死,喜如智生【。】

        眾人聽了,一齊贊妙,說道:“果然不失將軍本色!”馮紫英一笑,指公用大海杯說道:“海上生明月。”飲過門杯,說酒底道:“八仙過海。”下該衛若蘭,衛若蘭道:
        潔如女兒,皎如玉兔。靜如處子,動如脫兔【。】
        眾人笑道:“不必見人,聞令便知是憐香惜玉之種了!”適逢小僮送上歸參湯來,衛若蘭便攏扇遙指道:“陽臺去做不歸云。”眾人聽了,一齊搖頭道:“傷情!傷情!”衛若蘭飲了酒,說酒底道:“文姬歸漢。”完令。夢云說道:
        豪如英雄,嬌如美人。英雄如夢,美人如燈。【著實可嘆】
        眾人聽了,一齊嘆道:“古來英雄美人,烈烈轟轟。到頭來也只是春燈一夢、朽骨一堆罷了。可嘆!可嘆!”【題目太大】夢云向點心盒內揀一塊馬乳酥,說道:“雪擁藍關馬不前。”眾人又嘆:“雖故【】忠心為主,也落得貶謫窮荒,可傷!可傷!”夢云笑飲了門杯,說酒底道:“秦瓊賣馬。”眾人越發嘆道:“英雄落魄,佳人命薄,可憐!可憐!”【】

        于是開懷暢飲起來。夢云殷勤勸酒,與薛蟠斟的獨多。【寓目可也】韓奇笑道:“如今夢云姑娘才藝冠絕,又出生名門。你們還不知道呢,他是喬侍中的外孫女兒,后來家運不濟,他籍入風塵。如今既對薛世兄有垂愛之意,我們幾個何妨就作個冰人?薛兄乃高雅之士,夢云姑娘以才技、聰慧見佳,二位才子佳人,正堪佳配。薛兄在院中梳籠他也可,或者竟贖他出籍,另置一所宅子,養作外房,也未為不可。也是一件救人于急難的好事,豈不美哉?”【許久不知所云。原來確是為此】眾人聽了,一哄而起,都催薛蟠。韓奇又道:“姑娘可敬你家長一杯。”那夢云果然斟酒來敬,薛蟠只得飲了。眾人越發哄鬧起來,說:“合巹之日,斷乎少不得我們弟兄!”
        衛若蘭笑道:“今日酒好,令也好,又值薛、馮二兄喜慶之日。明日我在寒舍治一東,一者為薛、馮二兄侑喜,二則為初會佳友,三則家父母、家兄皆在任上,單我一個在家里,也為釋悶之歡。我們花園子里也立著鵠子,算來咱們這里除薛世兄祖上供文職外,余者皆是武蔭。明日花園里擺上酒,大家射圃賭輸贏吃酒,豈不又比行令的痛快?”眾人一齊道:“果然妙!我們必去!”當下又飲了一回,盡歡而散。
        且說寶玉回來,賈母問:“在那里來?”寶玉趔趄著腳兒說道:“給馮紫英道喜去了。”賈母無話。又來見了王夫人,王夫人忙命取醒酒石來給他含著,又命作酸魚羹,命他喝了一碗。再吃一碗釅茶,方才放心,命回去好生歇著。
        寶玉忙進園來,卻不回怡紅院,徑往瀟湘館來看視黛玉。【許久不見矣】黛玉方要盥洗,忽見寶玉進來,頭上尚戴著銀絲抹額,身上穿著白蟒紗箭袖,熱的直用手扇。黛玉看了,知他尚未回房,便命紫鵑沏茶來。寶玉坐下,擺手說道:“不必沏茶!已喝了一肚子的茶在內了。”黛玉便道:“又是那里喝成這個樣兒?扇子、帕子也不知落在那里了。回來出了汗,又該用袖子擦了!”寶玉乜斜著醉眼笑道:“本來要家去的,又記掛著一日未見你,就先看你來了。”黛玉見他醉了,連忙笑道:“多謝你記掛,快家去換衣裳去罷!換了也不用來了,我也就要睡了。”
        寶玉答應著,卻不動身,因問:“上回我叫丫頭送了來的那故事,妹妹可也看了沒有?”黛玉笑道:“哦,可是倒忘了,多謝分惠!”寶玉聽說,便起身過來,向黛玉對面說道:“好妹妹,我雖無何郎之貌、子建之才,卻忝有張敞之情、尾生之信,對妹妹也是一片的癡情,此心有如秋霜烈日,妹妹可也知道否?”黛玉聞言,大吃一驚,見他帶酒,恐他忘形,忙呼嬤嬤道:“寶二爺醉了,快送回怡紅院去罷!”那寶玉好容易今日趁酒,說出一生心內之話,只見兩三個老婆子走進來,只得轉身回頭,踉蹌著腳步出去了。黛玉見他去了,回思方才之言,不覺定定的落下淚來。勉強盥漱了,一時上*床睡下,思前想后,不免又哭了一夜,不在話下。
        且說寶玉徑回怡紅院來,襲人等忙扶在床上臥好,也不敢和他說話,只命人端過茶來,扶著頭輕輕的喂了兩口就罷了。那寶玉頭一著枕,早已睡的熟了。
        次日起來,早有衛若蘭打發的小廝來請。寶玉昨日累了,本不欲去。想起衛若蘭的人品,又恨不得一時見著,便命預備出門衣裳。襲人抱了衣裳來,一面伏侍寶玉穿衣,一面問:“今兒薛大爺也出門么?”寶玉點頭道:“昨兒席上的都有。”因問他作什么,襲人笑道:“我想著今兒趁你們都不在家,要過去瞧瞧香菱妹子。”寶玉道:“這也該的,你去了,說我問好罷!”襲人答應,一面換了衣服,寶玉出來。茗煙陪著衛家小廝已在外面等候多時,見寶玉出來,一齊上馬。
        到了衛家,只見薛蟠、韓奇、馮紫英等已在那里了,當下一齊迎接進去,徑至花園中,只見花稠葉茂,日少蔭長。那邊薔薇下已立好了鵠子,架子上插著弓箭,這邊設著酒席。寶玉一概不見,惟見席旁有一叢湘竹,竹下泉溉泥封,卻是從旁邊池塘內引來一股流水。寶玉笑道:“原來衛世兄家里也有這叢竹子,倒十分清幽!”衛若蘭笑道:“此叢湘竹,我所極愛,今日特設宴于此,不知是否合你們的意思。”寶玉笑道:“別人不知道,只是倒獨合了我的意思。我家里也有這一叢竹子,今日見了他,越發親切!”說著,大家入座,斟上酒來。
        寶玉因問:“尊翁等幾時回來?”若蘭道:“昨日家書來,家兄言今年任滿,眼下不日即可到京了。”說話之間,馮紫英等已各射了一回,都圍過來吃酒,因請寶玉、衛若蘭射。衛若蘭接過弓來,走至百步之外立定,將弓拽的滿圓,射了兩次,連中二心。又兼人物瀟灑,式樣好看,引的眾人喝彩不絕。
        那衛若蘭射了一回,早已汗出,因解去鸞絳,將衣摟起來迎風。寶玉忽見他衣底下紗褲外露出一個文彩輝煌的麒麟來,十分眼熟。忙向身上掏自己帶的,早已不知那里去了。想了一回,心中疑惑,只得問道:“衛世兄這件麒麟是從那里得來的?倒威武!”若蘭笑道:“這是前日我生日時,我哥哥的內兄送我的。”寶玉道:“尊兄又從何處得來?”衛若蘭道:“聽得他說,是他那日無事,往外頭逛去,遇見有人持賣此物。他見雕的精致,就出價買了。后來遇見我過生日,就給了我。但那賣的人從何處得來,連他也不得知道了。寶世兄既問,莫非知道此物的來歷不成?”寶玉見問,不便說是自己丟的,便笑道:“我倒不知道他的來歷,只是我見舍表妹也有這么一個,與兄的這一個倒似同巢之物,所以好奇!”若蘭聽了,便笑道:“如此說來,是天作之合了!不知令表妹才貌如何?就回去稟明尊親,許與弟作了弟婦如何?”寶玉笑道:“若論才貌、根基,與兄倒正是一對佳偶!只可惜我這個表妹已許了人家了。”若蘭便笑道:“若如此,可惜了!家父母也早為弟定了弟婦了。”說畢,二人*大笑,遂丟過不提。日色西向時方散。
        當下言不著別人,單表薛蟠到家,先至母親房中來,只見薛姨媽母女又在房中垂淚。薛蟠道:“媽和妹妹怎么了?敢是那攪家星又來鬧了不成?”不知薛姨媽說出什么話來,再看下回————


    蝦仁 發表于 2013-12-30 12:03:59
    本帖最后由 蝦仁 于 2013-12-30 12:43 編輯

    第八十七回 病香菱銜冤歸地府 苦迎春含恨赴黃泉

        卻說薛姨媽說道:“你一般也知道你那老婆胡鬧!我們惹他不起,躲開也罷了!只是香菱那丫頭可憐見的,好歹屋里伏侍你幾年。他這會子不好呢,你也瞧瞧他去,也是你們主仆一場!”薛蟠聽說,忙來至香菱房中看視。
        只見香菱直直的仰在床上,雙顴高起,面白息弱,全無了往日嬌憨模樣。任憑薛蟠是個硬漢,一見之下,也不由滴下淚來。【不是硬漢】因走至床前,喚“香菱”二字。【不喚“秋菱”者。足見菱卿在阿呆心中之地位】那香菱早已魂魄游于體外,忽聽見薛蟠喚他,心中一喜,方悠悠醒轉,猶如大夢一般。睜眼瞧時,果見薛蟠在旁,因扎掙著就要起來。薛蟠連忙伸手按住,說道:“有什么委屈,只管說出來!”香菱哽咽了幾番,說道:“我生來命苦,不知道爹娘是誰,家鄉何處?天幸被爺買了來,先伏侍了老奶奶幾年。后來自伏侍了爺,更是耽精竭智,惟恐一時伏侍的不周,教爺受了委屈!娶了奶奶之后,香菱自為此身有靠,誰知又看不在奶奶眼里。我不怨奶奶,只怨自己的命苦!”薛蟠聽了,心中只覺的難過。香菱喘息一回,又道:“我如今日日掙命,不能放心而去者,無非為了等爺一面,訴一訴我心中的冤屈。不然就是到了陰間,也是個屈死鬼,閻王爺也不肯收的!”說著,猛然將身欠起,一把抓著薛蟠的手,說道:“我如今已是垂死之人,撒謊已經無益,爺就信我一句罷,那些紙人兒,千真萬真不是我弄的!”【清白人兒。遭此撥弄】說畢大哭。薛蟠忙不迭點頭應道:“我知道!我信你!”就見香菱將頭垂下來,探時已無鼻息。【想香菱幼時。承歡膝下。樂也何如。可惜樂景無多。遭人拐賣。輾轉阿呆。廁身小星。雖說不能趁意。也算有個歸宿。自此委屈己意。一心惟阿呆是事。酸苦無言。嗚咽私室。及至阿呆避羞經商。香菱學詩黛玉。幼時歡樂。庶幾再度。我為菱卿高興。那段光陰。實是香菱真正忘記身世飄零。慧心蘭性。縱情詩國的美好時光。如此時光。何其短耶。金桂之來。克星即至。爭寵奪愛。百般揉搓。如夫人下堂。權作灶下之婢。呆霸王束手。甘當縮頭之龜。遂使悍婦恃寵生驕。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得理不饒人。無理找三分。可憐婉孌嬋娟。淚淹湖海。人常說。不受磨難不成佛。可憐我菱卿磨難受盡。不得正果。唯一能慰菱卿者。臨終得丈夫片時惻隱。嗚呼。正如菱卿詞章。緣何不使永團圓。有情人宜同聲一哭——】【丈夫回首前情。不知菱卿聽見也未。嘆嘆】薛蟠此時方后悔不及,想其為人,原比金桂、寶蟾可疼可敬。今日死去,豈不傷心?由不得失聲大哭起來。薛姨媽和寶釵聽見,連忙走來,見了這般,也都心酸落淚。
        薛姨媽回至房中,只見薛蟠跟進來,擦著眼淚回薛姨媽道:“叫幾個和尚念念經,停上七日再出罷!”薛姨媽點頭說道:“隨你的心去罷,他雖是個丫頭,到底給你作過房里人。七日后也別燒了,你叫先生城外去挑塊地皮兒,葬了他罷!”薛蟠謝了母親,又亂著看板停床,請紙扎樓院。
        金桂在里面聽見,早已心中不快,說道:“一個丫頭,不拘賞兩件衣裳,亂墳堆里一扔了完事,也認真的破土停放起來!那正經主子死了,你們又怎么樣呢?”薛姨媽母女也不去理他。薛蟠含恨,到晚來也不進去,只在書房內打混。寶玉并黛玉眾姊妹、襲人等聽見,都過來靈前祭過。出殯那日,寶玉又跟了去送殯。
        是晚,薛蟠仍在書房歇宿。早把金桂氣了個火冒三丈,咬牙發恨:“我看你這一輩子也別要進來!”誰知薛蟠呆性上來,還真不進來,到晚上,索性騎了馬外面去消遙。【逍遙】金桂蓄了一肚子的火,只得潛心忍耐。
        誰知寶蟾是個有心的,他見薛蟠為香菱和金桂弄氣,他便要趁此作臉獻好。這日晚間,寶蟾打聽的薛蟠獨在書房喝酒,他便走回房中,用心用意妝扮了,背著金桂,走來給薛蟠送茶。來至門口,低頭想一想,整一整衣裳,推門進去。伏侍的小幺兒見他來,便退出去了。【】薛蟠也只是淡淡的,命他將茶放下,再無別話。
        寶蟾便過來斟酒,一面眼中滴下淚來。薛蟠見了,不免心中疑怪,問他:“你哭甚么?”寶蟾嬌聲泣道:“爺心知道,還故意問!我能哭什么?我哭的是香菱姐姐!好一個溫厚的人,我們十個也不及他一個!”薛蟠聽了,便點點頭,命他坐了。寶蟾又道:“這也是在姑爺跟前,我才敢哭幾點子。若在奶奶跟前,是萬不敢哭的!常言道:‘兔死狐悲’,假若有一日我死了,他跑不了也是那幾句話,叫誰聽了能忍得?雖是菱姐姐先來,我后來,可他的人品,我看的真!可憐這樣的一個人,奶奶偏容不下他!”說著,更掩面痛哭出來。
        薛蟠聽說,嘆了一聲,伸手摟過他來,又露出寶蟾紅衣服里子上綴著的一小塊白布來。薛蟠不解,因又問之。【“用心用意”處】寶蟾又泣道:“因為不敢在他跟前明著戴孝,又想著總要盡一盡心才好,想來想去,就偷偷的在衣服里邊縫了這塊白。如此一來,既可在菱姐姐跟前略盡了心,他陰靈不遠,也必知道我的心。又不致叫奶奶看見了絮煩,豈不是兩盡其道?”薛蟠聽了,更又歡喜。因又看他今日脂粉淡淡,珠淚盈盈,比平日愈覺嫵媚,便命他今夜不要進去了。那寶蟾于衾枕之間百般籠絡薛蟠,自不消細說。
        次日直待打發薛蟠出了門,寶蟾方才進來,未免心中得意。金桂早已氣了一夜,問他昨晚那里去了,寶蟾便答道:“姑爺叫去夜里伏侍了。”金桂冷笑道:“他又不曾進來,幾時叫你了?自己沒羞沒臊的趕了去,也不知道羞恥!怪道這兩日抓下不撓上的,二月里的狗一般,這會子到底挨不住了?”寶蟾聽說,便紅了臉,因回口道:“你老人家自己守活寡罷了,難道叫我也別見他了罷?奶奶說不曾見他,這也難怪!這些時了,奶奶幾時又見他來著?”金桂大怒,徹耳根子通紅,指著罵道:“忘了本的奴才!當日若不是我家買了你來,這會子也不知在那個娼寮子里呢!你身上一般是綾羅綢緞,口里也是肥甘美味。到如今養大了你了,逞的你來要主子的強!我勸你收斂些兒罷了,再睡十夜也是奴才!”
        寶蟾那里受得了這個話,早潑滾潑鬧潑哭起來,說道:“我是奴才!我忘恩負義!我沒良心!你們后悔了,怎么不賣了我呢?當日若不是你助著,他也不敢明里暗里奈何人,分明把我作掘墳的鍬兒!那一個死了,該擠發我了,左右人活百年也是一個死,作什么還要戳著在這里?不知好歹,叫人家看著眼中釘、肉中刺一般!不如我自己了結了,免你老人家生氣!”說著跑回房去,拿著索子就要上吊,慌的老婆子們忙奪下來解勸。
        金桂隨后趕來,喝命婆子:“不許勸他!把繩子給他,叫他上!我這輩子還不曾見過上吊的,讓我也學一學!”一面向婆子手內接過繩索,扔與寶蟾。寶蟾賭氣搭在門上,果真套上脖頸,吊在那里了。金桂看著,也只是冷笑。須臾只見面皮改變,眾婆子怕鬧出人命來,都跪下央求金桂,方才放下來。那寶蟾醒了一回,吐一口清涎,放聲大哭。金桂見他果真說的出,行的出,反倒沒了主意,轉身回房去了。【惡人終須惡人磨】寶蟾在房內哭了一日,越性連飯也不出來打發金桂吃。金桂無法,只得且將小舍兒叫上來伏侍,每日鬧的天翻地覆。薛姨媽也管不了這些事,只憑他一家子鬧去,自己只在后面靜居。不提。
        如今且說迎春那日回到孫家,孫紹祖便百般拷問,惟恐告訴家中之事。迎春越辯不曾說,孫紹祖越不信,從此再不許迎春回娘家了。迎春懼打,只得從命。故雖后來王夫人又打發人接了幾次,迎春只不敢回來。王夫人空接了幾次,也只得罷了。后雖寶玉也曾去親侯,那孫紹祖又待的極好。及進去見了迎春,迎春又是被孫紹祖打怕了的,惟有對著寶玉垂淚而已,余者一字不敢多及。
        那孫紹祖本來懼厭賈赦,又欺迎春軟弱,邢夫人不聞不問,他便將一腔隱忍怨忿全發在迎春身上。或有日高了興,便命迎春坐在膝上遞酒,他以為樂,且一應之事從不避下人。迎春又羞又怒,連氣帶愧,未幾便生了一場大病。起初時尚有奶嬤嬤時常寬勸,后來越性連奶娘也不許入內看視了,迎春心中煩惱也沒有個排解之人,自然又添一層病。漸次便飲食懶進,起坐發暈,眼前常黑,于是不能支持,臥于病榻之上。那孫紹祖又百般怕人知道,不許人來回賈府,只將些江湖郎中叫來醫治,那里得有效驗兒?
        那孫紹祖原是個貪色無厭之人,凡丫頭、媳婦略有姿色者,他都淫遍。因又見迎春陪過來四個陪房丫頭,豈肯放過?幾日工夫,早又被他摸索去了三個。他三個也便只以承奉孫紹祖為事,逢迎春略使一使他們,也是摔盆打罐,使性子弄氣的,因此迎春也不敢很使他們了,惟繡桔仍盡心伏侍。孫紹祖早已垂涎不已,奈何繡桔比那三個不同,急切間竟不能到手,少不得另謀良策。繡桔也知難保,也曾在迎春前哭求過。但迎春連他自己尚不能保,又以何及他?主仆二人惟有相對痛哭而已。
        這日午間,孫紹祖吃的醺醺然,走入上房來。那三個丫頭見了,爭著殷勤伏侍,孫紹祖偏要繡桔倒茶來。繡桔正里間替迎春捶著腿,只得出來倒了一碗茶,放在桌上。孫紹祖又定要他遞在手內,繡桔送來時,孫紹祖便趁勢捏他的手。繡桔又羞又氣,紅了臉說道:“姑爺拿穩了沒有?我可要撒手了。剛倒的開水,燙了姑爺不是頑的!”孫紹祖方笑著松了手,一面吃著,又故意與那三個丫頭當面輕薄。繡桔并不看他們,仍進去伏侍迎春。孫紹祖吃了茶,徑至里間來。繡桔聽他支出人去,心知不妙,早已從迎春褥下抽出剪刀來,說道:“姑爺再要相逼,我今日惟有一死!”孫紹祖見他這般,只得掃興而去。繡桔從此身邊必帶刀剪繩索。
        無奈孫紹祖竟不死心,因見硬取不成,想了幾日,又到外面花三百兩銀子換了幾兩上色好珠子來,又將家中的金玉環鐲尋了一包兒,與珠子一并與繡桔。繡桔連看也不看,說道:“姑爺留著賞人罷,我們只是奴才,怎敢消受如此重賞!”倒把那三個看的眼熱不及,背地里罵繡桔不知好歹,不識抬舉!那孫紹祖見繡桔總不動心,常言“偷的著不如偷不著”,越發心中難舍。

        這日因又百般央求,又許迎春死后,即扶他為正,“住上房,作奶奶。”繡桔知不能免,乃說道:“姑爺肯下顧我,是我的福氣。但姑娘乃是我的一身之主,姑娘之疾未愈,繡桔身不敢先許。姑爺若果然有心,明日便請好大夫來。看好了姑娘,任憑姑爺處置!”孫紹祖好容易得他吐了口兒,喜出望外,無不依從。次日果請了大夫來,但任憑神仙也罷,迎春之癥早已是耽擱不治了,吃了幾劑藥下去,如泥入大海一般。孫紹祖焦躁,又來相逼。繡桔泣道:“且再待一二日,等姑娘略好些,便即侍奉!”孫紹祖只得又等,發恨定要使他口服心服。
        這日早起,繡桔往外頭熬藥去了。迎春覺冷,便喚人進來添些蓋的。叫了半日,那些丫頭都不理他。半日,描鸞方走進來看了看,說道:“姑娘怎么病的糊涂了?大六月天,別人都穿的是紗衣服,蓋的是沙【紗】被子,姑娘仍蓋的是這厚棉被,怎么還要添蓋的?敢是連冷熱也不曉得了?”迎春道:“我也不知何故,身上只是害冷,你把那棉被給我再加一層。”夭桃在外說道:“理他呢,主子們那一個不慣顛寒作熱的?瞅著奴才坐會子,心里就不自在!”描鸞本就懶待拿與迎春,聽了這話,便使性子走出來。由是任憑迎春叫,再無人理睬。迎春忍冷不過,只得自己起來。誰知他久臥之人,又極虛弱,本來又有眼黑頭暈的病,剛扎掙著坐到炕沿上,忽一陣眩暈,遂向前栽在地上。丫頭們聽見動靜,還說:“又不知把什么摔了,幾時也這樣大脾氣了!”也不進來看。
        一時繡桔端了藥來,見迎春倒在地上,忙上前搊扶。但迎春將死之人,身體沉重,又不似常人舒軟自如,那里搊的動?繡桔氣的罵道:“你們幾個還是人呢?他再沒時運,到底是主子!家里不得志,出門還是主子的行款兒,你們就眼里沒了人?你們的娘老子、叔叔嬸子、哥兒兄弟,那一個不受他的恩典?這會子犯上作亂,沒人管你們。到明日死了,在五殿前油煎心、鐵穿骨,那時才見得有天理呢!”【正是。陽世無天理。陰間盼鬼裁】罵的那幾個連忙進來,一齊把迎春扶到炕上,看時已將面上磕傷了數處。描鸞口內還說:“姑娘躺的久了,想必他身上不受用,自己要下來疏散疏散,與我們何干?你奴才長,奴才短的,誰難道是主子不成?”
        迎春半日方回過半口氣來,手足越發冰冷,灌下藥去也不受了,一行灌,一行就從口鼻內流出。繡桔由不得大哭起來,說道:“姑娘便要自己下地,豈有不叫人的理?分明你們幾個裝聾子,倒說姑娘自己跌了!你們放心,姑娘若有個好歹,那時就見出樣兒來了。再要遇他這樣一個好性兒的,可就難了!”描鸞幾個見迎春不好,也不敢接聲兒了。迎春此日便再也沒進甚么東西。
        延挨到了晚上,孫紹祖來看時,向繡桔說道:“我已盡了力,他自如此,是他沒造化。你還有甚說的?”繡桔哭道:“姑娘已經如此,一發等發送了姑娘,那時了無牽掛,才好一心侍奉!”孫紹祖聽了,自為已是掌中之物,探之只在朝夕,便仍去了。
        晚上吃罷飯,眾人都去睡了,獨繡桔一人守著迎春。至三更時,不覺睡去。忽覺一陣陰風透骨,只見迎春立于地下,向繡桔叫道:“妹妹,你本清潔之身,何不清潔而去?強如被那廝玷辱了,到明日還是這般一個結果!”繡桔恍惚說道:“姑娘說的是,我何嘗不作如此之想!”說話時,分明自己聽見。繡桔驚醒,似夢非夢,往前看時,迎春業已斷氣身亡了!繡桔哭了一場,起身取了繩索,當下人不知鬼不覺。
        至五更天時,水杏出來院中小解,見上房燈明明滅滅,悄無聲息,窗戶上影影綽綽只見一個影子在那里,唬的喊叫起來。方才驚動起人來,進來一看,只見迎春死于炕上,繡桔吊在梁上。孫紹祖聞知,進來一看,登時大怒,令將繡桔放下來,脫去衣裙,鞭尸無數。天明后,方將二尸裝裹,一并停于后面花園中。又叫來迎春乳母姓孟者,先鎮唬一番,令他說迎春系暴病身亡,【是假】繡桔殉主自死等語,【是真】命他往賈府去報喪。那孟奶媽出來,也不往賈赦那邊去,徑奔了王夫人處而來。
        彼時眾姊妹和寶玉都在王夫人房中說話,忽見孟奶媽一陣風似跑進來,眾人先已吃了一驚。那孟奶媽“撲通”一聲跪下,就掏帕子拭眼淚,回說:“姑娘沒了!”眾人聽說,大吃一驚。王夫人忙道:“好好的,并無聽見有什么疾病,如何就沒了?”孟奶媽道:“太太還不知道呢!姑娘自從上回來家,回去就病了,一年來何曾好過?”王夫人道:“得的是什么病?我們怎么不知道?”孟奶媽道:“什么病?姑爺氣出來的病!說聲惱了,隨手打罵,可憐姑娘連哭都不敢!又不許姑娘回娘家,連我們不許亂走,太太們那里得知道!”眾姊妹聽了,驚的目瞪口呆。
        王夫人聽見兇信,也抹淚不止,因后悔說道:“怪道我幾次接他不來,我不知他受這天大的委屈,心里還怪他呢,原來是這樣的一個畜生!”因問:“回過那邊老爺、太太不曾?”孟奶媽搖頭。王夫人道:“你且去回你老爺、太太知道,回來我還細問你。還有一件,這事且別叫老太太知道了,知道了也無益,無非多添一層氣惱,等我慢慢的回明白了。”又向眾姊妹道:“好孩子們,你們只當可憐老人家罷!”眾姊妹含淚答應。
        賈赦聞知,卻知迎春死的有因。只因當日孫紹祖之父因牽扯皇莊被盜一案,求于賈赦,事先放了五千銀子作疏通使費。那知賈赦只一句話便替作成了,后來人情相還,銀子分文未動。賈赦亦曾明達孫父,叫他將銀取走。孫父怎好取的?只說暫寄于此,后來賈赦遇急事也就使了。孫父之意,未謝賈赦,使便使了,也便抹過不提。豈料孫父過世之后,孫紹祖一口認定賈赦無故使了他家寄放的銀子,竟將前賬一筆勾銷!做親之后,孫紹祖曾來討要了幾次,賈赦說不清當日之事,又無賠他之理,只得推托支吾。因這一件事上,便不好興師問罪。況人已死了,責之何益?因此反派人去孫家道惱。
        那孫紹祖正恐賈赦責難,手心里捏著一把汗。今見反來安慰,于是放下心來,且料理起喪事來。一面打發人來回賈赦:“已叫人瞧過了,奶奶去的時辰不好,多停則人口不利。我們大爺本待要停過五七日再出的,聽了這個,不得已,只好少放幾日。雖說夫妻情深,也要為活著的打算。只要心里常不忘就好了,倒不在這些虛排場。況且炎天暑月,也不好久放的。因此擇了二七,特來回岳老爺知道。”賈赦怕人笑話,說道:“斷乎不可!正室亡故,豈有二七就出的禮?若說天熱,誰家死人還揀日子的?你回去說,叫他務必從新擇日,排場、東西都要好好的,我便無話。不然,我必不依!”孫紹祖無法,只得從新擇定三七,四處送了訃聞,穿起孝來。每見賈府人來,便在靈前哭的捶胸頓足,幾欲昏死,必得賈府之人再三勸慰,方能稍略止住,因此回來的人都說好。待賈府之人前腳一走,后腳便回至后堂,仍尋丫頭、媳婦尋歡作樂,也難盡述。
        如今且說說孟奶媽各處報了信,晚上來至王夫人處,王夫人方細問他始末原故。孟奶媽道:“一言難盡!如今只說女孩兒長大了攀親時,一則門第兒、家私也要相配,第二人品最要緊的。比如姑娘在孫家,雖是金銀滿箱、珠寶填屋,姑娘何曾受用了一日?丫頭們也比姑娘體面好些!我們常見姑娘煩惱了,先還能進去寬解寬解。后來姑爺也不許我們進去,好歹我們也不能知道。今兒可算見著了,已是死人一個了。繡桔如今又隨了姑娘去,素日倒沒看出來,他竟有這個志量!”王夫人聽了,正觸動探春心事,因此深然其言。
        孟奶媽又道:“我如今回來一趟不易,這遭回來,一為報喪,再也要求太太一個恩典,若求我們太太是不中用的。”說著,連忙跪下了。王夫人因問何事,要知端的,再看下回分解。


    蝦仁 發表于 2013-12-30 12:05:06
    本帖最后由 蝦仁 于 2013-12-30 12:46 編輯

    第八十八回 睹舊物公子懷美婢借巧壽女眷奉慈娛
        話說王夫人問他何事,孟嬤嬤道:“太太自然知道,我們作陪房的,本不是姑爺家里根生土長的奴才,跟了姑娘去,全仗姑娘給臉。像這里太太的陪房周大娘、二奶奶的陪房旺兒嫂子,眾人是何等敬他!我們幾個偏沒時運,姑娘自己尚不得臉,那里帶攜我們去?一點根基又沒有,一伸手兩眼漆黑,只好憑人欺負罷了!如今姑娘沒了,也不用著人伏侍了。等發送了姑娘,太太好歹和孫家討個情兒,還要回我們來罷!”王夫人聽了為難,孟嬤嬤又求道:“太太不肯開恩,我們幾個就是死罷了!”王夫人想了一想,說道:“也罷,既你求我,倒也不是沒有法子,但不知你愿不愿意出去?”孟嬤嬤道:“情愿一身一口的自在,強如受人之氣!”王夫人道:“既如此,這個情還是能討下來的。你且吃飯歇息去,完了只管回去,我自有道理。”孟嬤嬤聽了,千恩萬謝,住了一夜,次日仍回孫家去了。
        到出殯這日,邢夫人、王夫人都去送殯。回來時路過孫家,孫紹祖便和寶玉說了,請王夫人、邢夫人至府中略坐吃茶,寶玉回了邢、王二夫人。王夫人便向邢夫人道:“兒女之親,進去坐坐何妨?”邢夫人也欲暫避暑熱,于是車轎隨從停下,邢、王二夫人下車,寶玉在先引路,進入內堂,孫紹祖親自跪奉茶畢。就見孟嬤嬤等三個人約齊了,上來與邢夫人、王夫人磕頭。王夫人因說道:“姑爺青春正好,若有合式人家的姑娘,還當及早續弦才是。”孫紹祖含淚回道:“岳母大人垂訓,原該從教!奈何亡室雖去,余情未了。續室之事,容請再議罷!”王夫人嘆道:“可知你們夫妻情重!”因道:“我見這幾個老嬤嬤都是姑娘在日舊人,姑爺何不放出去,也替姑娘減減這一世的罪業,二則也顯府上的恩德!”孫紹祖聽了,素日原不理會這些老婆子,即令與了身契文書。為了好看,少不得每人與他幾兩銀子,準其自便。三個人磕了頭,果然出去了。茶畢,二夫人起身,孫紹祖直送至寧榮街方回。
        且說王夫人回來,換了衣服,來見賈母,只說往壽山伯府上去了。少時,眾姊妹都上來見過,各自歸房,無話。
        那寶玉害熱,因吩咐了茗煙,有客來拜,只說不在家。便回至園中換了衣服,手內搖著一把湘妃折扇,在園內閑逛。這里瞧瞧,那里看看。一時來至瀟湘館,只見墻角下清流細細,院門卻開著,林黛玉和丫頭們站在水溝邊,將竹葉、柳條、花瓣編的大舫放在水上,瞧順水流出墻去。紫鵑抬頭看見,說道:“寶二爺來了。”黛玉回頭一瞧,只見寶玉身上穿著水綠紗衫,下露著松花膝褲,腳上石青粉底短幫涼鞋,腦后編著一根大辮,綴著銀八寶吉祥兒,越顯得面如敷粉,眼似秋水。黛玉看了,不覺笑道:“那里來的出水蛤*蟆!”寶玉見黛玉站在水邊,穿著素色暗花袷紗衫,微風起處,衣帶翩然,乃以扇戲點道:“妹妹倒好似洛水之妃!”黛玉聽了,轉身走入房內去了。
        寶玉忙向紫鵑吐舌頭,跟了進來,見黛玉坐在月洞窗前,只得上來陪笑,說道:“難道只你和我頑使得,我才略和你頑一下就惱了不成?”黛玉微笑說道:“我豈敢惱你?還要請問你,前日我叫你用‘茜紗’一句,你尚且怕唐突了閨闈。今日就不怕唐突閨闈了?可見你的規矩還是你自立的!”寶玉只管陪笑央告。黛玉被纏不過,只得說道:“罷了,我也不敢得罪!這樣大了,還是只管和小時一般形景,如何使得?”說著又笑了。
        寶玉方才放心,因說起迎春,【。】寶玉嘆道:“想從前姊妹們一處頑,一處笑,不料今日如此。我想人世真是無常,有多少意外之事!”說著,眼中滴下淚來。黛玉也落淚嘆道:“我早已經驗過了,你今日才知!”正相對垂淚,只見紫鵑送了茶來,說道:“你兄妹兩個那一日不拌幾句嘴,也過不去!”寶玉連忙拭淚,笑著接了茶。黛玉道:“你吃了茶去罷,只管轉的我頭暈。”   寶玉笑道:“正要出去有事呢,回來再來罷。”于是出了瀟湘館,遠遠的走到那邊山子石后無人處站著。
        一時出來,到河邊洗了手,仍欲往瀟湘館尋黛玉。忽見秋紋站在山坡那邊招手兒,寶玉忙跑過來,問:“作什么?”只見秋紋兜著一襟子鳳仙花瓣兒,笑道:“我采了這么些花兒,你幫我拿些,咱們家去染指甲。”寶玉聽說,忙將自己的襟子兜起來,秋紋便將花兒一把一把全抓給他,自己又采了好些。二人說說笑笑,回怡紅院來。
        原來襲人被探春煩去有事,家內只兩三個小丫頭看家。秋紋命小丫頭找來碧玉臼,將花兒放在臼內,命寶玉執小玉杵,兩個人輪替著,一時搗下一臼花泥。秋紋笑道:“可夠這一園子的人頑了。”因起身去尋礬,尋了一回,說道:“我記得上年還剩的有些,晴雯放在這個小柜子里了,怎么沒了?”因說:“二奶奶那里有。”因叫寶玉去要些來。寶玉道:“你去要罷,我還有事呢,還怕他不給你不成?”秋紋道:“小祖宗,你的面情兒大。若我去,他也必定給,只是未免拖沓,沒你快些。這花兒等不得,就干了。”【秋紋雖器量小。難在有自知之明】寶玉聽了,只得出來。
        進入鳳姐院中,只見院內擺著幾口大箱子,上面鋪著些布匹,有的開著蓋,里面也是布,寶玉看了不解。一面早有人回:“寶二爺來了。”寶玉忙低頭進來。鳳姐兒見了他,笑道:“正要找你呢,倒巧,快來替我寫幾個字兒。”一面便令人搬來炕桌,鋪下紅紙,取來筆硯。寶玉只得提起筆來,問道:“又是什么?”鳳姐笑道:“你寫了,我告訴你。”因念道:“青布四匹、藍布四匹、花布四匹、里子布二匹、饅頭一千三百個、清錢一千三百串。”寶玉寫了,丫頭吹干墨,遞與鳳姐。鳳姐折起,籠入袖內,因笑道:“明日你大侄女兒的生日,你這當叔的,有什么好東西賞他?”寶玉忙問:“原來姐兒明日華誕?”鳳姐笑道:“你還做夢呢!也難怪你,原吃糧不管閑事的。”【哈哈】又道:“是了,你這會子跑了來做什么?”寶玉因說要礬,鳳姐一面命人拿與他,一面說道:“合家子連蘭哥都有了做爺的樣兒了,惟獨你,還是只管這么著!眾人說你,我還護著!”寶玉接了礬,轉身就走。鳳姐隔著窗子又叫:“叫他們給姐兒也送些來頑。”寶玉答應著,一徑回來。
        秋紋早已等的不耐煩,花泥用紙覆著。見寶玉回來,忙接了礬,也細細研成粉末,另將些胭脂膏子同礬末一齊加在花泥內,攪拌停當,小丫頭早已采了許多蕉葉來。寶玉先命取花泥并蕉葉,令人送去與巧姐并各房中眾姊妹,眾丫頭連忙分頭去送。
        小丫頭來至瀟湘館,只見翠墨也從瀟湘館出來,一見了小丫頭手內捧著花泥,便笑道:“今兒可熱鬧了!”一面去了。小丫頭進來,見了黛玉,說明原故。黛玉笑道:“好,今兒得了個雙分!”因命他放在那里。小丫頭放在桌上,只見桌上已有了一盞花泥,卻是翠墨方才送來的。黛玉便喚雪雁,命取一盞與寶釵送去,不在話下。
        小丫頭回來,只見襲人等都回來了,正大家說笑。襲人便先來給寶玉包了兩個,然后方大家相互包上。看時還有極多,小丫頭又拿了各自去送人。眾姊妹閑來無事,也各自包了幾個,下剩的又給了丫頭們。一時滿園內皆是紅痕隱隱,翠翹尖尖。
        寶玉只盼不到晚上,好容易耐到吃了飯,襲人方來替他將蕉葉解去,看時果然通紅了。寶玉心中得意,躺在燈下自玩自賞。驀地想起晴雯來,伸手摸一摸,幸喜那兩根指甲還在身上。因見房內無人,便悄悄取出來,就燈下看時,仍是蔥管一般,上面也還有鳳仙花染的紅痕。寶玉見了,不覺滴下淚來。聽見有人進來,忙將指甲藏入被內,翻身向里裝睡著了。
        襲人進來,見此形景,早已明白了。原來寶玉一應穿戴之物,皆是襲人手內經管。那日因要洗衣時,忽從寶玉衣內抖出兩截指甲來。襲人一看,認得是晴雯之物,又見了寶玉身上所穿晴雯之衣,寶玉自己的小衣兒又不見了,早知原故。襲人心中想的是,雖故【】他二人的情意非同一般,然未過明路,不過是小兒女的私情而已。今他二人互贈私物,于情雖然可恕,于禮卻屬分外。況晴雯人已死了,何必落此不白之名?今既他二人的名節全在自己身上,自己何不設法保全,使上不負王夫人委托之任,下可全晴雯之義,又可略慰寶玉的一片相思之情。因此權衡再四,便悄悄將晴雯的小衣兒自己收入箱內了。每逢寶玉換下衣裳來,襲人又必先將指甲取出,等穿時再暗暗放進去,若不是如此經心,也不得在了。今日襲人見寶玉染了指甲,正恐他睹物思人,想起舊事,正欲走來廝混,進來見了這個光景兒,已知寶玉傷心,忙抽身又出去了,由著叫寶玉痛灑了幾滴相思淚。
        過了一時,襲人方進來,只見寶玉向他笑道:“三妹妹叫你做什么來?”襲人坐下,笑道:“不過是女孩兒的事情,他煩我幫他一個忙。正要告訴你,你送三姑娘的那花泥,三姑娘叫我轉致意謝你呢。”寶玉聽了,喜的忙問:“三妹妹喜歡不喜歡?可也染了沒有?”襲人笑道:“何止三姑娘?滿園子的人都染了。明兒你看罷,才是有趣兒呢,這會子且別管他!如今有一件正經事和你商議,明兒是咱家巧大姑娘的生日,你的壽禮還沒有呢。如今送個什么東西才好?你想好了,我趕早打點齊了,好叫人送去。”寶玉道:“每年也不過是些肚兜、串子之類,還照著舊例給就是了。”襲人搖頭道:“不好,前幾年那是他小呢,今年他十三歲了,是個大生日。若不是貴妃欠安,也是預備要大唱戲、大請客鬧的,如今還送那幾樣就不般配了。眾位姑娘往年也給的是小玩意兒,今年每人也是兩色針線。”寶玉想了一想,說道:“再不然,就給個胭脂、香粉兒也罷了。”襲人道:“那更不好了,這些胭粉、帕子豈是你當叔叔的送的?”寶玉道:“這可難了!這又不好,那又不妥,到底送個什么才好呢?”襲人笑道:“等我夜里想著了,明日一早再給不遲,橫豎不叫誤了你的事就是,這會子且先睡覺!”寶玉忙答應了,于是收拾盥洗,大家睡下。
        次日起來,襲人先將一個金鯉魚吐蛛的扇子墜兒、一座水晶鎮紙、一對象牙香筒,另外一百張乳金宮絹紙拿出來,先拿與寶玉看了,甚妥,四樣包起來,令人送到鳳姐兒處。
        這里才吃早飯,就見巧姐兒穿著新衣服,奶娘引著往各房中行禮來了,巧姐的丫頭瓊兒、瑤兒夾著氈子跟著。襲人等忙笑著讓坐,瑤兒早將拜毯鋪下,巧姐已給寶玉磕了頭,襲人忙拉起來。奶子也請了安,丫頭捧過茶來,奶子謝了,因笑說:“姐兒說,多謝叔叔厚賞!”寶玉笑說:“不成意思!”一時他主仆吃了茶,往各房中一一行禮畢,回至賈母前面,只見眾姊妹已都在那里了。
        賈母今日甚是喜歡,因笑向眾人道:“你們留神看出來了沒有?他這個品格兒,像誰?我看倒有幾分像琴兒的模樣兒。”眾人聽了,也都留神細看,都笑道:“果然不差!只是據我們看,他的這身段兒還要勝些,倒有幾分像顰丫頭的。罷了!把眾人的好都他一個人占全了,把我們都比下去了!”   李紈又笑道:“到底是鳳丫頭養的,你們瞧他那嘴,不就和鳳丫頭是一個模子里脫出來的?到明日出了閣,管定又是一個辣子!”賈母聽了,也著實細看,見果然如眾人所言,越發喜歡,因命巧姐跟前坐了。
        鳳姐兒便長嘆一聲,說道:“可憐!有了這個好重孫女兒,就不疼孫子媳婦了!”賈母聞言,笑道:“呸!我把你那沒廉恥的!要別人的強也罷了,連自己的親女兒也不放過,那里找你這樣不要臉的媽去呢!”【老太太深知鳳姐】鳳姐笑道:“我那里是要他的強?我也爭不過他!只是我守著老祖宗的日子最長,好歹求別忘了我罷!”賈母十分喜悅。只見媳婦進來回說:“一應布匹、饅頭、錢都舍了人了,這是人家給的壽豆兒和廟里給的佛珠兒。”言畢,呈上一簸箕紅豆,又是一甌兒佛珠來。鳳姐看了,命將紅豆送去廚房配壽糕餡兒去,佛珠兒拿來,要一個有年紀的嬤嬤穿了巧姐兒帶。
        忽見賴嬤嬤拄著拐杖走來,一個未留頭的小丫頭子在旁邊攙扶著。鳳姐笑道:“媽媽不拘打發一個小孩子來說一聲就是了,你老人家又親自跑了來。”賴嬤嬤笑道:“他們那里知道什么好歹?也因我多時了也沒來給老太太和眾位主子們請安,又是姐兒的好日子,我怎么不來!”一面給賈母請了安,又要給邢、王兩個也請安,他二人都說:“快坐了罷!”命人掇了一個腳踏來放下,賴嬤嬤便告了坐,坐了。巧姐又過來給賴嬤嬤磕頭,賴嬤嬤笑著,向懷內摸出一個香鎖兒來,與巧姐兒帶在脖子上。鳳姐兒笑道:“我們正要穿佛珠兒呢,正好借一借你老人家的壽。”賴嬤嬤聽了,忙站起身,要過金線,穿了佛珠兒,與巧姐帶在脖子上。方坐下笑道:“我瞧著老太太今兒喜相!”賈母笑道:“我喜歡著呢!”
        賴嬤嬤道:“我那老親家,老太太是知道的,原是莊農人家,他會做的一手好粗面點心。前日他來瞧我,給我帶了幾個子他做的黃面蒸餅兒來,叫作什么‘金裹銀兒’的。【】我想著老太太甜爛東西吃膩了,想些粗淡的,也未可知。那個易克化,正好咱們老人家吃的,就打發人送來孝敬了老太太,不知老太太可嘗了沒有?”賈母道:“可不我都吃了,難為你想著!可是那日又有別人孝敬的蟹黃珍珠餃兒,我想著要給你送點子去,不知怎么就忘了。”賴嬤嬤笑道:“老太太只管這么一想,我們已經當不起了。”鳳姐笑道:“我們老祖宗那里記得這些事,便記得,也推不記得了。過后兒想起來,可也是媒人婆吃罷了滿月酒,不在媽媽賬上了!”說著,賈母眾人俱皆大笑。賴嬤嬤笑道:“幸而沒領成,若領了家去,老太太也不得這樣開心了。”
        說話時,林之孝家的手內托著一盤子金玉頑件進來,上面用一個金佛手壓著一沓子帖兒,回說:“往各家送帖子去的都回來了,這是各家收禮的回帖并各家送禮的禮帖。各家的禮都在廳上,同昨日舅太爺和舅老爺家的禮一處放著。都知道咱們不預備,都沒來人。這是各家太太、奶奶們賞姐兒的頑意兒。”鳳姐兒捧過來,賈母瞧了,又命邢、王兩個也瞧了,命人送到巧姐兒房中。
        因聞得人回:“小侯爺家來人請安。”賈母聽見,喜出望外,忙命進來。只見史家的四個媳婦走進來,都向上請了安,站在旁邊。賈母問:“你老爺幾時回京?”四人道:“今年任滿后,原說要留任的。因為政績好,圣旨又命調取回京嘉獎,目下正在途中。因先打發我們到家,一則到各親友家請請安,報個平安。二則命我們先一步收拾房屋的。老爺和家眷中秋節前即可回來了。”賈母聽說,年老之人喜的是骨肉團圓,越發喜歡,忙命帶四人下去款待茶飯。
        賈母便起身,帶領眾人往園中來。只見槐展涼蔭,柳拂香風,遂引眾人上了槐香亭。王夫人、薛姨媽陪賈母坐著,眾姊妹皆俯在欄邊看花。原來這槐香居【懷鄉居】是個高亭,周圍全是高大古槐,正西可見高大界墻,底下種著各色花草。時值七月,外面驕陽似火,這亭子上卻蔭蔭涼潤,微風不止,輕塵不動,甚是愜懷。
        湘云抬頭見那槐實層層疊疊,在枝底葉間露出,遙望觸手可及,便一手攀著欄桿,半個身子探在外面,要夠些花兒來。賈母回頭看見,忙說道:“你那里夠的著他?看使空了,一頭下去,把牙栽了,看你那小女婿還要不要你了!”【是這樣話說】湘云聽說,方才回來。一面聽賈母問:“珍哥媳婦婆媳兩個怎么還不來?”媳婦回說:“珍大奶奶此刻家中有要緊客人,客去才得來。小蓉大奶奶說,【】若有一樣又酸又甜又涼的東西,求點子嘗嘗,沒有也罷了。”賈母聽了,向王夫人笑道:“‘酸兒辣女’,這定不得是個哥兒呢。”王夫人點頭含笑。賈母因問鳳姐有無,鳳姐道:“這可罷了,那里尋這樣可味的東西去呢!倒是咱們前年腌的那蜜煉楊梅,也就是時候了。今兒早晨開了一壇,我聞了聞,味兒還好,預備十六日進宮的。【初二十六】只怕他愛這個,也未可知。”賈母聽了,命快去取來。
        媳婦忙去了,一時用盤子托著兩碟子楊梅果兒走上亭來,鳳姐揭去玻璃罩子,賈母因讓薛姨媽嘗。鳳姐笑道:“姨媽請個兒!這小東西子且是好,含上一枚,又生津,又潤肺,又解酒煞痰,還去惡味兒。”薛姨媽聽了道:“說的倒像是老君的仙丹!我倒不信,有這樣好?”一面向那盤內看時,只見是些黑晶晶的團兒,拿些小葉子包裹著。因拈了一枚送入口內,細細品去,甜酸甘味,咽下肚里,清涼潤肺,齒頰生香。薛姨媽點頭笑道:“果然好!”賈母說鳳姐道:“回來送些給你姨媽吃。”鳳姐答應了。賈母也拈一個吃了,點一回頭,命人送往東府去,另外一碟留下與眾人席上嘗。
        那時邢夫人早已回了胃疼,不能來。【邢夫人之各路。比之李紈有過之無不及】鳳姐兒便走上來安席,賈母道:“都是自己一家,姨太太也不是外人,隨便坐了就是。”于是大家隨意而坐。又有尤氏尋來孝敬賈母的幾色雜戲也伺候已久,就命在亭子下面頑耍起來。眾姊妹皆喜那個猴兒有趣,湘云回身抓了果子扔下去,猴兒便行禮拾去,一時歇住。
        賈母笑道:“只顧瞧他們去了,倒耽誤了咱們吃酒,姨太太方才也不肯吃!”回頭命鳳姐:“還不給姨太太斟上呢!”鳳姐兒笑著過來添上。忽見守園門的婆子來回:“老爺進園來了。”于是除賈母外,眾人都站起來了————再看下回


    蝦仁 發表于 2013-12-30 12:05: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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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九回 聞琵琶主賓憐薄命 禱星辰寶黛燒夜香

        這里媳婦們更杯洗箸,重整上酒果來。當下也有一班小戲兒,也在對面亭子上妝演起來。原來這是一班俳戲,專意演些科渾折子逗人喜樂。鳳姐點了一出《高老莊》,眾人看畢,俱皆大笑。
        忽一陣清風起過,眾人皆有了幾分酒,自是愜骨舒懷。【迎風酒醉。原是有的】賈母笑道:“此時聽琴最好了,若能夠得善彈的人,遠遠摹以泉水清流之聲。咱們聽了,可就成了神仙了。”薛姨媽道:“方才我見他們班子里有好幾把琵琶呢,何不叫來一問,或者有一半稍通的,也不算負了這景。”賈母稱是,令人去問。
        寶玉便悄向黛玉笑道:“老太太今日也雅致起來了,忽然要效仿起王右丞來了,所謂‘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是也!”黛玉道:“老太太素識此樂,還記得秋園試簫、月夜聞笛?原是頭一個性情高雅的人。今日花林風清,景已殊絕。若再輔以曲溪流水錚鏦之樂,自然越發妙了。”
        說話之間,婆子已帶著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子走上亭來。寶玉、黛玉一齊看時,只見那女孩子身上穿著月白潞綢緊身襖兒,下面紫綾閃色紡邊裙,梳著雙髻,目若流水,顧盼之際,與視者皆有心驚魄動之驗,懷內抱著一把琵琶,向前與賈母眾人磕頭請安。
        賈母見他生的如此干凈,喜的忙問:“你今年十幾歲了?叫什么名字?”當下不止寶玉,引得寶、黛一干姊妹都只管定睛瞧他。那女孩子叩頭答道:“我原來的名字叫紅鳶,五歲時隨師傅學藝,師傅常說:‘撫琴以心者為上品’,所以替我改名琴心,今年已十五歲了。”賈母聽他說話伶俐,益發喜愛,因向眾人笑道:“倒好個模樣兒,可惜命苦,入了這個行次!”因又問:“但不知你會那幾套曲子?”琴心答道:“若論曲子,連古帶今,遠至《霓裳》、《凌波》,近至《啼烏》、《怨鶴》,大套小套,雅調俚曲,都會一二。但不知老壽星愛聽那幾套?”賈母笑道:“有一套《春澗流水》,你能彈么?”琴心笑道:“這一套曲子極古,數來算是難的了。【老太太眼界】雖不敢夸口好,卻倒是極熟的。”賈母聽了,便命婆子帶他到就近蓼風軒去好生彈來,婆子帶著去了。
        就見尤氏走上亭來,鳳姐笑道:“你又來趕現成兒!”尤氏笑道:“饞奶奶,我那里預備下酒釀蹄筋,【曾記得前回書鳳姐當風嚼黃楊。原來鳳姐好這口。難怪難怪。哈哈】立等你去呢!”鳳姐聽了,也笑了。尤氏走至席前,與賈母、王夫人、薛姨媽斟了一巡,賈母命坐,尤氏坐了,因說:“可是方才媳婦說,那楊梅果兒很好吃。他多謝老太太、太太、奶奶們賞賜,他在家里給眾位長輩們叩頭了,又祝巧姑娘千秋。若有,他還求些兒。”鳳姐忙說:“有,多著呢!”忙命人送去,一面大家說話。
        須臾一串琴音,似從天上而來。兩三轉后,漸入深奧。恰似武陵人誤入桃花源,愈望前行,愈覺爽闊開朗,春風透骨。間聞泉聲滴瀝,溪流潺潺,鶴翔峰頂,鶯嚦空谷,和風駘蕩,蝕骨銷魂。眾人起初時并不在意,尚自談笑,漸漸的便為琴聲所攝,都凝神細聽起來。正值神弛意欣之時,漸覺冰弦無聲,歸于靜寂。眾人猶自面上含笑,良久而醒。賈母長嘆一聲,因問眾人如何,薛姨媽等皆笑道:“果然妙不可言!”
        寶玉早已驚絕奇絕,想如此俳優丑戲之中,偏有如此超塵脫俗之奇女子!【市井草莽。臥虎藏龍。】一時心中又是羨慕,又是敬重,兩個眼睛只望著蓼風軒那邊。一時婆子領了琴心回來,賈母見了,益發憐愛,因又問家鄉何處。琴心答道:“我本是姑蘇人氏,【又是一釵】祖上懸壺世家。我祖父、我父親皆是當地有德的名醫,家中開著十幾家生藥鋪。我五歲那年,家里忽然遭人劫掠,一應東西洗劫一空。我父母著了一口重氣,先后過世了。我祖父不得已,將我托付與師父,他自己也不知所蹤。【甄士隱第二】我【香菱第二】如今從師學藝十年,平昔只在街頭賣藝。因這家班子里缺少琴師,我們故此依附了來。”眾人聽罷,唏噓不已。薛姨媽又是世情上經過的,聽了這般可憐,不免感觸于懷,早已掏帕子拭淚起來。寶玉聽了,益發呆念發作,心內立刻就要求賈母收買進來,在園中另設一處與他住著方好。賈母也嘆息不已,忙命取銀賞了他,另外細果點心、香珠玩意無數,琴心叩謝了下去。
        又飲一回,賈母也覺乏倦起來,王夫人因回:“這里離探丫頭的屋子倒近,老太太趁便且歇會子去。”賈母也欲歪一會,便吩咐寶釵、湘云等道:“今日天氣甚好,你們還多頑一會。我歇一會子也還來呢,可別散了!”寶釵等答應著送下亭來。探春因欲跟去,賈母說道:“你只管同你姐姐們頑去,我們去到你那里,不過坐一坐,并不糟蹋你的屋子,你不用親去看著!”【哈哈】探春聽說,便笑著止步。賈母又說鳳姐道:“鳳兒兩個方才不曾好生吃得,等我們去了,你兩個也痛吃上幾鐘才是!”鳳姐和李紈也笑著應了,看著賈母等渡橋去了,他姊妹們復上亭來。
        媳婦換上熱菜來,李紈和鳳姐坐下吃飯。寶釵和黛玉倚著欄桿說話兒,一面用手帕子戲那蝴蝶兒,探春和惜春便在石凳上下棋,寶玉和丫頭們卻在亭子下面采胭脂葉子。寶釵忽道:“云丫頭那去了?”眾人聽說,四下看時,果然不見湘云。黛玉道:“別是又吃醉了,又跑到那個涼石頭上睡去了。”眾人聽說,想起往事,不禁笑起來。寶釵道:“他方才又不曾多吃,大約到那里自便去了,也未可知。”正大家猜疑,下面丫頭們指道:“那不是云姑娘來了。”大家看時,果見湘云和翠縷從墻那邊笑嘻嘻的走來,手帕子內都是鼓鼓的,并不知包著何物。
        一時湘云上得亭來,打開手帕,眾人看時,卻是一包槐花兒。大家笑道:“這個牛心丫頭,他到底弄那花兒去了,也不怕樹上有那蜜蜂窠子,扎你一下子!”湘云笑道:“我好容易找到這棵矮樹,在那大墻那邊,弄來這些花兒給你們,倒不謝我!”因每人給了一嘟嚕,眾人都笑稱謝。
        黛玉掐著花蕊兒笑道:“妾弄槐花倚短墻。”湘云聽見,說道:“林姐姐,你今日怎么老戲弄我?頭里老太太護著,沒打成,這回可不饒你了!”說著,將花兒放下,便要捉拿黛玉。黛玉忙走在寶釵身后,笑道:“姐姐救我!”寶釵便伸手攔住湘云,笑道:“你就饒了他罷!你兩個頑鬧不打緊,這亭子高,方才老太太說,倘或失了腳,倒值了多的。”湘云道:“不中用!他怎么不饒我呢?”黛玉笑道:“我念我的詩,與你什么相干?”湘云笑道:“我也不打你,只擰你的這謅嘴!”一面說,一面從寶釵肩頭探手過來,黛玉連忙回身跑了,眾人看著只是笑。黛玉跑了兩圈便停下來,兩手握著胸口,說道:“好妹妹,饒了我罷,再鬧我就是死罷了!”湘云道:“這個形像,還要捉弄人!不看寶姐姐和眾人面上,再不罷休!”方才饒了他。三個人走到席上,各斟一杯酒吃。
        湘云擎著酒杯,指著屏風笑道:“安公子,乘夜行船,望海潮。奏一回得勝令,飲一回梅花酒,趁著這逍遙樂,學個少年游。”
        說畢,自己得意,飲了一口。黛玉笑道:“這也容易。”也指著湘云念一個道:
        “虞美人,點絳唇,邀來秦樓月,脧的眼兒媚,待更漏聲殘,燭影搖紅,卻是一枝解語花”
        眾人聽見,都道:“這一個何等綺媚!”李紈便命斟酒與黛玉,黛玉不肯飲,只問:“不通么?如何罰我?”眾人道:“這是賀酒,不是罰酒。”湘云道:“快些好生吃了罷!不然敬酒不吃,仔細倒吃罰酒!”黛玉道:“這可真是巧立賬目!若不是云兒才趕的我口干,再不喝的!”只得飲了。湘云便回頭叫探春也說一個,探春正和惜春下棋,口內應道:“就來。”湘云等不得,便跑過來,伸手向棋盤內一劃,登時亂了。探春笑道:“這是怎么說?”湘云笑道:“好姐姐,咱們且行令,你們的棋我已記住了,回來我與你原樣擺好,如何?”探春只得說道:
        “憑闌人,吹碧玉簫,和著月下笛,沉醉東風,先聲聲慢,后節節高,這是醉太平”
        眾人道:“他這個也好。”
        寶釵也說一個道:
        “蘭陵王,著紅錦袍,戴一枝花,系四塊玉,值千秋歲,正御街行,心感皇恩”
        寶玉在下面聽見,也高聲說道:
        “風流子,行募山溪,見楊柳青,綠幺遍,雙雙燕,杏花天影,忽憶秦娥”
        大家都道:“大嫂子也說一個來。”李紈道:“你們頑罷,我要瞧老太太去呢。”探春笑道:“沒有你這只頭雁,成不的事的!”不由分說拉了來。李紈也說道:
        “憶少年,身在小梁州,坐高陽臺上,將玉交枝,沽美酒,倚青玉案,醉酒高歌”眾姊妹笑道:“大嫂子向日避世清高,如何今日也有這般豪情了?可賀!可賀!”黛玉忙斟了一杯過來,說道:“大嫂子這個令非同小可,飛騰之兆已顯,久后必非池中之物,快飲了這杯酒罷!”李紈笑道:“我寡婦失業的,只知道隨人說話,再過幾年,不過歸西去罷了,還往那里飛騰去?你們方才捉弄了顰丫頭,這會子又捉弄我來了。”黛玉道:“你原來知道的?可知大不教小不會!你雖然不會像別人夫貴妻榮了,母以子貴也定不得!將來蘭哥高中金榜,為國立功,皇上一高興,少不得給你一頂珠冠戴戴。這會子且別推,趁早兒吃干了這杯酒就罷!”【于賈蘭伏一筆】李紈只得飲了。
        鳳姐兒只在一旁慢慢吃酒,一面笑瞧他們,此時也笑道:“我也有了一個,說出來你們聽聽?”眾人聽他也有,不由好奇,都道:“你說出來,讓我們聽一聽!”鳳姐便將筷子放下,本著臉兒說道:
        “壽巧兒,【巧】宴槐香亭,看行酒令,擲骰子,耍猴兒,唱大戲,真好排場!”【關合人事。可知前幾令亦是如此】【這個不比“一夜北風緊”遜色】眾人聽了,一時笑在一處。鳳姐還只管問人“好不好?”李紈一面掏帕子擦眼淚,一面笑說:“好!好!就數你的這個最好了!”笑了一回,鳳姐兒也不吃飯了,命人收拾下去,賞發了優伶、藝人,大家又看一回花。鳳姐因說:“你們頑罷,我可去了。”眾人都道:“我們也散了!”于是大家同下了亭子。
        到了藕香榭,悄悄進來,只見賈母合目歪在床上,王夫人等一圈兒圍著,眾姊妹也便悄悄侍立。一時賈母醒來,眾人捧過茶來,呷了一口,大家送出園來。
        尤氏見日頭當空,便和李紈同往鳳姐處去了。薛姨媽復從角門子進園來,黛玉因請薛姨媽就近往瀟湘館去坐,于是大家同往瀟湘館來。寶玉送至門口,便回怡紅院換衣裳去了。原來岫煙身上有服,今日不便過來,此時也來接薛姨媽回去,恰好遇見,遂一同進來。紫鵑送了茶來,黛玉親自捧與薛姨媽,大家吃茶說話兒。
        岫煙因道:“我這一年也沒見妙玉了,今日來了,要去瞧瞧他去。”薛姨媽點頭道:“故人之情,也不可忘,說幾句話可就來罷,我和你姐姐在這里等你。”岫煙答應,方欲走時,只見探春的丫頭來請探春,二人遂一同作辭。薛姨媽便和寶、黛姊妹且說些閑話兒,不提。
        且說岫煙到前面岔路口,便和探春分路,獨自來至櫳翠庵,推門進去。只見院內掃的纖塵不擾,幾叢紅花開的正好,地上落著幾個紅瓣兒,階上又曬著些花草。岫煙走入房內瞧時,那邊只有兩個道婆坐著打盹兒,妙玉卻不在家。岫煙便站在地上,瞧墻上繪的《魚籃觀音圖》。約一頓飯工夫,方見妙玉回來了,手內也提著籃子。后面小丫頭跟著,肩上擔著小藥鋤。
        岫煙迎出來笑道:“你跑那里去了?叫我好等!籃子里頭是什么寶貝?”妙玉見是岫煙,也笑道:“稀客!”因告訴他道:“近來我見他這園子里人少了,有時白日里也出來逛逛。誰知他這里竟是一個大藥園子,不但平常方劑用的藥草盡有,連稀奇罕見的,也已見了一二種了。我如今每樣采些回來,趁著這好太陽曬干了。從今以后,有個風寒腦熱的,就不用回他們請大夫了。倒不為替他們省錢,現放著可用的東西,一年年白白的任他榮枯,也可惜了。你瞧,我在那里還開了一個小藥圃,等這些花草干了,收了籽兒,明年種到藥圃里,每天侍弄侍弄他,我也得了事作,豈不是一舉兩得?”【孫悟空所謂“這是個燒茅煉藥弄爐火提罐子的道士”】
        岫煙聽說,低頭瞧籃子里,也有自己認識的,也有自己不認識的,因笑道:“是了,你師父極精醫術的,自然把這些都傳授了你。連我認識的這幾樣,還是你那回教我認的呢。但只是一件,你弄的有些遲了!從大前年他們商議了,如今這園子里各處的東西,都是各人分了去,有人管的。你如今采他們的花草,他們雖不好意思說你,心里卻疼。這些婆子的嘴我是領教過的,你何苦又招他們的好話去?倘你一時病了,只管回他們請大夫就是,又不花你的錢。何苦來自己辛苦了不算,倒惹的他們滿腹牢騷,仔細他們抱怨!”妙玉聽了,笑道:“你不知道,他們這里的人怪的很!那些不值錢的東西,他們竟看的是命根子一般。正經這些藥草、藥花,采了賣到藥鋪子里去,也值幾個錢的,他們反不在意。【高人眼中。世俗人多是如此】比如昨兒我在那里采藥,一個老婆子瞧見了,只當我做什么呢,走過來瞧了一瞧,見我采的是黃花地丁,他便說道:‘姑娘要這個有用?快都拔了去罷,省的我鋤他們費事!’他們原來把這些竟鋤去了,倒去侍弄別的花草。你聽聽,這可是好笑!”岫煙聽了,也笑道:“原來他們還只是俗眼,只認得那些糧食、竹筍、花兒、果子、荷葉、魚蝦是寶。豈知這園子里的正經寶貝,他們都還不知道呢!”二人說著話,走至屋內坐下。
        妙玉看岫煙改了裝束,知道他出了閣了,因問:“你怎么穿這樣素?”岫煙道:“我婆婆沒了。”妙玉便不再問,【之所以能交往多年者。細事不察】吃了茶,又出去翻晾花草。岫煙也和他晾了一回,二人說話至日色偏西,岫煙方辭回來。娘兒三個一齊辭了黛玉過去,不在話下。
        卻說是夕乃是七夕,閨中盛行此夜乞巧。林黛玉飯后無事,臥在榻上,欲睡又無倦意。燈下翻看了幾行《白樂天詩集》,當看至“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愿做比翼鳥,在地愿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等句時,由不得心意纏綿起來,因令紫鵑在院內擺設供桌香案。紫鵑只當他要乞巧,便命婆子在甬道內設下供桌,預備下金線、銀針之類,備下凈香,然后請黛玉出來。
        林黛玉盥手出來,接了香,望空默禱多時,方拈香下拜。一回身,卻見紫鵑在旁嘻嘻而笑。黛玉不覺紅了臉,嗔道:“這癡丫頭,只管哂笑什么?”紫鵑笑道:“我先只在畫兒上見過《貂蟬拜月》,【貂蟬一主動。呂布便癡迷】那人物也就算好的了。誰知方才見了姑娘參星,實在比畫兒上的貂蟬還好。我想姑娘若生在當世,四位美人中,大約也沒有貂蟬了。”黛玉聽了,方才放下心來,說道:“你那損嘴,單管胡扯!”一面轉身進了屋,臥在帳內,猶自出神,因思:“寶玉時常怕我惱他,但我何曾真惱過他?我每每生氣惱你,還不為的是你每每心口太直,惟恐你的心意我不知,但你的心意我又豈能不知?然雖你我如此,并不知將來如何,何況又有金玉相對之說!”想到此處,不覺長嘆一聲。紫鵑直待爐煙香燼,看人收拾了東西,方進來盥洗睡下,聽見黛玉在枕上又翻轉了一夜。
        誰知寶玉在怡紅院,見天上牛女爭輝,心內也是纏綿不休,不覺又起了呆念,想道:“常聽見人說,管姻緣的有位月下老人,究竟未曾見過,知道那是不是韋固謊人之說?我原不比那起俗人,所行人亦常謂在規矩之外,想來司我姻緣之神也自然不與常人相同的了。我常見詞曲中有牛女鵲橋相會的故事,雖亦荒誕不經,然雙星在天,比月老顯然有據。那牛女一年相會一次,千年萬載,永世罔替,人生七十鬼為鄰,算來牛女竟是天長地久的。那一年一度的佳期,自然也遠勝夜無虛缺、濫淫無度之俗會。如今我和林妹妹雖情投意合,卻從未瑕失,豈不也遠勝那竊玉偷香、皮膚濫濁之愚子俗情哉?此種神交,也就我二人才有,人生而得知己如此,夫復何求!所慮者,雖我二人心孚意契,然老太太至今也并未提及。彼此又都大了,每見面時,比先反有疏遠之意,又令我傷悵不已!那牛女歷經磨難,方得成就此萬載奇緣,常言‘情因境生’,推己及人,想來自然也常愿‘普天下有情人終成了眷屬’。我今夜何不就求牛女攜佑我二人早成姻眷,豈不比俗人之求月老又覺別致些?”
        想畢,也令人在院中擺設香案。襲人說道:“怪道人人說你行動女孩兒氣!這些營生如今連我們也懶待弄了,也是你干的?”當下也不敢十分勸他,只得預備下東西。寶玉另具了衣冠出來,望空虔誠禮拜一番,方命收過。及至歸寢,仍五內炙然,思不欲眠。正是:
        一腔心事同誰訴付與星辰皓月知
        次日,賈母命鳳姐撥人往史府去相幫料理。一日史侯抵京,湘云嬸母親自過府來拜,合家接著,道了辛苦。賈母設宴,史侯夫人因說起途中相遇湘云舅家之事,已擇準九月湘云過門。再日,賈母又命鳳姐帶著寶玉、黛玉、探春、湘云往史府去請安。一面小史侯入朝面圣,圣上賞賜許多財物,官晉一階,賜假一月。又在家中整治酒席,宴請諸同僚親友,諸家又具席回請等事,賈府諸人連日被請去作陪。又是賈蓉之妻生下一女,賈珍、尤氏早命賞布匹、散錢糧,三日下洗了三,賈珍早又命預備滿月之儀,這邊鳳姐兒又送粥米兒過去。又有賈雨村復了原職,乃系賈珍之力,每日親朋道賀。諸事畢集,不過十分喧闐熱鬧而已。
        當下早又中秋節至,下回卻是————



    蝦仁 發表于 2013-12-30 12:14:46
    第九十回 薛蘅蕪終結海棠社賈藕榭殺青園子圖

        且說賈赦、賈政見賈母近日身體漸愈,因商議了,要趁此中秋佳節,討賈母開心,早將各色東西暗暗預備了。
        這日飯后,賈赦便親自過來請安,因陪笑說道:“賞月的瓜果都齊備了,比歷年的都好,老太太瞧瞧。”從人早將各色葡萄、西瓜、桔、棗等類,一盤盤托過來。賈母因見西瓜上有字,因命端近來看。那人忙走至榻前跪下,將盤子舉過頭頂。賈母用手摸去,那字竟是瓜上自身長就的。賈赦忙笑道:“這是他們莊上人想出來的頑意,要討老太太一樂的。特選此墨皮一種,瓜尚小時,便請名家寫下字,依帖剪下來,勾、踢、點、帶俱皆完整,貼于瓜上。因為遮住了陽,故比別處色淺。待瓜熟后,揭去帖兒,便如瓜上自身長就的一般。”【所謂雕蟲小技是也。卻也巧奪天工】賈母聽了,點頭微笑。
        只見賈政也進來請安,見了賈赦的西瓜,也極贊奇妙,笑道:“我想了幾日,叫他們做了兩個月餅,只是再不能似哥哥的這個了。”因命人捧進來。只聽外面答應一聲,四個小廝抬著一個大箅子走進來。賈母、賈赦一齊伸頸看時,只見那竹箅子上面只放著一個月餅,竟有桌面大小,上面雕繪各色故事,也有嫦娥奔月,也有玄宗度月、靈兔搗藥、太白邀月,無不精妙絕倫。賈母一見,喜的只說:“怎么做來!”賈政笑道:“這有個名色,名字就喚作‘大團圓’,【可憐年年中秋不得團圓相聚。偏以團圓為名。聞之酸鼻】要等到今晚賞月之時,方許切開,合家大小每人須吃一分的。后面還有一個‘小團圓’。”說著,兩個小廝又抬進一個來,只比“大團圓”略小些,也是雕花鑿卉,印柳刻竹的。
        賈母見他哥兒兩個恰似斗寶一般,如何不喜?忙命賞了莊農、廚役并抬東西的小廝,因嘆道:“可惜今年咱們賞不得月了!”鳳姐兒在旁笑道:“節雖過不得,這月卻是有日子長圓的,九月十五、十月十五、十一月十五,一展眼就是正月十五上元了,連明年中秋也快!有的是工夫,何愁沒有日子!”【苦中作樂】賈母點頭,命切開一個西瓜,喚了他姊妹來大家品嘗。賈赦、賈政又與賈母承歡取笑一回,方才退去,不在話下。
        晚上,李紈見賈母不賞月,樂得自便,早早便安歇了。湘云滿心委屈,因獨自出來,往凹晶池邊去獨自步月。只見兩岸芙蓉斗色,坡上桂子飄香,花月之夕,勝景難狀,【。】因坐在一個湘妃竹墩上獨自含忿。
        忽聽得后面說話之聲,湘云回頭瞧時,只見月色地下兩個人走來,到跟前看時,卻是寶玉和探春。見了湘云,探春笑道:“如何?我說他今夜斷不肯早睡的,倒比我們來的還早!”三人都在竹墩上坐下。湘云道:“怎么你兩個倒在一處?”寶玉笑道:“我不忍辜負這月,因此出來游頑,誰知正碰上三妹妹也出門。我們正說人少了,清冷,不想妹妹也在這里!”湘云聽了,便道:“后日我就要家去了,原說今日痛樂一晚,偏又這等沒興!”說畢,努嘴不樂。寶玉聽說,便也長嘆一聲,望月不語。【同是一片月。古往今來。多少人望月激*情。可知佛家“相由心生”之語不假。又。孔子有言。“天何言哉。四時行焉。萬物育焉”。萬法同宗而異。其旨不失】探春也低頭瞧著水月出神。
        湘云忽笑道:“明日十六,是正經社日。大家何不起一社,就當與我送行,如何?”探春聽他這般說,笑道:“好是好,只是你瞧瞧這意思,往那里找人去?”寶玉長嘆道:“過了節,我也要搬出園子去了。想當初,這園里十來個人,逢雪聯句,遇月吟詩,何等快樂!如今各自去的去了,單剩下我們幾個!罷了,當日一起社時,原就是我們五個,他們原不是這里頭的人。如今還找林妹妹、寶姐姐兩個去。”三人便往瀟湘館來。
        原來林黛玉見今夜好月,且無人多為禍,反倒喜悅,心中想道:“人之賞月,必定一二十人相踞,笙簧聒耳,酒氣充頤,其妙景樂事殆盡矣!今夜幸得眾人無興,人月兩便,倒不可虛過!”因早就出來池邊觀望了一回,手內折了一枝芙蓉,慢慢走回來。進了瀟湘館,命將院門關上,吩咐預備下香湯沐浴。浴罷,頭上隨便挽了一個纂【簪】兒,身上只穿著月緞襖兒,下面丁香色撒花長裙,因命在院內鋪陳賞月。紫鵑道:“姑娘賞月我不攔,但只是這會子夜靜風大,姑娘一直沒停藥,【回回不離“藥”字】好容易今年瞧著比往年略強些,倘又吹病了,怎么樣呢?依我,在屋里賞也是一樣,把這兩扇窗戶打開,又敞又亮,也便如在院子里一般。”黛玉道:“你又來掃興!偏在院里賞,又怎么樣?”口內說著,卻依言進了屋。
        紫鵑命雪雁、春纖在月窗后面設下矮幾,鋪下坐褥,又命人去取些瓜果來。黛玉道:“一概不用!”命雪雁取那個美人觚來貯了水,單將那枝芙蓉插瓶,供于案上,再點三支凈香。紫鵑將月窗洞開,燈燭熄滅,黛玉盤膝坐在褥上,抬頭遙望。只見那月正當半空,益發孤高不塵,妍媚自詡,【狀月乎。狀人乎】不覺詩興上來,回頭命預備筆硯。紫鵑早料定他賞月必定作詩,早命人將各色預備下了,連忙捧過來。黛玉只顧宣泄,也不斟酌,向紙上走筆寫道:
        辛卯中秋對月偶題
        其一
        月不能言花解語,花無精魄月為魂。
        花月相得方成趣,并作人間第一昏。【】
        其二
        清輝一發綠銷煙,萬戶笙歌滯管弦。
        銀宇孤高常寂寞,今宵始得有人憐。
        其三
        瓊蕊瑤光爭嫵媚,人間天上斗芳菲。
        此時若教西風起,花自凋零月自違。
        其四
        秋風滿院暑初涼,桂魄成蔭桂子香。
        此夕緣何人盡望,此時此月照家鄉。
        其五
        艷桂妖蓉次第新,景殊休負賞來頻。
        年年寒兔不知老,歲歲荒郊添故人。【月有常。人無常】
        還欲往下寫時,只覺詞不達意,原是要贊好的,然總是止不住悲涼。因嘆了一聲,放下筆,仍舊默默相賞。
        忽聽得院外有人叫門,紫鵑聽了聽,笑道:“是云姑娘和三姑娘的聲音。”黛玉忙命雪雁開門。這里紫鵑剛點著燈,只見他姊妹三個已進來了,笑說:“雅致!雅致!”那寶玉忽見了黛玉如此打扮,其妖嬈風流,比白日另是一樣,由不得已將骨頭酥了,站立不住,忙一蹲身坐在椅上,且聽他們說話。
        史湘云看了桌上的詩,說道:“我說你小器,如何?有詩不邀來大家一齊作,卻倒自己關上門子悄悄的作起來,這是什么意思?”探春也看了詩,笑道:“不日史大妹妹就要家去了,恰好明日又是正經社日,我們要起一社送他,特來和你這詩仙【此言差矣。詩仙是妙玉。黛玉詞章。劍走偏鋒。語涉凄愴。失詩家之忠厚。惟顧影而自憐。有高標之無下。無超脫而飛仙】商議。我想等云妹妹去了,社里越發沒了人了,也就該散的時候了。”【不祥之讖】寶玉忙道:“送行便送行,作詩便作詩,沒的說這些喪氣話又做什么?”探春笑道:“有起必有散,這倒也毋須忌諱。咱們這詩社一起時,恰好是個秋天,如今正該還在秋天了結。我的意思,這詩社當日皆因我一時高興起的,頭一社也是在我那里,如今還應歸我了結去才是。明日這一社,是定要往我那里去的。”
        湘云笑道:“我如今有個主意,說了你們公評。我想咱們這幾個人都作過社主了,只寶姐姐一人不曾作得。【然則寡嫂——提錢就生分了】也別饒他閑了,明日何妨就去擾他一社?若說圓滿,這才圓滿!”大家聽了,點頭稱“是”。探春道:“雖如此,但我們的主意怎好強加于人?到底送些分資過去才是!”湘云聽了,躊躇說道:“這倒不必!可惜寶姐姐不在這里。若在這里,他必定喜歡。送了錢去,倒生分了!”【正是這話】黛玉笑道:“依我說,這分子寶姐姐必定不要的,然也不可不給,不過是個禮兒。便他不要,退回來何妨?”寶玉早已點頭說道:“這說的有理!”湘云見眾人皆如此說,只得勉強答應。探春便道:“既這樣,每人還一兩銀子,明日一早都送到我那里,我一總打發人就送去了。”黛玉道:“你這會子把我的捎上就是,何必又待明日?”探春點頭答應,紫鵑自去拿了銀子,送與探春。雪雁捧過茶來,三人吃過,一齊告辭。黛玉送他們出去,也命收拾了東西,關窗鎖門,安歇無話。
        次日一早,探春方才起來梳洗,已見秋紋送了寶玉的分子來。吃飯時,又見翠縷拿手帕子包了湘云的銀子送來,打開看時,卻是兩分。探春問道:“這是何故?”翠縷笑道:“昨日我們姑娘回來,把起社的事告訴了大奶奶。大奶奶聽了,就生了氣,說這樣大事,倒不先來和他這社長商議,姑娘們便自作主張起來,故此趕著也叫我帶了分子來。【終于】姑娘可仔細,回來大奶奶還要罰姑娘呢!”探春笑道:“這倒是我的不是了?”一面看人將銀包好,命翠墨送往寶釵處,探春便往稻香村來。
        一進門,李紈便笑道:“這可反了!你只說罷,該如何罰你才是!”【銀子錢既出。自然理直氣壯。】探春笑道:“昨日起頭兒的人原多,倒要問問,還是大家公罰呢?還是單罰我一個?”李紈道:“豈不聞‘擒賊擒王’?自然只罰你一個了。起頭兒的人雖多,然我知道他們是不能作主的。且慢說昨日有你在內,便你不在,我也只是找你!”探春笑道:“這話奇了!難道他們各人為非作歹去,你也只是找我不成?”李紈道:“正是!”探春笑道:“如今遇見這不曉事的官,可怎么樣呢?”【哈哈】【多少世情上翻滾。方才凝成此句。】一語未了,只見寶玉、黛玉走來。寶玉坐下,笑問:“那一個要為非作歹去呢?”探春笑道:“你還提!稻香老農正這里怪咱們僭權越職,私營結會呢,你不說悄悄兒的,還倒細問!”  

         一言未了,只見翠墨進來回話,說:“我去了,寶姑娘正在房中寫帖子呢,見我去了,說正好,越發連帖兒也免了送了。銀子還送回來,他那里已預備下了,請奶奶和姑娘們早些過去呢。”眾人便往薛家來。寶釵在角門口接著,笑道:“我早要邀一社,只因家中多事,才耽擱至今日。偏你們也會歪派人,巴巴的送了銀子來,欺負我呢!”一面說著,先到薛姨媽房內。薛姨媽忙命他們坐,眾姊妹請安坐下。只見岫煙也來了,湘云笑道:“好,又來了一個作詩的!”岫煙笑道:“小時候干的營生,還提他做什么?我如今那里比你們!”話音未落,丫頭說:“布莊上送了布來,請二奶奶出去呢。”岫煙忙去了,這里丫頭捧上茶來。探春因說:“原來邢姐姐竟這樣忙?”【原來作詩是女兒事。鳳姐不識字。宜乎持家理事。一笑】薛姨媽聽見,便說道:“全虧有他!你們別看我這里小,共總也不過兩三個大房頭,七八個小房頭。一日沒你們那邊事多,時常也是抓鞋丟了帽子。你姐姐又是姑娘家,也難十分叫他拋頭露面,我一個人那里顧得許多?況且老了,口遲心慢。幸而有你邢姐姐,心里口里都還來得,人又精細,看個賬篇子,寫寫算算,他一個人就全了,我如今省了多少心!”

        一時岫煙仍進來,回薛姨媽道:“布船回來了,蝌二爺今日在外頭請伙計們。新販回來的各色漢錦五十匹、蜀錦五十匹、火浣布五十匹、西洋布一百匹、妝緞三十匹、蟒緞三十匹、雜色緞紗綢綾各二百匹,其余花素尺頭若干匹,俱各在鋪子里放五匹,余者都收進來了。又新領去大紅金織蟒一匹、黑青妝花蟒一匹、青城蟒一匹、翠蘭緞子二匹、紅潞綢二匹、粗大布十五匹,這是單子。”薛姨媽折起來,壓在茶杯底下。【你辦事。我放心。倚為左右手】李紈笑道:“聽聽!又一個鳳丫頭出世了!必里剝剝的,倒像那曬響干的扁豆莢子!”岫煙便笑了,剛要說話,又見小丫頭隸兒【應是承“篆兒”來的】來說:“二爺那里立等奶奶呢,說有當日當鋪里三百兩銀子收進來的一架鍍金銅百鳥朝鳳,只說不要了,誰知此刻又來贖了。叫奶奶立刻開庫房搬去呢。”岫煙忙又答應去了。這里他姊妹吃了茶,都來至寶釵房內,只見桌上擺滿香茶細果,地下大案上筆墨紙硯等俱已備好,墻上綰著題目。大家都來看時,卻是秋景詩一律。寶釵笑道:“這是個總題目,隨你們愛取那幾樣景物去。”李紈道:“正是,你愛這樣,他愛那樣,倒要試試你們的志向。”眾人都道:“今日我們六人探驪,稻香老農莫非要筆下藏珠了不成?”李紈笑道:“罷,我是不敢了!上回作了一首,至今還叫你們笑話呢,【補足未到之處。通部大書。大事小情。千頭萬緒。倘逐事排列。則與錢糧師爺的明細賬簿無異。有何趣味。且千回萬回描寫不完。不免催人昏睡矣。故此但就重要處落筆。余事順筆找補。隨手彌縫。方是巨手所為】這回就免了出丑罷!”眾人聽了,只得依他。鶯兒點燃一枝蠟,蠟上刻度,三分為限,未至其度,已全有了,各自寫出來,交與寶釵錄出,道是:

        秋 景

        蘅蕪君

        芙蓉收暑菊才烹,夕伴輕陰雨伴晴。

        織女停梭空有恨,炊婦煮麥便和羹。

        燭投暗壁影千丈,夢隔重山星五更。

        重九舊題方罷和,又聞新雁一聲聲。

        瀟湘妃子

        淡月銀檠裊蠟煙,竹風拂露浸秋千。

        美人啼眼遲南雁,何處簫聲問綺年。

        圃際鳴蛩驚葉落,枕邊余夢覺情妍。

        憑欄立久雙鬟濕,重帳復帷呼婢褰。

        枕霞舊友

        佳時何物供詩篇,月聚精魂桂聚鮮。

        脈脈柔紗排細霧,依依絳袖點春胭。

        香欺妃子亭邊木,光轉湘靈瑟上弦。

        我亦中圣停唱和,君毋相擾且酣眠。

        焦下客

        一自軒皇幸蜀門,袞裾金冕染乾坤。

        庭梧冷翠棲鳴鳳,江水微痕渡徙鴛。

        夜雨野鳧愁露宿,晚晴楓葉間黃昏。

        草木無智尚披赭,他日安非我獨尊!

        怡紅公子

        宋玉悲秋子建顛,酒朋詩侶謝流連。

        西園雅跡留詩在,北渚風云過境遷。【】

        繡幕已聞燕歌寂,陽坡正對蛩語闐。

        明朝眾友應歸去,酒盞誰邀醉月前?

        眾人看了,方要評論,薛姨媽已命丫頭來請,于是都至薛姨媽這邊來。

        只見薛姨媽已擺了兩桌盛宴款待他們,他姊妹吃了飯,一齊道擾。薛姨媽道:“越性吃了晚飯去!”眾人笑道:“姨媽這里事多,我們一大群人,未免攪擾的不便。二則那里也記掛,竟還是早回去的為是!”于是別了寶釵,徑回園中來。探春道:“天氣尚早呢,回去也無事。姨媽家的飯又好吃,不覺的就多吃了一碗,這會子竟口渴的很。不如我們去藕丫頭那里,瞧瞧他的畫兒可好了沒有,順路討盞茶吃。”眾人應喏,因又尋路往藕香榭來。

        惜春也剛吃畢飯,請眾人坐了,大家吃茶。眾人見畫繒立在那里,因問:“快完了罷?”惜春道:“已經完了,只須稍微幾筆點綴。”黛玉笑道:“老太太當日就說,你這圖兒比蓋這園子還要費事,果然不差!這園子蓋才蓋了一年,你這一畫,竟就是三年!老太太先還催,這會子只怕早已忘了。”

        惜春聽了,說道:“你們不知,畫園子果然要比蓋園子費工夫,況這園子當日又是兩處就近挪來,這就省了多少工夫?兼著我又病了幾場,越發誤了時日!再者雖然亭臺房屋現成的,人物安插卻也費事,衣裙、摺帶、首飾之類算來是極容易的。那些花瓣、樹葉兒,只是小了形體規矩,那數目卻與真樹真花也無異。不然一棵樹只長了幾片葉子,一棵草又有一二個草葉兒,倒真的成了一張‘笑話兒’了。再有你偏多事,又養什么鸚哥!不畫豈不缺典?我原不會這些,只好煩二哥哥出去請教相公,他們倒曾畫了來,也還得我照著描上去。只是他們畫了來的鸚哥和你的又不一樣,實在是搪塞不去,急的我天天跑了你家去描摹。【惜老四很該謝謝黛玉。數月來天天寫生。畫技當大進。哈哈】這鳥兒又不比別的樹木花草,可以照著原樣描上去。你若照樣兒把他描上去,他也是只死鳥。必要畫其神態,或飛或啼,或剔翎,或掠翅,他才是件活物。他又不會只一種態勢【】比給你瞧,全靠看的多,心里有數,方能下筆。又不能大了,喧賓奪主,過小了又看不見。所以越是看起來簡單的東西,反而是難的。最后還是二哥哥連架子摘了去,請相公畫了各種神態來,我才擇其易者描上去。單這一項,就花去數月工夫。究竟這些都還是容易的,最難是季節。這園子一天變一個樣兒,若要認真畫起來,至少也該有春、夏、秋、冬四幅才好。老太太又非叫畫上琴姐姐雪下折梅,不得已,只好這一塊冬天,下雪。那一塊又春天,開花。那里又是秋天。” 黛玉忙道:“阿彌陀佛!依你說,三年算是快的了?”惜春道:“正是這話!倘若只圖交差了事,那就快些。偏我又認死理兒,凡事要么不為,要就作好。你們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只知嘲諷打趣,何嘗曉得個中滋味?這幾年不曾把我瑣碎死,如今只要聽見一個‘畫’字,就頭疼起來!”眾人忙道:“我們焉敢打趣你?不過心里著急罷了!”說著,一齊來看畫,丫頭揭去紗罩。只見:房屋嚴整,樓閣崢嶸,佳蔬列畝,露臺倒影。人物分明,隔畫猶聞笑語;衣袂蹁躚,恍覺輕風撲面。芍藥欄花葉滴水,驟雨初歇;櫳翠庵冰天雪地,松梅斗色。這邊是寶琴雪下折梅,那邊是元春歸省游園。時見女兒臨窗對鏡,又見公子望月吟哦。眾人贊道:“果然一幅好丹青!”湘云細細瞧了一回,又回頭看看眾人,笑道:“真是難為他,竟畫的和這些人一模一樣!連丫頭們也不馬虎,誰是誰一眼便知。可知老天賦人再不偏私,藕丫頭雖不喜弄詩詞,卻善畫。你們瞧這園子圖兒,這配置、這詩情,比王摩潔【詰。以維摩詰自況也】的《輞川圖》如何?這園子本來是死的,經他一畫,也有了靈氣了。回來藕丫頭喝醉了,保不住還和這畫兒上的人搭訕過呢!”【的是】惜春道:“這也是窮我一生心血的了,后來雖也要畫,再也不畫這巨幅大宗的了。”一時又同往賈母、王夫人處來。

        湘云回至房中,只見翠縷已將各色衣物打點出來包好了。湘云嘆道:“姊妹們一處廝混了幾年,忽然回去,人非草木,豈不傷心!”翠縷笑道:“姑娘那樣一個通人,如何今日也積粘起來?姑娘不曾常說,凡天下萬般皆是由陰陽之氣而賦生成,陰盡了便成了個陽,陽盡了便成了個陰的么?從前我老想不懂,今兒可算明白了!就拿姑娘作比方,姊妹們的這個情,就好比那個陰,如今姊妹們一處長了,這個情也該盡的時候了。然這個情盡了時,必然有另外一個情生出來,替代姊妹間的這個情,就如陽替代了陰一般。想來這個情再沒別人,一定就是姑爺那個情了。再過幾年,再好的夫妻也有個疏淡時候,那時必定又有另外一個情生出來了,我想來想去,再沒別的,姑娘這一出了閣,是一定要養兒子的,這個情一定就是母子之情、母女之情了。母子之情是一輩子也不會淡的,又已經添出祖孫之情、祖外孫之情來了。所以既然人就是這么陰盡陽生、情來情去的,姑娘又何必傷心煩惱呢?”說的個湘云笑了,說道:“下流東西,你不開口,怕人當你啞了不成?到明日你養兒子罷,我是養不出來的!”【亦是不祥之讖】說著,便走到李紈這邊來了,和李紈說話至晚,方才過來安歇。

        要知端的,再看后回分解。


    蝦仁 發表于 2013-12-30 12:15:19
    第九十一回 假消息惑迷鏡鸞鳳 虛麒麟證定真鴛鴦


        次日一早,湘云便穿戴齊整,先上來辭賈母,正值賈母偶感了些風寒。又去辭了王夫人和鳳姐,回來又辭寶釵眾姊妹,彼此皆難舍難分。湘云因落淚道:“從前輕狂,還和姊妹們角過口。如今想來,真是不該!姊妹們大了,打緊的要在一處還不能夠。如今請姐姐妹妹們擔待些罷,以后再想要角口,可也不能了!”眾人聽了,都落下淚來。婆子催促多次,湘云方才依依不舍上車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寶玉一早起來,偏生賈政打發到北靜王府有事,竟連湘云不曾辭得。晚上回來,湘云已去,因此悔恨無及。【終是無緣】只得見過賈母,無精打采來至園門口,只見黑燈瞎火,探春等早已歸房。守門的婆子見他來了,不由好笑起來,因叫住說道:“二爺走錯了,從今兒不在這里了,伏侍的人都過去了,二爺的屋子也騰空了,又來作什么?”寶玉聽了不信,執意要去看看。兩個婆子無法,只得打了燈籠,引他到了怡紅院,只見門上掛著一把大鎖。婆子一面拿鑰匙開門,一面說道:“怡紅院如今派了老葉媽在這里上夜,因今兒頭一夜,鋪蓋、家伙都不齊全,今兒不進來了。”一面進來,只見四下黑沉沉的,又推開房門照了一照,果然搬的空空落落。寶玉見了,止不住心中悲涼,還要往對過瀟湘館去。兩個婆子早已不耐其煩,只管催他出去,說道:“一時林大娘進來,見這早晚了還不鎖門,你老人家是不怕,我們就要吃不了兜著走呢,好歹可憐見些罷!”寶玉無法,只得出來。至前面自己房中歇息一夜,只覺這般那般不慣。【心事重重。實是自己不便。人人不曾沖撞于他】
        次日起來,見過賈母、王夫人,便忙忙出來。正遇見鳳姐兒也往上房來,寶玉胡亂說了幾句話,便往園里去看視黛玉,不在話下。
        且說鳳姐兒來至賈母處,只見邢夫人、王夫人都在這里。鳳姐兒請了安,因說:“老太太今兒大安了!”賈母點頭道:“今兒渾身覺舒泰了。”王夫人笑道:“這就好了,如今餓了兩日,還該進補才是。”【府中秘方。果然奏效。蓋多是安富尊榮。疏于疏散。食物壅滯。營衛失調所致。】賈母道:“也不可太油,還是略清淡些的好。”鳳姐笑道:“我今日做一個雞汁嫩筍孝敬老太太嘗,包管老太太吃了又香又甜。”賈母笑道:“我那里還敢吃你的東西?沒的又惹你人前人后說嘴吃虧!”   邢夫人等便笑了。鳳姐笑道:“何嘗不是吃虧!素日老太太賞我們的,我又吃不慣,沒福吃。我孝敬了來的,老太太倒還嘗一點子,算起來竟是有去無回,這還難道不算吃虧?”賈母笑道:“既這樣,咱們就不換!從今以后,只我吃你的,我不給你吃,這個如何?”鳳姐笑道:“倒是這樣罷了!”一時鳳姐出去。邢、王二人伏侍賈母吃藥畢,賈母道:“我今日大好了,你們不用守著,都歇歇去罷。”邢、王二人答應退出。
        賈母默默歪在榻上,想了一會,命一個婆子過來,吩咐:“你到園里去,瞧瞧探丫頭好了沒有。若好了,你便喚他來。若他不好,就喚惜丫頭來罷。”婆子答應去了,半日引著惜春進來,惜春請了安。賈母命人拿來紅紙,念了兩個時辰命惜春寫。惜春寫了,瞧道:“這是寶玉哥哥和林姐姐的生辰,老太太寫這個何用?”賈母道:“你這會子別管,過后自然知道!”惜春便不問。賈母將帖子交與一個婆子,命他拿出去,不在話下。
        且說目下秋分一過,林黛玉舊疾又犯了,每日也不出門,只在房中靜養。寶玉來瞧時,因說:“妹妹也不要總是悶在家里,出去尋姊妹們開會子心,就好了!”黛玉道:“外頭冷冷清清的,往那里去呢?”寶玉道:“我聽見今日三妹妹也是不好,咱們瞧瞧他去,豈不是好?”紫鵑說道:“只怕有些冷。”黛玉起身道:“多穿件衣裳無妨了。”紫鵑找出黛玉的袷披風來,與黛玉披在肩上,因嘆道:“這披風今年越發寬了。”【逐年消瘦】一面囑咐:“姑娘早些回來,還要喝藥呢。”黛玉答應,兄妹兩個一齊出來。
        但見四周柳衰草黃,池中荷枯藕敗,枇杷晚翠,梧桐早凋。寶玉生恐黛玉見此景象,又生悲戚,連忙笑道:“這天色晴的妙,我倒想起四句詩來,正對此景!”黛玉問:“何詩?”寶玉道:“妹妹可記得劉賓客的那首《秋詞》?”因念道:“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晴空一鶴排云上,便引詩情到碧霄。”【同是寫秋。黛玉便是“不知風雨幾時休已教淚灑紗窗濕”】【總是開解妹妹】黛玉點頭道:“一年四季,各有各好。不過隨人之心境,【的是。的是。】便分出優劣來。”【有此一論。足可參禪。奈何不悟。非是不悟。情非得已】一面說著話,已到了秋爽齋。
        丫頭回進去,探春正擁衾倚枕而坐,齊額繃著手巾,見了二人,笑著讓坐。寶玉先近前來覷一覷探春的臉色,方回身坐下,問道:“太醫說什么?可曾吃藥?”探春笑道:“不過偶傷了些風寒,我自己倒不覺得,太太和鳳姐姐只說我病了,叫養著。才剛老太太又打發人來,折受的我越發不是了。如今吃了藥丸子,湯劑我媽媽正煎著呢。”黛玉道:“他們當家人也是盡他的心罷了,惟恐在咱們跟前有失周全,怕擔不是!【客邊人別有懷抱。善體下人心】有病沒病,養幾日什么要緊?況這幾日時氣也實在不好。”探春笑道:“我何嘗不也是這話?【畢竟當過家】倒謝你二位記掛,親自來瞧!”黛玉道:“我今日出來逛逛,還要多謝你呢!”一面說,一面咳嗽起來。探春道:“可是聽見你這兩日又不好了,我也沒工夫瞧你去,你倒先拖著一個病身子瞧我來了,這叫我怎么過意的去?”黛玉道:“我養了幾日,已經好了。年年不過是如此,也沒什么可瞧的,橫豎過幾日又好了。”【】吃了茶,黛玉起身道:“你好生將息幾日,明日再來瞧你。”探春忙道:“也不敢勞動,也不敢留你,倒是早些回房去歇會子要緊,明兒我瞧你去。”寶玉忙說了幾句話,也站起身告辭。探春命侍書送他兄妹二人出去。
        二人賞著秋色正行,遠遠只見襲人進園來了,到了跟前,含笑先問黛玉好。黛玉笑道:“襲人姐姐,許久不見,越發俊俏了!”襲人笑道:“姑娘又拿我開心兒!”方向寶玉道:“老爺在上屋等你。”寶玉聽了,如霜打了一般,只得別了黛玉,同襲人出園去了。
        剩了黛玉一個,一步步獨自行來,因抬頭見那樹頭黃蝶翻飛,比春日另具一番韻致,看罷不覺點頭。只見紫鵑手內拿著花領子走來,說道:“寶玉呢?把姑娘誑出來,他又不見了!”黛玉道:“舅舅叫了他去了,你又做什么來了?”紫鵑笑道:“才剛我見起了風,怕姑娘冷,就趕著送了這個來,姑娘快帶上罷!”黛玉便扶了他的肩,主仆二人一壁走路,一壁說話兒。紫鵑因道:“姑娘又咕唧什么呢?春日有春愁,夏日有夏憂。刮風天不好,說‘狂風落盡深紅色’,下雨天也不好,說‘雨打芭蕉添客愁’。這會子晴湛湛的,又不知說些什么!”黛玉聽說,不由笑了,說道:“偏這丫頭愛學舌,明兒把那鸚哥送了人,就把你掛在那里也罷了!”【鸚哥只是個鸚哥。“紫鵑”卻是解語花】一面上了翠煙橋,只見林之孝家的領著一群媳婦對面走來,看見黛玉,遠遠的便停住了。待黛玉走近,林之孝家的便滿面春風上來問好,說道:“我近來總也沒工夫給姑娘請安去,姑娘可大安了?怎么不在房中靜養?姑娘若悶了時,要什么頑的、使的,二奶奶事多,一時想不到,也是有的。姑娘只管吩咐我,我與姑娘變弄去!別看我素日在姑娘跟前有些手眼不到的,心里卻著實惦記著!論起來,我和姑娘同是姓林,還是遠親呢!”【五百年前是一家】黛玉忙陪笑說道:“多謝費心!前面便是瀟湘館,媽媽們何不吃口茶去?”林之孝家的笑道:“此刻竟不能領,還要找大奶奶去有事說。姑娘禁不得風的,就先請罷!”說畢,退開一邊,讓黛玉過去了,方領人往稻香村去。
        這里林黛玉不由悶住,【】正要問紫鵑,又見那邊祝媽過來了,胳膊上挎著一個籃兒,上面蓋一塊干凈白布。那祝媽見了黛玉,滿臉是笑,站住腳說道:“姑娘逛去了?也虧了好大精神!我正要往姑娘那里去呢,可巧就遇見姑娘了。”黛玉點頭,那祝媽一面小心跟在黛玉身后。到了瀟湘館,黛玉進屋里坐下,只見祝媽也隨進來,陪笑說道:“姑娘莫見怪!我天天在姑娘眼皮子底下掏攪和,素日竟沒有個心意到姑娘跟前。沒有別的,這是我梯己攢下的一點子筍。老婆子不敢欺瞞姑娘,如今連老太太也吃不上這樣的好筍了。姑娘天天山珍海味的吃膩了,等晚飯時,姑娘要些粥兒,把這個就上一口,比別的都強!這是我的私意兒,別人也不知道,姑娘休怪簡樸!”一面揭去白布,里面干干凈凈放著兩碟子筍,拌的有紅是白。
        黛玉說道:“祝媽媽,你老人家這是何意?常言‘靠水吃水’,你老別的沒有,單靠這幾枝竹子,也甚艱難。落一些自己盤纏,也是該的。你若怕我告訴出來,這個盡請放心!你雖在這院里出入,你的事我卻從不留心。你一個竹筍交不上去,不與我相干。加倍剩余交上去,也不與我相干!我要吃時,自然往廚房要去。何苦我損你之益,添自己之短?”祝媽陪笑道:“姑娘誤會了我的意思了,并不為求姑娘遮瞞什么,是我打心眼兒里想要孝敬姑娘。姑娘好歹賞光留下,那怕倒了,我這老臉上也光輝些,日后出入這院子也氣壯些!”【禮下于人。必有所求】黛玉道:“這越發不通了!且莫說這院子,連這屋子并不是我的。你老自出入,與我何干?”祝媽陪笑道:“姑娘是這樣想的罷了,只怕別人就不是這樣想呢!老太太那樣疼姑娘,莫說這屋子、這院子,將來連這園子、這宅子也怕不是姑娘的呢!”【原來。原來】黛玉被纏不過,只得說道:“既如此,別辜負了你的心。但只可這一次,下回可不敢了。便你敢給,我也不敢要的!”命紫鵑接過來,倒在自己的碟子內,又另與他裝了兩碟子果子。那祝媽千恩萬謝的,方出去了。

        這里林黛玉益發悶住,因向紫鵑說道:“這些人素日和我不是這樣的好,近日忽然變了,豈不奇怪?”紫鵑笑道:“也不奇怪!據我猜,這些都是聰明人,多半【一定是】老太太有什么話露了出來,他們聽見了,趁這會子好搭話,他們不來討好兒。等姑娘有日作了他們的主子奶奶,那時再來抱佛腳,豈不遲了些?”【旁觀者清】【上有風吹草動。下有應對舉措。自古以然】林黛玉聽了,啐道:“這蹄子越發該死了,只管拿我混開起心來!再信口胡說,定告訴媽媽們打你!”【打發你上鸚哥架】紫鵑笑道:“不說就不說!也沒見!姑娘的事,姑娘自己都不急,我平白的急什么?可是教人吃棗糕,管誰香甜!”【皇上不急急死太監】說著,自往那邊熬藥去了。
        說話之時,早又天黑。林黛玉吃了藥,喝了兩口稀粥,擁被靠在床上。聽窗外竹風蕭瑟,想起日間見外面秋草離離,草木榮枯,又一歲盡矣!此刻家鄉不知作何等景象,和寶玉之事也不過眾人混猜測罷了,此命尚不知何屬?思來想去,禁不住披衣起身,向燈下吟成《青草行》一首,道是:
        瑯玕畫壁墨書簾,綠窗罷裁聽杜鵑。
        忽憶流年青春少,偏驚物候歸來早。
        忙鸚調舌囀千回,昵獸彈毛作雪飛。
        杏花脂濃桃花淺,荇池水碧琉璃顯。
        誰家庭院連天碧,嫩柳垂楊春歷歷。
        層門疊戶鎖未開,曾聞阿母喚女來。
        隔園午后夕陽多,斗草女郎笑語和。
        應是蘋葉茁壯薹,草深苔滑雀成災。
        自古紅顏嗟薄命,書喧寂寞對朝昏。
        硯聚寒香曝春冷,壺斟綠蟻隔宿烹。
        東風輕薄西風緊,對花俱是辜恩人。
        冰封火灼任相屠,斷紅零落死欲枯。
        秋闌草黃渾無奈,似儂抱疴十數載。
        一夕朔雨轉狼藉,珠拖繡履沒冰泥。
        寒蟬憂郁絕嘶呼,殘蛾斷翼襲地鋪。
        金園晚楓紅未老,翠盤新桔青皮薄。
        辭君去君終不忍,徒勞掩袂傷鉛粉。
        君死明年能再生,明年解語知何人?
        明春復作今春故,明春閨中人已絕。
        得逢知己不辭死,人面桃花污粉屑。
        知己亦有斷腸事,盈腰一尺抵天涯。
        水流花落憑奴去,秋風盡處滿暮霞。
        莫道死去無所愿,血淚猶滴杜鵑花。
        杜鵑啼血何所怨,寂寞空閨草徑斜!
        意盡,擱筆,【非意盡不擱筆。知前評不虛】上*床安歇,不提。
        且說寶玉被襲人找回房去,忙忙穿了衣服往上房來,只見王夫人也正穿衣裳,鳳姐兒在一旁伏侍。寶玉忙問:“原來太太也出門?可知老爺叫我做什么?”王夫人道:“今日雨村的私宅修好了,請人暖房,他的夫人在后堂又請堂客。你今日跟著老爺出門,可要學乖些,不可再惹老爺生氣!”寶玉聽說,放下心來,轉身來至賈政書房,迎頭卻見程日興出來,笑道:“老爺在后面觀雨樓上。”寶玉聽說,轉身上了觀雨樓,只見賈政正與諸客閑談,見了寶玉,便起身出來,眾幕友一齊送出來。寶玉見只帶他一個,復又驚慌,只得小心伏侍,親自執轡,伏侍賈政上馬。寶玉也隨后上了馬,跟在賈政身后出門而來。
        原來雨村此番復職,又奉旨督理刑獄等事,權重于昔。因又在京中置宅買地,今日初成,自然要慶賀一番。【浮沉宦海。雨村所愛】不一時,已至雨村新宅,寶玉就馬上抬頭觀看,只見也是正門三間,皆雕甍畫棟,兩邊燈籠上俱書著斗大的“賈”字。門人見了,飛報進去,俄見雨村峨冠博帶迎接出來,洋洋得意。敘了幾句,便讓至里面,一路只見樓閣崢嶸,房宇巍峨,雖不及寧榮二府之氣勢,卻也極盡軒峻壯麗。【】廳柱上掛著一副聯對,道是:
        高天厚地君王德岳穆武侯臣子心【觸目驚心。觸目驚心】
        未入廳時,又見賈珍、賈璉接出來,原來他兩個早來了,于是一齊進去。只見笙歌悅耳,貂蟬滿座,大家迎上來敘禮相見。眾官員因又奉承寶玉貴氣福相,將來“必堪大用”等語。賈政連說:“謬獎!”一時眾官落座,小僮獻茶。雨村陪著,不過說些“大德寬仁,河晏民安”一類官套話,隨后各敘爵職入席。因寶玉和賈璉無現職,另具一席與他二人坐。但見觥籌交錯,一片皆是頌揚之聲。
        寶玉早已不勝其煩,如坐針上。正難耐時,只見一個小僮走至跟前,施禮問道:“那一位是寶二爺?里面夫人請!”寶玉聽見,如逢大赦,忙走至賈政席前說明了。賈政點頭道:“你等你太太用完了飯,就一同家去罷。”寶玉應了,隨那小僮曲折至后面來。
        只見堂客們也正吃酒,王夫人首席。鳳姐兒坐在那邊席上,也坐在上面。雨村夫人招手命他過來,寶玉忙請了安,抬頭看雨村夫人生的寬眉大目,和藹親切,【比之柳眉鳳目。又是一格】忙坐在身邊。雨村夫人上上下下打諒一回,因向王夫人笑道:“可也怨不得人夸!雖是你們這樣的人家,我看他倒比我們那一個知道好歹呢!”因拉著手問長問短,一時又摟入懷內。寶玉笑道:“哥哥今日在家么?比我大還是小?可也有姐姐妹妹?”雨村夫人道:“快休提那個孽障,他只要把我氣死!他比你略小些,若得有你一半兒知禮,便是我的造化了!你方才在外頭沒有見他么?”寶玉搖頭。王夫人道:“何不請進來,我們也見一見!”雨村夫人聽說,忙命:“請大爺來。”地下有人答應去了。雨村夫人又告訴王夫人道:“現如今家里就他一個,兩個姐姐俱已嫁了。”一時雨村之子進來,向王夫人、鳳姐及別的堂客前都請了安。又與寶玉相見,彼此以兄弟稱呼。王夫人與雨村之子,雨村夫人與寶玉皆有表禮,不必細表。
        茶畢,王夫人便告辭。雨村夫人苦留不住,只得送出來。【嬌杏原是伶俐人】門上人見了,忙牽過寶玉的馬來。鳳姐見寶玉今日跟著賈政出來,沒有跟馬之人,便說道:“寶兄弟也坐車罷。”寶玉道:“騎馬也不妨了,我這么大了,一個人那里沒跑過?”鳳姐笑道:“你雖然大了,然在太太跟前,仍是小的,好歹教太太放心些罷!”寶玉聽了,只得依他。王夫人便命寶玉與鳳姐同車,鳳姐笑道:“太太還當是從前呢?叫他坐我的車,我還是跟著太太罷。”【這才是大戶人家行事】王夫人聽了,點頭道:“也是!”于是寶玉坐了鳳姐的車,馬拴在車后,鳳姐兒便與王夫人同車,家丁前后擁護,喝道開路。
        鳳姐因向王夫人笑道:“太太瞧雨村夫人怎樣?”王夫人道:“很持重,會待人,怎么了?”鳳姐笑道:“他原來是個丫頭,我聽見璉二爺說,因為養了方才的那位賈公子,雨村才把他扶了正的。”王夫人道:“原來這樣!雨村如今又升了官,他也算得一個有造化的人了!”【僥幸也。安知非禍】說話時,車已進家。
        娘兒三個下車,到了賈母房中,未及請安,已見賈母喜的告訴他們道:“方才云丫頭的女婿來了,偏生你們都不在家!我叫人帶他往寶玉書房里去了,回來你們一見了便知。真是一個標致孩子,連我們的寶玉也比不上他!”一面命人快請。寶玉聽了,心中納悶,說道:“不用他們,我去請罷!”轉身往書房中來。
        進來一看,只見衛若蘭坐在寶玉書桌后面正翻書,見寶玉進來,便放下書起身,口內笑道:“奇緣!奇緣!”見寶玉猶發怔,若蘭笑道:“先時只知父母定的是史家的小姐,今日才知便是令表妹,不知可是帶麒麟的那個?”寶玉半日方回過神來,笑道:“可不是他!如今看來,正是天作之合了!”二人笑了一回,寶玉引若蘭進里面來,拜見了王夫人。王夫人問了幾句話,見他談笑有度,也十分稱贊。聞得賈政到家,寶玉又引出去拜見了賈政,若蘭便告辭回去了。
        寶玉送出府門,回來時便一路跌腳,心中想道:“世間竟有這等事!那云妹妹也須得這樣的一個人配他!”回至房中,襲人等眾丫頭見他回來,都圍上來問長問短。寶玉見了這般,又心內自慚起來,想道:“他們原為我是個難得的,方是如此待我。豈知若和衛公子相比,也竟不值!”想畢,只垂頭發悶。襲人等不知原故,只當他又是受了賈政責難,當下也不敢來觸犯。寶玉便悶悶的睡了,盤算了一夜。
        次日早早便入園,先到瀟湘館。林黛玉正吃藥,見他如此而來,未免詫異。寶玉道:“我有一句話,要問明白你。若不問明白,我便錯了,從此不敢生妄想之心!”黛玉聽了,摸不著頭腦,說道:“你請問!”寶玉道:“我見了定下云妹妹的那位公子了,生的好一表人物,人皆謂我所不及,我亦自認不能及他!因此我心中竟不放心,如今問你,既然我不如他,倘襲人見了這樣的人,會不會就嫌惡不理我了?”黛玉聽了,方知原故,點頭感嘆,說道:“就算他也好,你豈不是好的?世上不愛財的人,金銀有所不取,所重者,惟‘知己’二字罷了!”寶玉聽了,跌足笑道:“原來這樣,我就放心了!”
        因見黛玉捧著藥盞只管嗽,因問他近日身體如何的話,黛玉道:“今年比往年反覺重了些似的,每到子時更嗽的利害。每嗽之時,嗓子里便覺腥腥的。”寶玉道:“妹妹只怕藥吃過雜了,妹妹不知,那藥原各有性味,若一齊相遇,必定相生相克,減了性力還只是小事。此刻我就回老太太去,把那些藥且暫減了罷。”黛玉聽了,正色說道:“什么事你回去,你又不是我的丫頭!”寶玉聽了,笑道:“丫頭何足奇!如今外面的話,妹妹難道一些不曾聽見么?”黛玉聽了,由不得面上一紅。寶玉忽見他雙頰潮紅,低下頭去,那一種嬌羞旖旎,實在畢生所見之女子,皆未有稍及一二者。【此句蛇足】正欲近身說話,聽見有人進來——
        要知這來的系誰,再看后回分解。

    蝦仁 發表于 2013-12-30 12:15:51
    九十二回鳳藻宮力締金玉緣 賈元春驚逢虎兔兆

        卻說二人正說話,忽聽院內鳳姐的笑聲,【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說道:“妹妹可好些了?”一面聽丫頭報:“二奶奶來了。”只見鳳姐走進來,寶玉、黛玉連忙讓坐。鳳姐問:“妹妹近來覺怎么樣?那香【】吃著可好?”黛玉陪笑說道:“多謝姐姐費心,我已大好了!”鳳姐兒笑道:“我再告訴妹妹一件喜事,妹妹聽了,包管全好了!”【鳳姐原是知情人】說話時,李紈、探春等也進來瞧黛玉。鳳姐見了李紈,便說道:“怎么我兩日沒見蘭哥,方才看見他,他又長了好些,倒比風兒吹著的還快些。”李紈笑道:“他們十來歲的哥兒,見風兒的長呢。”鳳姐笑道:“可了不得!剛給寶玉娶完親,再一二年,蘭兒也就是時候了。”李紈道:“他才不急呢!前日我還試他,【補足前文】他說的好,他說要等做了官才娶親!”【原是慈母之訓】鳳姐聽了,夸道:“到底蘭哥有志氣,比他兩個叔叔強遠了!” 【罵煞人也】紫鵑聽說這話,便問:“寶玉娶親?娶誰?”【姊妹情深】鳳姐兒笑道:“倒不知娶的是誰,只目今便住在這園子里,老太太已擇準了日子。不是今日,定是明日,老太太便把合家兒叫來一說明,這事便十成了!”李紈也點頭笑道:“這話不假!”探春聽了,也笑道:“我正說這園里的人將來都要散的了,若這樣,倒能留下一個。”黛玉聽了這些話,只管低頭不語。忽見鳳姐的丫頭來請,說:“老太太、太太那里叫請奶奶呢。”鳳姐兒連忙答應起身,一面回頭向黛玉笑道:“大喜!大喜!”一面忙去了。  黛玉只覺不好意思起來,李紈笑道:“如何?素日我們頑笑,你只說我們打趣你。”惜春也笑道:“怪道那日老太太叫了我去,命我寫二哥哥和林姐姐的生辰八字,我還疑惑呢,原來應到今日。”地下婆子們都笑道:“早該如此,原是一對兒好的!”寶玉聽了,喜的抓耳撓腮。探春笑道:“你倒去罷!誰又許你進來的?”李紈笑道:“這里若能禁得住他,連皇帝老子也得禁住了!【】橫豎一二個月的光景,倒不如由他去!”又笑道:“這幾日熱鬧,東府里大姐兒做彌月,云丫頭那里也出閣,恰好都湊一處了。”

        大家正說笑,只見秋紋走進來,寶玉忙問:“什么話?”秋紋道:“叫你家去快穿衣服,娘娘立宣你進宮呢。”寶玉聽了,因道:“是了,這幾日正要請安去,說大姐姐身上可好了些?”秋紋道:“我那里知道,你這一去,自然知道了。”寶玉聽說,忙辭了眾人出來。一時李紈等便也告辭。  紫鵑關門回來,方要說話,只見黛玉先說道:“這又有你嚼蛆的了!”紫鵑聽說,“嗤”一聲笑了,悄悄說道:“倒也沒有白嚼,如今愁了這些年,今日到底遂心如意了。”黛玉道:“你什么也不用說,我都知道。方才被他們來混了一陣,瞧瞧這藥也冷了。”紫鵑笑道:“正是,我只顧了喜歡,就什么也忘了,姑娘還沒喝藥呢,等我熱去。”【狀摹黛玉。總是不離藥病二字】因說:“雪雁呢,趁這會子沒事,你趕早兒往老太太那里取燕窩來。”雪雁答應著去了。

        紫鵑又命婆子拿了藥去,見房內無人,方笑道:“這可是再想不到的正經好事,雖然老太太心里早就定了的,上下眾人無不心知肚明,卻是直至今日才算放心無憂了。”黛玉只不理他。紫鵑又笑道:“明兒這屋里別的都罷了,只這一架書是務要搬過去的。還有,明兒悄悄說給寶二爺,叫他去問老太太一聲,屋子是收拾那一處的?趁著未動工,你們愛什么陳設、樣式,一勢兒就作就了。姑娘從前喜愛老太太屋里那樣的碧紗櫥,就告訴他們做去。還有二奶奶屋里那個大高箱我瞧著好,叫他們也照著作一個來。”黛玉冷笑道:“自己窮,沒有妝奩就罷了,何苦還要和人要這要那,丟人現眼!”【客邊心境。又。如海去世。家產何存?何言窮】紫鵑笑道:“這話糊涂!【不啻平兒對鳳姐“你”“我”相稱】橫豎給你們自己使,又不曾要了與別人去。”一時婆子送了藥來,紫鵑伏侍黛玉吃了,說話不提。

        且說寶玉到了房中,只見襲人已預備下出門衣服。寶玉問:“還是單叫我,還是還有別人?”襲人道:“寶姑娘也去呢。”寶玉聽了疑惑,說:“又和寶姐姐什么相干?”只得穿了衣服,一面命人:“去瞧瞧寶姐姐可便宜了,會齊了好走。”一面又至上房來見賈母、王夫人,方知賈母、王夫人先已入宮去了,李貴等備下馬。寶玉至門口,只見寶釵的轎子也正出來,遂一同前來。

        至內庭外門,各自下轎下馬,早有鳳藻宮的太監接著,先引至值事房見過,說了幾句話,便迤邐往鳳藻宮來。至宮門,只命二人在外房等候,太監進去請旨。【皇家制度】只見眾人行色,似非往常。又半日,方命二人進去叩安。寶玉、寶釵連忙進來,向上行了國禮,元春諭“免”。寶玉抬頭見元妃儉妝臥病,舉動緩慢,不覺落下淚來。方看見薛姨媽也在這里,賈母、王夫人俱在榻前。

        元妃因命他二人近前,說道:“我病篤矣,恐不見痊。其余事體,不遑暇顧。惟寶玉大事未舉,心切慮焉。汝二人,佳兒佳婦也,宜早行大禮,以備不虞。”【不虞二字可參】寶玉聽了這一句,如凍雷炸頂一般。賈母、王夫人忙道:“還不快謝恩呢!”寶玉只得和寶釵磕了頭。元妃點頭含笑,命宮嬪取宮緞四匹、宮錁一盤、寶如意一對、龍鳳珠一雙,送與薛姨媽為聘禮,另賜寶釵和合荷包、抱子鎖等物。又招手命寶釵至榻前來,因執手囑道:“寶玉愚頑,不明事體,妹當盡心輔弼之,庶不負吾苦心!”寶釵答應“是”字而退。又囑寶玉:“切勿隨心縱性,一味淘氣,暇時溫習,少致父母之憂。”【是長姐語】賈母等又將此病無妨的話奏了一遍。元妃笑道:“這個病本無甚緊要,再得看著寶玉成了親,我心里一喜歡,自然好了,老太太和母親休念!”當下眾人又勸慰一回,一面時辰已到,便告了退。

        回至榮國府,寶釵回那邊去了。賈母和王夫人便讓薛姨媽至上房說話,少不得從新敘了座位,大家客套了一回,方才歸坐。賈母先說道:“誰知兩家又作一門親家,真是意外之喜!”薛姨媽道:“只當娘娘有話吩咐,再不料定是這個!”鳳姐兒拍手笑道:“我心里早料定了他兩個是一對!【是見風使舵否】舊年老太太原要定下琴姑娘的,那次沒說成。【】如今看來,寶兄弟這姻緣左右還在姨媽家!”說話之間,邢夫人、尤氏已到,齊向兩家道喜,王夫人、薛姨媽老姊妹兩個自是歡喜。賈母道:“娘娘已擇定大喜之日,親家太太那里有什么短的,只管說得。如今做了親,越發是一家了,越發不要外道才是!”薛姨媽道:“倒也沒什么短缺,寶丫頭的妝奩,他哥哥早已預備停妥了。”【呆霸王長進矣】賈母便除下自己頭上戴的一枝鳳釵,與薛姨媽道:“這是當年太婆婆與我的,我帶了他六十多年,如今與了寶丫頭罷。”丫頭遞與薛姨媽,薛姨媽接在手內。  鳳姐兒便在旁咂嘴說道:“我們也是孫子媳婦,就不能得這個彩頭兒!”【偏會湊趣】賈母知他湊趣兒,也便笑道:“沒臉的!你一來時,我也曾給過你一副鐲子的。難道把那些都要你一個人霸占了去才好不成?”【老太太實鳳姐之知己也】鳳姐兒笑道:“別的我倒不希罕,百萬家業也不如那鐲子和這鳳釵值錢!東西罷了,難得這分體面,帶了身上,比那百萬軍中金皮【鈚】令箭也分毫不差。老太太見我幾時帶過那鐲子?”賈母道:“正是呢,你為什么不帶?”鳳姐笑道:“我那里是不帶?我是舍不得帶!從那日拜了公婆,三日一過,我就除下來,拿手帕子包了又包,裹了又裹,如今妥妥貼貼的放在匣子里呢,連匣子鎖在箱子底,貴重的什么似的。只等明兒我也有了孫子媳婦的時節,我才拿出來與他,說:‘這是當年太婆婆給我的,我帶了他多少年,如今給了你罷!’”眾人聽說,都笑起來。薛姨媽便起身告辭,王夫人忙起身送出。不在話下。

        且說紫鵑和黛玉在瀟湘館說話兒,只見雪雁空手回來。紫鵑問:“那里頑了這一日?取的燕窩在那里?”雪雁道:“我去到老太太那里,誰知老太太和太太一早都進宮去了。我要回來,又被琥珀姐姐拉著,叫我幫他配線。等到這會子,老太太才來了,又和太太邀著薛姨太太說話,什么賜婚不賜婚的,我也不理論。我見老太太事忙,就先回來了,等著晚上我再要去不遲。”  黛玉聽了,陡生疑慮,既是賈母已定下自己,為何又有賜婚之說?紫鵑也疑惑不了,忙問:“你可聽的真?”雪雁道:“眾人都是這么說,那里知道什么真假?”紫鵑忙問:“你聽見賜了誰?”雪雁搖頭道:“這倒不知。”紫鵑想了一想,笑道:“自然賜的定的是一個人,我去瞧瞧是怎么樣!”說著,一徑出了瀟湘館,往園外來。

        正遇著賈母處一個婆子走來,紫鵑便立住,含笑問他:“嬤嬤那里去?”那婆子見問,便站住笑道:“喜事!喜事!今日娘娘賜婚,寶二爺定親,已是磕了頭來了,此刻命人去請合家子去呢!”說畢忙去了。紫鵑聽了,心中納悶,又見賴、林、單、吳等幾家的往來穿梭,眾媳婦皆百般忙亂。抬頭又看,遠遠只見尤氏的轎子進來,紫鵑便得了主意,待尤氏走近,紫鵑便上來請安。尤氏在轎內笑問:“紫鵑,你姑娘身上好些?”紫鵑笑回:“姑娘好了,這幾日正叨念著大奶奶,要去瞧大奶奶請安呢,誰知大奶奶倒來了。”尤氏笑道:“正是方才老太太打發人來叫,聽見娘娘與寶玉賜婚,我所以趕著來道喜的。”紫鵑笑道:“原來大喜!但不知賜了那一個?大奶奶告訴我們,也喜歡喜歡。”尤氏笑道:“此刻未得準信兒,去到那里,自然知道,回來我瞧妹妹去。”說畢去了。

        紫鵑便站著出了一回神,心內忖度:“看這個光景兒,竟不像我們這邊的呢。”滿心內狐疑不了,只得轉身慢慢走著。正低頭盤算,抬頭又見那邊探春來了,紫鵑忙趕上來陪笑問:“姑娘從那里來?”探春道:“我去見太太請安。”紫鵑便問:“姑娘從太太那里來,可聽見賜婚的話?”探春點頭道:“聽見一二。”紫鵑忙問:“賜的是誰?”探春嘆道:“誰知天下事竟難較定,賜的是寶姐姐,你且不必回你姑娘知道!”【】紫鵑聽了,素知探春身分,【身份者。正是探春心事】是從不和丫頭們隨便頑笑的,不覺怔在當地。探春已去。紫鵑呆了半晌,如同兜頭澆了一桶涼水的一般,只得轉身回來。  黛玉見他回來,便問如何。紫鵑此時尚疑信各半,便說道:“也沒聽真,姑娘放心,若是這里,展眼便有消息來。”黛玉聽這話,再瞧紫鵑氣色,心內也自掂掇,便不言語。當下吃了飯。誰知直待過了午后,并無一絲消息來。黛玉終久難橫心丟開,便親自走來與賈母請安,以察眾人之意。

         賈母歪著正默然出神,忽聽人回:“林姑娘來了。”只見黛玉走進來請安。賈母見了黛玉,便問:“你今日好些?”黛玉陪笑說道:“今日大好了,老太太只管放心。”賈母又問幾句話,便點頭嘆道:“坐坐去罷,仔細受涼!”黛玉答應著,見賈母并無別話,心內詫異,知道不是自己了。正要走時,只見薛家的兩個老婆子用盤子托著一個大紅喜帖走來,說道:“來送我們姑娘的庚帖,先給親家老太太瞧了,好給親家太太那里送去。”賈母點頭,說道:“我知道了,你拿了去罷。”

        黛玉聽了,轉身出來,只見四面樹影,竟辨不清路徑。【顰卿迷心矣】幸而紫鵑來接,方扶了紫鵑,一步步回園中來。至園門口,正遇見寶玉失魂少魄的【又一個迷心的】從里面出來,見了黛玉,便對面站住,兩眼直瞪瞪的瞅著黛玉,黛玉也是直瞪瞪的瞅著他。如此站了一刻工夫,只見襲人那邊找來。黛玉便顫巍巍點頭兒,說一句:“你今日可遂心如意了!”【冤枉冤枉】說畢,忙進園來。寶玉仍直杵杵站著,一時襲人趕來,拉了他去。

        黛玉進了瀟湘館,紫鵑扶至床邊坐下。只見黛玉捧心皺眉,忽然“哇”的一聲,口內奔出一股鮮血來。紫鵑慌忙用帕子來接,黛玉又大嗽不止。紫鵑忙跳上*床去與他捶打一陣,略微止住,扶在床上躺下,黛玉合目臥于枕上。紫鵑怔怔的坐了一回,也心酸起來。  且說王夫人和鳳姐收了寶釵的庚帖,先已將寶玉的庚帖送去,兩處不時遣人說話,自不免有許多的大事要辦。忙亂了一回,天色已晚,只見賈政進來,鳳姐請安退去。王夫人因告訴元春賜婚一節,賈政已知,說道:“既是娘娘的主意,甚好!”【實不知這個空心大佬對兒子姻緣是什么看法】王夫人道:“娘娘的意思,趕著叫成了親。我想也罷了,一則娘娘喜歡,只怕從此大愈了,也好使老太太放心,眾人安心。二則寶玉也遂心。”賈政惟點頭說“甚好”二字,并無別話。【原非能事者也】吃過晚飯,他姊妹都上來定省畢,天將二更時,方才安歇,夫妻倆又說了一回家事。

        將三更時,賈政方合目睡去,忽見元春自外面進來,卻恨瞧不清顏色,遠遠向賈政拜了兩拜,說道:“父親大人萬福金安!女兒今日回去,特來辭行,還有一句話要說給父親。父親為宦多年,豈有不知‘寵必有辱,榮必有患’這句古話?自秦漢以來,朝代不知更換了多少,何況我們食人俸祿之家!依女兒之見,皇家富貴,侯門顯赫,終不及田園山水清悠之樂。父親何不師前賢及早退隱,既可忠君,又能自保,庶不失為人臣之道。女兒之言,千萬謹記!”【嗚呼。又是一個秦可卿】言畢,轉身出去。

        賈政醒來,卻是一夢。回頭見王夫人口內喃吶,忙用手推醒。王夫人定了一回,說道:“我方才夢見娘娘了,說了幾句話就走,我叫著,他也不應,只管去了。”賈政也說了自己夢中之事,夫妻二人驚疑不止,睡不住,都起來了。坐至天明,方要使人進宮打探消息,忽見門人一路飛報進來:“夏爺爺降旨來了。”賈政聽見,連忙冠帶了出來。只見那夏守忠一身素蟒,走至廳上面南立住,開旨念曰:“鳳藻宮貴妃賈氏,行年不諱,賜謚‘端正貴妃’,準其椒房眷屬入宮探祭,欽此。”
        賈政聽了,驚的目瞪口呆,旨也忘了接。夏守忠走下來,將旨遞在賈政手內,說道:“娘娘圣寵隆極,不期華年早逝,老世翁請自寬釋。貴妃謚號歷朝所無,足見圣上眷切之心,快快進宮謝恩去罷!”賈政方才醒來,含淚謝了夏守忠,又讓吃茶。夏守忠道:“改日再領罷,此刻還要復旨去呢。”賈政連忙送出來。
        走至半路,只見二門上一個小廝飛來,說:“老太太、太太兩個人厥過去了!”賈政聽說,忙辭了夏守忠回來。剛至暖閣前,又聞一陣馬蹄響,賈政回頭看時,又一個小內監飛馬而至,見了賈政,便滾鞍下馬,手內捧一道桔黃旨,口稱:“皇后娘娘慈訓!”賈政見有旨,忙命另設香案,叩拜畢,太監云:
        “甫聞貴妃兇耗,坤室慟而失容。奴思貴妃自備禁臠,容止恭肅,秉性溫良。蒙殊寵而不驕,幸別宮而不妒。左右未嘗忤目,妃嬙悉慕賢淑。竊思樊、班不及,堪為內庭典、范。奈天妒好物,仙年不永。一宮有淚,舉國傷悲。鳳去賢佐,龍失內輔。哀以母儀之尊,憑以天委之綬,賜內謚曰‘德尊貴妃’,以嘉其賢。并曉喻六宮習之。”
        賈政謝了恩,也命看茶,一時送小太監出去。回來展開那旨看時,果見左下角鈐著國母金印,心內一時又喜又悲,忙命看轎,一面將兩道旨供于榮禧堂上。方進去看賈母時,他婆媳二人尚自昏迷不醒,眾人圍著亂忙亂叫亂哭。賈政左右為難,正是忠孝難以兩全,只得吩咐賈璉請太醫,自己換了衣服,且同賈赦、賈珍入宮謝恩去了。
        這里太醫來到,賈璉帶進來診了脈,便留了兩顆丸藥,吩咐用燒酒灌下。眾人伏侍賈母、王夫人吃了藥,一時俱已醒來,兩個拍床打膝,大哭不已。薛姨媽亦放聲大哭,一面又勸賈母。兩府上下無不扼腕痛惜。只見賈政等回來,見賈母蘇醒,略微放心。賈政因回明帝、后恩旨,又請女眷入宮去謝恩。賈母、王夫人皆不能行動,鳳姐年輕,況家中也離不得他。便先遣邢夫人和尤氏去,邢、尤兩個忙換了素服,要了素轎,領人去了。這里眾人伏侍賈母、王夫人又吃湯藥,二人又失聲慟哭不止。
        至晚,邢、尤兩個回來,來見賈母請安回話。賈母忙問宮內形景,二人道:“我們進去,自然先到皇后娘娘那里謝了恩,然后方到咱們娘娘宮里,已收拾停妥了,面也未得一見。現停在端正樓,多少高僧高道法事薦亡,排場不用說是好的。老太太想,這可罷了!又見了抱琴那丫頭,娘娘預先有言,倘有不虞,寶二爺的婚期不必推遲,‘如今于國禮雖然無礙,家禮亦不可拘,若必待九個月之后完婚,致生怨女曠男之怨,反失了本旨。’”賈母含淚說道:“人也沒了,要那些虛排場有甚用?老天不睜眼,放著我這把老骨頭不收,偏收他那旺跳身子的!”因又大哭起來,眾人苦苦勸慰。
        次日,賈母、王夫人扎掙起來,賈赦、賈政親自領人護送至宮禁后門。賈母、王夫人進去,先到中宮見駕謝恩。賈母含淚奏道:“貴妃何德?受此殊恩。不獨亡孫,臣一家何以克當!”娘娘道:“老太君不必縈懷,此亦分所應當者。汝家功名奕世,勛業貫天。令祖隨皇太祖、先皇爺和太上皇南征北戰,日蹈于白刃之上,呼吸于腥血之間。雖封襲子孫,不足以彰表其功。貴妃心地純良,德才兼備,真正家學淵源,與我甚為相契。我和他雖貴賤有別,實為姊妹之分。今一旦殞,蕭墻之內,永無寧日,豈不耽憂?”說畢,嘆息不已。賈母等亦哀哀不止,一時引退。
        然后方到端正樓,一眼看見棺柩放在那里,早已落下淚來。二人上前,撫著棺蓋嗚嗚而泣。一面諸王妃、誥命俱到,因又按貴妃喪儀等事。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蝦仁 發表于 2013-12-30 12:16:21
    第九十三回林黛玉淚盡證前緣薛寶釵詞切悲后事


      且說林黛玉在瀟湘館內躺了一回,便命籠一盆火來。紫鵑打量秋深了,他害冷,忙命婆子籠了火,放在榻前,扶著黛玉靠起來。黛玉又命將自小到大一應寶玉給的東西尋出來,紫鵑忙往兩邊屋內去翻尋,荷包香囊、扇子扇墜、帶子穗子、書文字畫一齊尋出,都放在黛玉面前。只見黛玉哭著,一件一件都丟入火內。【了結一段情。】燒完了,黛玉又道:“還記得那日夜里,晴雯送來兩條帕子,如今在那里,你與我尋出來。”紫鵑見他如此,早已哭起來,說道:“那兩條帕子,姑娘素日看的如性命一般重,今日何苦這樣?”【性命已是不要。帕子又怎會留著】黛玉聽了,含笑說道:“我知道,如今眾人都作踐我,連你也不聽我的話了?”紫鵑哭道:“姑娘言重了!姑娘要什么,我拿來就是!”只得開箱尋出,送與黛玉。林黛玉捧在手上,不覺落下淚來,見上面字跡斑斑,只點頭兒。哭一回,也丟進火里燒了,因喘的抬不起頭來。紫鵑一面替他捶著,一面勸道:“姑娘好歹吃點子東西,再要這么樣,好人也怕禁不起!”黛玉搖頭,仍舊躺下,再無聲息。
        晚間賈母回來,聽見黛玉病重,略歇一會,便親自引眾人來瞧。到了瀟湘館,只見院中寂靜。因無呼喚,老婆子及小丫頭皆在外間坐著打盹兒,見了人來方知。紫鵑起身去搬一張椅子來,請賈母坐了。看黛玉時,只見顏色如雪,似不知覺人來。賈母問:“吃藥不曾?”紫鵑含淚搖頭。又問:“可吃了什么東西?”紫鵑仍搖頭。賈母長嘆一聲,向眾人說道:“你們且散一散,讓我們娘兒倆自在說話兒。”鳳姐答應著領人往紫鵑屋內去了。王夫人因惦著寶玉,便回賈母說:“老太太且在這里,我先瞧瞧寶玉去。”賈母點頭,王夫人領人出園去了。這里紫鵑等眾丫頭陸續散出。
      賈母見房中無人,乃向黛玉說道:“我知道你心里的原故。這事論起來都是我的不是,當日只顧了疼你兩個,辦了一件糊涂事,打小時就不該叫你兩個在一處!只說你兩個是必成的,我也料不到這樣!你若聽我的話,就打起精神來,我與你好好尋門親事,人品在寶玉之上!我保你喜喜歡歡的,好叫你那世里的爹娘也放心!”說到此處,不覺拭淚。只見林黛玉目中流下淚來。賈母知他心中明白,便喚人取藥來,親自瞧著黛玉吃下去。又囑紫鵑:“好生伏侍!一回我打發人送粥來,你伏侍你姑娘吃些。”紫鵑答應。賈母出去,黛玉之藥復又嘔出。
      紫鵑含淚勸道:“姑娘讀過書的,難道不知‘事不可逆天而行’這個道理的?必定你兩個沒有那個命,縱然生扭作成了,也必福薄運厄,終久空歡喜一場。王孫公子也多,焉知沒有知情重義的?”勸了一回,黛玉似乎不曾聽見。紫鵑長嘆起身,別無伏侍,惟換枕袱而已。【一生與藥為伴。如今不藥。可知生命走到盡頭】
      只見賈母處的婆子送了粥來,進門問了賈母的話,說道:“這粥請姑娘趁熱吃了,我好回話的。”紫鵑端至床前,黛玉只是搖頭。紫鵑只得放下碗,說道:“姑娘剛喝了一口水,此時暫不想東西吃。這粥且留下,過會子我伏侍姑娘再吃。媽媽請回去,回老太太,就說姑娘好些了,請老太太放心!”那婆子便去了。到晚上,紫鵑也不敢睡,坐在床邊挑燈守著。
        堪堪到了第三日,林黛玉一日比一日羸瘦下去,一時比一時委頓不堪。那眼淚卻漸漸的止了,【淚已償盡。噫。回思寶玉之戲語。原來真有淚干之事。】忽然從眼中掛下兩條細細的血線來。【】紫鵑見了,慌忙擦去,連聲呼喚。外間老嬤嬤們聽見,都進來了。奶娘王嬤嬤說道:“姑娘怎么不回老太太去?”紫鵑含淚搖頭,說道:“好嬤嬤,別說是老太太,此刻縱請了神仙來,也全然無用!”王嬤嬤聽了,亦無別法。至晚間,賈母又來瞧了一遍。夜深之時,紫鵑困倦已極,便叫進雪雁來聽喚,自己且打個盹兒去。
        那林黛玉原不想聽他們勸,又無力制止,因此只閉目不理。此刻聽他們沒動靜了,方將眼睜開,只覺雙目火辣辣的疼痛,忙又閉了。歇一會,又強睜開來。只見雪雁趴在床那邊,紫鵑伏在椅背上,都睡著了。與自己擦淚的帕子尚搭在床欄邊,上面血斑點點。自料萬無生機,乃咬牙扶著床欄坐起來,扎掙著下了地,走至妝臺前去掀鏡袱。不知鏡袱便是掀起的,日里紫鵑揭起忘了放下來了。猛見里面立著一物,腮紅鬢飛,所穿衣物卻與自己是一般,不防唬了一跳。旋明白便是自己病中的形容,便不忍再看。【顰兒失形矣】因轉身四顧,原來黛玉臥病有日,紫鵑等暫將書硯等事收起來了,此時桌案一空。但見清輝半地,竹影滿窗。屈指算算日期,正值九月十二日近望。猛聽得更鼓敲響,漸覺一陣朦朧,連忙跌跌撞撞仍上*床來。
      剛躺下,見一女子立于床前,向他笑道:“絳珠此時不歸,更待何時?”黛玉昏然問曰:“汝系何人,同誰說話?”女子嘆道:“想不到塵世間的聲色污垢如此利害,竟蒙蔽了汝之真性!吾乃放春山遣香洞警幻仙姑是也!爾本是西方靈河岸邊三生石畔一株仙草,曾得赤瑕宮神瑛侍者甘露灌溉之恩。汝因灌溉之情未報,故而下世為人,誓將一生所有之眼淚償還神瑛甘露之惠。神瑛者,寶玉也,不日也將歸吾案下。如今淚已償盡,孽緣已了,可以隨吾去了。”黛玉聽了,連忙下床來與仙姑見禮,說道:“姐姐少待,吾幸得一知己者,姓薛名寶釵,且容我去辭他一辭。”【既識本真。仍縈俗務。顰卿心性】仙姑笑道:“殊途異道,辭他作甚?你我且去,休叫誤了時辰!”【去休。去休。去不待時。超脫如是】說畢,攜起【許DF力。】黛玉出門去了。
        且說紫鵑忽然醒來,睜眼看見雪雁睡著在那里,忙過來看視黛玉時,早已是玉冷香消了,嚇的放聲大哭起來。雪雁驚醒,不明所以,也跟著哭起來。外間值宿的嬤嬤及滿院之人聽見,都起來了。王嬤嬤忙問:“姑娘幾時沒的?為何等到這會子才說?”紫鵑哭道:“我也不知!我才有些犯困,方才把雪雁叫進來聽喚,我且睡會子去。誰知醒來一看,這個蹄子也睡著了。瞧姑娘時,不知何時已沒了!”王嬤嬤聽了,忙取表來看,是子初初刻十分。眾人連忙分頭去報信。李紈住的最近,先來了,一面吩咐與黛玉穿衣,一面先哭了一場。隨后賈母來到,抱著黛玉落淚不止。探春、惜春等見了,俱各傷心下淚。
        襲人等聞知,只怕寶玉知道,故此上下告誡,將消息瞞的鐵桶一般。豈料寶玉心內已知,并無怎樣,只大笑說道:“好,好,這下盡可以放心了!”【已帶瘋傻之意。】【夫復何言】【不用每日小心矣】襲人見此,又覺納悶,反倒想他大鬧一場才好,又怕他是急痛迷了心,往后更發作起來,因此心中害怕,只得加倍留意伏侍,不在話下。
        三日下【老家實在無人也】黛玉入殮,停于梨香院內,原瀟湘館舊人隨在靈前。過了三日,寶玉亦扎掙扶拐出來,日夜相伴,王夫人亦不敢管他。又有賈雨村聞得此信,念及師生之誼,也遣了夫人來面祭。賈母命紫鵑將一應黛玉穿戴使用心愛之物打點出來,預備隨葬。紫鵑領命,回至瀟湘館,坐在黛玉的床沿上大哭了一場。打點清楚了,都送至賈母面前。賈母見了這些物事,不免又哭一場。
        當下正值湘云回門之日,他嬸娘打發回來拜賈母。湘云進府,方知黛玉沒了,忙要喪服來換了,奶娘引至梨香院,湘云哀哭了一場。祭畢,順路
    蝦仁 發表于 2013-12-30 12:16:49
    第九十四回薛寶釵出閨成大禮賈探春奉旨伴靈宮


        且說薛姨媽那邊各色箱籠妝奩悉已治辦停妥,薛姨媽又見賈府嫁女之時,必陪四個丫頭過去,自己也便不肯寒酸,二則要與寶釵壯聲威,因趕著命薛蟠另外訪買了兩個女孩子來,指與寶釵使喚。寶釵先勸不必奢費,但人已來了,只得留下,將那個大些的取名紫簫,小些的取名銀箏,越性又將文杏改名綠笛,【以樂器入名字。取悅寶玉。另。貌似有取琴瑟和諧意】連上鶯兒一共四個。且不在話下。
        如今且說賈政不慣俗務,賈璉不在家中,寶玉娶親里里外外的事,未免都著落在鳳姐兒一人身上。這日方回至房中坐下,便聽人回:“賴大爺、林二爺請安。”鳳姐說聲“請”,二人進來,只在堂屋門口請安。鳳姐隔著簾子問:“都齊了?”賴大道:“大宗的東西都已有了,以及各色豬、羊、雞、鴨、鵝、雁、兔、鹿、獐、狍、魚、蝦、鱔、蟹等各色的肉也都采買齊全了。”林之孝道:“尚缺時令菜蔬,各樣人參等佐料也要略添些,以及各家跟隨的賞封兒并打發轎馬錢,鼓樂、雜戲各項所使,一共還須七八百兩銀子使用。”鳳姐聽了,說道:“既這么著,拿領票來批了,外頭賬上支去。”賴大道:“正是外頭沒了,才來回奶奶商議,看里頭能不能想些法子。等事情完了,誰的還是誰的,橫豎不叫里頭吃虧就是了。”
        鳳姐聽了,皺眉說道:“怎么外頭又短住了?里頭也是左儉右省,娘兒們變著法子,笤帚、撣子各樣零碎,這二年都不曾和你們伸手要過。按說也該寬裕些了,怎么反不如先了?上回璉二爺央我作保,和鴛鴦借當,也不知是誰的主意。原說秋天就給進來的,至今也總未還上。鴛鴦如今是夾在風箱里了,連我也難見他。這話論理不該我說,你們爺們,到底外頭生個法子,如此坐著吃,總有個罄盡的時候。里頭也不是金雞會下蛋,連各人的用度糊劃不來,那里討空閑余錢去?”【因襲祖制。耗費頗巨。卻不能開源節流。實是府中一貫風氣】
        賴大回道:“賬上吃緊,也不是一二年的事了。璉二爺知道的,總是一筆銀子未到賬,已預先派上花銷了。如此日趕著月的,月又趕著年的,虧空是難免了。【的是】何曾沒有生過法子,試了幾次,險些連本錢收不回來呢。如今維持一家子生計尚且艱難,寶二爺的新房子又花去大半,璉二爺南去又支了二千,再預備了娶親所需,還預備幾家紅白大禮,各人分例又不能少。今日一早,銀庫上總領的吳新登【無星戥。這樣的人管理銀庫焉得不敗】【記得宋代張乖崖(貌似即在四川創制交子者)殺管理庫房的。罪名是“繩鋸木斷。水滴石穿”。其實。那人只偷了很少點一點錢。但是。乖崖先生認為此風不可長。舉措偏激。然確是防微杜漸之一法也。賈府少一個乖崖先生。亂世用重典。法行則知恩。奈何府中知之者甚少。鳳姐宜乎落褒貶】來找我,我親去核對實了的,實在一個錢沒有了。【賬目斷乎沒錯。庫中其實沒錢。此等現象。實所多有】等娶完了親,連年不知道怎么過呢。別的且不說,如今這個事,少不得大家出個力。不夠的,我們再籌借去,也容易些。好歹搪塞過去這一步,也是大家的體面。”鳳姐聽了,沉吟半晌,說道:“既這樣,我且里頭想想法子,看是怎樣,可也別想太多。”林之孝道:“有沒有,奶奶盡快給個準信兒。”鳳姐道;“明日一早你來便是。”賴大、林之孝便出去了。
          鳳姐便向平兒冷笑道:“我早料到這一日,如何?【秦氏喪禮鳳姐理家始。至探春寶釵代理。開源節流搜剔小遺。幾經廢舊立新。終究是積重難返。回天乏力】【秦氏托夢。脂批大是推許。竊謂秦氏夢中所托。實是鳳姐心中之思。所謂“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鳳姐自小便“殺罰決斷”。大有可觀。如今治家。當然頗費思量。來看原文——頭一件是人口混雜,遺失東西;第二件,事無專責,臨期推委;第三件,需用過費,濫支冒領;第四件,任無大小,苦樂不均;第五件,家人豪縱,有臉者不服鈐束,無臉者不能上進。正是:金紫萬千誰治國,裙釵一二可齊家。蒙本批:五件事若能如法整理得當,豈獨家庭,國家天下治之不難。——所以用秦氏托夢者。不過欲表秦氏亦有任事之能(所謂“小才微善”)。此亦老太太看重秦氏原因之一。不可呆看】【府中堪任事之裙釵。秦氏鳳姐是沒什么學問者。寶釵探春是有學問者。曹公敘事喜兩兩對稱。又。尤氏貌似屬于前者】先前見我收幾兩利錢銀子,只見一個個就把眼睛血紅了,都要生吃了我呢。其實呢,你最知道了,名兒雖是我的,究竟我何曾花了幾個?外頭緊等著用錢,我手里頭扣著錢,能有個不拿出來的?誰知我是一場癡心白使了,后來連個好名聲落不下。所以我也寒心了,何苦弄個破名兒我背著,白便宜別人去。這不是樣兒,通共那點子錢,七個窟窿倒有十個眼兒等著在這里。但凡我能立的住,不把賬收回來,那里還找不出這幾千破銀子來。如今倒好,為這點子錢,娘兒們還要典頭賣腳去。”
        平兒道:“再不然,奶奶去請問太太一聲,或者能拿出個八百一千來,也未可知。再問一聲大奶奶,他們一月月錢不少,又沒有什么使錢去處,這二年想也攢的有些,就央及大奶奶拿出來些。【呵呵。李紈的銀子錢等閑可是拿得出來的。平兒亦太癡。可謂病篤亂投醫也】奶奶自己也添上些。我這里也還有幾兩零碎梯己,奶奶且拿了應急去。”鳳姐聽了,笑道:“傻丫頭,你倒是個實心的。你當賴大、林二【】他們手里沒錢?每年各處紅利、地畝田租,有主子的,就有他們的。主子家的錢要養活上下幾百口人,他們的卻是干賺。太太是沒有錢,我敢和你打賭,太太此時若能拿出二百現銀子來,我和你主子奴才顛倒作。人只說當家人有錢,傳出去還叫奴才笑話死了呢。如今管不得許多,且找太太商量去。”【絕口不言大奶奶。大奶奶行事。鳳姐深知】說著,起身往王夫人處來。見了王夫人,將此話說了一遍。王夫人聽了,忙命玉釧兒查看自己的梯己,只得百余兩,娘兒兩個犯愁。忽見賈母屋里的丫頭走來說:“老太太請二奶奶去呢。”鳳姐聽了,且來見賈母。
        賈母見了他,笑問:“都妥當了?”鳳姐笑說:“都妥當了。”賈母問:“錢可夠花?”鳳姐兒見問,便面露難色。賈母道:“我這里還有幾兩銀子,原預備給你林妹妹嫁妝使用的,此刻也沒有用了。你就拿了去,添補著給寶玉使了罷。”鳳姐聽了,忙笑道:“誰知老祖宗就似在人的肚子里一般,怎么知道我們缺錢,這銀子就從天上掉下來了。”賈母嘆道:“我雖不管事,心里卻明白。如今咱們家出的多,進的少。你們幾個當家人,每常拆了東墻補西墻,我都知道的。這也是我手上最后一件大事了,這個錢你拿去,和你太太商量著,少的添成多的,單的添成雙的,憑是稀奇罕見的,只管治了來,總要好看為上。”賈母說一句,鳳姐兒低頭應一句。
        鴛鴦笑道:“銀子我這里已經打點現成,二奶奶還是這會子要,還是用時現拿?還是都要,還是先要多少?”鳳姐道:“既這樣,一回吃了飯我打發人來,先要三千罷。”因辭了賈母,來見王夫人,回明賈母出錢之事,王夫人喜之不盡。一時聞得賈母那邊傳飯,王夫人和鳳姐都過去待膳畢,鳳姐兒下來也吃了飯。后半日便開了后樓,和王夫人揀器具。晚上打發人去和鴛鴦要了銀子來。
        次日一早,林之孝便進來討信,鳳姐命平兒將銀子拿與他,打發林之孝去了。這里剛吩咐出門,又聽人回:“蓉哥兒來了。”鳳姐兒站在門口,只見賈蓉走進來。鳳姐扭頸問道:“什么話?”賈蓉垂手說道:“我父親打發我來問嬸子,二叔叔事情上的東西齊了沒有?還有缺的東西,要個單子來,我們有的就添了。還有二千空閑銀子,嬸子若要,只管拿了使去。”鳳姐兒聽了,笑道:“你爺兒兩個可真會作人,前兒急的我上吊,白聽不見你們有半些聲氣兒。今兒虧我臉皮子厚,跑到老太太跟前跪著哭著,求老太太拿出銀子來了,你們才來。你回去說,這個空情我不領,況那點子錢,連塞牙縫兒也還不夠。”說著,一面往外走。賈蓉跟著說道:“嬸子責怪的是,嬸子也知道的,雖故【】那邊人少,事卻不少。一年下來,七七八八,那一項不使個八百一千能過得的?嬸子想也聽見了,前兒王老四的媳婦子無故的又上了吊,只這一件,打官司、安苦主,又使去三百銀子。還有前兒的那一件——”不等說完,鳳姐笑道:“我忙呢,沒工夫聽你扯褲子放屁的,知道你爺兒們難就是了。有正經話呢就說,沒有我可去了。”賈蓉道:“就是來要個單子,沒有的東西添了來。”鳳姐道:“這會子沒理清呢,等有了缺的,自然要去。銀子也給我留著,用時一并取去。”說畢轉身出來,傳人進來,將昨日揀好的東西送到寶玉新房中去安置。
       吃罷午飯,鳳姐便請賈母、王夫人過來觀看。正值今日天氣晴好,賈母欣然領眾前來。原來從賈母后院出來,往西過穿堂,便是前表那條南北寬夾道,往北去便是鳳姐兒的院子,往南便是寶玉的新房了。眾人來至院門前,只見大門開著,門口并無插屏、照壁一類遮飾,只迎門種一排長青草,將里面房屋約略遮住。房脊正中卻蹲著一只神獸,雙睛用兩個大紅玻璃寶石嵌成,映著日月之光,神目如炬,自是神鬼膽寒。院內廂房抱廈瀝粉涂朱,游廊臺磯極盡巧妙精致。
        眾人一面看,一面進入上房。只見堂屋內吊著錦幔,正中放著八仙桌,周圍一轉八把楠木交椅。里間門上掛著珊瑚珠玉石穿心簾,丫頭撩起簾子,里外皆是花磚鋪地,薛家陪來的整套紫檀雕漆大柜,自里向外合的滿滿的。炕上鋪著大紅綠地鴛鴦戲水大條氈,后面便疊著大紅錦緞合歡被,靠著鴛鴦枕。前炕設著炕桌,放著點心盤、果碟、香盒等類,兩邊靠背、引枕俱全,臨窗設著西洋琺瑯纏枝牡丹行云繞月大妝臺。那邊屋內放著螺甸大床,細格雕鏤萬蝠萬壽,上懸著大紅銷金寶帳,垂著錦帶牙鉤。其余古董珍玩、名家字畫、鐘表茶具,凡動用之物悉皆齊全,且已有五六個負責灑掃的小丫頭在內了。
         眾人扶賈母上炕坐了,賈母因道:“我記得還有一個山水大團桌子的,怎么不拿出來給他擺上?”王夫人聽了,一時想不起來,便問鳳姐。鳳姐想了一想,笑道:“老太太說的,可是那個曲腳闊肚的大笨桌子?如今在后樓底下,和一些破凳子、椅子一處混撂著呢,也沒人使他。”賈母聽了,忙道:“這樣好東西,你們竟當他是廢物?我如今也懶待經管這些,可惜你們竟不認得他。那木材名喚作‘千年紅斑木’,有兩件奇處。頭一件,上頭的紋理花色皆是自身長就的,那血點子經年越久,顏色越艷。第二件,放在屋里久了,便有一股淡淡花香。”鳳姐忙道:“怪不得我有時開底樓拿東西,一進門,總有一股香氣。那里又不焚什么香,我還疑惑過呢,原來是他。”賈母點頭道:“屋里要擺上他,日久連香也不用熏的了,最是一件罕物。今日若不是寶玉,我還不舍得拿出來呢。”因說:“就把這桌子拿出來,給他放在這門口。還有一座石頭盆景,只怕也還有,也找出來,快叫人去。”鳳姐忙叫過一個媳婦,吩咐道:“快家去,找平兒,拿鑰匙開底樓,有一個螳螂腳、青蛙肚的桌子和那一個山石桌屏,一并傳人搬到這里來。”媳婦答應去了。
        這里賈母隔窗望去,又想起一事,問道:“這院里因何沒有花草?”鳳姐笑道:“老祖宗瞧瞧,眼前大十一月,那里還有花草去呢?若說花池花臺,他們倒要收拾來著。是我說,天已入凍,不好挖土了。況時日也有限,便砌好了,也不能移種花木,亂翻翻的倒不好看。越性遲幾日,等明年開了春,倒正是時候。”賈母道:“只別忘了就是,不然偌大庭院,缺少了花草點綴,也沒趣兒。”一面又細看炕上所鋪之物。
        只見平兒引人抬了桌子來,已揩抹的光亮如新,后面一個媳婦捧著石屏,平兒先進來請安回話。賈母命好生搬進來,一面親自下了地,看人擺在進門三四尺處,安放好石屏。眾人一齊端相時,只見白玉攢造的玲瓏巨石便似天然立根于桌面山水之間,水內紅鱗搖波,石縫間點綴翠草紫果,意趣如生。鳳姐看了,笑道:“原來老祖宗竟有點石成金的本事,我真的不如。這些東西,我平日連多看他一眼也難。誰知經老祖宗的手一整理,也變的金貴起來。”賈母笑道:“誰似你,只一看見那些花花綠綠的東西,便認作是好的。正經給你一件好東西,你反不認得了。【參前回“軟煙羅”之論。老太太的許多梯己珍品。可知府中曾經的富貴。冷子興與賈雨村有“架子”“內囊”之論。劉姥姥亦有“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之論。此回老太太亦有入不敷出之論。一部大書。處處不忘世事興衰。直是一部《易經》。】這桌子要不是我想起來,再一二年,也被你們劈成柴火燒了。”鳳姐笑道:“老祖宗教訓的是,我如今知道了,別說這個,到底是件器物。便是那沒用的老樹根子,也是好的。”【愛惜物力。探春寶釵就比鳳姐知之甚深。甚早】賈母笑道:“你恰說的是了,那好的老樹根子,經巧匠雕琢成形,可是價值連城的呢,連那些金玉總不如他。”一面出來。
        王夫人又回:“還有一件,歷來新屋子不可叫年輕人先住的。如今寶玉的這屋子雖不是新的,也是多年沒人住了,早生疏了。還是叫個有年紀的來,住過這幾宿好些。”賈母道:“這有何難,叫李奶子來就是了。”鳳姐聽了,即命傳了寶玉乳母李嬤嬤進來,鳳姐問道:“一應那日的禮體規矩,寶兄弟可學全了?”李奶媽答應道:“老太太、太太、奶奶放心,幾個老嬤嬤每天教呢,他都曉得了。”鳳姐便說了新房之事,命他來住,李奶媽自是滿口應承。鳳姐命人去抱了李奶媽的鋪蓋來,鋪在里間炕上,安插停妥。眾人送賈母回房,閑言少贅。
        展眼吉日已至,這日起來,榮國府內彩棚高張,賓客盈門。薛姨媽這邊也是張燈結彩,鶯兒、紫簫、銀箏、綠笛四個丫頭皆打扮的花枝招展。陪房家人名喚薛保全,【但愿人如其名】系薛家世代舊仆,兩口兒也穿戴一新,在院內伺候著。薛姨媽自早晨起來,便坐在寶釵身邊,將言語一遍一遍的叮嚀囑咐。寶釵不免垂淚,請他母親事務之余保養身體,母女二人難舍難分。忽見一群那邊的丫頭、媳婦笑了進來,圍著寶釵說一回,又笑一回。隨聞鳳簫象板、錦瑟鸞笙一派,寶釵便上轎而去。薛姨媽如同摘去心肝一般,抹著淚,一直跟送至大門口,看的轎子轉了彎,方被岫煙勸進去了。
        且說寶玉今日身不由己,【由己則如何】先是襲人、麝月給換了一身大紅衣冠,接著跟了賈政出去迎送親友,一時又拜堂成親。坐床撒帳畢,又至席前讓人。不知何時天已掌燈時分,方才鳳簫才罷,鸞笙甫歇。寶玉昏頭昏腦的出來,早有兩個媳婦提著一對絳紗雙嵌喜字垂穗的燈籠等候,導著寶玉進入新院。兩個媳婦站在階下笑道:“寶二爺進來了。”說畢,便款款退去。
        寶玉略一遲疑,襲人和麝月兩個早已笑迎出來,一面一個擁寶玉進來。只見丫頭、媳婦擠了一屋子,尤氏、李紈、鳳姐等幾個年紀稍長的都在那里坐著說笑。里間簾櫳高揭,早瞥見寶釵遮著蓋頭在內,鶯兒和兩三個丫頭跟前立著。襲人笑著捧過茶來,寶玉便坐下低頭吃茶。丫頭們見了寶玉,都圍著討喜錢,麝月拿來喜錢散與眾人。尤氏便笑道:“咱們走罷,有人心里要罵了,咱們可別不識眼色。”寶玉聽見,忙起身說道:“好嫂子,千萬坐著,快沏上等好茶來。”鳳姐笑道:“茶倒罷了,酒便來得。若要醫怯療羞的藥,益發使得。”【一笑】寶玉聽說,將臉紅了。眾人打趣一回,方漸漸散去。
        襲人便向里面招手兒,鶯兒會意,上前伏侍寶釵寬去禮服,帶了那三個丫頭走出來,都向寶玉福了福,退出去了。寶玉見了,忙拉襲人,悄道:“好姐姐,你別去。”襲人點頭,也欲與寶玉寬換禮服,寶玉不換。襲人只得收了茶盞,引著麝月去了。寶玉大急,起身拉開房門,也走出去了。襲人在廂房內瞧見,只得又進上房來,且陪伴寶釵。
        且說寶玉出了新房,來至書房,只見門上掛著一把大鎖。轉至北院,打聽賈政尚未安歇,寶玉便不敢進去。因又往賈母處來,賈母見了他,說道:“這個時候了,你也鬧了一日,早些回房歇息去罷。我也乏了,就要睡了。”寶玉陪笑道:“我知道老太太乏了,特來請老太太早些安歇的。”賈母道:“你平日要盡多少孝心不得?偏這會子走來絮叨,嫌我不乏,又來煩我?”不由分說,一頓攆出。寶玉獨自在穿堂內立了一回,抬頭見空中飄起雪花來,只得復進新院中來。
        寶玉站在院內看了看,只見兩邊廂房內亮著燈,便走入東廂房,只有兩個面目未曾見過的小丫頭子在內。又至西屋,此處卻是麝月房中,寶玉見了麝月,忙道:“原來你在這里,教我混碰了一日,渴死我了,快倒鐘茶來我吃。”麝月連忙洗手倒與他,待他吃完,說道:“我的祖宗,這早晚了,你還在外頭?上頭等你洞房呢,真是個呆子。”寶玉笑道:“好姐姐,今夜我在你這里罷?”麝月笑道:“罷,我今日是萬不敢留爺的,【妙在“今日”二字。識時務者在乎俊杰。一笑】【古來多少妻妾不能相得。只為爭寵奪愛。多少同僚不能相得。只為爭寵邀功。兄弟妯娌間的許多爭端又何嘗不是如此。道路逼仄處留一步與人行。于人于己都是大功德一件。世人多能知不能行。嘆嘆】實在你不愿進上屋,在那大門洞里站一夜去也罷了。”一面笑著推出,將門關了。
        寶玉只得走入上房,只見紅燭半燒,繡幕低垂,已是鴛衾待人。襲人見他來了,笑道:“你這一日可吃了什么東西沒有?那桌上有點心,要酒這里有。”一壁說話,一壁推他過來,一面向寶玉使眼色兒,令他將寶釵的蓋頭揭去。寶玉將伸手時,回頭又看,襲人已出去了。寶玉將蓋頭揭去,看一眼寶釵。只見臉如銀盆,眼似水杏,鮮如牡丹垂曉露,明若芙蓉壓水生,嬌而不妖,艷而不俗,低頭和羞,竟是一種說不出的端嚴嫵媚。寶玉一見之下,不覺怔了,心中想道:“原來他竟如此美貌,早先怎不覺得?”【早先一心只在黛玉身上。心中眼中只有黛玉】一時寶玉與寶釵見禮,寶釵亦還禮。二人皆由教引嬤嬤事前授其要領,不過按禮行事,不須細表。
        次日雙雙起來,丫頭們都圍著寶釵伏侍。襲人惦著寶玉,也早早上來了,因一面與寶玉穿衣,一面向鶯兒等笑道:“你們也該學著些伏侍他,這如今可不是我的差使了。”鶯兒聽說,便紅了臉,只得走過來與寶玉系汗巾子。襲人在旁教他如何結,如何扣。寶玉道:“這就行了,多系幾遭就好了。”襲人道:“且慢,先帶了玉來。”眾人見說,面面相覷,一齊往床邊枕下去翻尋。婆子已收拾床鋪畢,催著出門,說道:“回來再尋罷,那里就丟了。”于是先往賈母處來。
        賈母正吃卯茶,見他二人進來磕頭,眾丫頭都回頭笑瞧他們。賈母見他兩口兒恰與一對玉人兒相似,喜的眉開眼笑,命鴛鴦將那座“玉堂富貴”拿出來,賞了他們。又至王夫人處,王夫人喜的無可不可,因見丫頭手內捧著“玉堂富貴”,知是賈母賞的,便也與了一株翡翠葉兒、瑪瑙果兒的“棗生桂枝”。賈政也十分喜悅,命人去夢坡齋小書房去取自己的墨池山水硯并玉股象牙扇來,遂以硯賜寶玉,將扇賞了寶釵。他二人叩賞畢,婆子引回房中。襲人和麝月帶領著鶯兒、紫簫四個并院內司職的眾婆子、丫頭一齊行禮參拜畢,便傳上早飯來。襲人、麝月兩個捧飯安箸,伏侍他夫妻二人吃罷,方各自回房用飯。早飯一畢,賈政便喚了寶玉出去了。
        這里寶釵命人屋里屋外,墻角階縫,翻籠倒柜的細細尋了一遍,被褥、衣服全都抖了,只不見玉。寶釵不由心中疑惑,挨過三日,只得悄悄請了鳳姐來,說了此事。鳳姐詫異道:“竟有這等事,且別吵嚷的老太太、太太知道,等我慢慢訪察。”寶釵點頭,暗暗囑托鳳姐,不在話下。
        誰知這日宮中太上皇、皇太后兩位老圣人竟雙雙駕崩于頤年宮,登時國喪傳出,文武皆易服。圣上哀傷不已,蠲政輟朝,敕諭天下之國禮儀制,自不必煩述。圣上復思及二位老圣人一生之功德,特又下旨意,在各官宦名家之中選女兒百名,充為靈前贊禮、供奉之職,以昭表二位老圣人一生清譽如水,美德無瑕。此旨一出,各家有未嫁之女者,紛紛將女兒送入宮中,賈府亦將探春送入宮去。惜春年小,且不慣勞乏,因而未去。【寶釵倘未嫁。怕不也入宮。此寶釵之“不幸”】
        次早五更,賈母、邢夫人、王夫人并尤氏等便入宮去了。探春也隨入宮去,早晚隨眾女兒執事坐息。兩府事務照例委與鳳姐兒一人,欲知后事如何,再看后回分解。  







    蝦仁 發表于 2013-12-30 12:17:18
    第九十五回     王熙鳳借機除來旺賈寶玉乘閑訪紫鵑

         話說李、鳳、釵三個候送賈母、王夫人等入宮去后,都來至王夫人上房坐下。便有媳婦回:“二奶奶的車子預備齊了,請示下,還是就起身呢?還是略等等?”李紈先笑道:“糊涂東西,你也睜開眼睛瞧瞧,這里有兩個二奶奶呢,到底那一個二奶奶要出門?你問的是誰?【應有之義】你也說明白些。”媳婦笑道:“可是我也糊涂了,自然請問的是璉二奶奶。”
         鳳姐笑道:“等會子罷,我且坐坐。”李紈因道:“你今日往那府里去,想必事情不少。”鳳姐道:“可怎么樣呢?”因向寶釵笑道:“我勸你過了今年,明年你也略動動兒罷,難道忍心看我累死不成?大嫂子我是不說他了,原是老太太說下的,說大哥哥過世早,蘭哥身上已經單薄,大嫂子若在家務上分心,蘭哥越發沒人照看了。他聽了這個,他也樂得享清福去了,瞅我累死了,他也不肯搭把手兒。”寶釵笑道:“我還沒找你去呢,你倒找上我來了,你先把我的事完了再來!況且我又不熟,沒的添亂罷了!”鳳姐見他無精打采的,笑道:“放心!你的那件東西,斷乎不會丟了,不過無意落在那里。你雖然剛進門,也是在這屋里多年了。那一個人你不知道,什么規矩你不曉得?往年我病了,你還出頭管管。后來我好了,出來聽聽,沒有一個不褒獎你能耐的。連老太太都嘆服,說這樣的姑娘,打著燈籠不知那里找去!【此可謂老太太看中寶釵當媳婦的注腳】我如今單拳獨手熬了這么些年,別人不知怎么樣,我心里其實凄涼,盼的是這一日。我一個人再精細,難免精神不到之處,再添上你,越發事事得周全了。【鳳姐盼的是添個幫手。渾沒想到日后被罷免】先時我怕人欺負我,遇事所以不得不歹毒。【作者為鳳姐開脫。參夏金桂之初入薛門】如今妯娌們齊心合力,他們怎得來欺負?”李紈、寶釵聽他說的情真,一齊點頭稱是。
         鳳姐便命起身,李紈和寶釵送出來。至寧府,里面佩鳳等諸姬早迎接出來,簇擁著鳳姐進入上房坐下,眾妾也有捧茶的,也有拉椅的,一面便傳上早飯來。鳳姐因見有一碟子豆腐餅,嘗一嘗,素香滿口,笑道:“你奶奶昏了頭了,怎么給我吃這個?這個老太太倒正好吃,快收起來罷,讓我帶了孝敬老太太去。”眾妾笑道:“二奶奶真是孝順,自己吃口梯己還想著老太太。這是我們奶奶特特吩咐做給二奶奶的,連大爺不許動!二奶奶只管請用,那里還有,我們收拾好了,打發人就送過去了。”鳳姐聽了,笑道:“既這樣,你們可別笑話我。”說笑間,早飯已畢,眾妾伏侍鳳姐漱口吃茶,陪著說話兒。
         略一時,便見一個婆子進來回道:“會芳園內新收拾的一間樓今日完工,領匠人工價若干兩。”鳳姐聽了,不由納悶,因問:“大冷天的,你們大爺收拾園子作什么?”眾妾見問,都說不知。只媚月冷笑道:“自然又要收人進來了,姐姐們如何不知?”鳳姐聽了,心中想道:“眼下大國孝,圣旨有爵之家三年內不得婚娶納妾,大哥哥為何還要行此事?”佩鳳連忙告訴道:“這間樓原是老早動工,到一半時,不知何故,忽然又停了,后來又動工。如此修修停停,到今日才完,【可知賈珍“老早”便留情于月滿樓。想必在這窯姐身上花了不少銀子】究竟我們也不知原故!連名字也奇怪,叫作‘月滿樓’,豈不奇怪?”【奇怪。月滿則虧。名字不吉。】鳳姐聽了,也不便多問,只得發給對牌,那婆子去了。
         這里方說笑幾句,又一個婆子走來,回說:“焦大不中用了!”鳳姐忙問:“那一個焦大?”婆子回道:“就是跟太爺們出過兵的焦大,如今病了半年,昨兒犯了一日的糊涂。到晚上,越性連人也不認得了,瞧著他兒子問是誰。這會子眼見待要斷氣,他一家子都在那里哭呢。”鳳姐聽了,點頭嘆道:“可憐!”因問:“焦大有幾個兒子?”婆子道:“有四個,都在外頭管收租子的,這幾日正好都在家里呢。”鳳姐便命彩明查舊例該賞多少。彩明正查時,婆子道:“奶奶不用查,我知道,這府里規矩,若是三四等雜使的頭目,賞二十兩。二等執事家人賞四十兩,一等管家們賞八十兩。也有更高的,那也是按各人出力多少,主子們看著添罷了,也沒有一個限。如今這焦大,一二等的又不是,三四等的也不是,憑奶奶看的賞罷了。”鳳姐聽了,沉吟一回,說道:“既這樣,給他八十兩罷。憑良心說,當年若不是太祖帶著他們打打殺殺,那里有全家今日的富貴呢?如今老了,得個頭分也該的。”一面回頭向佩鳳等人說道:“回來告訴你奶奶,說我的主意,給他八十兩,也是跟著太祖們一場。”眾妾笑道:“奶奶只管作主,便是我們奶奶在,也少不得是這樣料理。”婆子領了銀子來,鳳姐命叫來焦大的第一個媳婦,當面賞與,焦大之媳叩謝了下去。【試想鳳姐接手協管寧府之初。躊躇滿志。意氣風發。可會如此體恤下情。須知鳳姐其實有法家人物做派。又是實用主義者——劉姥姥一進榮國府。鳳姐就不大愛待見。劉姥姥二次來三次來。因為老太太喜歡劉姥姥。鳳姐便理所當然地待見了——對焦大如此一個早已過氣且已死去的下等人。鳳姐如此體恤。實是不小的改變。所以如此。與持家多年來。不如意事接二連三。平兒劉姥姥的勸說。以及更早的秦氏“托夢”大有關聯。可惜如今退步抽身行善積德為時已晚。善惡終有報也——】一時回事的人漸漸少了,鳳姐取表來看,方辰時,因又和這些小姨娘們斗了一回牌。只見旺兒女人匆匆走來,說道:“奶奶怎么還不過去?”鳳姐見他這般,只當有什么要緊事,忙問:“什么事?”旺兒女人便走上來,在鳳姐耳根底下嘁喳幾句,又求道:“奶奶快去罷!”鳳姐見這邊也就無事,便命瞧車。眾妾笑道:“二奶奶要走?且算了賬再去!”鳳姐笑道:“為什么不算?我是必贏的!”因算了一回,果然鳳姐兒贏了,笑道:“又破費幾位嫂嫂賞酒吃。”【“嫂嫂”二字。以前怎會輕易出口】一面出來坐車,眾妾道:“已預備下奶奶的午飯,奶奶好歹賞臉用了再去。”鳳姐笑道:“今兒我也撈夠本兒了,回去吃罷。”于是過來。
         到家中坐下,鳳姐命旺兒女人進來,說道:“到底怎么一回子事,你且細細的說與我聽!”旺兒女人連忙跪下了,口內嗚嗚吶吶的說道:“前日晚上,我那個混賬小子一夜也沒有回來。我們尋思他這樣整夜不著家常有的,往常無事,自然今日也無事,也就不理論。誰知他方才托人帶信,原來那日在吳牛倌家里和幾個朋友喝酒,和一個販馬的客人動起粗來,也是因為喝多了幾口,不知道輕重,把人家竟打死了!他也嚇得不敢回家。如今苦主娘子已到察院喊了冤,告起來了!”【人命關天】鳳姐兒吃著茶,慢慢問道:【又要徇私情草菅人命乎】“你那小子人在何處?”旺兒家的道:“好奶奶哩,這話怎么敢告訴人的!只說在外面躲著,也沒說實在那里,只帶信兒求我們救他!”鳳姐問:“信兒是誰帶進來的?”旺兒家的道:“是吳牛倌方才找著我們老頭子說了,我們才知道,求奶奶救我們救罷!”一面連忙磕頭。
         鳳姐聽畢,茶鐘一放,說道:“怪道人人說你那小子不成器,原來是真的!白日執了一天的事,到晚上,不說安分守己挺尸去,又跑出去賭什么錢?只這一件,就該打死!皆因你一家是我的人,別人才另眼看待你們些。你們但凡知道些好歹,就該與我爭一口氣,比別人越發守些規矩才是,我也好說別人去。誰不知道我素日持家最嚴,連太太的奴才也不肯徇情兒?你一家偏與我打嘴,行動拿我作你們的免死牌兒。不遵家法還可罷了,如今連國法你們也敢不遵了!這事論起來你糊涂兩口子也有不是,從小兒他有了錯兒,你們就該狠狠的管教他,他吃了虧,自然知道了,從此改過。你們不這樣,只一味縱著他,釀到這步田地!你小子既脖子硬,就叫他刀口上試試去!自古王子犯法,與民同罪,難道因為是我的陪房,就改了律令不成?到明日官府來要人,要捆要拿,也只好任憑人去。他若有造化,就躲的遠遠的,別讓人找著他。若是個沒造化的,也只得看著罷了!我不找著他綁他送官,已經瞻情顧誼了,難道還敢包庇他不成?豈不連我也有了一個罪了!”【一番做態必不可少】
         此時旺兒的小兒子媳婦彩霞見他婆婆來求鳳姐,他也抱著剛滿月的兒子走來聽信,在院內聽見鳳姐說不管,連忙走進來,跪下哭道:【渾忘了規矩】“奶奶說的何嘗有錯!當初我未嫁時,已聽見我這個男人不成器了,原是打定了主意不嫁的,是奶奶親自和我娘說了,我看在這個體面上,才屈著心腸嫁了他。【敲磚釘腳。】如今好與歹權且不論,又有了孩兒,方預備要一心一計的過,偏又有了這個事!倘拿他到官去,殺人償命,豈不是叫我年紀青青守寡去!【訴苦】我們是奶奶的奴才,有了難處,不求奶奶,求誰去?【以退為進】若奶奶沒能耐的便罷了,我們也不敢難為奶奶。【欲揚先抑】但奶奶分明能的,素日不干己事的事幫人多少,偏在奴才們身上這樣,不過為了別人看著。【攀比】其實奶奶這也多慮,奶奶請想,這普天之下,誰家不分個三六九等,誰沒有一個親疏遠近?歷來王法若能平等,如今也沒有書上戲里的那些真事了。【給鳳姐吃定心丸】我知道奶奶是剛烈之人,不但自己保得清白,且也眼睛里容不下砂子。【褒獎稱揚的話來了】如今男人若逃得出命來還罷,若男人死了,我也再不活著。免得年紀輕,守不住,那時揚名傳姓的,倒連累了奶奶的好名聲!”【威脅乎】一面說,一面哭,懷中小兒見他娘哭,也跟著大哭。鳳姐便不言語。【奸雄。奸雄。可與前回賈雨村之于門子之姿態互看】旺兒女人又求道:“常言‘打狗須看主的面’,奶奶一定不管,我們也不敢強。只是我們給人枷來鎖去,公堂上出入,丟的卻是奶奶和賈、王二府的臉。知道的,說奶奶大義滅己。不知道的,還只當奶奶如今沒了手段,才由著奴才們任人作踐呢!”
         鳳姐想道:“我以往所為,旺兒知情最多。我今日若不管他兒子,一時他急了,說出往日那些事來,我便完了。莫若管了這件事,既施了恩,自己也得安然日子過。只恨我當日智拙,不該將這些把柄授人,以致今日受制于奴才。等這件事完了,還可趁此機會發付他一家離門離戶。不然留著他,終是禍患!”想畢,笑道:“你們只知道纏我,叫我怎么樣呢?二爺又不在家,要一個商量也沒有。我也巴不得要救他呢,只是心有余力量不足!”旺兒女人見鳳姐有了回轉之意,便獻計道:“這件事若給了別人,自然是難的了,先不先,一聽了這個,嚇也嚇住了!如今只請咱家的王大爺往察院說一聲去,料那家子他有甚么門路。少不得我們湊銀子作打點使費,完了自然回謝王大爺。又是銀子,又是人情,多大的事情不了結的?若只管為這點子小事藏藏躲躲的,又豈是奶奶的奴才所為?”鳳姐笑道:“若論這件事倒也不難,只是越發縱了他了,以后只管拿人命官司兒戲起來,誰天天跟著替他收拾去?有那個本事,沒那個工夫!”旺兒家的道:“阿彌陀佛,奶奶的口氣大!這樣的事,人一輩子遇上一次,已經背晦了,誰當熱饅頭天天吃去!這次若蒙奶奶開恩救了,從此以后,再也不許他離家半步,也再不許他喝酒了!”鳳姐道:“既這么著,叫你老頭子來。”旺兒早已在門外伺候多時,連忙進來,鳳姐便命他去打聽明白了底細。旺兒回道:“奴才早已打聽的明白了,聽奴才細細說與奶奶。原來這被打死之人姓屈,本貫霞州【原非正史】人氏,客居京城。因他排行第四,人都叫他屈四哥,【如今遇上鳳姐。真要屈死無處告狀了】常年販馬、騾并做皮毛生意,家中有幾個錢。他娘子娘家姓桂,丈人是一個衙門里的小吏。雖有一個嫡親的哥哥,上年因為家產分的不均,也是拿刀動杖的鬧了一場子,至今也并無往來。”鳳姐聽了道:“哦,這難道就要告起來不成?”【難道不該告】旺兒也忙跪下了,說:“奶奶開恩!”鳳姐道:“論理,我卻不該管你們的事,但念你一家陪房一場,又求我半日,我也不忍心看你們骨肉夫妻分離。你一家起來罷,快去預備東西打點,難道要我添出來不成?”旺兒女人和彩霞連忙磕頭去了。
         便聽門上說道:“門口來了幾個公差,指名要提來旺小子。”鳳姐聽了,笑道:“如今年世,可真是了不得了!一點兒情面也不講,略給的慢了點子,就欺到門上來了!”【“人情。人情。在人情愿。”官場的人情。多是“欺到門上來”才有的。情愿的少】只得命旺兒且去對詞,這里鳳姐另差慶兒找吳牛倌等人敲定證詞,又到仵作家里買通仵作。調停完畢,命人往來打探消息。
         且說察院升堂,見是告榮府家人一事,便只收了狀紙,卻看賈府如何行事。【天下烏鴉一般黑】誰知死者之岳丈,正是察院之主簿,深諳條律,暗使女兒步步緊逼。察院無奈,只得出簽拿人。【“出簽拿人”竟然是出于“無奈”。律法形同虛設。彩霞前言不虛也】當下旺兒到堂,叩頭說道:“小人兒子素日良善,連雞也不敢宰,豈敢殺人?況且為了一句戲言,也無殺人之機,原無殺人之事。屈氏實屬自傷,大人可使仵作驗尸。此事吳牛倌等人盡知,請大人詳察!”察院聽了,命傳人證,吳牛倌等人到堂,眾口一詞,皆說的與旺兒之詞無異。察院見此形景,便退了堂,原告、旺兒放回家,只等找著旺兒之子再審。
         誰知那桂氏也是個極有膽識的女子,雖出生于寒吏薄宦之家,自小兒也是飽讀詩書,性情剛烈,名字便喚作桂三秋。【三秋桂子。去日無多】因他父親與屈父交好,故結了親。家中既豪富,又有父親指點著,便誓要拿住元兇,與丈夫報仇,遂托父親也使了銀子。察院便傳來旺兒,令他交出兒子,鳳姐聽說,也命打點。察院一面得銀,一面便定為死者醉中與人爭斗,誤傷自己性命。桂氏不服,又告,桂父亦極力內中周旋。兩家各不相讓,若鷸蚌之相持。察院暗喻主簿,主簿知道難敵賈府之勢,【能知難而退。不惜昧良心。真不愧官場中人】便勸女兒不要告了,不如省下些錢財,為后日之計。豈料桂氏道:“夫妻之事,生前恩愛,不過百年。總要死了,方得久長。如今丈夫已死,女有求死之心,決無再醮之意。待官司一了,即刻相從地下,要錢何用?”因此加倍使錢,察院無奈,【又一個“無奈”。】只得又來拿人。
         旺兒漸有難色,鳳姐便大怒了,罵道:【正中下懷】“好一個貪官!他得的也不少了,到底要多少為夠?”【貪官。貪官。不貪難為官。為官不貪難。形格勢禁。貪官亦有為難之處】【白拿人錢財。卻不與人消災。這等事。鳳姐原也干過。比如。玉釧兒因此就得了雙份月例銀子】因說旺兒道:“你也瞧見了,這回是遇見對子了。如今三十六計走為上,你叫你兒子回來,我打發你一家到遠遠的莊子上去,暫且避一避。人走債消,他們也沒法子了。雖然不怕他們,到底這么樣更穩妥些。若只管如此干耗,再幾個過子,你那點子棺材本兒也要賠盡了!”旺兒感激涕零,也巴不得要走,便于夜晚裝載了東西,命他兒子在城外等著,一家子去了。
         這里鳳姐見旺兒已去,便假托賈璉之名修書一封,達與雨村。雨村見是賈璉所懇,況且小事,當即滿口應承。【人命大案。居然以為小事。然則何事為大事。雨村宦海浮沉多年。膽略愈來愈大。】察院見上司問下來,便結了案。桂氏不服,還要喊冤,被逐出公堂。【常言:衙門口八字開。有理沒錢別進來。又說:有錢有勢。又說:錢十萬貫可通神矣。今初觀桂氏一案。覺非錢事。桂氏頗有幾個錢。又立志為夫申冤。自不會吝嗇青蚨身外物。而竟駁回。自是勢有不敵。然則律之以錢可通神語。則又為錢有不足。常言:權勢壓人。又說:官大一級壓死人。又說:民不與官爭。休言桂氏一村婦。即令桂父。一刀筆小吏。如何爭得過察院。區區察院又如何敵得過賈府與此時雨村之勢焰。逐出公堂。得能全身而退。已是萬幸矣。嗚呼。人命大案。委決于錢勢。誠世間一大悲哀事。常言:父母官。又說: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又說:虎毒不食子。為官作宰者。倘視百姓為己出。可舍得如此屠毒。或謂天下盡有不是的父母。則斷非常格。其不如畜生者不待言而可知矣】桂氏窩了一肚子火,回家來撫尸號哭,明知告不倒。可憐哭了三日,將門鎖上,在靈房內飲鴆自盡了。【桂氏既通文墨。想來安分守己。仰賴父母官之決斷。奈何父母官不以子民視之。桂氏性既剛烈。又怎會受此屈辱磨折。可憐桂氏。紅塵不戀。甘做鴆羽酒之飲客。恨海難填。欲當東海灣之精衛。可憐桂氏。枉讀圣賢女戒論。不知血染頂子紅。今日始知。讀圣賢之書者。未必行圣賢之事。批書人唯愿桂氏來生投托男兒身。一般地苦讀圣賢書。掙得個相伴君王側。到那時。殺盡天下貪官污吏。以報此生無窮之恨。再不然。則投托做個綠林豪杰。一般地殺富濟貧。快意恩仇。準折得此生之無奈】【斷冤決獄者。一言能生人。亦能死人。盤水加劍固難。手捫良心行事。則雖不中不遠矣。難乎哉】丟下兩個女孩兒,桂父含淚接來養活。【可憐白發人送黑發人。】鳳姐聞知,雖也心內不樂,【雖有向善之意】且喜旺兒已去,自己可以安枕無憂。【終究名利關心】因又說與賴大等:“旺兒一家倚仗陪房,驕縱難治,但恐你們礙于情面,亂了家法。所以我打發他一家去了,從此天下太平!便他要回來,你們也不用叫他回來了,不必回我知道。”賴大等人聽了,自是除去心頭一病。于是合家皆贊鳳姐大義,不在話下。
         當下賈母等業已送殯起身。王夫人處于起身那日,便請了薛姨媽過來,在上房住著。林之孝家的細查一遍,寶玉之玉卻是影響全無。鳳姐將寶釵處的丫頭拿來審問,都說自來不曾見玉。鳳姐見此,也疑惑起來,方細問寶玉那日到過何處。眾人也知干系重大,個個欲先洗脫自己。只這一月,不曾將榮國府內翻將過來。
         這日鳳姐和林之孝家的帶著媳婦們從園內出來,正見寶玉游蕩了來。鳳姐見了寶玉,便停下問:“寶兄弟,你往那里去?”寶玉笑道:“方才讀書悶了,我略散散兒。”鳳姐道:“寶丫頭在家作什么呢?”寶玉道:“我不知道。”鳳姐便去了。
         寶玉待他們去遠,便走至下人一帶群房前徘徊顧盼。只見那邊一個老婆子走出來,寶玉忙趕上來問:“好媽媽,杜嬸子家是在那里?”婆子回身指道:“那一個青墻磚的院子往后便是。”寶玉道了謝,依言尋來,門口又有兩個小童玩耍,遂又上前詢問。
         紫鵑正在窗下作針線,正做的困了,瞅著窗戶格子出神。他娘節間無事,方才串門去了。忽聽見外面問他母親,卻是寶玉的聲音,紫鵑心下猶不信,忙跳下地來掀簾子往外一瞧,不是寶玉,又是那個!紫鵑不覺問道:“你怎么來了?”寶玉一見了紫鵑,不由的便心內歡喜,忙說道:“我來瞧瞧你,你若不便,我不進去也使得,只是得和你再說說話兒,死也甘心了!”一面眼中滴下淚來。紫鵑見他這般,只得說道:“怪冷的,凍壞了你如何使得?你進來罷!”說畢,自己抽身先進去了。寶玉聽了這個話,仍是舊日口吻,一時心內不知是喜是悲,忙掀簾子隨進來。
         原來一盤大火炕占了屋子的一半,窗臺上放著胭粉、靶鏡等類,臨窗設著一副舊坐褥。寶玉見挨炕放著一張椅子,上面搭著舊彈墨綾椅袱,便走過去坐了。紫鵑倒了半碗茶來,說道:“沒有好東西待你,吃口粗茶搪搪冷氣罷。”寶玉連忙接在手內。紫鵑回手將坐褥推在炕沿上,自己坐了,低頭不語。
         寶玉看他身上穿著棉布衣裙,已非舊日妝扮,只耳朵上帶著兩只金墜子,還是舊時之物,因說道:“你出來時,難道老太太就沒有把你的衣服、頭面賞你?”紫鵑道:“何嘗沒有賞,我都收起來了,在家里又穿戴成那樣作什么。”寶玉點頭,又道:“我聽見老太太當日許你自擇房頭,你為何不往我那里去?”紫鵑聽了,說道:“好二爺!若你求了老太太,要了我去還使得。我一個女孩兒,怎好涎皮害臉要往你那里去的?況去了又怎么樣,你的人還不都出去了?”寶玉道:“你若去了,我便能留下你,你瞧麝月不是留下了?”紫鵑聞言,冷笑道:“我卻沒有那個福氣!況且姑娘死了,我一個人留下也沒趣!休說你沒有求老太太去,便你求了老太太、太太,老太太、太太也應準了叫我去,我也不能去!”寶玉忙問:“這是為何?”紫鵑道:“這話問的我好!我放著自己的家不當,何苦給人踩著頭,做人家奴才的奴才去!”寶玉聞言,吃了一驚,忙問:“怎么,你也要嫁人了?”紫鵑道:“這話奇了!難道只許你娶,不許我嫁不成?”
         寶玉聽了,又無可回答,嘆一聲,問:“那家子作什么的?”紫鵑道:“不過編筐賣籬種莊家,不敢比你們!只倒是個自在身子,沒像我們是奴才命!”寶玉聽了這話,想起當日寶釵之言,點頭道:“正要這樣的人家方好!我但凡是個有造化的,也得托生在這樣的人家了!”紫鵑點頭道:“這話正是了。”寶玉又問:“幾時出閣?”紫鵑道:“不過是二月。”
         寶玉因問:“你姑娘臨去,可留了什么話沒有?”一句問的紫鵑哭起來,掏帕子拭了半日淚,說道:“又問什么?你如今已是娶了親的人,如今老太太也喜歡,太太也喜歡,你也喜歡,滿家子都喜喜歡歡的。你不說家去守著二奶奶去,又問這些少要沒緊的話來作什么?”寶玉見他這般,也滴淚說道:“是我辜負了你們,你們怨我、惱我,我無話說!我雖依了他們,不過是權宜之計。且隨我忍耐幾日,哄的他們喜歡了,老太太也歸了西,那時自有我的一個道理!”紫鵑聽了這個話,又見他如此形景,不覺已將素日怨恨寶玉的一腔心事丟在一邊了,忙說道:“你這又是何苦!我難道要你怎么樣去呢,不過氣你沒時運罷了!”
         說話之時,紫鵑之母杜嬸子卻回來了,見了寶玉,忙笑道:“這不是寶二爺么,寶二奶奶身上好?素日不得見你老人家,今兒這樣時運!快上炕去坐,我們女兒不會待客,怎么給二爺吃這樣的茶?還不往前頭你吳大娘家尋點子好茶葉去呢!”紫鵑聽了,只得要去。寶玉忙起身道:“媽媽、姐姐不用忙,我去了。”便走出來。
         紫鵑送至門口,因四下無人,悄問:“我聽見說,你的那玉又丟了?”寶玉道:“你又如何知道?”紫鵑冷笑道:“金一來,玉即去。林大娘來問了多少次,上上下下誰不知道找玉?趕老太太回來沒有,可是又有一場大鬧!”寶玉道:“丟了罷了,也值得大驚小怪!”只見那邊人來,二人遂作別。
         紫鵑見寶玉走出老遠,猶駐足回望,連忙抽身進來。心內想著寶釵之金、寶玉之玉,暗暗嘆道:“金玉到底是金玉,我們姑娘終久無緣!”想著,不覺落下淚來。欲知后事,后文便見————





    蝦仁 發表于 2013-12-30 12:17:43
    第九十六回 會夜局妻妾博庭歡 飲年酒妯娌營家計

        話說寶玉回至書房,茗煙倒了茶來,問:“二爺那里逛了這一日?”寶玉不答,只問:“只從我去,家里可有什么事?”茗煙道:“就是鶯兒姐姐方才出來,奶奶打發給爺送點心。”一面捧過盒子來,皆是寶玉素日喜食之物。寶玉問:“有什么話?”茗煙道:“說奶奶說了,雖然打了春,天氣也還冷,爺天天用功,身體也要保重些。晚間請爺早睡。要茶要水,教奴才小心伏侍呢。”因又嘻嘻笑道:“爺幾日不進里頭去,奶奶和姨娘們豈不冷清?”【】寶玉道:“你那里知道,他們不見我,才是喜歡呢!”說話之間,早又天黑。寶玉吃了飯,拿起一本書,歪著頭瞧了半日,不知說的是什么,便放下書,負手走出書房。茗煙見他去了,也鎖了門,回家去了。寶玉踱至自己門前,伸手推了推,門虛掩著,進來瞧時,只見上房、廂房內燈火通明,卻走入東廂房來。襲人正燈下做活,見他進來,喜出望外,連忙上來接衣服,一面命丫頭:“去回奶奶,二爺進來了,在我這里,要二爺換的家常衣服來。”一時小蕊【“蕊”字由“花”字而來】抱了衣服來,襲人伏侍寶玉換了,問他可要吃東西,寶玉不吃。襲人便和他對面坐下,說道:“你這幾日念的究竟是什么書,這么念的家也不顧的?”寶玉道:“念書不好么?你從前不也常勸我要好生念書的么?”襲人道:“此一時,彼一時。如今娶了親,自然不一樣了,書也要念,家也要顧些。一則你生來的弱,太念多了恐難消轉。二則奶奶剛過門,你常在外頭,別人瞧著也不像。【寶玉心中仍未忘記林妹妹耶】那一個剛娶親的人不扎幾日窩子的,就只你和人不一樣!回來老爺聽見,仔細又受教訓!”寶玉道:“憑他是誰,也不能不許我念書的!” 襲人聽了,嘆息一聲,說道:“叫我怎么樣說你呢,人家是頭頂上打一下,連腳底板都響,你偏這樣木!也不知是真糊涂呢,也不知是慪我呢。我是個女子人家,不懂得什么道理,只知道一個人倘在家里不得志,那外頭的大事自然也是難的。【修齊治平在襲人說來是如此】比如二爺,雖然天天念書,到底念了多少字在肚里呢,也不過是哄人罷了!”寶玉聽了,低頭不則一聲。襲人道:“我知道你嫌我煩了,論理我也不該勸你。若換了別一個,我也斷不肯如此!想來世人皆是一個理,那索性沒有家的罷了,那有家的,里頭和氣了,念書也好,干別的事也好,才越發能夠上心!”一語未了,只聽外面婆子說道:“寶二爺進來了,關門罷!”襲人忙起身說道:“我才那些話,你好歹記著些罷。從今以后,我再不勸你一句,免的出力不討好,說的急了,反倒惹你不待見我。如今且同你往上屋去,好歹那里站一站,方成個道理。”說畢,拉了寶玉出來。寶釵正收拾欲睡,忽見他們進來。襲人笑道:“二爺還要和奶奶斗牌呢,奶奶難道就要睡了不成?”寶釵笑道:“黑更半夜的,又鬧起人來,明兒頑罷!”襲人笑道:“這才戌初,還早呢!這要是老太太在家,這會子才東家張、西家李的叫人呢,奶奶也少不得去陪幾局。況且大節下,咱們睡早了,也惹人笑話。奶奶叫姐姐們【】鋪桌子,我去鬧了麝月來。”說畢,轉身去了。寶玉便走過來,挨著寶釵坐下,拉他的手笑道:“近日我常在外頭,你一個人可過的慣?不然,我在家陪你罷!”寶釵笑道:“你只管念書去,我又不是小孩子,要人看著!”這里說話兒,銀箏兒已在八仙桌上鋪下紅氈,紫簫移燈過來,綠笛兒拿來牌,放在桌上。只見襲人拉著麝月進來,進門笑道:“好懶丫頭,這么早就睡了,爺進來了也不伏侍,奶奶還不快罰他!”麝月笑道:“叫我頑?我可陪不起你們,你們都是財主,單我可憐,是沒的輸!”寶玉笑道:“你沒有錢?我還不如你呢!”襲人笑道:“你們快休信他!這屋里除了奶奶,就數他是財主了。告訴你們未必信,前兒我往他屋里去,他不在,我見他炕頭上放著一個匣子,心想什么希罕物兒呢,我就掀開蓋子一瞧,竟是滿滿一盒子錢!怕人偷了去,巴巴的放在炕頭上,早晚好看著!我趕忙就出來了,若遲些兒,還給人當賊拿了呢!”說著,寶玉、寶釵都笑了。麝月道:“爺和奶奶別信他的,那是我盛樣子的盒子。可巧那日璉二奶奶打發人送了丫頭們的月錢來,我順手就擱那里頭了,也不過才一吊,那里討一箱子來?倒要給我添足一箱子才罷!”寶玉忙道:“你姐姐和你頑呢,何必認真!” 于是寶玉坐了正,寶釵對面,襲人、麝月兩邊打橫,紫簫等伏侍剪燈烹茶。麝月笑道:“先說下,爺和奶奶可不許遞眼色暗號兒,若給我們看見,是要加倍罰的。”寶釵笑道:“我和誰遞暗號去?我倒要和你遞暗號,贏他的錢呢。”麝月笑道:“奶奶嘴上是這樣說罷了,心里未必這樣想的。爺和奶奶到底是一家,我們才是外人。只怕我兩個輸的精窮了,還不知道怎么一回子事呢!”襲人忙笑道:“幸虧你提醒,說了出來。既這樣,我瞧著奶奶,你看住爺,咱們兩個盯緊些,別叫他兩口子混了咱們的去!”寶玉笑道:“這那里是斗牌?竟是防賊呢!”一壁說話,一壁發牌。麝月忽道:“如何?這個時候你敢發這張牌,顯見得是送牌給人呢!”寶釵笑道:“這話不假,只是卻不是送我的,只怕有人要滿了。”襲人笑道:“你們都不要?我只好要了。”一面放下牌來。寶玉跟著也放下牌來,說道:“我要這張原無用,可見我原無私心。”寶釵笑道:“有沒有私心,也不用說!”【說了也未必有人信】于是頑了一回。鼓響二更時,方才歇住。大家算時,卻是麝月贏著,寶玉輸了五百錢。寶玉道:“我是一個錢沒有,怎么還債呢?”麝月笑道:“爺沒有錢,誰信呢?我們豈不成了花子了!快些拿來,我是不賒賬的!”寶釵早命鶯兒拿過錢來,算還了麝月。麝月一五一十收了,又笑道:“等我攢的夠了,治一東請爺和奶奶吃酒。”寶釵笑道:“不請最好,省了還席。”寶玉先見寶釵替他還錢,早已癡了,心中想道:“我輸了錢,為何他替我還?難道他和我是自己,也如老太太、太太和我一般?”又見妻妾們嘲笑取樂,倒也有趣。襲人便拉起麝月笑道:“這可晚了,聽外面風緊,請爺和奶奶早些安歇了罷。”二人便出去了。寶玉走過來床邊坐了,等人伏侍。寶釵笑道:“論理我該請你安歇才是,只是這幾日我身上不好呢,夜里常要起來,恐怕鬧醒你,不如往別處去罷!”寶玉笑道:“我往那里去呢?幾日不見,怪想你的!”寶釵笑道:“從那里來的,還往那里去。”寶玉聞言,不覺含愧起來,笑道:“我找襲人有話問他,如今話已說完,還作什么去呢?”一面便喚鶯兒。寶釵笑道:“果真的我不好呢,你不信,瞧那藥盞子還在那里。”寶玉見如此,只得說道:“既如此,不敢擾你,我去罷!”遂起身出來。襲人見寶玉復來,心內益發感愛寶釵不已,不在話下。

        且說次日寶釵起來,只覺清寒透幕,揭起簾幔瞧了一瞧,卻是夜間撲了一場雪。梳洗畢,寶玉也上來了,夫妻對坐吃飯。忽見鳳姐的小丫頭走來,笑道:“我們奶奶今日請人吃年酒,請二爺、二奶奶、姨奶奶們早些過去呢。”寶釵問:“你奶奶今日為何這般有興?”那丫頭道:“我們奶奶說了,雖然老太太、太太不在家,也不可簡慢了眾人,凡百一應的事,也要像些才是,所以今兒請大家。”【不脫一家之主口氣】說畢去了。寶釵待寶玉吃過飯,便往上房來見他母親。
        薛姨媽正吃早茶,見了寶釵,因說道:“可是寶玉還在用功么?你也該勸他才是!”寶釵請了安,坐下說道:“理他呢!媽媽倒是操心自己罷,今年腰疼病可又犯過?”薛姨媽道:“今年好,還沒行顯。我怎么不疼寶玉呢,女婿半個兒!”說話時,只見邢岫煙也過來請安。薛姨媽命擺了幾樣茶果,母女三人吃茶說話兒。
        岫煙因道:“蝌二爺說,今日請大娘和姐姐家去吃年茶。”寶釵聽了,說道:“這是什么大事,目今不比平常,太太不在家,各處的門戶嚴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且告訴你們笑話兒,饒鳳丫頭那樣個占家子,還有人背地里說他呢,說鳳丫頭把一分家私都搬到他娘家去了。你們聽聽,這可是好笑!難道舅舅家里還缺什么東西不成?希罕鳳丫頭鬼鬼祟祟的,可知小人們的嘴一概招惹不得!我如今又不比他們,我的娘家又更近,焉知那起小人不背地里說我呢,況且我自己也是丟東丟西的!”岫煙聽了,忙說道:“噯喲喲,這等說,我今兒也不該來了!”寶釵笑道:“你又來了!你來這里是客,他再糊涂的人,也不能說你去。”薛姨媽也道:“你姐姐說得是,你何必多心!”
        聽見院內丫頭說話,這里便掩住不提。只見鳳姐兒笑了進來,見了岫煙,說道:“我來著了!”岫煙忙起身問好。鳳姐笑道:“我今日巴巴的擺酒請眾人,怎么丫頭回去,說姑媽不肯來呢,是不是怪我沒有親自來請?”薛姨媽笑道:“我正這里和你妹妹們說呢,我這胃口上油膩也太多,連正頓茶飯減了,那里還擱的住席面上鬧?酒也不敢喝,怕發病!你叫了你妹妹們去罷,你們樂了,比我吃了喝了,我還喜歡呢。”鳳姐笑道:“好姨媽,你瞧瞧,一共這幾片子人,你老人家再不去,越發寒薄了。好歹那里靠著,我們才妥當!”薛姨媽聽了,只得起身,鳳姐命丫頭好生扶了薛姨媽先過去,一面挽了寶釵、岫煙說笑出來。
        鳳姐因見賈母穿堂南面一塊大青石板上面雪積有一尺來厚,因笑道:“常聽見你們說,那起酸文人喜什么掃雪烹茶。今日酒席齊備,只是缺點子斯文。”乃止步回頭,命丫頭去取器皿來。鳳姐兒親自執帚,掃徑取雪。方掃幾帚,指著說道:“瞧那是個什么?”丫頭探頭一瞧,原來塵下露出一股穗子來,因拾起遞與鳳姐。鳳姐看了看,連忙自己掖入袖內。【前番翻天倒地遍尋不著。原來在這里等鳳姐。可知古怪】小丫頭捧了雪,大家回來。
        到鳳姐屋內,李紈、惜春已來了,大家請安問好。鳳姐問:“寶兄弟呢?”襲人笑道:“二爺說,娘兒們吃酒,他不來!”鳳姐笑道:“先還不是成日扎在娘兒們堆里的?”因又問賈蘭,李紈道:“他不來罷,沒的叫他悶。我們也不過來瞧瞧熱鬧罷了,靠你,能有什么東西待我們?”鳳姐兒聽說,將眉一挑,說道:“真個的我就沒了好東西了不成?”命平兒:“去,把前日的葡萄酒取一壇子來!”平兒笑著去了,一時果然帶人搬進來一壇。大家看時,只見紅泥封口,金箔鈐印,壇肚上貼著一個“貢”字,單看那個瓷壇,已經是上等的了。
        鳳姐親自揭下金箔,打去泥頭,登時一股酒香滿屋。眾人一齊吸著鼻子,說道:“好酒!好香!”鳳姐兒笑瞅李紈說道:“果然還好么?”李紈笑道:“若不是我用這個激將的法子,這好的你也不肯拿出來,留著梯己了。”鳳姐笑道:“你且別樂!這是西域進上的上等‘胭脂紅’,前日才得的,每家也不過三五壇。原要等老太太回來領大家嘗的,你們又等不及。少不得我擔了這個不是,倒便宜你們!”眾人聽說,忙道:“既是老太太還沒嘗,我們如何先吃了,快收起來罷!”鳳姐笑道:“老太太早嘗過了,這就是鑾駕路上來的。我算準了雨村那里至少還有兩壇子來,【寫雨村官運是如此寫。總是不肯用繁筆】別管他,咱們且樂!”又道:“這酒須是玻璃壺灌,方才好看。”因命丫頭取來,將酒傾入壺中,只見色如胭脂,酒香愈醇。鳳姐又命:“把早起的香獐子肉上屜蒸來。”
        大家隨便而坐,薛姨媽只在里間炕上歪著。襲人因悄拉平兒道:“姐姐也來坐罷。”平兒笑道:“你們坐,我替你們看菜去。”一語未了,聽見外面有人說話,平兒忙出去了,襲人只得坐下。
        鳳姐笑道:“今兒請你們,也有一件事和你們商議。”李紈聽說,便放下筷子,向寶釵說道:“我就知道鴻門宴,你的東西那里有白吃的!”鳳姐笑道:“我要把你們的月錢每人再添二十兩,可使得?”【晴天霹靂】李紈聽了,詫異道:“這是為何?”鳳姐笑道:“只是我也作不了這個主,我不過試一試,你就這樣!”回頭命人:“拿壺斟了酒,給寶兄弟和蘭哥兒送去。”
        李紈見平兒地下站著,便笑道:“平兒過來,你也試嘗一口兒。”平兒笑道:“奶奶請吃,我完了再嘗。”李紈嗔道:“完了那怕你主子給你吃一壇子呢,我的只是我的,你還不快過來呢!”平兒只得過來,李紈另拿凈杯斟了酒,平兒接過,立著飲了。襲人忙夾一點獐子肉送至口邊,說道:“快壓壓口!”平兒吃了,笑道:“了不得!好峻利!我瞧他那顏色,只當他和蜜水兒一樣呢。”李紈順手拉他坐下,笑道:“你主子好小氣,也不給你放個座兒!”寶釵早命人添上杯箸來,平兒也就坐了。
        鳳姐笑道:“我有一個俗謎兒,請你們猜一猜。”說道:“旱地舶著一支船,船內有水船外干,孔明定下火輪計,只燒船內不燒船。”大家聽了,都說道:“船怎么里頭有水外頭反沒水呢?若如此,人坐在那里呢?”鳳姐笑道:“這件東西,這里只怕就只有姨媽還見過,再大約老太太也知道,別人都不知道!”薛姨媽聽見,在內高聲說道:“是水煙袋!”
        鳳姐笑道:“說起這宗東西,我不但見過,我還試過呢。小時候我爺爺就有這個,我常見他拿一枝香點一點,吸一吸,呼嚕嚕直響,十分有趣。那日我瞅他放下,就偷著吸了幾口。誰知里頭灌的是黃酒,醉的我泥似的睡了一日。”眾人聽說,都大笑起來。李紈笑指鳳姐道:“你原來打小時就這樣淘氣!”
        薛姨媽向外笑道:“他那淘氣還不止這個呢!他那時最喜扮小子,天天舞槍弄棒的。你舅太爺也是個好頑的,見他如此,索性假充小子養他,命他跟著兄弟們念書去。有一日太爺去學里,見兄弟們倒都在,只不見他。問丫頭,都不敢說。太爺找到園子里,他那里正掏鳥蛋呢,氣的太爺罰他不許吃飯!”眾人聽了,越發笑個不住。鳳姐笑道:“好姑媽,端了我的老底了!”
        平兒也笑道:“我們姑娘從小兒挨太爺的罰多了,那一回罰站,有一個時辰了,還在那里,太爺大約也忘了。我偷著瞧姑娘去,姑娘見了我,因說小解急,叫我替站會子,他便穿了我的衣服去了。到吃飯時,太爺叫我吃飯,我不敢應,他倒來了。太爺問:‘你在這里,那站的是誰?’原來他貪著頑,早已經忘了罰站的事,見太爺問,方想起來,趕忙說:‘站的是我,來的是丫頭!’”眾人笑的噴了酒,鳳姐兒也自笑了。
        正大家取笑,只見一個媳婦進來,回說:“單管家回來了,在外面給奶奶們請安,說老太太一路安好,眾位主子都康健,明日即可到家了。”眾人聽了,方止住笑,都有了些酒,便命丫頭濾雪烹茶,每人吃了一盞,各自散了。岫煙也告辭過去。
        寶釵回至房中,略歇一時,又至鳳姐房中來。平兒捧了茶來,二人對坐。寶釵問:“方才到底要說什么?”鳳姐笑道:“沒有什么,我同你們頑呢。”寶釵笑問:“可是要動眾人的月錢?”鳳姐見他說出來,便嘆道:“好妹妹,我交與你一個實底兒罷,咱們就要揭不開鍋了,我所以試試你們的意思。方才我見邢妹妹在,不好說咱們家事,就不曾說得。如今據妹妹看,此事可行得?”寶釵道:“料理儉省之計,是人家大事,原該如此,且已遲了!別說如今,便值那鼎盛興旺之時,也該只以尚儉為先。所幸亡羊補牢,還未為晚!只是也應有些分度,減的急了,仔細人心生變!此是一則。二則儉省的畢竟有限,若他們外頭能掙了來,我們此時別說按老祖宗的舊例,就比老祖宗的再添些也使得。所以倒是等老爺和璉二爺來了,外頭商議一個法子是正經。”
        鳳姐嘆道:“我何嘗不也是這話,他們說賠的更狠,能有什么法子!”寶釵道:“我倒有個主意,等璉二爺來了,叫他和我哥哥商議,把取租的房屋騰出幾處來,再把我們鋪子里的老朝奉請幾位來,且兩處經管著。一應本錢之例,又是能拿出來的。這里也派出幾個能干可靠的人來跟著習學,什么難事?慢慢的自然通了。凡我們去販貨物時,把這里也帶上,兩處又搭了伴兒,路上也不孤不單了。”鳳姐聽了,忙笑道:“若如此,妹妹的功勞不小!”寶釵道:“這和我什么相干?就是親戚們往來,也是平常小事。若說功勞,誰能似嫂嫂?我看你素日明白,才肯和你說。此時若不預為謀畫,倘到了那一日,咱兩個頭一個餓著!”
        鳳姐拍手說道:“正是這話了!”因又嘆道:“我何嘗沒有慮到后事,(的是)妹妹這幾年冷眼看著,也著實生了多少儉省的法子。只是著力不當,弄的人皆抱怨。【自己原來也知道】如今據妹妹看,從那里儉起來才好呢?”寶釵道:“月錢一項,有也可,沒有也可,不是最費錢處。這些外頭的排場、體制才是大事。至于一飲一食,從大到小,這也非一朝一夕的事。”鳳姐道:“最難服是底下人,我們偏先動主子,他們見主子都減了,還有甚么說的?”【師法探春】寶釵聽了,也點頭稱贊。二人遂逐細分條議了一回,完了,寶釵說道:“等太太閑了,你便如此一回,瞧太太是怎樣。”至晚飯時,寶釵方辭去。
        晚間,鳳姐將日間所拾之物取出來,用帕子包了,命丫頭送與寶釵去。寶釵打開瞧時,不是別個,正是寶玉之玉,當下喜出望外,連忙拿與寶玉瞧了。又拿上來回過薛姨媽,薛姨媽自是喜之不盡,說道:“我說他丟不過的,這就是了!”于是合家放心。
        至次日午間,賈母等果然進府來了,薛姨媽帶領眾人迎至賈母上房坐下,眾人請安。探春也回來了,幾月不見,出落的比先益發俊逸。一時賈赦、賈政、賈珍等都進來請安。大家說起來,原來回鑾途中,已恩擢賈政為工部郎中。當下合家團圓,只沒有賈璉,鳳姐兒自是記掛不已。


        正說著話,忽聞夏太監出來降旨。欲知后文,再看下回。




    蝦仁 發表于 2013-12-30 12:18:15
    第九十七回  趙姨娘恃女作威福 賈探春陳情規親母


        話說賈赦等聞旨,不知何事,連忙出來。只見夏太監站在廳上,身后隨著四個小內監,手內俱捧著冠袍帶履等物。賈赦等見了,就要呼叩,夏守忠笑道:“宣郎中女賈探春接旨。”賈政聽了,忙命人進去請探春,一時婆子、丫頭簇擁著探春出來,至廳上行禮。夏守忠笑道:“賜賈探春為貴人,暫居府內,即日起食宮俸,欽此。”探春謝了恩,小太監獻上袍履。探春捧著,歸后面去了。
        夏太監走下來,拍著賈政之肩,笑說:“大喜!大喜!誰知老世翁家里就是鳳凰巢呀!”【】賈赦等自是喜出意外,連忙看座讓茶。賈政又同了夏太監進宮去見駕謝恩,圣上親囑:“好生養贍!一俟國孝期滿,便接來入宮,彼時還有封賞!”。賈政謝恩退出,來家見了賈母,將圣意回明。賈母等聽了,心內自是喜悅,轉而想起元春來,又不免落淚嘆息。家中那些素與探春好的,都說:“我早就看出來三姑娘不錯的,將來必有大福,果然叫應了我的話!”也有曾與探春不睦的,都暗暗咬舌,趕來趨奉。【俱是應有之義。堪嘆人情冷暖】至晚,宮中派出八名教引嬤嬤、彩嬪并十六個小太監來,伏侍并教習探春宮中禮儀。探春先在宮中伴靈之時已經學過,故學起來十分省力。每日膳食亦從宮中傳來。大觀園各處門已鎖了,只留正門及王夫人屋后的角門出入,亦增派婦女看守,除親生父親外,不許三尺之童進入。賈政自奉旨以來,自是業業兢兢,每日命人在園外小心巡查保護,禮加于昔。
        為首的太監姓張,因查明園中尚有李紈、惜春二處,便回明探春,欲令二處搬出。探春執意不肯,說道:“園子這么大,我一個人住著也害怕,姊妹們一處作個伴兒,料也無妨。”張太監聽了,只得作罷,由是李紈、惜春仍在園內。探春悶了時,便找了李紈、惜春去頑笑,或出角門去,和賈母、王夫人閑話,不在話下。且說趙姨娘見了探春這般榮耀,他也如平地里拔高了三丈,又見賈政因此得以升遷,他益發得了功勞,不把鳳姐等人放在眼里。【小人得志】又處處爭先,要與王夫人并肩。【母以女貴。原是有的。渾忘記正庶尊卑】王夫人本就不甚理睬,如今看在探春面上,越發只憑他去。
        一日春回二月,寶釵院內擋帷幕種花,鳳姐因工價一事來回王夫人。可巧趙姨娘在自己門口站著,若在往常,趙姨娘只遠遠看見鳳姐,便走入屋內去了。今日卻不避不躲,直看著鳳姐進了上房。一時吉祥兒捧了飯盒走來,趙姨娘掀開蓋子瞧了一瞧,問道:“怎么我要的醬蒜鴨子沒有?”吉祥兒道:“我告訴了他們了,他們說奶奶的幾樣分例菜已全了,若還要添,叫奶奶另拿了錢去呢。說這幾日奶奶要的過余了,他們賠出許多來。不得已,昨兒回了璉二奶奶,璉二奶奶吩咐,憑他是誰,只除了各人的分例菜,多連一個菜葉不許給的,都叫現拿了錢去呢。”趙姨娘聽了,冷笑一聲,說道:“我怎么要多了?別人一頓吃八*九個菜,怎么沒有人看見?吃不了,又分給眾人,偏我吃一個就多了?嘴里還含著奶頭呢,就忘了娘了。滿家子靠著我升官發財的,用個兩旁外人,還有‘謝’字一說呢,難道就這么都裝聾子不成?”絮絮的說了半日,方進去了。
        一時鳳姐出來,走至門口,問丫頭道:“剛才是誰在這里說話?大呼小喊的,什么滿家子跟著升官發財了,滿家子靠誰升官發財了?便升了官,不是靠的你!就是養了貴人,也犯不上這么居功,若不是太太教導著,也不得這般出息。癩蛤*蟆跳門檻,上不得高臺板,想要和太太平等,你先拿鏡子照一照再來!”【】一面罵著,方去了。趙姨娘在屋內聽見,雖然生氣,也不敢接言。【積威之下。仍是氣短】
        晚間見了賈政,趙姨娘便將此話學告一遍。賈政道:“各人的分例,原照的是祖宗手里的規矩。你如今要添,周姨娘的也該添,寶玉屋里的小姨娘豈不都要添?如今又不比先時,管家們時常來回艱難,連眾人的還要裁呢,何必多事!”趙姨娘聽了,閉口無言,半晌說道:“這個不添也使得,老爺瞧我屋里就小鵲和吉祥兒兩個丫頭,著緊處也挪不出手來。老爺看在貴人分上,我也養了他一場。人家母隨子貴呢,我別的不能了,給我屋里添個丫頭使,難道這也使不得?”賈政道:“添了丫頭,要添月錢,變個法子,還是一樣!”趙姨娘道:“我卻有個主意,添了丫頭,不添月錢。老爺和上房說,把上房的丫頭給我分兩個使,那里不添,也就是了。”賈政越發搖頭道:“拆屋補墻,【可惜老趙分不清誰是“屋”誰是“墻”。】眾人未必心服!你使不開手時,你瞧上屋里誰閑著,只管叫來使便是了。”
        趙姨娘仍不死心,又道:“環兒屋里人也少,當日寶玉屋里大大小小的丫頭也有十幾個。一般是兄弟,如何厚一個薄一個的?若要公道,環兒屋里再添幾個,這才公道了。”【“公道”從來就難。癡人今日仍癡】賈政道:“寶玉的原也和環兒是一樣,皆因老太太疼他,才梯己給他那些的。你瞧蘭哥屋里怕誤書,連丫頭都不用呢。你也別氣,我看環兒也大了,過些日子,我好好的挑兩個丫頭,給環兒放在屋里,你看如何?”趙姨娘聽這般說,方才喜歡起來,謝了賈政。
        次日,將此話告訴賈環,賈環聽了,低頭謀畫。原來賈環近日漸通了人事,早已看上了王夫人屋內的玉釧兒,只礙于王夫人臉面,不好施為。正苦于不能到手,今日聽了這話,正碰了機會,遂央他母親和王夫人討去。趙姨娘聽了為難,說道:“這叫我怎么開言呢?你也知道,難說話的。”賈環道:“這有什么不好說的,況且父親又有了話。不然,你老人家先去試試玉釧兒,他若肯呢,你老再要去。”趙姨娘無法,只得應了。一時打聽王夫人上去,趙姨娘便往上房來。
        玉釧兒正坐在窗下嗑瓜子兒,見趙姨娘走進來,只得【煉筆。可知老趙在玉釧眼中地位】問一聲好。趙姨娘一面問這問那,見玉釧兒懶懶的,自己也覺無趣,便走出來。可巧小丫頭慧兒正提著水壺在廊檐下澆花,趙姨娘便說:“我屋里那盆茉莉兩日沒澆了,你澆完了剩下些水,拿到我屋里,把我那盆茉莉澆了罷。”偏生慧兒說道:“我連澆這些也還不夠,還要再舀去,那里剩下了?姨奶奶屋里也有姐姐們,這會子也都閑著,怎么不叫他們去?”趙姨娘聽了,不覺竄上火來,指著慧兒罵道:“下作小蹄子,你問問老爺我可使得你?莫不你長遠一輩子在這里了,那一個也留下你當小老婆了不成?原看的起你,你倒和我拿班做勢起來,戲子涂上臉,有這些張兒致兒的。別人當你是個寶,呸!給了我,替我揀裹腳也不要!”罵的個慧兒哭了。玉釧兒在屋內聽見,只是冷笑。
        恰值王夫人走進院來,聽見趙姨娘罵,便說道:“又怎么了?丫頭們跟前也只是這樣!”【口氣一仍其舊。何曾以貴人之母視之】說了兩句,便走進屋里去了。趙姨娘見王夫人來了,也就訕起來,獨自在外面立了一回,轉身欲去時,又見林之孝家的走進院來。
        林之孝家的見了趙姨娘,便笑道:“姨奶奶,【三字如今聽著就覺刺耳】閑著呢,太太下來沒有?”趙姨娘見問,便止住步,說道:“你問我么,我那里知道?這后頭是城隍廟,養著一群小鬼兒,一個個都要生吃了人呢!只從養了一個娘娘,恰似作了太后一般,【說別人忘記自己。原是人之通病。無怪乎圣人有言。正人先正己。又說。推己及人】如今又在那里呢?老天爺長著眼睛,怎么我養的也作了貴人了!”林之孝家的忽聽他說出這般沒天日的話來,唬的魂飛魄散,不待說完,連忙用手推他道:“姨奶奶,這是怎么說,敢是中邪了?大清早的,吃什么酒,醉的這樣!快家去罷,躺躺只怕好了!”【“只怕”“好”不了】當下也不敢和他多說,連忙抽身進了屋。趙姨娘方嘟嘟囔囔的去了。
        林之孝家的走至里間,只見王夫人坐在炕上,氣的臉青了。林之孝家的便不敢作聲,只立在一旁伺候。半日,王夫人問:“來作什么?”林之孝家的忙陪笑回說:“今日賈雨村的夫人壽日,早下了帖子請太太和奶奶們,前日也曾回過太太。這會子璉二奶奶手里有事,打發我來請問太太,去還是不去?好預備車轎的。”王夫人道:“我今日吃齋,不去了,你伺候你奶奶去罷。再問一聲寶丫頭,若悶的很了,叫他也逛逛去。”林之孝家的答應了,見王夫人無話,便悄悄退出來,自去料理。
        這里王夫人正出神,聽見后院太監一聲聲的傳進來。王夫人聽見,忙起身接出來,探春已至堂屋,因欲請安,王夫人連忙挽住了,笑道:“從今快免了罷,君臣有別,豈敢受你的禮?”探春笑道:“太太只講君臣之禮,難道就不講父子倫理了?況我未入宮,豈可先廢了家禮?”王夫人聽了,只得由他,探春請了安,同至里屋坐下。
        王夫人笑道:“你來的巧,早起你珍大嫂子說給蓉兒媳婦配藥,要些黃柏、知母【“黃柏”老趙吃了。“知母”探春難吃】用,我那屋里倒有好些藥材,都標了簽子的。你就給他瞧瞧,若有這個,打發人送去,省了費事,還不道地。”探春忙起身答應,玉釧兒托了藥盤子過來。探春逐個看去,揀出一包黃柏,并無知母。王夫人想了一想,笑道:“是了,知母沒了,上回給你鳳姐姐配藥使了。”因將黃柏命人送去。
        探春坐了,說道:“太太今日可大安了?”王夫人笑道:“早就好了!你這樣孝順,我有多少病不得好的!”因嘆道:“想起來,我養了三個兒女,從未享過兒女的福呢。你珠大哥哥、你大姐姐不用說了,還是我沒福。如今你二哥哥,每日他不叫我操心罷了,我那里還敢指望他什么呢。你雖然沒打我的肚子里頭過,然在我的心里,卻是和寶玉一般!前日為我病了,你沒日沒夜守我幾日,熬的那樣。便你大姐姐在家日,也從沒有那樣過的。”探春聽了,眼中含淚,笑道:“我長了這樣大,一衣一食,無不是太太所賜。又把偌大一分家業交與我管,顯見得是信我,寵我,方才如此。我就是個呆子,我也知道!”王夫人也便拭淚,說道:“你還不知道呢,先有好幾家的要求你,老太太和老爺就都不應他,只說定要一家根基、人品樣樣齊全的,誰知今日這樣。這可是普天下頭一家了,我的兒,這也是你的福分!”探春嘆道:“是福是禍定不得呢,我如今心里卻愁。多少一入了宮,連天顏見不著,孤老終世的,總也不能定論太早!”王夫人聽了,也便點頭,又勸:“你何必多慮,你是圣目親自勘選的,自然你在萬萬人之上,方才如此,皇上豈肯疏懶于你的?”
        正說的情切,忽見趙姨娘一掀簾子進來,并不理會王夫人,只與探春請安,【唗。不知上下。】說道:“聽見貴人在這里,特來請安!”【這是什么語法】探春微笑說道:“姨娘【唗。果然不知母。名教害人】越來越不知禮了!【分明是貴人的款兒】太太跟前,禮兒也不行一個,怎么就坐下了?”趙姨娘見說,便紅了臉,只得起身與王夫人行禮,完了訕訕的立在一旁。探春便起身告辭,王夫人送出來,趙姨娘也隨出。探春站在階下,回頭笑道:“姨娘今晚到園里來,我有件活兒要煩姨娘呢。”趙姨娘連忙答應,探春遂往賈母處來。
        彼時李紈、寶釵、寶玉等都在賈母跟前承奉,聽見丫頭回:“貴人來了。”李紈、寶釵忙接出來。寶玉聽見,忙從后門走了,將轉彎時,方偷偷回首瞥了一眼,隱隱綽綽見一群人圍著探春進來,其服飾、排場自非往昔可比。只是隔著簾子,看不真切容貌,也不知是胖了瘦了?當下也不敢多看,走出去了。
        探春進來請了安,賈母亦點頭還禮。探春便挨著賈母坐下,惜春亦坐下。賈母笑問:“在園里作什么來?”探春笑道:“和丫頭作了一回針線,困了,找了大嫂子和四丫頭去,誰知都不在家。”因向李紈笑道:“單你們出來落人情,也不叫我,這樣生分!”李紈笑道:“你那里如今就是禁院一般,每回我們去,太監都要盤問半日,我們嫌煩,所以沒去。”眾人便笑了。賈母又問:“什么針線?”探春笑道:“是老太太的圍兜兒,剛滾了邊兒。”賈母聽了,忙道:“你要作,只該作些細活就罷了,這些苦活、重活,先前也不用你們作的,何況如今!有那工夫,不如細細的給皇上繡個什么,只怕還希罕些!”探春低頭答應著。便有太監來回正膳傳到,探春便辭了賈母,回至園中。用膳畢,侍書等伏侍沐浴了,彩嬪伏侍梳了頭,嬤嬤又進茶果。探春盤膝坐在榻上,聽宮女、嬤嬤們說些宮內的新聞舊事、妃短嬪長。且說趙姨娘吃罷晚飯,往園里來,到角門口,媳婦笑問:“姨奶奶,有事?”趙姨娘指園內道:“貴人叫我呢。”【此語不合身份】媳婦們笑道:“姨奶奶說完了話,可就早些出來罷。里頭有話,老爺也吩咐,一時就叫鎖門呢。”趙姨娘答應著,進入園中,遠遠望見秋爽齋一帶燈燭輝煌。至門口,太監問明原故,進去報與探春,探春忙命“請”,方命趙姨娘進去。
        那趙姨娘何曾見過這個,及進了屋,看見探春頭上戴著九頭翠鳳排穗釵,身上穿著百鳥朝鳳通袖朝衣,圍著繡鳳抹肩,眼唇含笑,眉宇藏威,端端正正【四字寫照】坐在那里。兩邊宮女、嬤嬤人等雁翅排列,端的是:
                今日侯門王公女       明朝椒院天子妃
        看畢,愈添了畏懼,立也不是,坐也不是。婆子端過一張椅子來,放在下首,趙姨娘坐了,一手接了茶,低下頭去。探春命眾人散去,只有侍書、翠墨二人在此。
        探春便嘆一口氣,說道:“我聽見姨娘近日竟大威風,和那些小丫頭們竟一日三四次的嚷鬧。連太太跟前減了禮數,又聽見為我作了貴人。【】我幾次三番和姨娘說,那些小丫頭子,都是些玩意,照理是他們找了姨娘來,姨娘也不該睬他們才是,何況是姨娘自找了人去自惹人輕賤!滿家子誰不知道我是姨娘養的?姨娘不用自己表功,自然人人尊敬。【的是】如今等國孝滿,還有二三年的光景。過二三年,知道那時又是怎樣一番光景?【人無遠慮必有近憂。未榮先思衰】從古及今,姨娘可曾聽過封在家里的貴人?【】只怕我從此就要老死在這里,無人瞅睬,也未可知。姨娘又能倚仗我幾時?就算日后我進了宮,皇上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嬪三千宮女,我難道是最好的不成?如今不用遠比,單是咱們家里知道的,死了的林姑娘,如今的寶二奶奶,那一個不比我勝強十倍?若是全天下算起,那好的更不知道多少,【金陵十二釵。僅指金陵也。原是以小見大之筆法】只不過皇上沒見著罷了!歷來妃嬪善結果的有幾個?縱有傾國姿容,難免愛弛恩絕,【此等見識。差可比擬者班婕妤是也。見寵于天子者。色也。則終有色衰愛馳之日。幾人長生久視。幾人容顏永駐。是故以色相見寵遠不及以德行見知。只可惜多以色相驕人。邀寵一時。歡愛片刻。渾忘記終究有一日失其所恃。到那時。悔之晚矣。所謂身后有余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誠不我欺也】彼時獨居長門,所伴者無非閹奴,連親人不得見,姨娘以為如何?【多少人鉆營入宮。探春輕易便能入宮者。偏是不愿入宮。蓋未入宮便知入宮之后也】所以今日之事,人皆以為幸,我反以為悲。【塞翁失馬之思路】連太太都知道替我耽憂,我是姨娘養的,倒不替我打算打算!”【大哭。大哭。探春之心胸。直與湘云有一比。憂愁困苦。擱置不理。壯志豪情。不時揮灑——觀乎探春之捉刀理事及其結社海棠。乃兼知湘云之欲做荊軻聶政及其割腥啖膻耳。一語以畢之。則。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風流。】說著,不覺滴下淚來,趙姨娘也便嘆氣。
        探春拭一回淚,說道:“所以姨娘也別高興過早了,趁如今臉面還好,多多與人為善。倘一日到那不得志之時,也有人憫恤你。究竟我怎么樣,與姨娘并無干系,各人的體面靠自己掙來。姨娘的功勞再高,也越不過太太的次序去,【禮法限人】何況本來無奇功可居!我如今雖然吃穿用度不花家里的,這些太監、嬤嬤們的用度卻是家里供給。太太為我好看,又添了許多東西,單為陪襯我。這些東西,不添也使得,添了也沒人知道。姨娘沒當過家,我卻知道,單這幾項,通共算下來,花的比先反多。【潛規則之下。打落牙咽在肚子里】只這一節,若換了別人,謝還謝不來,那里又和太太吵去!”趙姨娘聽了,低頭不則一聲。
        探春嘆道:“從今以后,太太跟前,該行禮也行個禮兒,禮多人不怪。奴才們跟前,少動些氣,出言三分低,自己尊重些,別人也不能小看。巴結姨娘的那些人跟前,也不要過分親熱了,小人之交不久長,自己呆,反被人捉了!看不起姨娘的那些人跟前,也毋須低聲下氣。除去老太太、老爺、太太這三個人,余者皆是些后生小輩。【的是】瞧不起姨娘,那是他們無禮少調教,姨娘自己沒有不是。只要姨娘一時一刻把禮行到了,自然諸事得平息。你瞧周姨娘,不管誰跟前都有禮有讓的,人自然敬他。【卻是補足前文未到之處】我說這些話,都是為了姨娘好,我是姨娘親生的,豈有個不向著姨娘說話的理兒?”【母女連心。句句肺腑。】趙姨娘只低頭瞅著鞋尖兒。探春嘆道:“該說的我全說了,天也好早晚了,姨娘請回去歇著罷。”趙姨娘一句話沒有,站起身就走,【禮有不當】探春忙命侍書送出去。【應有之義】
        侍書看趙姨娘去了,方要回來,又見那邊三四個人打著燈籠過來了。走至跟前看時,卻是尤氏的丫頭銀蝶兒并幾個寧府的老婆子。侍書笑問:“這早晚了,你跑來作什么?”銀蝶笑道:“我們奶奶使我進東西與貴人。”侍書引進來,只見翠墨伏侍探春正洗面呢,銀蝶兒請了安。探春笑道:“你奶奶作什么呢?好一向也不見他。”銀蝶笑道:“我們奶奶這幾日犯了舊病,再好一好,就親來給貴人請安。這是今兒剛合的藕丸,奶奶說貴人舊年愛吃這個,不知如今脾胃可改了沒有,特命我趁鮮進來。”探春笑道:“我正想這個吃呢,多謝你奶奶想著!回去替我問他好,等他好了,千萬請他過來瞧我,說我想他呢!”銀蝶答應。侍書接過盒子,將丸子揀在青瓷碟內,銀蝶領著婆子去了。便有賈母、王夫人兩處打發的人來,問睡了沒有。侍書回了話,回來伏侍探春安寢,不在話下。
        且說趙姨娘回至房中,坐在炕沿上發悶。只見賈環進來,說道:“娘,那事兒說了沒有?”趙姨娘聽見,下死勁啐了一口,罵道:“我把你那不知好歹瞎眼爛心的下流種子,提起這個來我就惱!頭里彩霞那等和你好,俺娘兒兩個又難得投脾氣,偏不稱你的意!這會子逼著我要一個只有上眼皮子沒長著下眼皮子的東西去,害的我眾人跟前出丑現眼,真真你是個蛆心業障!”賈環道:“彩霞我原不中意他,不過為他和我好,又悄悄的拿那些東西給我,指著這個,天天和我纏罷了,究竟我又不希罕!娘好歹疼顧我罷,娘再不疼我,這屋里我還指靠誰去?若不得玉釧兒,就一頭撞死了,看你老今后一個人過去!”趙姨娘道:“你就是個鍋頭大王,只知道老鼠扛槍窩里橫,但一有事,先指出我去!你如今是國舅爺了,你不會自己要去?”賈環冷笑道:“你老倒別這樣說,你老放心,你老便是擒了賊王、殺了反叛來的,功勞也不是你老的,自有人坐收了漁利去,你老終久是白辛苦一場。如今外頭只知道太太是貴人的娘,就連三姐姐,我看也未必認你老這個娘去!”【三爺不是糊涂人。嗚呼。名教殺人不見血】一句話戳著趙姨娘心事,便冷笑道:“人人說他精明,他那些兒精明?據我看,他竟是個傻子!常言道:‘兒不嫌母丑’。我便不如人些,他也是打我的腸子里爬出來的,別人還不都是虛面子情兒!我若有錢,我也會替他張羅那些好排場去。別人笑話我罷了,連他也嫌棄我了,放著親娘,倒趕了別人去!”賈環甩手道:“管他怎么樣也罷!便沒有他,橫豎也要過的!如今這玉釧兒,娘倒是求求父親去倒好。”趙姨娘只得道:“也罷,等老爺來了,我替你求就是了。求不成,可別怪我。依我,求不成倒好!”賈環方才喜歡起來,出去了。
        這日得空,趙姨娘果然求了賈政。賈政道:“那丫頭原不錯,難為你們眼力!只是一件,既是你太太屋里的,等我先和你太太說了再要。”因說與王夫人,王夫人道:“這點子小事,就依老爺的主意便是!”因和玉釧兒說了,又道:“你如今也大了,過一年半載,總要出去的。我原要把你與了寶玉,我又怕你們不熟,他的那牛性子一上來,除非他身邊的那些人,別人未必勸得住,沒的委屈了你。二則我身邊也通共剩了你一個,還想你再伏侍我幾年,也不是除了寶玉,別人必定不好。誰知老爺先和我說了,我想環兒也就罷了,你給他作了跟前人,自比外頭擇人的強。又是老爺給的,何等體面,不知你意思如何?”
        玉釧聽了,說道:“這事那里是老爺,準是趙姨奶奶的主意!太太不知道,我瞧著三爺這幾日有點邪,瞅著太太不在家,有事無事跑了來坐著,行動愛嬉皮笑臉的,我就猜著必有奇事。那日趙姨奶奶果然就來了,搭訕著和我說這問那,我更明白了,就沒答理他!他就惱了,不好意思罵我,出去拿著慧兒撒氣!”王夫人道:“我說他為什么排揎起小丫頭來了,原來這樣!但今日這事不算為壞事,你可仔細想明白了,老爺等我回話呢。”玉釧道:“老爺看中我,是我的體面,只是這個恩典卻萬不敢領!若論三爺倒也罷了,若要叫我一輩子侍候趙姨奶奶去,這卻不能!此事全仗太太諫阻,若有半句假話,立刻就死了!”王夫人見他堅執,便不再提此事。
        趙姨娘不知情,還打發丫頭來問。吉祥兒出來,可巧小鵲在院內洗東西,問他那去,吉祥兒說了。小鵲聽了,便往里瞧,又悄悄拉他,說道:“好妹妹,咱們奶奶糊涂,難道你也糊涂了不成?這屋里誰瞧的起咱們這主兒,偏不省事,還要處處現眼。我告訴你,趁早兒別去,去了一個準碰灰!”吉祥兒道:“但奶奶叫去,我不去怎么回話呢?”小鵲聽了,笑道:“可也是,那你去罷!”說畢,仍蹲下洗東西。
        吉祥兒便往上房來,剛到門前,早被玉釧兒看見,攔著門罵道:“你們主子奴才瞎了眼!自己還是奴才呢,還有臉拉著別人也往火坑里跳去!回去說給你主子,就說太太不答應。便太太答應了,我也不答應!”“轟”一聲將門關上,里頭坐著生氣去了。這里吉祥兒門也未進,一句話不曾說得,沒頭沒腦的碰了一鼻子灰,怔了半晌,賭氣轉身回來。小鵲見了,暗暗好笑。趙姨娘忙問端的,吉祥兒沒好氣,將此話更添鹽加醋的說了一遍。趙姨娘聽的火冒三丈,說道:“竟有這樣不識抬舉的東西!不來罷了,如何又有這些咸屄淡話,等我親自問著他去!”說著,便“噔噔噔”的來至上房。
        玉釧兒聽見吉祥兒去了,便起來開門,那里承望趙姨娘親自來了,倒不好意思,回身坐在椅上,低頭不語。趙姨娘坐下說道:“我聽見你說我們沒有硬正仗腰子的人,我竟不解這話,難道老爺不夠硬正?貴人還不算仗腰子的?你環爺好不好,是老爺的親兒子,貴人的親兄弟,動頭連著心,動腳連著筋。你別看貴人平日淡淡的,到底親兄弟難比別人,日后進了宮,能有個不額外看顧的理?你貴為國舅奶奶,是何等榮耀!你攀門高親,別人還要靠你呢。老白家兩口子一輩子綿綿的,你也替他們爭口氣!”見玉釧兒不理,又道:“我知道你跟了太太幾年,眼睛里見了些出高入貴,心里就看不上我們。你如今是梢兒不知根兒的苦,下面那些擠破頭要鉆了來的,你還未見呢!還有一句話,也越性說破了,想必你心里還等著寶玉?若這樣,你就癡了!寶玉已經是妻妾滿堂的人了,上下的窩兒擠的滿滿的。若能指望的上他,你也早不在這里了!”玉釧聽了,站起身說道:“姨奶奶說完了沒有?說完了,讓我把這瓜子皮兒掃一掃!”【鋒芒】趙姨娘又羞又愧,只得出來,如此這般,告訴賈環。賈環聽了也無法,只得罷了。
        這日正是賈璉從蘇州回來,寶玉聽見,忙往廳上來相見,細問一路行程之事。賈璉道:“如今林妹妹的棺柩已送至蘇州,同姑爹、姑媽同葬入林家祖墳了。照老太太吩咐,等完了百才來,如今一概完貼。”寶玉聽了,心內慘然,垂一回淚,抬頭已不見了賈璉,只得無精打采走了。
        一時賈璉進來與賈母請安,將前話又回了一遍,賈母笑說“辛苦”二字,命他好生歇息去。鳳姐兒尚自和人說笑,賈母笑道:“你別在這里胡羼了,倒是去問問他一路平安,給他張羅口飯吃。”鳳姐笑道:“理他呢,叫他混碰去罷,也不是沒了我就不能成事!”口內如此說,兩個腳卻往外走的快,慪的眾人都發起笑來。要知端的,再看下回分解。





    蝦仁 發表于 2013-12-30 12:18:42
    第九十八回  過青樓珍爵爺構釁 賞春景賈貴人游園


        話說鳳姐來家,不見賈璉,平兒笑道:“二爺換了衣裳,這會子往那邊見老爺去了。”鳳姐聽了,便命備飯。一時賈璉回來,夫妻相見畢,賈璉吃飯。鳳姐笑道:“自你出門,奇事是一件不了又一件!先是寶兄弟娶親,我是又張羅錢,又張羅事,又張羅人。接著太上皇、皇太后兩位老圣人竟雙雙駕崩了,你再道這件可奇不奇,兩位老圣人竟是五百年作就的一對真命鴛鴦!剛完了,咱家三姑娘又選了貴人,因為國孝不得入宮,命在家里養著,一應吃穿用度都是宮里的,現就在咱們園子里住著,多少宮女、太監伏侍著,噯喲喲,真個是皇家勢派!”賈璉聞言,擊箸笑道:“怪道方才我去見太太請安,到門首,老婆子悄悄回我貴人在里頭,又叫我晚上去,門口又有太監站著。我還納悶,那一個貴人來了?因為要往那邊見老爺,就沒工夫細問。如今聽你一說,正為此了。那三妹妹從小兒我見他就不凡,果然叫我料著了!”鳳姐笑道:“誰說不是,當日伴靈的女兒共有一百個,個個都是少有的,為什么單選中了他?別看這會子不便加封,縱封了,也不合禮體。將來一入了宮,至少是個妃,只怕又是一個貴妃,也定不得!”賈璉聽了,贊嘆不已。
        一時巧姐兒進來請安,賈璉見他出落的益發淡淡粉白梨花面,裊裊輕盈楊柳腰,益發歡喜,命他坐了,父女兩個一長一短說話兒。吃過飯,賈璉又去見了王夫人,回來未免勞乏,巧姐便請父母安歇,自回賈母處來。原來自寶琴嫁后,賈母便命巧姐隨著自己,是以巧姐近來只跟著賈母。前言少述。
         次日賈璉起來,方梳洗時,人回:“錢大爺聽見二爺回來,特備下洗塵酒,請二爺今日務必過去呢。”賈璉聽了,笑道:“難為他,耳朵倒長!那里是洗塵,他是為上次那件事我們幫了他,他心里感激。早要請我,偏生我又往南去了,今兒又來!只怕也有珍大哥。去去也罷,別辜負了他的心。”鳳姐道:“再喝的眼離了回來,我可不要你!”賈璉笑道:“你不要才好呢!”【玩笑耶。實話耶】說著,過寧府來,見了賈珍并尤氏,賈璉請了安,將私禮與尤氏酬獻了。待賈珍收拾完畢,弟兄二人同至錢家赴席,不能細表。回來路上,賈珍乘著酒興,便邀賈璉逛逛去。【黃山谷有云:破除萬事無過。斷送一生唯有。有道是:酒能成事亦能壞事。又道是:酒是色媒人——因酒生事。后文便見】賈璉笑道:“弟久聞京城中只有一枝可賞,【遍歷勾欄方能出此言】又是大哥相與,作兄弟的怎好僭的!”賈珍笑道:“自家兄弟,分什么彼此!”賈璉聞言大喜,遂撥轉馬頭,和賈珍一同行來。
        原來只從賈敬死后,賈珍益發無了顧忌,除每日在家中開設賭局作樂外,又常常在外嫖妓宿娼,常常徹夜不歸,誰敢說他?誰知當時就有一妓,花名喚作“月滿樓”者,在當時名噪京師。此女正值花信之年,頗諳秘術,凡諸男子至此者,莫不美暢淋漓,宵價百金。是以賈珍偶一相遇,遂纏綿不能相舍。又近日因這月滿樓風塵日久,囊中已滿,華年將逝,便欲擇一富貴豪婿嫁了,以托終生。因冷眼品擇了二年,諸子中惟有賈珍,家資充盈,年力正富,且又對自己癡情,雖不十分稱意,也頗充的過第二了,由是便有贖身之論。奈鴇兒利心重,張口便要八千兩,賈珍一時難以籌措。尤氏歷來百依百隨,此番也十分勸阻。又逢國孝,只得罷了,每日照舊在此逍遙。
        當下至了門前,只見燈籠上寫著“百媚生”三字招牌。龜奴接了馬,當家的奶奶早已滿面春風迎接出來,獻茶畢,叫過兩個女兒來彈唱伏侍。賈珍只命月滿樓出見,奶奶只管支吾推托。賈珍因指他笑道:“你這老豬狗,原來只認得錢!那一回大爺給你,不夠你娘兒兩個坐著花一年的?你只叫他來,與我這個兄弟把個盞兒,今日便罷!”奶奶陪笑道:“他今日果真的不在家,鄒尚書今日曲江設宴,召他侍宴去了。大爺不知道呢,我這里新近來的兩個孩兒,端的是平欺神仙,賽過嫦娥,我叫他來侍奉大爺兩位!”一面向后忙叫。賈珍見這般,便生了疑心,起身徑往樓上來。奶奶不敢阻攔,在下高叫。被賈珍幾步竄至門前,一腳將房門踢開,房內二人驚得回目而視。賈璉恐怕賈珍吃虧,也帶領著小廝隨后趕來。賈珍大怒,喝令小廝上前,遂打了個落花流水,方含恨回來,徑往尤氏上房歇了。
        次日酒醒,丫頭回:“賴爺爺請安。”賈珍命他進來,賴升請了安。賈珍問:“多早晚回來的?”賴升道:“昨日到的家,事已妥當了,請爺放心!老奴今日要多嘴勸爺一句兒,從今以后,萬萬不可胡為了,安分守己【這個卻難。安分守己者。無能之輩也。一笑】的豈倒不好?又省錢,又省心!”賈珍笑道:“我知道了,你去罷,回去好生歇養幾日,有事我叫你兒子答應就是了。”賴升答應著,卻不動身,因道:“我恍惚聽見小廝們說,爺昨日和人打架了?”賈珍點頭道:“那廝十分憊賴!”賴升道:“爺可知這被打之人是誰?”賈珍道:“我那里知道他是誰!”賴升點頭道:“我聽小子們說,爺打的是楊丞相的公子楊曄!”賈珍聞言,駭然說道:“原來是他?我實實不知!”又道:“那又如何,我難道怕他不成?”【如何。不安分守己是要有本錢的】賴升道:“雖然不怕,但他在朝中近天子,爺在家里,耳力不寬。他若器量寬宏些還好,孩子們在外頭,什么事不遇,況且又都是什么有臉的好事!他若這樣想呢,自然無事。若他肚量窄些,只須略吹一絲邪風,有道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誰家能保得清白無事?”賈珍聽了,沉吟一回,說道:“依你如何?”賴升道:“依老奴之見,爺的強也要足了,也該與他搭個梯兒。不如趁今日無事,咱們辦些禮,爺自然不好去的,少不得老奴再跑一遭,去他府上賠個不是。此事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若不如此,斷過不去!”賈珍道:“也罷,只是又要辛苦你了!”賴二諫勸了幾句,方才出去。尤氏說道:“你又打架了?惹了那些人還只是小事,不過花幾兩銀子完了。那拳腳棍棒不長著眼睛,倘一時傷到你,怎么樣呢?”賈珍聽他這話,十分體貼,便笑道:“你說的是,知冷知熱是夫妻,別人都是虛情兒。從今以后,我也不出門了,何苦花錢買閑氣!”尤氏笑道:“你果然不出門,便是我的造化了。家里一般也有這些人,那一個不比人強?你還不足,只管在外頭混鉆!再要這樣,不用我說,那幾個小姨娘們就都反了。既收攬了人家來,就當成一個事!”【呵呵。以暴易暴。呼為革*命。以色易色。作何稱呼】賈珍笑道:“所以我說你賢惠呢,實在天下難尋第二個了。我只可笑璉老二,屋里通共只一個人,還摸不著,只好看一眼罷了。他鳳姑娘太利害,可憐璉老二竟是被他制服了。”尤氏笑道:“依我說,正要這樣的才好呢。誰都似我,由著你想揀就揀,想撂就撂呢。”說著,一面吃了飯。人回:“璉二爺在廳上等大爺呢。”賈珍便走出來。見了賈璉,賈璉因要往錦香院治一東,與賈珍消惱。賈珍道:“昨日把楊老頭兒也得罪了,還惱什么。我已和你嫂子說了,這幾日再不出門的,要吃就在家里吃,那里的不是酒?”賈璉笑道:“我只當大哥還惱呢,焦的我一夜也沒有睡著覺,今兒一早就趕了來。如今看來,倒是嫂子好手段!”于是弟兄二人就在會芳園內牡丹亭上放開桌椅,傳來酒菜,對飲起來,賈珍又命賈蓉也來作陪。那賈珍聲色慣了,那里耐得寂寞冷清,飲了幾杯,只覺索然無味,便命佩鳳等四個人出來,在席前歌舞助興。賈璉早已聽說賈珍的這幾個小妾了,只恨福薄,無緣得見,不料今日大饗耳目。賈珍又令與賈璉敬酒,偕鸞笑著走近前來,斟起一杯,雙手來奉。授受之際,指尖輕觸,呼吸可聞,登時把一個賈璉骨軟筋麻起來。再斟一杯,方與賈珍。斟至賈蓉時,賈蓉早已立身起來自己斟上了。當下佩鳳吹簫,文花唱曲,媚月舞袖,偕鸞奉酒,只見一個個妖嬈可愛,嬌憨無那。賈璉越發頭暈目眩起來,不知身在何處,勸一杯,吃一杯,勸兩杯,便飲一雙。【這幾句宜快讀】忽見賴升走來回復道:“小的去到楊相府上,那楊老爺自己反施禮賠罪道:‘下官朝務冗雜,素日有失親候,尚請賈將軍容宥。此事皆是小犬淘氣,惹的賈將軍生氣,賈將軍替我教訓他,正是一家人方才如此!請多多上覆賈將軍,今后小犬全仗賈將軍提攜。等小犬好些,還要親往府上來拜謝!’如此如此。”賈珍聽了,也深悔莽撞,早沒了興致,揮手命佩鳳等人下去,再吃幾杯,便散了。賈璉回來這邊,誰知家中鳳姐兒又犯了舊疾,臥在床上。只見平兒告訴,方才那邊老爺打發人來叫,賈璉聽了,忙走來見他父親,原來是辦清明節一事。賈璉答應了,又和他父親商議一回家務。方欲過來,只見邢夫人說道:“等著,我也過去給老太太請安去。”賈璉便又伏侍他母親坐車,一同過來,送邢夫人至賈母院門前,賈璉方去。這里邢夫人進來,只見賈母、薛姨媽等都在那里瞧花兒呢。原來薛姨媽那邊的白牡丹花開了,方才送了兩盆來,一盆進賈母,一盆進探春。眾人賞了一回,賈母道:“這牡丹不知那一種,開花倒早。”薛姨媽道:“是蟠兒從南帶來的,名字叫作‘富貴圖’。還有別的顏色,可惜沒活了。我怕院里凍了,巴巴的種在盆內,這也是頭一遭開花。”賈母點頭道:“我們家竟沒有這一種。”因問寶釵:“可是你們院里的花兒好了沒有?”寶釵笑回:“我也不知道,我還未見呢。”賈母聽說,向薛姨媽笑道:“恰好寶丫頭院子里也是種花,今日一順瞧瞧去。”薛姨媽答應,婆子先去知會匠人。來至寶釵院內,婆子撩起帷幕,眾人進去。原來這邊植著一株西府海棠,那邊卻是一本芭蕉。婆子指點說道:“這一個空池子里和那墻角一帶,現已埋入各色玫瑰、薔薇、月季、芍藥、寶相、杜若、蘅蕪等各色花草的籽兒,都是蘅蕪苑和怡紅院兩處移來。各樣花時先后不一,從春天到秋天總有花兒開。”賈母看了笑道:“他們小人兒家,就是愛熱鬧!”因問寶釵如何,寶釵笑道:“有花的時節熱鬧,冬天豈不冷清些?”因遙指西面墻角道:“如今在那里移種一棵梅樹,這就夠了。這個池子也太笨,拆了罷。別的也不用改,也不必再作,明日叫匠人清掃干凈就好了。”賈母聽了,點頭笑道:“這所見不差!”【寶釵心性有所改變】因告訴眾人道:“院里不比園子里,花木斷不可少,然也不宜過多。倘花木過于旺盛了,蓋過人氣去,倒不好了。”  當下寶玉也來請安,賈母笑道:“雖然兩家作了親,這口兒卻一時也改不過來,還是只管‘姨媽’、‘姨媽’的叫。”薛姨媽道:“隨他怎么叫去罷,橫豎我應著就是了,莫不做了親就不是姨媽了不成?”邢夫人笑道:“必定岳母不如姨媽親,也定不得!”大家一面又看野卉盆栽、香椒淑蘭,皆隨意點綴。一時賈母那里丫頭來請,方才回來。薛姨媽也便告辭過去,不在話下。且說探春在園中,因見薛姨媽送了牡丹來,侍書笑道:“方才我與四姑娘送東西去,見那好幾處的杏花都開了,樹也有影兒了,姑娘何不逛逛去來?”探春聞言笑道:“可是‘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能幾日不出門,我竟不知春色已過半了!”說著,走出門來。太監方要跟來,探春止道:“我不往外頭去,只在園里頑會子,你們不必跟來。”因今日張太監進宮去了,別的小太監們不敢違拗,只得遵諭,卻也不敢擅離,仍遠遠的隨著。探春便引著侍書、翠墨出了垂花門。東面是一座新建燈塔,高約丈余,塔身以碧紋石砌就,每層皆留小窗。每到夜晚之時,塔上面便燈籠火把通明,將秋爽齋內外方圓照的猶如白晝一般。再行百步余,又是一樣垂拱門,上面懸帶結彩,中有留題之處。二處皆賈政特為探春新增,一為妝飾,二為關防。當下探春出來,見園內春色融和,景物芳菲。主仆們沿池看了一回魚,探春手內折了一枝柳條兒,彎一彎,既柔且韌,贊道:“果然‘嫩于金色軟于絲’!”因編了一個柳圈兒,戲與侍書戴在頭上。翠墨用手指道:“姑娘快瞧,那里是個什么雀兒?”探春抬頭瞧時,只見翠葉間落著一只黃鸝兒,嫩嘴嬌黃,在那里剔羽梳翎,一面不住朝著探春“啾啾”啼叫。探春看了,笑道:“難道你也知問‘上皇安否’?”侍書笑道:“這里那里來的上皇?倒有貴人!想必他問的是‘貴人安否’。”翠墨笑道:“等我嚇唬嚇唬他。”因揮帕子趕他,公然不動。又彎腰拾了一個石片兒,作勢欲打時,那鶯兒早已飛走了。【打跑了貴人了】
         主仆們撫石依橋,玩賞行來。忽抬頭見一半山門,墻頭上露著數枝紅杏,開的如火焰一般。門上懸著一匾,題著“苦海慈航”四字,原來到了櫳翠庵。探春笑道:“誰知就走到這里來了,也罷,進去瞧瞧妙玉作什么呢?”因命侍書上前叩門。妙玉今日也懶懶的,早早頌完了工課,便倚著禪床,瞅著滿院的艷李鬧杏出神。【思春乎妙公】聽見叩門之聲,道婆開了門看時,見是他主仆三個。妙玉見了,倒也十分高興,邀探春進去。二人吃茶閑談,說一段佛家因果,論一回閨閣逸趣,機鋒甚合。看看午時,妙玉乘興,又邀探春在庵內用齋,探春欣然應喏。又聽見叩門之聲,妙玉笑道:“別是又來了一位,更好了!”因親自走去開門看時,卻是兩個教引嬤嬤找了來,回探春道:“張太監回來了,還有圣上所賜之物,請貴人回去呢。”探春點頭,命他們先回。妙玉聽見,問:“那一個貴人?”翠墨道:“你原來不知?我們三姑娘如今已晉為貴人,再一二年,便要進宮作娘娘了。”妙玉聽說,冷笑一聲,【立時翻臉】說道:“原來是貴人!可惜我身居方外,只知西天有佛主,南海有觀音,卻不知貴人為何?既如此,恕我眼拙之罪!粗鹽寡齏,難以待客,還請貴人自便罷!”說畢,將目合上,再不理人。探春素知他的秉性古怪,也不在意,遂起身出來。回至秋爽齋,原來張太監帶出一盒宮橘、一盒點心來。另有一只錦楠香盒,嬤嬤們引探春跪接了。啟蓋看時,里面是十二顆形體、大小、色澤皆無異的珠子。又有一幅鵝黃箋兒,御筆臨著“愛妃探啟”的字樣。探春見了,忙要水來盥了手,展開看時,卻是一律,寫道:芍藥亭前花履霜,魏家公子夢幽長。 兩腮絨玉攢荷粉,一樹柔條上鴨黃。 恍似夜來臨燭閣,猶疑月魅試霓裳。 拆將金闕留佳地,好種梧桐待鳳凰。【直以正宮待之】探春看了,忙命預備筆硯,因步韻和了一首,道是: 楊蕾吹葭柳瀉霜,帝京十里杏風長。 繞堤春水千層碧,隔葉嬌鸝一點黃。潔魄邀來金作屋,素衣退去羽為裳。 比時得覲堯湯面,赤膽忠心事鳳凰。【自甘小星不僭越】寫畢封好,交與張太監,因問:“宮中近日有什么事?”張太監道:“皇上已親自選好址基,傳旨起造長春宮,好與貴人進去住的。”探春聽了,便不再問。張太監便乘馬入宮復旨去了。這里探春將那些點心分配妥當,令人送去與各處。使者未去盡,只見李紈、寶釵兩個笑著走來。探春在簾內瞧見,連忙接出來,三人攜手進來。只見房內新增了許多珍玩字畫,多是宮內賜出來的,也有賈母與探春的,悉皆可寶足珍。寶釵笑道:“你這里從此竟不必叫秋爽齋了。”探春笑問:“叫什么?”寶釵笑道:“竟改叫‘藏寶閣’也罷了!”探春笑說:“豈敢!”因命丫頭將點心拿來擺開,又命人去將惜春也請來,四人入坐。寶釵笑道:“前日我仿著慧紋繡了一件瓔珞,因尚缺詩句,前兒打發丫頭拿來煩你,回去說你留下了,叫明日來拿。第二日丫頭來了,說還在那里放著,動也不曾動過。可知人常說的‘貴人多忘事’,【引用得當】再不錯的!”探春笑道:“你的字難道不如我的好?每回我們還倩字求題的,這會子反來捉弄我。何嘗沒有寫?因為怕寫壞了,先在紙上寫了好些,都不成字。又想著一定你在捉弄我,就沒工夫理你!”寶釵笑道:“我豈敢捉弄你,這有個原故。你想慧紋是何等樣物,這個雖然仿繡的,然也是不敢唐突。我想著園內現住著貴人,若能求倩一字,豈不比我們這些俗子凡夫寫的更有來歷些?日后你進了宮,自然恩榮無極,亦如歷代之名妃佳話流傳。最妙那時我也得以附驥傳名,豈不是一舉兩得?”探春聽了,笑道:“怪道二哥哥常說,女孩兒只一出了嫁,就變的和先不一樣了。倒要問問二哥哥,你變成了個什么?”說著,大家笑起來。
         李紈道:“四丫頭在家作什么呢?想必還畫你的園子圖兒?”惜春笑道:“園子圖今日交去,三姐姐打發人去的那時,我卻是睡覺呢。”李紈忙道:“仔細睡出病來!越往后天氣越好了,你也該時常出來逛逛。我近來也是老病,照管不到這些。倘你一時有個不自在,老太太豈不罵我,說:‘先時姑娘們多,說你照管不來還可。如今只一個姑娘了,你還是照管的到三不著兩的,可見是托懶!’所以你自己也好歹留意,千萬別叫我落不是才好!”惜春笑道:“人有生老病死、貧窮富貴諸苦,原非人力可強,所以倒不如由他!”眾人聽了,都道:“惟有這四丫頭,一開口,像個禪和子!” 說話之間,只見張太監進來回復,圣上又賜首飾一盤、荔枝一盒,不免大家又陪著探春忙了一回。
         寶釵等便起身辭道:“今日有擾,容我們再還席,此刻要到太太那里去了。”探春忙也起身道:“我也幾日沒出園子了,我也去罷。”惜春命人回房取了畫來,四人一同出了角門。來至王夫人處,只見鳳姐兒也在這里呢。
         王夫人瞧了畫兒,自是稱贊不絕,因見畫上有元春、迎春、黛玉、香菱等人,又恐賈母見了傷心,因說道:“好孩子,你依我,且不要把這畫兒交上去。老太太剛心靜了一程子,見了這個,只怕又要勾起傷心來。老人家八十多歲了,禁不起!你把他且放在我這里,等老太太喜歡時,我替你交罷!”惜春只得答應,王夫人命人將畫掛在壁上。
         鳳姐見了探春,便笑道:“我正有一件事,要去討妹妹一個示下呢,剛好妹妹就來了。”探春問何事,鳳姐笑道:“不為別的,我想著眼前妹妹的生日,不知道該添些什么,方才正和太太商議。妹妹愛什么東西,要怎樣排場?趁這會子告訴了,我們好遵諭辦的。”探春聽了,說道:“好好的,又添什么?往年怎么過的,今年還該如此。如今又有國孝,比先的還該減些才是。”鳳姐笑道:“理固如此,就只怕老太太不答應!”探春冷笑道:“老太太為什么不答應?分明你們不答應!我素知你們這些人,都是會青白眼看人的。倘是那沾恩得勢的,你們便趨奉。若遇見那沒時運的,你們則另是一樣!這會子你們一力兒抬舉我,假若我一時竟失了勢呢,你們是不是就該攆我到那破窯洞里去了?我不過是這府里的三姑娘,和四姑娘并無分別。不但如今,即或有日進了宮,抑或連宮不得進,被人棄在這里,過上三十年、五十年。只要在這里,還該照依這府里的分例規矩,難道你們還不給我吃飯了不成?”
         王夫人忙道:“你鳳姐姐沒有錯,你雖在家里,到底身分不同。他們這樣,并非敬你,是敬天子!你既這樣謙讓,可知你不是那等無知輕狂的人。你姐姐也是盡他的禮罷了!”探春笑道:“我方才說的急了,鳳姐姐別怪我!”因又滴淚告訴眾人道:“你們那里知道我的心思,倘將來一旦落個進不得、退又不能,怎么樣呢?你們只顧了這會子疼我,倘到那一日,小人嘴里越發有的說了!”眾人勸道:“你這也多慮,只管安享清福就是了!”鳳姐陪笑道:“妹妹的意思我明白了,太太也不用管,到時我自有主意!”眾人勸慰一時,探春方止了淚,回園內去了。
         這里寶釵等也各自歸房,再看下回————
    蝦仁 發表于 2013-12-30 12:19:35
    第九十九回 太真新浴芙蓉出水 明妃遠嫁梨花帶雨


         話說寶釵回至房中,因生的體豐怯熱,兼時近清明,園里園外走了半日,便覺有些汗意。因吩咐婆子備下水,【粗使的多是“婆子”。丫頭少。比如傻大姐】自己在內沐浴,鶯兒,紫簫在內伏侍,其余婢妾皆在院中。
         偏生寶玉走進院來,見襲人等都在臺磯上坐著說笑,后面小丫頭拿著水壺澆盆內的花,又有幾個在上房門口蹦格子。寶玉見了這般,早已心內歡喜,一面看,一面走上來。襲人忙起身拉他,悄笑道:“奶奶洗澡呢,你且這里坐會子。”一面將自己的坐褥推過來,轉身進房倒了一鐘茶。寶玉便挨著銀箏兒坐下,一面聽小丫頭向內回:“寶二爺進來了。”
         銀箏兒見他坐下,忙抬身就要走開。寶玉便拉他的手,笑道:“你們只管坐著,還大家說笑,讓我也聽聽。”銀箏兒聽說,只得又坐下。寶玉一面看他頭發松松的,挽著一個慵妝髻,又兼薄肩細腰,單唇鳳目,大有三分似晴雯之風。便慢慢的問他十幾歲了、家鄉何處等語,銀箏兒一一答了,十分踧踖不安。襲人在旁看著只是笑。麝月道:“虧你日逐在奶奶屋里答應他,還是這樣訕!你若這會子還在園里答應他,比這個更叫你不好意思的還有呢!”
         說話之時,麝月的小丫頭小嫦【“嫦”從“月”字來】端著一盆清水出來,放在階下,要洗手帕子。寶玉回頭看見,忙說道:“這個天氣水還冷,你怎么倒用那涼水?你奶奶也不告訴你!”小嫦聽說,便端起來要潑。寶玉又叫:“這們清清的水,倒了也可惜。你拿過來,我洗洗手罷。”襲人、麝月忙道:“他怕冷,你難道是不怕冷的?”寶玉道:“不妨,你們女孩兒家生來的柔脆,自然該忌些。洗抽了筋,明兒連針也拿不得了。像我這樣的蠢笨之人,那細致活兒又干不了,怕他也無益!”小嫦聽說,便捧近前來。寶玉將鐘子遞與銀箏兒,伸手進去洗了兩把。小丫頭送了香皂來,寶玉也不用搓,要過手巾擦干手。小嫦方將殘水端出去潑了,自換了溫水另洗。
         麝月走到房中,端出一個盤子來與寶玉瞧。寶玉向盤內看時,只見彩袱上面放著一對宮簪,一枝榴花樣的,一枝牡丹樣的,又是一副宮樣寶石墜子。因問:“那里來的?”麝月笑道:“是三貴人送奶奶、姑娘們節下頑的,方才翠墨姐姐送了來,奶奶還未見呢。老太太的是一支玉佛手、一尊小金佛;太太是一串金手珠、一串香念珠;大奶奶的是二枚玉嵌寶針箍兒、一個宮制錦老虎兒、一對金鎦子戒指兒;璉二奶奶的和咱們奶奶是一樣。四姑娘是一個玉搔頭、四顆珠子。小蘭大爺的是十二枝紫霜毫、二方端硯、五百分宮制紙。巧大姑娘的是一個翠玉梳背兒和兩串貝殼寒飾,皆是宮里出來,小公主、小郡主們節下帶的。”看畢,麝月仍拿進去了。
         寶玉吃了茶,見那階除下海棠葉稠枝翠,因起身負手觀賞。忽然想起怡紅院之棠來,不覺想到“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之句。一面早又癡痛不已,滿眼落淚。【情不情。情之所至。遍及天地萬物】銀箏等見他如此,皆不解何意。襲人、麝月卻知其意,【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連忙笑以別話開釋。麝月因說:“那簪子真好看,到底御前制的東西!外頭的匠人那里有這樣范!”襲人笑道:“咱們奶奶本來絕色,再戴了這個,越發齊整了!”正混著,只聽房門“呀”一聲開了,紫簫出來,命婆子進去倒水。襲人忙拉了寶玉進來。
         寶釵正在妝臺后面坐著,滿頭烏云散在腦后,猶點點的往下滴著露珠兒,鶯兒正伏侍梳頭。聽見有人進來,寶釵便料定是寶玉,一面側眸而視。寶玉見他新浴方罷,益發眉梢漾晴,眼增光輝,瀲滟時生,態濃且逸,儼然便是一幅《太真出浴圖》,不覺看的呆了。寶釵又見他忘情,自己不好意思,因說道:“這地下水淋不濕的,二爺且請廂房里坐會子再來。”說了,寶玉也聽不見。襲人忙含笑推他,【多事。一笑】寶玉方才醒來,連忙退出。
         到廂房內,襲人抿嘴兒笑道:“誰知你平日那樣聰明,又常自負是天底下最正直、坐懷不亂的一個。只一見了奶奶,你就傻了,眼也直了,口也歪了,話也不會說了,竟是一個呆子了!”寶玉笑道:“悅色之心,人固有之。【誠然】誰知我天天見他,時常失魂,究竟我也不知原故!古人詩中曾有‘夜夜言嬌盡,日日態還新’之句,我曾批鄙俗。如今他當此,倒正恰了。”【不信你還是終日別室攻書】麝月道:“你知足些罷!別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說話之間,寶釵已梳頭換衣服畢,復打發人來請寶玉。襲人笑道:“走罷,這可別丟魂兒了!”一面上來。只見寶釵帶著丫頭們在窗下作針線,麝月將方才的節禮回明獻了。寶玉便拉過椅子來,在寶釵對面坐下,瞧著他笑道:“你作什么呢?”一面往寶釵手內瞧去,見是一個花紅柳綠的肚兜兒,便笑道:“我早已不帶這個了,又繡他作什么?”【自作多情矣】寶釵聽了,由不得“嗤”一聲笑了,瞅他一眼,說道:“不害羞!你再細看看,這可是給你的?”【何不直言究竟是誰的】寶玉聽說,再細一看,果然比自己往常帶的小好些,因問:“是誰的?只一點子!”【癡兒竟尚未悟】寶釵道:“你別管是誰的,橫豎不是你的!”【偏不告訴你】丫頭們聽了,便都抿著嘴兒笑。
         寶玉益發不解,因又笑道:“還記得那日午間,我在怡紅院睡覺,你在我身旁坐著,替襲人刺花兒?”寶釵聞言,也便笑道:“怎么不記得,只是這還算不得有趣。你那日夢里和人打架,才是有趣呢!”寶玉聽說,連忙笑問:“我怎么夢中和人打架?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寶釵笑道:“你在夢里罵人,被我聽見,怎么不知?”寶玉問:“我罵什么?”寶釵笑著搖頭兒說道:“我只見你罕言厲色,倒聽不清罵的是什么。”寶玉笑道:“若如此,是件憾事!還有那日你在蘅蕪苑也是扎花兒,我在旁邊看著。你攆我去,我不去。你說:‘傻呆呆的,坐什么呢,不然,替我劈線罷。’我便劈線。”寶釵笑道:“你還提呢!后來顰兒可巧去了,見你這樣,又把你奚落了幾日才罷!”寶玉笑道:“你那回不也常奚落我的?給我起了那么些外號。那時若知道今日這樣,你可還給我起外號不起了?”寶釵不答。
         寶玉又道:“還有那回林妹妹和我生氣,你來勸解,你可還記得林妹妹的話不記得了?”寶釵笑道:“你可知道顰兒那時為什么行動給你臉子瞧?你可曾問過他原故?”寶玉笑道:“林妹妹自來有些小性兒的,那里件件計較的清白!”寶釵笑道:“我現在告訴你,你豈不明白些?”寶玉問:“是為什么?”寶釵道:“還記得那次你煩了鶯兒去打絡子?后來我去了,我說,有作這些東西的,不如打根絡子,把那玉絡上是正經,后來果然就絡了。那玉上頭的穗子,頭里是顰丫頭穿的,后來賭氣鉸了,總也沒有再穿。他見你絡了我的,自然生氣,正為此了。那時若不為里頭牽連著我的事,我也不會多事勸你們了。”【原來如此】說了,寶玉方知,笑道:“原來如此!如今評論起來,若論各人的器量胸襟,實在林妹妹不及你多矣!”寶釵笑道:“若論心性聰明,靈逸之氣,我又不及他多矣!顰兒的心性為人,沒有不憐愛他的。我若是個男人,不知要怎么樣為他尋死覓活呢!”寶玉聽了,連忙一笑,將話岔開。【】
         淺言款笑之際,不覺早已是黃昏飯時,二人往賈母、王夫人處定省一番回來,吃飯畢,寶釵仍在燈下刺繡。寶玉和麝月搶了一回紅,麝月便回房去了。寶玉因要吃茶,銀箏兒忙走去倒。寶玉道:“不要濃了,夜里睡不著。”銀箏兒笑說:“知道。”倒了茶來。寶玉便起身,端著來至寶釵跟前,說:“你做的乏了,且吃口茶歇歇。”一面送至寶釵唇邊,寶釵便就寶玉手內吃了兩口。銀箏兒早已另送了一鐘茶來,寶玉仍坐下。
         銀箏兒又走去收拾骰子,紫簫過來說道:“我來收拾罷,你去鋪床去。”銀箏兒道:“你鋪去罷,誰干什么不是一樣,許你這樣挑重就輕的?我今兒偏要收拾桌子!”紫簫笑道:“這屋里就數你鋪的床最好了,你鋪的床,爺和奶奶睡著舒坦。若是別人鋪的床,爺和奶奶便睡不香。連你熏的香,也是奇香呢!不信,你只問爺,是不是這樣?”銀箏兒聽了,只得放下骰子,走去鋪床,抖開被子,問道:“這個針箍兒是鶯兒姐姐的,怎么落在這里了?”鶯兒回頭笑道:“是我的,放在這里罷。”收拾完畢,紫簫三個便下去了。
         寶玉便向寶釵道:“更短,你也睡罷。”寶釵笑道:“我不困,再作幾針。你困了,叫鶯兒打發你睡去。”鶯兒聽說,便放下針線,過來伏侍。寶玉先走去拿一件大衣服來,與寶釵搭在肩上,又道:“什么要緊東西?也不可過于趕了。”寶釵笑道:“你睡去罷,我也不過做完了這個花瓣兒就睡。”寶玉聽了,走至里間,鶯兒伏侍寬衣臥下。一時寶釵手倦停針,鶯兒伏侍安寢,無話。
         次日起來,便聽丫頭說:“茗煙有要緊事找二爺呢。”寶玉連忙出來,只見茗煙在那里亂轉,見了寶玉,說道:“爺聽見沒有?前一向衛二爺和幾個人在鐵網山打春圍,被流箭誤中左肋,這會子在家躺著呢。”寶玉聽說,大吃一驚,忙來回賈母。誰知南安太妃前日歿了,今日一大早,賈府便接到訃告。寶玉到了賈母處,只見邢夫人等都在這里呢。賈母因思兩家素昔同氣連枝,以世交相與。兩個人年紀仿佛,今他去了,自己愈加孤寂,正傷感垂淚。眾人解勸了一回,賈母便忙忙穿衣,帶領邢夫人等過府吊問去了。寶玉便告訴寶釵,要衣裳出門。臨去,又翻身進來,向寶釵說道:“你想什么吃?我吩咐給他們做去。”寶釵道:“我懶怠吃東西。你去到那里,倒是替我問候云丫頭罷。”寶玉道:“這個自然!不如試個梅菜酸湯,如何?”【是不解耶】寶釵道:“也罷了。”寶玉命傳與廚房,方帶人往衛府去,不在話下。
         如今且說探春在園內,正是安享閑逸。這日張太監踱進來請安,禮畢,猶豫不去,待言又止。探春便問他何事,張太監道:“奴才有句話,貴人好歹留心!”探春聽這一句,先已吃驚不小,忙道:“有什么話?但說無妨!”張太監道:“貴人在深閨,可曾聽見朝中大事?”探春道:“你看我在這重宇別院之內,朝中之事,如何得知?”張太監道:“老爺來家也不曾提起么?”探春道:“老爺從不茍言,況朝廷大事,何必與婦人道?”張太監便嘆道:“沿海一帶又起戰事了。”探春道:“我聞得本朝自定鼎以來,君恤臣賢,民順天和,四夷臣服,八方來歸。如何又有兵戮之災?”張太監嘆道:“正是因為貴人之故!”探春聞言,忙道:“我雖聞得歷朝有女色誤國之事,但我雖為貴人,未近天子,焉敢擔當‘誤國’二字!”張太監嘆道:“聽奴才細細說與貴人。”
         因道:“當日這新羅國與我中華乃隔水之鄰邦,彼國四面臨海,國人皆精水性,常常擄掠我朝沿海一帶百姓。當年太祖堯皇帝神功蓋世,神勇無敵,親督水師,首戰即告捷,彼國遂向我朝俯首稱臣。如今的君主是太子剛即位,年少氣盛,血勇方剛。因久慕咱天朝上國富庶繁華,立志要娶一位中華女子為妻。二月里遣使臣來朝貢時,便聽說貴人之事,回去即奏明。那君主便據此認定貴人是位才貌無雙的佳人,且身分高貴。因此復遣使臣帶了貴重聘禮及國書來,愿以傾國之力,謀結秦晉之好。”探春聞言,大驚失色,連說“荒唐!”張太監道:“如今國書下了一日,朝中大臣爭執不下。也有言貴人名分既有,又嫁別國,是有違倫常,不可答允之!多半大臣則力主和親,言彼國君主并無別意,惟求一女子,此乃兩國交姻之美事,此后子孫萬代皆為兄弟。況貴人未曾入侍,談何禮體?力諫圣上不可為女子失于仁愛。如今圣意委決不下,既不舍得貴人,又恤黎民,故此作難!”
         探春聽了這話,急的流下淚來,只說:“如何是好?”張太監道:“依奴才的主意,貴人宜火速寫一封奏折,云肝腦涂地,不愿離朝等語。奴才快馬入宮,呈與皇上。皇上情深,必然憫恤。奴才再替皇上出一個‘李樹代桃僵’的主意。如此一行,或者還可求得回轉之機。”探春聽了,當下也不及請賈政商議,即命鋪紙研墨,自己涕淚和下,寫成一折,交付與張太監,又含淚再四叮嚀囑托,張太監便飛馬入宮去了。直至黃昏日落,方見張太監回來,說道:“皇上見了貴人奏折,淚滴紙上,情甚眷戀,此事無憂矣!”探春聽說,方才放下心來。圣上又賜許多禮物,探春值此虛驚,也無心看。
         原來這幾日是探春生日,于前十日之先,便有各家送禮拜壽的,絡繹不絕。次日,賈赦、賈珍等都來了,家內大張筵宴,親朋滿座,鬧熱非凡。至未時前后,諸客散盡。忽見天使騎馬捧敕而來,賈赦等不知何事,都在廳上聽消息。探春迎至曉翠堂接旨,天使曰:“今蠲賈探春貴人之號,改賜杏云公主,【妙。合“日邊紅杏倚云栽”】與朕為兄妹,嫁新羅國君為妃,清明起程,【又合“清明涕送江邊望”】欽此!”探春謝恩畢,雙手捧旨,淚如雨下。
         彼時合家都知道了,王夫人等一齊進園來瞧,傳旨太監已去。探春哭的淚人兒一般,說道:“那去處知道在甚么陰山背后,山遙路遠,不見天日!我這一去了,孤身獨自,還有甚么趣兒?不如這會子趁早兒死了,看誰能把我的尸骨抬了去!”因此哭鬧了一回。王夫人等極力安慰,都相顧失色嘆息。
         晚間,眾人出園去了。探春自思:“始為金屋之嬌,終作出塞琵琶。皇上固勢有所難,我豈可一身分二?不如一死,以報君王,此身也得常留故土。”想畢,將伏侍的人支出去,自己將門關上,尋了一條紅綾,遂自掛在梁間。正無力時,恍見秦氏可卿頸纏白綾在前,回手將他只一推,登時扣兒一松。探春不由自主,身子已墮在地下。耳內遙聞打門喧鬧之聲,探春便昏迷過去。
         醒來時,只疑身在閻羅殿上。慢啟星眸看時,只見賈母、賈政、王夫人、鳳姐、寶釵諸人皆在榻前圍繞。賈母一見探春醒了,哭著一把摟住,叫道:“我的心肝寶貝的兒,你為何如此糊涂!”探春只是悲泣。眾人方才放下心來,鳳姐、寶釵又進米湯。賈母摟著探春,親自喂了兩三口。
         探春泣道:“我為貴人,家里外人誰不知道?如今改適他國,倫常所關,禮法不容,于國于君皆失于忠孝。縱然忍恥嫁出去,不過落得兩處的誹謗,徒為父母增羞。有何顏面活在世間!”賈政上前含淚啟道:“昔公主為貴人,乃系虛名,何及‘禮法’二字?如今天子乃仁愛過天之主,非不悅貴人,是不忍天下生靈涂炭。是以才割一己之愛,使兩國結為永好。不然,豈有堂堂天朝上國反懼一區區屬國者哉?此千古未有之仁君,方有此千古未有之旨意。公主此去,兩國黎庶皆念公主之德!于私而言,則假若公主不欲求生,外邦必然狐疑,以為行詭譎欺詐等事,則我朝何以服外邦?那時朝廷怪罪下來,政全家危矣!俗語道,螻蟻尚有貪生之念,豈有人不惜命者哉?如今家、國安危之大任,黎庶百姓之禍福,悉在公主一人身上。乞公主自愛金體,寬釋金懷,萬勿再有輕生之念。實政全家之幸,國家之幸,天下蒼生百姓之幸也!”探春聞聽此言,竟是生死兩難,哭一回,只得點頭答應。
         天明時,便有宮中使者來召,國母于昭陽殿內設餞行宴,自王妃以下皆入宮侍宴。賈母、邢夫人等只得去了。探春自未能去得,由王夫人代為領宴謝恩。又有薛姨媽等聞信,也進園來候安。探春已睡,奶娘回了眾人,都在外面略坐了坐,便退去了。
         且說探春養過一日,身體平安。晚間,又叫進張太監來,垂淚問道:“皇上不是依了嗎?如何又有旨意?”張太監道:“皇上自見貴人,六宮粉黛失其顏色。昨日楊相又進一女,皇上也甚不在意,所憐者惟百姓耳!二則皇上乃仁信之主,不肯為女子失信于外邦。依奴才的勸,公主還是認命罷!那新羅國雖是異族,其人情、風俗也與我朝無異。那君主十分推崇中華禮俗,他自己穿著中國的衣服,學中國的四書五經,遵孔孟之道,一應禮體無不照依本朝之式。公主此去,也不見得【“不見得”三字值得幾錢】死生難料!”探春聽了,滴下淚來,說道:“遠離家鄉,背棄父母,終久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縱然‘青草畔有收酪牛,黑河邊有扇尾羊’,終久是羈零漂泊,任人取棄,命如草芥!”【慮的卻不是死生難料。而是生不如死】因垂淚一回,命張太監出去。又叫過侍書、翠墨來,探春說道:“你兩個跟我幾年,主仆一場,本想日后替你們擇門好親事,也算盡了這數年之情了。誰料如今連我也自身不保,也就顧不得你們了。你們自有父母姊妹在這里,我也不忍拆散你們,叫你們必定跟了我去。我明日就求太太的恩典,放你兩個出去。”侍書、翠墨聽說,哭著一齊跪下,說道:“我們雖是奴才,不是那薄情寡義之輩!情愿跟著伏侍姑娘,便是到那里受罪,也是甘心情愿!”【一古嘆之:許家三客能死義。田橫五百士盡忠。婢女丫鬟情義在。不肯樹倒猢猻空】探春聽了,點頭落淚,嘆道:“你兩個倒是有情意的,總算我沒有錯疼你們。但此事干系一生禍福,你兩個可要仔細想明白了!”他兩個哭道:“姑娘的萬金之軀,尚不自惜。我們不過是螻蟻一般的人,有什么率不率的?絕無反悔,姑娘休疑!”探春聽了,便命他們起來,將平日之物歸攏了一處,又將宮中所賜之物都打點出來分送眾人。是晚夜深人靜,探春在自己室內百般流連徘徊,一瓶一幾莫不著意觀看撫摩,淚灑于瓶幾之上。回思昨日之事,猶疑在夢中。正是:只因十分容貌,惹動萬里愁腸。次日黑早,宮中賜出一應陪嫁之物來。探春又恨又悲,大哭一場。寶釵等早早便入園來相伴,眾人勸道:“今日你的好日子,還該喜歡才是。”探春聽說,方想起來,遂換了一身衣裳,眾人陪著,到各房中去行禮。賈母、王夫人見了,都不覺淚下。又至趙姨娘處,母女相對無言。回至園中,寶釵等又伴著在園內各處流連。但見枝頭狼藉,亂紅滿地,二分春色,盡歸塵土。回至房中,探春又寫了許多字分送眾人,相囑見字如見人。眾姊妹也有寫一字,也有作一畫的,也有贈扇子香囊的,皆隨分有贐。探春一一珍重收下,又要了寶釵的瓔珞來,在各樣花枝旁邊題上詩句,寶釵亦珍重收起。忽見寶釵房內銀箏兒走來,手內捧著一只瓦罐,送與探春。探春揭蓋看時,卻是寶玉今日一早在大觀園內花根底下挖的一罐泥土。探春一見這個,登時五內俱焚,肝腸摧斷,哭一回,交與丫頭,命與隨身行李放在一處。寶釵勉強笑勸道:“咱們姑娘家,終久是要出閣的。我是不用說了,原是旅居客寄之人,倒因此得和媽常伴一處。你瞧老太太、太太、鳳姐姐這幾個人,雖然娘家近在眼前,多少年也難得回去一遭。在我們而言,父母兄弟不過是門親戚罷了,究竟只有丈夫才是一身之主。你如今雖嫁外國,貴為君婦。況他既為你如此興兵動戈,想來必不致薄你,【寬心丸是這等吃。然則當初呆霸王何曾不是興兵動戈方得到香菱。《陳確集·瞽言》有云:陳子之臥幃破而多蚊。目昏不能見。使童子矚而撲之。唯而入。踰瞬而出。陳子怪其疾也。問:猶有遺蚊乎。曰:已盡撲之矣。無遺蚊矣。雖然。姑為我更矚之。又唯而入。踰瞬而出。曰:猶有一二蚊之遺者。已盡撲之矣。果無遺蚊也。陳子猶疑其未盡也。自臥而徐察之。見則起而撲之。又撲十數蚊而后盡。彼無切膚之患。而驅蚊之心未篤也。】何必有此小兒女之態!”李紈等也十分寬慰。侍書、翠墨兩個今日家去,和各人父母哭的難舍難分。一日的光陰委實易過,展眼又已黃昏日落,李紈等陪著探春往賈母處來。吃過飯,皆不回房,相伴賈母和探春坐著,只鳳姐兒一人去了。夜深之時,屋內明燭一片。賈母忽想起一件事來,命鴛鴦將自己的鋪蓋挪開,揭起氈條,向炕下活動槅內抽出一個小小盒子來,遞與賈母。賈母親自打開,命眾人來看。眾人看時,只見里面墊著黃絹,并無別物,只上面放著一顆銹跡斑斑的珠子,未見奇異之處。眾人見賈母如此珍重,卻又如此平常,都不解何意。賈母又命將燈燭熄滅,再看時,那珠子已將銹跡退盡,通體碧藍,耀的屋內如同海水一般,眾人面貌清晰可辨。眾人方知奇異,驚嘆不已。賈母復命將燈點燃,那珠子便又復作銹狀。賈母收了珠子,告訴眾人道:“這便是古人說的夜明珠了,海上人稱為明月珠。是當年海上人進獻先皇的禮物,先皇又轉賜給了你太老爺。太老爺過世之后,我總藏著沒敢露面,今日給了三丫頭罷。”探春聽說,不敢怠慢,鄭重領受,交與侍書保管。就見王夫人上來了,手內捧著一軸畫卷,先請過賈母安,坐下說道:“這是惜丫頭畫的園子圖兒,前日交到我那里,還未請老太太過目呢。”賈母聽說,忙命展開。李紈和寶釵各執一端,惜春上來親自展開。賈母看著,贊嘆不絕。王夫人回道:“我想探丫頭此番遠嫁,不知多早晚才回娘家來一趟呢。若送他金銀財帛之物,他那里自然有,反使他旅途添勞。不如就把這園子圖兒給他,倒是他自己親身經過、見過、住過的,日后看著,也能想起家來。倒是一件絕好的陪嫁!”賈母聽了,極贊他想的周到。探春聽說,喜之不盡,忙謝了賈母、王夫人,又深謝惜春。命人好生卷起,交與翠墨雙手捧著。【依批書人。雖是情濃。倒不如一樣都不要帶去。來得干凈。張無忌對小昭的臨行一吻。不知道會勾起小昭日后多少相思之苦。何其殘忍乃而】娘兒們因又說些家常話兒,怎禁那別緒恨長,離宵苦短。耳聽得銅漏滴滴、更鼓陣陣,漸覺風露轉涼,那天氣已盡四更。鳳姐兒也上來了,別離在即。眾人忍不住,都唏唏噓噓哭將起來。探春更是抑不住悲聲,賈母、王夫人也滴下淚來。探春又恐哭壞了賈母,又強作歡容,反勸慰眾人。賈母也欲勸慰幾句,無奈聲哽氣咽,竟說不出話來。只聽見外面馬鬧人喧起來,賈母忙著人去問,原來宮中打發出送親儀仗來了,鳳姐兒便忙出去了。宮嬪進來請探春沐浴更衣,探春只得起身。浴罷,依本朝公主之飾盛妝,仍回至賈母身邊坐著,王夫人帶領著李紈等皆在兩廂站立。須臾,太監捧進膳盒來,放在探春面前擺開。賈母便要挪開,探春忙請賈母作陪。祖孫二人那里有心腸用飯?略動一動筷子就放下了。一時撤膳獻茶,盥漱已畢。昭容又奏:“請公主升坐受禮。”賈母便起身,請探春坐了正位。于是賈赦、賈政起,接著賈珍、賈璉、寶玉、賈環、賈蓉、賈蘭等一干男丁禮畢,后面便是邢夫人、王夫人攜巧姐、惜春,尤氏、李紈、鳳姐、寶釵等,一齊朝上行了禮。探春語遲心亂,【去也終須去也。】只命人說“免!”早已都下去了。第二起便是迎親使者,也按官職大小分班參拜。探春在座上看時,果見人物也與本朝無異,行禮畢,也下去了。第三起便是隨去的宮嬪、太監、教引嬤嬤等,再后面又是賴大、賴二、來興、來升等兩府管家并上、中、下三等家人丫頭仆婦,都按班行禮畢。略一時,執事太監又奏請更衣,探春只得又起身。剛回來,猛聽得金鐘鳴響,吉時已到。太監便跪請登輿,賈母等連忙跪下了。于是合家大小、滿廳滿院、但有人處,皆跪的滿滿的。探春含淚站起身來,四顧一望,斯地、斯園、斯亭、斯柳、斯花、斯人,從此只在畫圖之中矣!由不得早已珠淚滿面【歸乎可能歸乎】————
    蝦仁 發表于 2013-12-30 12:20:53
    第一百回 知休咎【休咎。幾人能知。幾人淡然】老清客【清客能至老。殊非等閑】辭東 托事務賈太君歸西 【老太太一生精明。雖死不糊涂】  


         話說探春轉身四顧,因索紙筆,從人獻至。探春執起筆來,含淚寫道:   
         其一   
         年來疏忽指虛彈,風物何曾著眼觀。【狀摹的確】   
         曉濕杏花雙月雨,暮干貂錦二更寒。   
         徒憐江采畫眉易,何必【“何必”二字堪寓目】昭君出塞難。   
         待得烽煙寧息日,傳言潮信報平安。   
         其二   
         昔聞蜀道馬迍邅,今信長安在日邊。   
         兩袖涕沱家萬里,一帆風雨路三千。   
         愁填恨海生精衛,凄別故國死杜鵑。   
         從此觀園成畫影,夜深諸眷到征船。【故園從今別矣。兩世為人去也】【一衣帶水。萬里回程。思鄉情切。夢里成行】  
         寫畢回頭,一眼看見賈政兩鬢含蒼,低首跪著在那里。探春看了,只得忍情上輿去了。【禮法可笑。父親給女兒下跪。居然理所當然。勢在必行】賈府諸人直待送親儀仗過完,方跟在后面而來。  
         探春在輿內坐著,耳內時聞杜鵑聲聲,喚道是:“行不得也,公主!”【杜鵑亦知行不得。人豈有不知。人不自由。不如杜鵑。乃知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為人之希冀】漸聞水聲拍岸,輿便停下來,太監打起簾子。探春下來,抬頭看時,只見靠岸泊著一支華麗大船,通岸上搭著橫板,一路紅氈鋪至輿前。探春看了,忙回頭尋找,后面賈母等人已趕上來。娘兒們拉著手,俱不能言。  
         探春勉強笑道:“此皆命中注定,老太太千萬保重身體,休要念我!”賈母也勉強笑道:“去到那壁廂好生著,若有人回來,千萬報個平安!”說到此句,早已淚下,語不成調。探春道:“放心!每年都有進貢的船回來,也不是就沒了音信!”【寬心丸只好給別人吃。自己卻吃不得】王夫人安頓說:“凡事要小心留意,在外邊不比家里,若論你我是放心的,多時了記著回來看看。”探春含淚答應。  
         趙姨娘在那邊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又不敢過來,只遠遠的看著。探春回頭看見,雖然他糊涂,到底生身之恩,畢竟難舍,也不覺淚下。有心過去辭他一辭,又恐薄了王夫人,只得忍住,因又過去拜辭賈政等。此時陪嫁的宮女、太監都已上了船,使者因催探春登舟。探春含悲說道:“老太太、太太請回罷,我從今別過了!”言畢,向賈母等人再下一福,轉身上船而去。登時升起檣帆,排篙齊點,那船便箭一般退開岸邊。正值清明,風疾浪高,展眼只剩了一個黑點,再展眼惟見水際天涯。  
         當下執事的宮人已回去復旨去了,賈母還只管脧著眼看,邢夫人等在旁圍著。賈赦、賈政過來請賈母回家,賈母恨的用拄杖敲地,說道:“人家逼探丫頭,你們瞧著眼熱了,也來逼我!是不是你們嫌我不死,今兒一發要攛掇我上路就罷!”賈赦、賈政苦苦認罪,說道:“兒子們不孝!但只是這江口子上風大,老太太禁不起,容兒子們回家去領罪!”賈母知道拗不過,只得一路淌眼抹淚的回來了。到家后,一則受了些江風,二則舊癥未痊,三則年事已高,次日便臥于病榻之上,【偏偏不說傷心。狡猾狡猾滴】媳孫人等日夜侍于榻前。鳳姐兒亦添了病癥,也臥在床上。【府中能事之人去了。自己失卻膀臂。寧不憂慮】  
         家中新近收拾了賈蘭的外書房,賈蘭親筆命為“獻芹齋”,【作者欲以此書遙獻雪芹乎】【】日夜攻書不輟。又是賈環房內收了兩個女兒,一名紫衣,一名絳袖。【聞此艷名即知聲色犬馬之流。豈是書房侍讀之備】鳳姐也欲給賈蘭兩個,賈蘭執意不肯,【要不得】李紈也怕誤了書,【要不得】只得罷了。【】鳳姐亦曾將前日商議蠲免之事回明王夫人,王夫人因見賈母不好,也只隨便答應著。
        自探春嫁后,園中越發冷清下來,李紈和惜春未免嫌空,夜里不敢睡覺。遂回明王夫人,仍搬回舊舍居住。李紈仍住原居,惜春和巧姐小姑侄兩個便住在賈母后院原寶玉、黛玉處,大觀園從此閑人絕跡。  
         誰知衛若蘭箭瘡火發,暑月濕熱,瘡口難合,漸至潰膿,百般醫治不效,竟至身死,湘云哭的活來死去。【想我湘云:慧秀其中,嬌憨其外,不時透豪俠氣焰;鸞鳳偕鳴,語笑嫣然,暫忘卻幼時凄慘。正恨良宵何如斯之短,相見何如斯之晚,奈何造物弄人,奪其所天。大英雄為之氣短;真名士難再歡顏。批書人不忍多言,擱筆扼腕】寶玉聞聽,忙去吊唁,想起數月來相交之情,恨不能一時相隨地下。不提。  
         且說眾幕友因賈政悶悶不樂,乃勸道:“小姐古來是嬌客,早晚如此!況咱家小姐如此,必然載入題詠,為萬代傳頌。老爺生女如此,亦可大慰了!”賈政搖頭道:“不是為了這個,只是方才進宮時,細察圣上頗有怨懟之情,大似乎怨我進女之遲,因此心中煩悶。”眾客聽了,都緘口默然。【】惟山子野出座道:“不才早有一句話要勸老爺,只因老爺圣眷充隆,說了恐不見喜。如今看來,倒是說出來的妙,庶不負老爺推己相待厚情。”賈政連忙請教,山子野卻沉吟不語。賈政明白,便不再問。  
         一時賈政回至小書房,獨設一酌,單請山子野相敘。對酌之際,賈政復又請教其端。山子野道:“余不多及,老朽只送老爺兩句舊話罷。”乃吟道:  秋光都似宦情薄 山色不如歸興濃   
         賈政聽了,拈須沉吟,說道:“老明公所見甚是高明!昔娘娘亦曾勸我及早抽身,我也頗有歸農之意,苦于君恩未許。前者剛要遞辭呈,偏又升了。并非我貪戀官場,倘若執定要歸田,未免有藐視皇恩之嫌,因而擱置未決。如今公主初嫁,更不能了,此時若退,顯見得我有含怨之意,且容待再尋時機罷!”山子野聽了,嘆道:“真真是進亦難,退亦難呀!為官為的窘迫如此,真不如山野村趣的自在呢!趁今日說起來,老朽順便就向老爺辭個行。前日山妻寄來書信,言寡母孤子,稼穡艱難,告我作速還鄉。老爺事務冗忙,就不另辭了。”賈政十分苦留,山子野再三不肯。  
         賈政道:“老先生回鄉欲作何生理?”山子野道:“山中有熊鹿,水中有魚蝦,皆我生理。忙時務耕織,閑時捉柳花,皆我樂趣。山妻稚子家常飯,不害相思不損錢哪!強似做人幫閑,半世里拋妻別子,到如今兩鬢如霜時,仍舊還是一個‘六一居士’阿!”賈政聽了,低了半日頭,說道:“老先生之言,政十分慚愧!向日仰仗老先生頗多,一旦歸去,如失肘臂!”乃命人封了三百金拿來,【區區三百饋贈,難酬半世操勞】說道:“微贐不堪,權遮囊中之羞。老先生回鄉,也可添補著謀個生計。在老妻幼子前,也可討得些歡顏。”山子野也不推辭,【淡然處之。有饋贈是走。沒饋贈亦是走。何須謝為】酌罷而散,     
         次日果然雇了車輛回鄉去了,不在話下。【山子野老明公其神龍耶:自古當仁有不讓,籌劃大觀園,不負胸中丘壑。見微能知著,避禍有慎行,不失明智。臨去尚有贈語,實是仁至義盡。】
         如今且說賈母這般病勢,王夫人等自是不暇。這日伏侍賈母歇了晌,王夫人親自帶領李紈等守著,因命寶釵回房去歇息。寶釵遂回房中來,襲人領眾接入房中。  
         只見巧姐兒走進來,請安畢,笑道:“嬸娘昨日給我講的功課,我已解了。只有一句未解,還要請教嬸娘。”寶釵問:“何事未解?”巧姐道:“嬸娘常說:‘女子無才便是德’,【知寶釵素日】只這一句便不解,是為什么?我雖口里應著,心中卻不服!【巧哥兒發蒙矣。】又不教外人看見我們的筆墨,這倒也罷了,原不是故意夸口的。【針黹之余。偶一為之。怡情兼取樂而已。】如今據我想來,女子貞靜固然好,但若能又貞靜,又有才,才德兼美,豈不更好?”【有其母必有其女——魚與熊掌得兼。世人*大多如此。期望太高。故此多有失望】寶釵聽了,嘆道:“你果然是個心性高強的人,必然會有此一問。【有其母必有其女】但你還要知道,聰明固然好,然聰明也會誤人。歷來野史艷聞中的那些女子,皆因聰明過人,既通詩律,復解琴音,筆墨丹青無所不精。雖處深閨之中,不能與外人交接,卻可以琴詩書字遙通。是以卓文君夜奔相如,崔鶯私于元稹,賈午終遇韓壽。所以這些女子,皆是被自己的才華誤了。或曰女子才德兼美豈不更好,殊不知大凡人有才者,不安分者多,他見自己才干優長,在眾人之上,必然就生出不滿之心,有虎行犬道,鳳棲鳩群之嘆。若是男子,則傲下忤上,女子則郁郁寡歡,朝愁夕嘆。任你百般供養,他也只是不遂心。【到底意難平。其實是自己寫照】所以學了知了,反不如不學不知,倒能夠恪守本分。【自了漢行徑】筆墨不外傳者,一則我們的見識淺,【自有高見者】在閨中或以為是好的詩文,其實不通,反與人添笑。【他山之石,另有用途。胡為“添笑”】縱然好,文照其人,反叫人家說我們不安分,也是妨礙大節【“大節”二字。束縛本性。強調妨礙”。道學家事】的事。”巧姐聽了,心下感服。【幸虧巧哥兒后來輾轉劉姥姥。方得葆天真一脈。不然又是一個女道學】寶玉在外面聽了這一番議論,心中想道:“人不知者不亂固然好,那是因他不知。他若知了,未必不亂。似他這知而不亂的,越發難得!” 【那倒是。然則寶釵非是不亂。只是人不知其亂而已】
        想畢,只見湘云奶娘走進來請安,寶釵問:“周媽,你姑娘身上好?”周媽見問,便長嘆一聲,落下淚來,說道:“還好什么呢!”寶釵嘆道:“想必他還為姑爺的事傷心么?”周媽道:“奶奶休提!只從我們姑爺仙去了,姑娘是天天哭,開言便掉淚珠兒。幾日工夫,瘦成了一把。【湘云雖豁達,其奈情深不壽何!無怪旋即投塘追隨丈夫于地下。到得地府,定然是:捋袖閻君森羅殿;扯碎判官生死簿。牛頭馬面鼠竄;無常地藏束手。那時始信:巾幗不讓須眉漢;陰間難管陽間人。荊軻聶政氣焰稍霽;粉拳袖腿揮灑暫止。快哉!快哉!】連太太見他這樣,打發人來勸。也難怪,我活了今年這個歲數兒,從未見他這樣的好夫妻,日則同行,夜則同寢,一時不見,連眼青了!自古良緣遭天妒,可憐恩愛夫妻,偏不得到頭!”【找誰說理去】寶釵嘆道:“雖然如此,你也該勸他保重些兒身子才是!我們這里也是七事八事,太太也是心里不閑。等老太太好些,倒是接他來走走,散一散心,只怕好些。”周媽道:“可是呢,你姊妹兩個素日又好,奶奶替我們開勸開勸,只怕還聽些。”【湘云豈是受人勸的。老人家并非不知。所謂病篤亂投醫是也】
        一語未了,聽見外面人喊:“老太太不好了!”寶玉、寶釵聽見,吃了一驚,忙引著巧姐過來,只見眾人都在這里。賈母方才發暈,此時吃了藥,沉睡未醒。一時太醫起身,賈赦、賈政隨至外面,問道:“家母此癥到底如何?”眾太醫道:“老太太已是風中之燭,晚生等愧無回天之力!”一個說道:“如今之時,圖個安穩也就是了,不必喝那苦藥湯子,其實無益,反添罪受!”賈赦、賈政聽了,落下淚來,只得出去料理。  里面王夫人見鳳姐、寶釵、惜春、巧姐皆是幼弱病孕,俱難勝勞乏,因吩咐鴛鴦道:“好生看著,老太太一醒了,就來回我們知道。”丫頭答應了。王夫人便和邢夫人帶領著眾人出來,也不敢走遠,都坐在惜春屋內聽信兒。  
         誰想近日理國公之孫柳芳欲為其子求取惜春,不時遣官媒在寧府走動。賈珍見兩家門戶相對,便點頭允了,官媒自回去討賞。柳芳大喜,即刻下了聘禮。賈珍因命尤氏往那邊去告知惜春,尤氏說道:“我可不敢捋老虎胡須去!【呵呵。心有余悸】倒是說給那邊二嬸子,求他去轉說的好些。”賈珍道:“妹妹有些小性兒,我是知道的。一個千金小姐,有些脾氣也該的。他又自小兒沒了娘,自然又添幾分孤僻。我們沒有扶養他,已經含愧。如今他的終身大事,常言道‘老嫂當母’,你怎好不出面的,倒叫別人去說?就是他言語沖撞了你,你難道還擔待不得一個小姑?”【肯如此說話。尚不失為一個好兄長】尤氏聽了,知道推不過,只得【雖是勉強。尚算得是個好嫂嫂】坐車過來,先往賈母院中來。  
         上了臺階,只見鴛鴦迎出來,悄悄說道:“老太太睡著呢,奶奶且往四姑娘屋里坐會子,太太、奶奶們都在那里呢。”尤氏聽了,轉身往惜春房中來,見了眾人,請安讓坐。尤氏悄問:“老太太到底怎么樣?”王夫人道:“太醫們都說了不好。”尤氏聽了,點頭嘆道:“咱們家歷來是如此,出一件喜事,總要跟一件不好的事。出一件不好的事,又總要隨一件大喜事描補描補。只拿今年比,探丫頭晉為貴人,是件大喜事,偏生媳婦又不好了。這如今剛剛的又有了一件小小的喜事,老太太的大事又跟著來了!”眾人聽了不解,問:“有何喜事?”尤氏忙道:“太太們原來不知?理國公柳府上近日屢屢遣媒來,一定要替他兒子求惜丫頭。如今他哥哥被纏不過,又看那孩子還好,門第兒也相配,就應下了。太太們說,這可不是件喜事兒么?”【計謀】惜春聽了,低頭不語。邢夫人道:“果然是件喜事!”王夫人道:“若論四丫頭小呢,再一二年議也不遲。”尤氏道:“我何嘗不也是這話,他哥哥又不聽!那柳家又苦苦相求,太太們也知道的,兩家素日又好,實難駁回!【婚姻大事。與面子何干】如今雖然訂了親,娶自然是一二年的事了。”還欲說時,只見小丫頭跑來說:“老太太醒了。”眾人連忙起身。  
         惜春便叫住尤氏,說道:“是不是你們嫌我礙眼了,趕著要打發我離門離戶?但我從不吃娘奶了,太太抱來這邊,是在這里長大,一應吃穿用度,又不曾沾帶你們半個。太太還不曾抱怨呢,那里又礙著你們什么了?”尤氏道:“姑娘這是什么話?難道所有天下嫁女兒的人家,都是嫌女兒礙眼了不成?姑娘家本來是客,娘家再好,婆家才是終老之所,從古至今一個理兒。誰都要走這條道的,都這樣鬧起來,還了得呢!”惜春冷笑道:“分明你們嫌我累贅了,瞧著人家嫁女兒攀親壯門楣,你們眼熱了,不知怎么想起我來。也不是人家跑了來賴死賴活,只怕你們要賴死賴活趕了去,也定不得!”尤氏聽了這話,由不得好笑起來,【】說道:“我家的姑娘又不曾缺鼻子少眼兒,也不少嫁妝,為什么反賴著別人去?”【好嫂嫂】惜春道:“我那里知道你們,什么事你們作不出來!”   
         尤氏正色【】道:“你哥哥愛多早晚聘你,隨他主張!姑娘一般也識文斷字的,那三從四德是怎么說的?我們也是為了姑娘好,反倒落了不是,并沒指著你攀高結貴去!”惜春道:“為什么你們不指著我攀高結貴去?還是我缺胳膊少腿兒,怕人家瞧不上?還是你們清高,不肯如此?”尤氏笑道:“姑娘的意思我竟不明白了,到底嫌我們聘你呢,還是嫌聘的人家門第兒不高呢?倒要仔細聽聽!”惜春道:“總之一個理兒,就是你們要逼我走!你們只管聘,橫豎我不出這門兒也難!”尤氏亦作色【】道:“為什么你不嫁?難道有什么難啟齒、不體面的事?好端端的,別人倒疑惑起來。親已是定下了,就是回了老太太,也越不過這個禮去。我勸姑娘煞煞性兒,閑了時,把該預備的針線也預備下,省了到時馬捉老鼠,這般那般不齊全!若有十分難的,打發人來回我一聲,我叫小姨娘們替你作去。我再告訴姑娘一個準信兒,柳家的知道老太太不好呢,恐怕老太太誤事,已擇日子去了,定不得明兒后兒便來迎娶。那時喜轎落在門前,也由不得姑娘了!”說畢,拂袖而去。惜春賭氣將帳子一把扯下來。【行文干凈利落】 且說賈母睜開眼,因要喝水。鴛鴦扶著頭,琥珀捧過碗來,邢夫人接過,喂了兩口。賈母瞧瞧滿屋的兒孫,說道:“我活了今年八十二歲,福也享盡了,孩子們也都孝順,我很喜歡。如今有幾件事放心不下,要托付你們。”因說道:“頭一件是寶玉,我也疼了你一場。領娘娘的恩典,好上添好,替你挑下了這個媳婦。如今成了親,你再不可任性胡為!我深知寶丫頭知禮容讓,是斷不會沖撞了你。從今以后,兩口兒和和氣氣過日子。你們若聽了我這句話,便是在我跟前盡了孝了!”寶玉、寶釵含淚答應。賈母道:“第二件,他姊妹們不論好歹,都有了結果了,只有惜丫頭未見分曉。珍兒媳婦在這里,你記下,門第、根基一概在末,只頭一件人要好的,別叫他走了他姐姐的老路!”【迎春遭際。老太太耿耿于懷】尤氏也答應了。【心中作何感想】   
         賈母又問:“蘭哥呢?”李紈忙推賈蘭上前。賈母看看賈蘭,十分滿意,囑道:“咱家就只有你還是個念書的胚子,你好生念書罷!”【李紈老來有靠】賈蘭也答應了,退過一邊。賈母又喚巧姐,說道:“巧哥兒小呢,也上過幾年學,今后就不用念了。他的這幾個姑娘,一個個都不是詩書滿腹,才子似的?誰知命竟都薄!像我和你大太太、二太太、珍兒媳婦、鳳丫頭,我們都沒怎么念書的,倒比他們都強。可知書不是好東西!從今以后,我家的女孩兒,一概不許多念書!只些須認得幾個字,可以看得一封書信就罷了。”【冤枉書本。】【用心良苦】賈政忙躬身說道:“賢者云:‘古之人與其不可傳也死矣’,母親所見極是!”   
         賈母點頭,又道:“還有鴛鴦這丫頭,難為他盡心伏侍我這幾年,就如我的女兒一般。從今日起,上下皆稱姑娘。不必等我的孝滿,揀個好人家替我聘了他,這件事我交與大老爺了。”【解鈴還須系鈴人——敲磚定腳。釜底抽薪。斷其后路】鴛鴦急的道:“我說過不嫁人的!”【焉知老太太倒頭。事態如何】賈母笑道:“傻丫頭,你不嫁人,難道作姑子去不成?”【老太太心知肚明。“姑子”者。明示鴛鴦不得已時之退路——盡人事待天時耳】賈赦忙陪笑說道:“皆是做兒的一時糊涂,冒犯了老太太的姑娘,又驚了老太太的駕!老太太只管放心,金姑娘的終身就包在兒子身上,斷不叫他作小去。連金姑娘的嫁妝,也是兒子來置。”【呵呵。只怕是言不由衷。到時難以兌現】賈母聞言笑道:“你聽見了,我不許你胡鬧!”又向賈赦道:“他的嫁妝倒不用你操心,我既認他作了女兒,自然安排。如今把我的那些戴的留給他,也大約夠了!”【你不糾纏就是了。嫁妝豈用你操心。】鴛鴦只得答應著。  
         賈母又道:“還有歷年太婆婆、婆婆賞的,娘娘賜的,眾人孝敬的東西,都是鴛鴦收著。那個珍珠塔給了鳳丫頭罷,難為他一年到頭辛苦操持,原該得個頭分,你們也別說我偏心!下剩幾件大的,你們每人兩件,我已明白告訴鴛鴦。余者收入官中罷,請人會客拿出來擺擺也好。”眾人答應。  完了,賈母問:“我的身后如何措置?”賈赦回道:“方才在外面聽見老先生說,今年山向不利,總得明年,方入得先塋。還要委屈老太太,暫往家廟去安置。”賈母聽了,說道:“既如此,我也懶得和那起和尚們胡孱。這里有先皇御賜的寢地,竟將我厝在那里,日后憑你們另作道理。”賈赦、賈政答應了。賈母道:“還有一件,我的后事不可奢費,除職例應當外,余者一概免卻,不要怕人笑話!也不必動官中的錢,用多少只和鴛鴦來領。等發送我之后,你們每人的分例也減半,原該二十兩月錢的,減為十兩,丫頭該使四個的使兩個。從上到下,都照依這個減了去。咱們如今的家底子,你們各人心里明白。再不如此,必致后患!”【可有人聽】眾人一齊答應。  又等了一會,不見賈母作聲。眾人急命快傳太醫,太醫進來摸一摸脈,說道:“老太太已登仙了。”眾人聽了,一齊放聲大哭起來,鳳姐、寶玉、鴛鴦幾個人哭的尤其凄慘。  
         不知后文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蝦仁 發表于 2013-12-30 12:21:44
    第一〇一回 識人情鳳姐含隱忍曉大義鴛鴦散釵環


        里面哀聲一出,外面登時人亂起來,桌碰椅倒,喊聲鼎沸。又見賈珍帶著賈蓉進來大哭,管事的媳婦也來舉哀,堂屋內跪不下,便跪在院內哭。賈政連忙收淚起身,說女眷們道:“你們且別哭了,趕快替老太太收拾要緊!”說畢,和賈赦帶領著男人出去了。一語提醒王夫人等,方從新梳頭洗面,妝裹完畢,蓋了被子,停在堂屋中。才畢,又見薛姨媽哭著“老親家”來了,于是合家又大哭起來。
        此時外面早沒了頭緒,眾人也有跟著哭的,也有前后亂跑的。王夫人見著實不成個體統,便說鳳姐道:“外頭也少不得你,你且出去料理罷!”鳳姐哭的雙目紅腫,【元春去世。賈府靠山倒矣。老太太去世。鳳姐靠山倒矣】只得出去。虧了族大人多,那消幾日,早已諸事停妥,停靈于大觀園嘉蔭堂中。第二日,寶琴也來了。湘云身上有重服,不能出門,打發奶娘來了。鳳姐到鴛鴦處領出銀子來,一心只要華麗,又現趕了許多金銀執事。【知音難酬】賈璉帶著陰陽生往后山祖塋地瞧風水,擇日破土。俱不在話下。
        這日供畢早祭,女眷們都在靈旁坐著。一時鳳姐也來了,炷香畢,過來與邢、王二夫人請安。王夫人道:“你累了,坐坐罷。”鳳姐答應著,兩個眼睛只看邢夫人。【乖巧處】直待邢夫人也說了一聲:“坐罷。”鳳姐方才坐下。【而今而后。要仰此人鼻息矣】邢夫人問:“金銀家伙都齊了?”鳳姐回道:“只剛有了一半,另一半叫他們趕去了。”邢夫人聽了,便說道:“依我說,【胸有成竹】這就夠了,何必定要全套的?老太太臨去有言,不叫過費,你也聽見的。如今才多少日子,你就不聽老太太的話了?若這樣,你還算不得真孝順!人家王妃、國君送了不知多少,從沒像咱們這樣的。難道發送了老太太,叫全家喝西北風不成?”鳳姐聽了,低頭不則一聲。王夫人自是不便多嘴。邢夫人又向王夫人道:“他嬸子,你意思如何?”王夫人本是個不與人爭競的,見邢夫人問他,便說道:“就依嫂子罷了。”邢夫人聽了,便叫過費婆子來,命他:“出去說與打器皿的人,就說太太們的話,這就夠了,不必再造!”費婆子聽了,正中心懷,答應一個“是”字,得意出去。
        鳳姐兒坐在一旁,臉上便紅一陣,白一陣。只見幾個媳婦進來回事,王夫人說:“鳳丫頭,外頭有事,你出去瞧瞧。”鳳姐便起身出來,也不問什么事,且一路跑回家來,哭著倒在床上。平兒見這般,不知怎么樣了,忙問跟的丫頭,丫頭便將方才之事說出來。平兒點頭嘆道:“素日我是怎么勸奶奶的,今日到底落在太太手里!從今以后,奶奶倒要多長一個心眼兒了。太太雖然恨奶奶,到底一家子親骨肉,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氣過去也就罷了!”【不然則如何。】【平兒苦命的伶俐人。幸虧日后賈璉扶正。不枉了平兒周旋多年】一語未了,窗外丫頭回:“金姑娘來了。”平兒聽見,連忙掩住。鳳姐兒聽見,也就坐起來理鬢。
        鴛鴦走進來,只見鳳姐低頭坐在炕沿邊,猶不時打氣得兒,忙問原故。鳳姐不答,平兒也不說話。鴛鴦笑道:“你們不告訴我,我也猜著了,必定受了這個人的氣。”說著,便伸了一個指頭,又往北面指。【也是個苦命的伶俐人。則命運不及平兒多矣】平兒笑道:“你早知道了,又來問人!”鴛鴦冷笑道:“這還要知道了才說?【老太太一倒頭。明眼人都知道后果】你想想,你奶奶可曾受過人的氣?連璉二爺也是必商必議的,只除了這個主兒!”【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鳳姐連忙陪笑讓坐,又叫平兒倒茶。平兒端了茶來,因問:“你這會子跑了來作什么?懷里抱的是什么東西?”鴛鴦見問,將手內匣子放在桌上打開,眾人看時,里面是半匣子珠釵金釧。
        鴛鴦道:“這都是老太太戴過的,除去給了眾人的,老太太妝裹了去的,還剩這么些。我福薄,受不起。想著不如送了奶奶和姑娘們戴去,倒還配得過!”【亦是知音難酬】說著,伸手拈出三四枝釵釧來,遞與平兒。平兒不敢接,只看鳳姐。鳳姐忙道:“這已是老太太說了給你的,你如何又給我們?”鴛鴦道:“我一個丫頭,要這些東西那里使?老太太為我得罪了大老爺,恐怕大老爺報仇,所以替我想出這個法子來,我領老太太的恩典就是!若說伏侍的好,那琥珀、珍珠、玻璃幾個,誰又沒有盡心伏侍過?這些東西單與我,別人也抱怨偏心。我何苦為這點子東西,反使老太太惹人含怨?【可是知音難酬】所以倒是奶奶們戴去,別人也不用爭!”鳳姐道:“他們如何比你,一樣是主子,還分個等例呢。你原比別人盡心,老太太又親口封你‘姑娘’,誰敢說個‘不’字?實在你不肯要,也只該回了太太們處置才是。”鴛鴦聽了,滿面通紅,說道:“給你的,你拿著就是!我既有擔待給了你們,自然有我的一個道理。這已是老太太說了給我的,便我這會子死了,只該與我帶了去,誰難道敢昧下不成?或者我竟一把撂到河里頭,只隨我的喜歡!倘收入官中,日后還不知落在那一個手里去了呢。【分明說出來】不如把這不是我一人擔了,免了多少事!”鳳姐見他聲色不似往日,只得陪笑說道:“既這樣,我先替姐姐收著。明兒姑娘出閣的時節,我再另打好的送姑娘罷了。”說畢,命平兒收了。
        鴛鴦又揀出一副鐲子與平兒,說道:“咱們兩個好了一場,日后免不得各奔各路,這個留與你作個念兒罷。”平兒連忙道謝,又笑道:“到底姐姐的造化高,今兒這樣尊貴!”鴛鴦掩上盒蓋,冷笑說道:“我卻沒有那樣大福!雖然老太太那樣說了,臨了還不是落在大老爺手里。并不為我是個難得的,大老爺非要收我不可,是因為我當著眾人駁了他的回。他響當當的說了要報仇,如今老太太又沒了,他還不拿長鍋煮了我等什么!還有一說,縱然大老爺不計前嫌,果真把我聘了。我原發過誓,這會子又嫁人去,豈不是自毀其言?”【可知難措置】平兒勸道:“你這又是何苦,難得他不計較!你是老太太特意留下話的,連大老爺違抗不得!就有那不曉事的背后羅嗦,你難道還不能忍耐這一時?熬到將來嫁出去,誰知道那些陳年舊事!”鴛鴦搖頭道:“也不單為了這個,我這心里的事,也難對你們說!”【惜春口氣】說畢,垂頭發悶。鳳姐和平兒也都無言,各自低頭想心事。
        且說外面半日不見了鳳姐,回事的媳婦便都跑到嘉蔭堂去問。王夫人道:“方才還在這里的,怎么不見了?”尤氏聽了,連忙笑道:“我知道他在那里,等我尋了他來!”說畢走了,一徑出園來。
        進了鳳姐的院子,一問丫頭,果然鳳姐在家。尤氏進來,只見鴛鴦也在這里,因笑著問好,鴛鴦也站起來問了好。尤氏便說鳳姐道:“這是怎么了?”鳳姐見了尤氏,不覺又落下淚來,說道:“誰知我白操了半世心,反落了一身不是!”尤氏道:“你也是,豈不知‘當家三年狗也嫌’,【過來人語】你婆婆是那樣的人,他說什么,你只應著就是了。想當初你是怎么奉承老太太來,怎么如今倒不曉事了?從今以后順著他些,那有個婆婆不絮叨的。我說外頭找你不見,原來跑到家里來賭氣,看看揉成什么樣子,還不快梳洗了跟我去呢!”說著,親自與鳳姐攏起鬢來,豐兒端水來洗了面,略施些粉黛。尤氏又揀了幾枝銀器與鳳姐簪在髻上,督促著出門。鳳姐回身忙叫:“平兒,陪金姑娘坐坐。”一面和尤氏出來。
        眾媳婦見了,都笑說:“好了,有了奶奶了!”一問,原來打器皿的人來交器皿的。鳳姐收了,一面來見邢夫人、王夫人。又有幾家送喪儀的來,回過邢夫人、王夫人,收入后樓。一面計算送靈人口食宿之需,折合銀兩撥與管事人,預先往鐵檻寺去安排妥協。自己身體未愈,又如此辛苦操持,還要度邢夫人之意行事,處處小心,不免又添幾分病癥。【可稱得內憂外患。舉動荊棘】黃昏時供畢晚祭,吩咐婆子好生添紙看香,眾人一齊散出。
         當下言不著別人,且說寶玉出來,正遇見寶琴在前。寶玉忙趕上來說道:“妹妹請到我們那里坐坐。”寶琴笑道:“我也正要瞧姐姐去呢。”二人遂一同行來,遇路窄花深之處,寶玉只管讓寶琴。將至院門,只見襲人忙忙出來,見了他二人便站住,笑道:“我奉奶奶之命,正要請琴姑娘去呢,可巧就來了。”說著,三人進來。
        寶釵在里間炕上歪著,薛保全家的坐在炕沿邊,陪著說話兒。見寶琴來了,薛家的起身笑道:“姑娘來的正好,來和奶奶說說話兒,不然,他又要睡覺了。”說畢出去了。他姊妹二人問了好,寶玉陪他們說了幾句,便走至外間坐著去了,讓他姊妹兩個自在說話兒。
        寶釵因道:“前日聽見你們弄璋之喜,媽媽還打發人去,是那一個?”寶琴笑道:“是個丫頭。”寶釵點頭,又道:“我聽見媽說,你家有一位在家守節的姑娘,他怎么樣呢?”寶琴聞言嘆道:“這位姐姐名喚雪影,二年前許與柳翰林之子為婚。孰料過門當日,未入洞房,丈夫死了。公婆因此說他是個克夫星,雖不便明加打罵,卻也是冷言冷語,不瞅不睬,他因此在婆家不能居住。眾人勸他嫁人,奈何這位姐姐已是心如槁木,每日只是侍奉母親,完了便在房中念佛。眾人見他如此,只得由他罷了。”寶釵聽了,點頭嘆息。
        寶玉在外面聽著,忽想起賈母曾欲將寶琴許與自己為妻,復思及賈母素習疼愛,不覺落下淚來。忽然聽見梅雪影,又早憐惜不已。一時拭了淚,走至里間說道:“妹妹就請安歇了罷,外頭人雜,你姊妹兩個如今見面也難,多和你姐姐說說話兒。”說畢,便走出去了。寶釵命人去告訴惜春,請他自己安歇。接著鶯兒和小螺進來,伏侍他姊妹兩個臥下,閑言少敘。
        展眼末七最后一日,明日發引,點檢所需之物悉皆齊備,大家方才松了一口氣。當晚伴宿之夕,族人親朋都來了,園內定了百戲雜耍,燈籠火把照耀不熄。鳳姐老早便傳齊管事人等,說道:“今夜必定人亂,大家各處嚴禁些,仔細遺失東西,看好燈火!”眾媳婦齊聲答應。出來一看,只見白簇簇人來人往,鬧喧喧鼓樂齊鳴,這里說書,那邊演戲。丫頭們拘了一月多,難得今夜熱鬧,都鬧哄哄的趕了這邊趕那邊,連那些婆子們也都看住了。林之孝家的帶領著媳婦們四處喝禁,誰也不聽。只得派人把守住所有出入之門,不許人攜帶器物出去,林之孝家的只帶人在各門上來回巡查。
        鳳姐正坐鎮嘉蔭堂聽媳婦們回事,忽見賈母屋里小丫頭來請,說:“鴛鴦姐姐問奶奶可得空兒?若得空兒,請奶奶去老太太屋里有事說。”鳳姐聽了,便吩咐了媳婦們,領人出園來。到了賈母房中,只見炕上地下擺的滿滿的。鴛鴦坐在炕沿上正淌眼淚,見鳳姐來了,指著說道:“地上這些東西,是老太太吩咐收入官中的,炕上是給眾人的,炕桌上那是奶奶的珍珠塔。明兒老太太就要起身了,我這幾日趕著收拾清了,今兒就和奶奶交割明白了。”鳳姐道:“一發等回來再收不遲,今夜人多,你又來添亂!”鴛鴦道:“什么時候收不是一樣,人有旦夕禍福,保不住我一時竟遭橫禍死了呢,這些東西豈不成了無頭懸案!”鳳姐道:“這丫頭越發胡說起來!我收了就是,這有什么急的?”即喚彩明來,又命人去告訴平兒開后樓等著。
        鴛鴦便將那些古董的名色來歷及某年月日系何人所送一一明白告訴,彩明便提筆登記,記一件,婆子搬一件,約一個時辰方完了。鴛鴦又道:“明日發引,還須多少錢?奶奶一總算出來,今兒一并關了去。下剩的我也要交回了,過了今晚,我也不管了,剩虧可都是你的。”鳳姐想了一想,便一項一項的念,彩明另箋謄錄,不過是些零星雜項。鴛鴦拿鑰匙開了箱子,取了戥子,按數稱與。又稱了下剩的銀子,零整還有若干,也一并和鳳姐兒交割清楚了。鴛鴦道:“奶奶還得給我兩分單子,把從老太太走至今日,共使了多少錢和我今日交回多少古董、多少銀子都寫上。并不是我信不過奶奶,如今主子多了,也該叫他們也明白。奶奶寫了,回來我好給大太太和二太太瞧去。”
        鳳姐點頭,命彩明另謄出兩分來,交與鴛鴦。才罷,只覺一陣腰困,下面淋血不止。鳳姐忙回至房中,平兒伏侍坐了一回榪子。半日起來,只覺頭暈目眩,渾身骨頭如散了架一般。因換衣服盥手,平兒拿藥來吃了。平兒道:“奶奶累了,且歇會子上去。”鳳姐點頭,上炕躺下,平兒過來捶著。鳳姐問:“你二爺沒來家?”平兒道:“方才二爺回來,見奶奶不在家,又走了。”方捶幾下,便聽豐兒說:“林大娘在園里請奶奶呢,兩個婆子打起架來了。”鳳姐操勞至今,已是苦撐,聽了這個,不由便惱火萬分,只得起身出來。【緊行無好步】    
          進入嘉蔭堂坐下,命帶進兩個婆子來,問起來卻為香燭一事,一人藏匿起來,被一人看見,便吵嚷起來。未等申辯,鳳姐說道:“大凡吵嘴打架的,總有一人有理,一人無理。一個對的,一個錯的。但今兒這么大日子,你們就屈死了也不該吵嚷起來,替我添亂呢?還是嫌熱鬧的不夠?所以對的也有不是,錯的更錯。一個巴掌拍不響,兩家都有過!”喝命:“把他兩個捆起來,扔到馬圈里,是非清白,一概回來再問!”一聲令下,便有幾個婆子走上來,將那兩個掀翻捆倒,舁出去了。鳳姐道:“再有生事,不必問原由,先打一頓,再來回我!”【各打五十大板豈是決斷之方】眾媳婦唯唯而退。【又結新怨。且不免大失所望】
        鳳姐掏出表來看看,已是子末丑初天氣,便轉身進入靈房。王夫人見他進來,問道:“外頭沒事了?”鳳姐道:“太太們放心,都沒事了!”因看道:“巧哥兒不在這里,他往那里去了呢?”王夫人道:“我叫他睡覺去了,小孩兒家,不用拘禮罷!”鳳姐點頭,因說:“琴妹妹也歇會子去罷。”寶琴笑道:“我不困,倒是四妹妹歇歇去罷,你這幾日身上不自在呢。”王夫人道:“可是呢,四丫頭去罷,是時候了我們叫人請你去。”
        惜春便起身出來,只見嘉蔭堂前鬧鬧哄哄,檀板絲竹響徹云霄,眾人喜笑顏開,乍一時竟分辨不清是喜事喪事?【是這等筆墨】惜春無心瞧熱鬧,低了頭只管揀無人處行走。行至蓼溆一帶,忽見前面一個白影兒一閃,又不見了。不知是人是鬼,【心中已向蓮臺坐。更有靈山引渡人】再看下回。




    蝦仁 發表于 2013-12-30 12:22:15
    第一〇二回嗜孤潔小姐逃禪院悼知音公子題壁詩




        話說惜春出來,只見前面一個白影兒一閃,又不見了。惜春猛抬頭未見真切,不覺唬了一跳。因他的奶娘、丫頭都料不著他此時出來,因此一個也沒跟來。惜春獨自見此,自是又怕又疑。只得乍著膽子過來,至方才白影之處,只見月色朗朗,依稀幾間空屋,并不見人。惜春又疑自己眼花了,方欲離去,忽然屋內說起話來,卻是賈璉的聲音,說道:“你瞧見你二奶奶作什么呢?”又一個媳婦的聲音說道:“已進靈堂去了,天亮之前不會出來了。”
        惜春正疑惑,又聽賈璉說道:“你私自走了,你奶奶難道不問?”媳婦道:“我們奶奶不管這事!”賈璉道:“這也罷了,你男人若知道呢,難道你也不怕他?”婦人道:“他更不怕!我養主子,強如忘八是個貼錢貨!”忽然“噯喲”了一聲,笑罵一句,一面問道:“這一向不見你,想是另續上心甜的了?”賈璉笑道:“那里還有好的呢,只除了你,不過因為屋里嚴緊罷了!”婦人便啐一口,說道:“我眼睛里就看不上你這樣的主子!你瞧我們大爺,亂下天來,奶奶還說他一字呢?實在我們奶奶是普天下頭一個賢德之人,不枉了大爺夸口!”賈璉嘆道:“誰似大哥那等有福呢!”媳婦道:“想那回東府里有事,我們奶奶偏病了,大爺偏請了他去。別人好好的,先打了我一頓!這樣的一個夜叉星,多早晚死了才省心!”賈璉道:“放心,頭里他仗的是老太太,如今老太太死了,看誰還助著他!這幾日他見了我,不像個避貓鼠兒一般。”婦人道:“既這樣,何必在這破屋里,此時無人,你不會也引我往你屋里去?”賈璉道:“屋里有什么好?染了他的氣味,連你也不好了。”婦人就問:“倒不知他夜里如何?”賈璉“嗐”了一聲,說道:“快別提!那日從蘇州回來,略沾了沾,已是死人半個了。你別看他白日裝著沒事人似的,離死也不遠了!”婦人就說:“真個的?他死了,咱們可就樂了!”說著,二人皆笑起來。
        惜春雖小,然并不傻,又聽了他兩個說話,早已明白了一半。自己反羞的面紅耳赤,又后悔不及,忙躡手躡腳的走開,三步兩步跑回家來。
        回至房中,心內猶跳,回想方才的奇事,自思:“我只當那府里才顛三倒四,原來這府里也非凈土!”想畢,只覺一股寒意從腳底心直浸上來。又想:“大姐姐死了,二姐姐死了,林姐姐死了,三姐姐遠嫁不歸,大嫂子早寡,云姐姐新寡,琴姐姐屢被妾婢恃子欺壓。數來寶姐姐是個好的,二哥哥也是不在心上。連鳳姐姐那樣一個利害人,璉二哥哥尚且如此,又信外人的挑唆,全不念半點夫妻情意!姐姐們的遭際,怎不令我心驚!如今哥哥已將我許人,若認真不嫁,亦非正理。如今那府里之事,這里知道,連我亦已風聞,外頭豈有不知道的?更有甚者,蓉兒媳婦養了孩兒,傳聞竟說弟耶?子耶?雖系系風捕影之言,多半亦有據實之說。明日嫁時,豈不是人未到,名聲先已到了。叫我如何當家立紀,說嘴要強?再者兩府如此,焉知別家不是如此?世人不如此?總也逃不出去!”想到此,只覺靠墻墻也臟,立地地也臟,連那些床帳衾褥都是臟的了。又想:“與其受辱而后死,倒不如預先一死,豈不干凈?”一時又想:“不好,我無端的死了,別人必混猜測議論。我清清白白的一個人,死了倒弄的不明不白!”【因噎廢食。是為短見】思來想去,不得主意,倚在案邊不覺睡去。
        恍惚是一女子立在面前,花釵月髻,云衣霞裳,似曾見過,又不相識。惜春忙叫道:“林姐姐,我知道你作了神仙,你快教教我!”女子笑道:“受人之托,特來與你指點迷津。”因念了一句話,說道:
        欲求世間清凈土只在靈山不遠處【惜春久有緇衣之志。心中早拜蓮臺。今日又見此齷齪。緇衣之志遂堅。賈璉二人倒似佛主遣來的接引人一般】    
          惜春驚覺,不見方才之人。只聽門一響,奶娘走進來,說道:“方才史府上打發人來,說史大姑娘昨日夜里竟投塘自盡了!【“寒塘渡鶴影”。神來之筆。幾令黛玉袖手。不曾想竟成詩讖】那里正亂著起靈,這會子又分人往衛府去呢,姑娘快出去罷!”惜春定了一回,起身出來。到了嘉蔭堂前,早聽見哀聲大舉,孝子孝孫正哭靈。惜春瞥見賈璉也在內,哭的抓帽撞額,比諸人尤覺凄慘。【】右面女眷也是哀聲一片,惜春走至棺后跪下,只抬頭出神。大家都忙著舉哀,誰也顧不得理他。
        繞靈畢,焚經起棺,大殯一路出城而來,到鐵檻寺后山祖塋地下葬,喪禮已畢。
          只因尚古風俗,孝子應廬墓三年。如今年深歲改,時遷俗易,早已改為三季,以充三年之數,此風在大族之家尤盛。又因賈赦推老稱病,【春秋筆法】遂只有賈政留下相伴。草廬系建墳時便搭就的,一排五間,里面紙窗木榻,琴爐茶書俱全,氣象清幽。又兼周遭山光鳥語,松風竹影,甚合賈政心意。【充得過歸農小隱。正可以散步逍遙。清靜免俗。是以心喜】親隨的八個小廝及張廚役夫妻留下伏侍,余人皆回家。因天晚不能進城,這一夜男子便宿在鐵檻寺,女眷便寄在饅頭庵。
        大家胡亂歇了一夜,次日一早,起來打點回程。誰知惜春斷不肯回家,定要留下作尼姑去。奶娘等無法,只得回了王夫人并尤氏。王夫人聞得此信,吃驚不小,連忙來至惜春房內看視。只見奶娘、丫頭一圈兒圍著,惜春低頭坐在床邊,頭發散著,簪、飾之物扔了一地。
        王夫人道:“惜丫頭,咱們今日家去,你收拾好了沒有?”惜春聞言,滴淚說道:“我從小兒過嬸娘家長了這樣大,多謝嬸娘費心教育,可惜我竟不能在嬸娘跟前盡孝了!”王夫人聽了這話,心中萬分不忍,也滴下淚來,說道:“姑娘心中有什么事?說出來,嬸子們替你排解。或者嬸子有不到之處,你也說出來,嬸子當著眾人的面,與你賠個不是。只萬不可尋此拙志,使我擔那不仁的名聲!”惜春道:“嬸娘多心了,不干嬸娘事,也不干別人事,我心中的事也無人可解。你們只當我的命小福薄,才入了這冷清孤寂之門,所以才勸我。豈知我走的最是明光大道,不但不可憐,反要笑你們愚癡!”眾人忽聽他如此一說,一時竟無人接言。
        尤氏見惜春如此,心內大是惱火,說道:“姑娘終久是小孩子家,懂得什么是非對錯?再者家庭間瑣瑣碎碎的事,姑娘日后也要經的,那時自然知道,也不用說我們!”惜春冷笑道:“快休將我比你們!若比你們,連我也要羞死了!你們就如那一池子的污水,我就是那池里的荷花。若和你們一處,日久連我也未必干凈了。”尤氏道:“污也罷,濁也罷,我們橫豎不敢帶累了姑娘。就請姑娘回去,我們從今就不敢打擾,隨姑娘自在清凈去如何?”惜春道:“這倒也不怪你們,我才也說了,與別人無干!你們不信,我這就把頭發剪了你們瞧。”
        鳳姐忙道:“妹妹剪不得,你瞧妙玉不是戴發修行的?”一語提醒了王夫人,說道:“正是,咱們園子里現有好幾處庵堂寺院,你果真要修行,也好,就在園子里收拾出一處來你住著,和妙玉兩處作個伴兒。想我們的時節,也可出來相見,豈不兩全?”眾人聽了,皆以為萬全之策。不料惜春卻道:“你們何必又把我比妙玉?他雖然出家,塵心未凈。我則不同,我眼睛看的分明,萬丈青絲,原是煩惱的根本,金屋玉宇,就是個酒色的作坊!我是鐵了心要出家的,并非逞一時口舌之勇,你們勸也無用!”寶釵等亦在旁苦勸,惜春只是不聽。王夫人無計,只得命人去請賈珍來。
        賈珍聽見,疾忙進來,見了惜春這個光景兒,也就心酸哭了,說道:“我沒有多疼妹妹,我有不是!妹妹怪我,要打要罵,我只聽著,只千萬給我一次改過的機會!從今日起,妹妹說什么,我沒有不依從的。妹妹莫非不中意柳家?若這樣,我即刻回去退了親事!”惜春道:“我并不曉得什么是柳家、楊家!”賈珍道:“那一定妹妹嫌嫁妝少了,妹妹放心,傾家蕩產,我也要叫妹妹好看為上!”惜春道:“我從今出家去了,要什么嫁妝?”賈珍道:“那這么樣好不好,我猜妹妹必定喜歡在家,不愿出門的。橫豎你嫂子也寂寞,你姑嫂兩個就在家里作個伴兒,這可該好了!”惜春道:“我正為家里煩了,要出家,作什么還要我在家?”賈珍道:“出家不出家,由不得妹妹!今日若容你出家,除非我死了!抬也要把你抬回去!”惜春冷笑道:“我自己要出家,你為什么著急?便是爹娘要怪,也只會怪我自己癡!誰敢來抬我?你們饒自己看不破,還要非叫我也回去受罪,這難道是你疼我不成?”賈珍好說歹勸,惜春咬定牙只不聽。
        里面正難開交,誰知鴛鴦在外面聽見,也喜之不盡,連忙跑進來跪下,也要出家去。眾人聽了,越發詫異。王夫人道:“你又是怎么了?主子們已許了聘你,老太太又給你嫁妝,這可是咱家奴才們從未有過的恩典,倒不要辜負了!”【實是殊榮】鴛鴦道:“我那時答應老太太,是為了使老太太放心,并不是我的真心!我原發過誓,等伏侍老太太歸了西,我或是剪了頭發作尼姑去,或是一死。太太不放我出家,必是賜我死了?”王夫人嘆道:“咱們家無故開恩放的人多了,何況你還伏侍了老太太一場!我不準你,也是為了你好。倘為了只發過一個誓,菩薩也不收的!”鴛鴦道:“菩薩慈悲,怎會拒我?【饒是王夫人整日吃齋念佛。終是口頭禪。】太太若不答應,我便不起來!”
        正鬧著,外面人回車輛齊備。王夫人只得問他兩個是怎樣,惜春和鴛鴦執定不回去。王夫人只得道:“也罷,姑娘權住在這里散淡幾日,過幾日我們來接你回去。”因將他兩個暫交與凈虛收留,奶娘和丫頭留下相伴,眾人回轉城中。
          進了府,賈璉和鳳姐候送賈赦、邢夫人往那邊去了,只有李紈、寶玉、寶釵、賈蘭跟隨王夫人到房。一家四五口,冷冷清清坐了一回。直至掌燈時分,方見鳳姐兒上來請安。王夫人問:“鳳丫頭,咱們還有什么事?”鳳姐笑道:“眼前沒別的事了,就是園里一應動用的陳設收回來。再老太太屋里一應伏侍的人,照依舊例,該放的放,該賞的賞,該退的退。老爺那里,也該添送些東西過去。”王夫人點頭道:“都明兒辦罷,今兒累了,都歇歇罷!”眾人答應起身。
        忽聽“當啷”一聲,不知什么物事掉在地上。眾人一齊看時,卻是寶玉項上之玉。丫頭彎腰拾起,送與王夫人。王夫人接在手內看時,已將邊緣磕損了一二處,且色澤晦暗,毫無光彩。王夫人急的抱怨起襲人來,說道:“成日只說襲人是個細致的,誰知也竟粗心!一定絡玉的絳子毛了,沒人看見,才磨斷了掉下來!如今幸而掉在這里,咱們看見,倘掉在別處,那里找去!”一面命人去取耐磨好絳子來。寶釵道:“太太別管他,交與我就是!”王夫人聽說,便遞與寶釵。
        寶玉就寶釵手內瞧了一瞧,也覺的罕異,說道:“這勞什子,當日被我摔了不知多少次,他都好好的。今兒才輕輕一磕,偏就損了。況這顏色光澤,也不是我的那一個。”王夫人道:“好好的在你脖子上,不是那一個,又是那一個?自然被你早就摔壞了,今兒一磕,才看出來。往后切不可拿他煞氣,仔細你老子知道!”數落一回,眾人歸房,并無別項可述。
        誰知第二日,鳳姐兒便起不來了。王夫人命他好生調養,不令他操心。寶釵也是身上不便,遂命李紈協同自己料理,先將園中動用之物連收拾了兩三日方完,琥珀、文官等眾丫頭皆賞他自擇良家。將巧姐兒挪至自己西面耳房內,王夫人親自照管。
        因使人去接惜春,惜春執定不回,說:“你們若果然為我好,就讓我出家去。”王夫人無法,只得請了賈珍、尤氏、邢夫人等來商議。眾人道:“出家也有還俗的,我們這一起俗人也不必強了,只是斷不可落發。”王夫人道:“我們家的姑娘,倒要依附了別人去,豈不惹人笑話?我們家的姑娘,在俗的,必要嫁個王公顯貴。出家的,也斷不能供人驅使婢役。前日我聽見老爺說,要把這里御賜墳地圈起來。我想打墻也是動土,越性起一座庵院,既可饗祖,又供了佛。于先人也有好處,【可憐鳳姐夢中之事至此時方始實施】四姑娘也得了安身之所。還俗之日,另挑一個住持也就是了。”賈珍聽了,自是愿意。【不失一個好兄長。至少沒撕破臉皮】邢夫人想道:“話已至此,倒別叫小嬸兒一人討了好去。”【】也便點頭稱贊。因打發人去回老爺們,賈赦、賈政都說道:“勸姑娘不要任性,能可隨著太太們在家,最好!祖墳上建廟是早晚的事,這里也正議著呢。”
        因又籌議建廟一事,鳳姐說道:“老太太留下還有幾千銀子,正好使在這個上。還有當日蓋園子剩的磚瓦銅錫各樣東西,挪了過去,再略添補些也就夠了。”賈珍因有惜春的事,也愿出二千兩,湊齊足夠了,于是回明賈赦、賈政。次日賈蓉送了銀子來,賈璉拿來回了王夫人,王夫人囑:“快快動工,趕在入冬務要完竣!”賈璉答應,又去稟明他父親和賈政,便帶人往后山去丈量土地,選定庵址,擇吉起造,因又派了賈蕓在此監工。
        原來元春死后,廟里的小和尚、小道士兒也用不著了,便還俗的還俗,仍愿意出家的,也投往各廟去了,賈蕓也就回來。因他時常請安奉承,鳳姐兒此番特又薦了他來。賈珍又命賈薔四處訪買小尼姑,以備惜春后日陪伴使喚。一面使人知會柳芳,退了聘禮,只說:“舍妹因老太太辭世,常作思念,現已遁入空門,請世侄另求佳配。”柳芳打聽得情真,便收回聘禮,轉求節度使范家的女兒去了。不在話下。
        當下節至九月,這日寶玉早早起來梳洗罷,便獨自走入大觀園,只見滿園黃綠,沒有一個人影。寶玉慢慢走至瀟湘館,抬眼看時,只見匾額上蒙著細塵,又往四周細細打諒一回,推門進來。只見落葉蕭蕭,寒煙漠漠。院中晾帕子的絲繩仍搭在那里,門口黛玉常倚的欄桿也似仍有人倚。【甚癡】寶玉出一回神,【癡】走入屋內,所用之物已皆搬去,只剩了些空櫥素壁,赤榻閑鉤。往那邊看,書案塵積,茜紗色退。
        寶玉看畢,走至案前,將那些浮塵用袖口揩去。【寶玉雖無潔癖。平時不會如此】向懷內掏出一個小小香爐來,安放桌上,取三支凈香打火點了。因彎腰施了一禮,一時悲憤、委屈諸般涌來,禁不住嚎啕出聲,繼之頓足捶胸,身體委地,直哭的那竹林哀吟,過鳥凄慘,至嗓啞喉干,方才撲撲土起來。【作者曾批批書人為無病呻吟。批書人無從辯解。蓋用情所在。由不得自己。其實無奈——立此存照】
         因又拉開抽屜看時,內中尚有一只硯臺,旁有一枝筆。寶玉伸手捧出硯來,一面早又淚如雨下。【睹物思人。情何以堪】淚聚硯內,與墨相融,便匯作半池淚墨。【用情深處】寶玉乃取筆蘸淚,【】向墻上書道:  
          其一  寂寂香閨晝掩扃,籠中鸚鵡不堪聽。     吳宮紫玉懷幽恨,淚冢泥咸草味腥。  
          其二  紅袖曾啼煙色寒,階前稚筍已成竿。     倩娘魂魄有歸日,一樣相思卻兩般。  
          其三  憶汝垂髫到此來,同游共臥兩無猜。     食書裂卷卿家事,楚帶湘裾費剪裁。  
          其四  緣薄三生債未償,茜窗猶覺粉脂香。     柳枝攜盡春光去,辜負溪山枉斷腸。  
          其五  琴臺調古世非宜,見說漢陽秋月遲。   錦瑟繁華當洗耳,斷云何處訪瑤姬。   
          一口氣將淚墨寫盡,將硯放入懷中,筆籠入袖內,又坐在床沿上發一回呆。流連至日色西向,方出園來。    
          回至書房,只管出神嘆氣。茗煙問:“二爺又有什么煩心的事兒了?”寶玉出了半日神,說道:“我要使你出一遭兒遠門,可不知你去得去不得?”茗煙笑道:“若別的事,我不在行。若論出門辦事,二爺只管交與我,天下沒有茗大爺去不得的地方!但不知去那里,城里還是城外?”寶玉笑道:“過幾日林妹妹的祭日,我要使你與他上炷香去。”茗煙笑道:“我就猜著必為這個,前兒出城時我就留心,見那西直門外離城五六十里有一處山景,滿山的楓樹,甚是清幽!以林姑娘的為人,倒也配的過,明兒就去那里也罷了。”寶玉搖頭道:“不好,林妹妹從不出門亂走的。”茗煙道:“不然,還是家里熟慣些,就在瀟湘館爺自己親祭,豈不盡心?”寶玉仍搖頭,說:“那也遠。”茗煙道:“遠又不成,近又不好,爺倒自己說罷!吩咐了,我好趕早預備去。”     
          寶玉笑道:“我要使你往蘇州去,我要親自去,這里必不放。我想了幾日,別人又不中用,說不得要你辛苦一遭。”茗煙聽說,唬的跳起來,說道:“一個香那里燒不得?往常二爺祭奠別的姐姐妹妹時,不是外頭揀個干凈地方兒,一燒了完事的?”寶玉含淚道:“林妹妹卻不比別人,別人只一個‘誠’字便好,所以隨處可以燒得。林妹妹不但要一個‘誠’字,更需一個‘敬’字!你才說天下沒有你去不得的地方,如何反悔了?”茗煙道:“那蘇州道途遙遠,我又不認得路。這都不說,上回璉二爺往蘇州去,單是現銀子就帶了上千呢!”寶玉道:“他那是人多,又要預備那邊做道場的花銷。你一個人,車輕馬快。認不得路,你不會問人?”因探手向書屜下面摸出一個小包袱來,打開瞧時,里面一包兒金玉玩件。寶玉道:“這是從小兒我得的,我慢慢的偷了出來,你拿去換些盤纏路上使。若不夠時,我再偷去。”茗煙道:“爺不用再偷,這也多了。只是我一個人,倘遇見強盜呢?”寶玉道:“蠢才,你不會報官去!”茗煙道:“祖宗!我已沒命,報什么官呢?”     
          寶玉聽說,半日“嗐”了一聲,將包兒慢慢卷起,說道:“罷,不去罷!人家養兵千日,用在一時。我白養了你一場,今兒才略使使你,你就推三阻四的。那蘇杭大直官道,況且太平盛世,那里來的強盜?只可憐林妹妹孤苦伶仃,祭辰的日子也沒人理他理兒。枉出生于書香世家,又白認得了我一場,這會子不知他哭的怎么樣呢!”【這話甚癡】說著,一面垂淚。  
          不知茗煙說出什么話來,再看下回分解。


    蝦仁 發表于 2013-12-30 12:23:18
    后文原作者未公開。暫停。
    蝦仁 發表于 2015-9-30 23:13:19
    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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